武昌豎起革命的旗幟已經一個多月了。在廣州城裏的駐防旗人個個都心驚膽戰,因為殺滿洲人的謠言到處都可以聽得見。這年的夏天,一個正要到任的將軍又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被革命黨炸死,所以在這滿伏著革命黨的城市,更顯得人心惶惶。報紙上傳來的消息都是民軍勝利,“反正”的省份一天多過一天。本城的官僚多半預備掛冠歸田,有些還能很驕傲地說:“腰間三尺帶是我殉國之具。”商人也在觀望著,把財產都保了險或移到安全的地方——香港或澳門,聽說一兩日間民軍便要進城,住在城裏的旗人更嚇得手足無措,他們真怕漢人屠殺他們。

在那些不幸的旗人中,有一個人,每天為他自己思維,卻想不出一個避免目前的大難的方法。他本是北京一個世襲一等輕車都尉,隸屬正紅旗下,同時也曾中過舉人;這時在鎮粵將軍衙門裏辦文書。他的身材很雄偉,若不是額下的大髯胡把他的年紀顯出來,誰也看不出他是五十多歲的人。那時已近黃昏,堂上的燈還沒點著,太太旁邊坐著三個從十一歲到十五六歲的子女,彼此都現出很不安的狀態。他也坐在一邊,捋著胡子,沉靜地看著他的家人。

“老爺,革命黨一來,我們要往哪裏逃呢?”太太破了沉寂,很誠懇問她的老爺。

“哼,往哪裏逃?”他搖頭說:“不逃,不逃,不能逃。逃出去無疑自己去找死,我每年的俸銀二百多兩,合起衙門裏的津貼和其他的入款也不過五六百兩,除掉這所房子以外也就沒有什麽餘款。這樣省省地過日子還可以支持過去,若一逃走,縱然革命黨認不出我們是旗人,僥幸可以免死,但有多少錢能夠支持咱家

這幾口人呢?”

“這倒不必老爺掛慮,這二十幾年來我私積下三萬多塊,我想咱們不如到海過去買幾畝地,就做了鄉下人也強過在這裏擔心。”

“太太的話真是所謂婦人女子之見。若是那麽容易到鄉下去落戶,那就不用發愁了。你想我的身份能夠撇開皇上不顧嗎?做奴才得為主子,做人臣得為君上,他們漢官可以革命,咱們可就不能,革命黨要來,在我們的地位就得同他們開火;若不能打,也不能棄職而逃。”

“那麽,老爺忠心為國一定是不逃了。萬一革命黨人馬上殺到這裏來,我們要怎麽辦呢?”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我們自然不能受他們的淩辱。等時候到來,再相機行事吧。”他看著他三個孩子,不覺黯然歎了一聲。

太太也歎一聲,說:“我也是為這班小的發愁啊。他們都沒成人,萬一咱們兩口子盡了節,他們……”她說不出來了,隻不歇地用手帕去擦眼睛。

他問三個孩子說:“你們想怎麽辦呢?”一雙閃爍的眼睛注視著他們。

兩個大孩子都回答說:“跟爹媽一塊兒死吧。”那十一歲的女兒麟趾好像不懂他們商量的都是什麽,一聲也不響,托著腮隻顧想她自己的。

“姑娘,怎麽今兒不響啦?你往常的話兒是最多的。”她父親這樣問她。

她哭起來了,可是一句話也沒有。

太太說:“她小小年紀,懂得什麽,別問她啦。”她叫:“姑娘到我跟前來罷。”趾兒抽噎著走到跟前,依著母親的膝下。母親為她捋捋鬢角,給她擦掉眼淚。

他捋著胡子,像理會孩子的哭已經告訴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得意地說;“我說小姑娘是很聰明的,她有她的主意。”隨即站起來說:“我先到將軍衙門去,看看下午有什麽消息,一會兒就回來。”他整一整衣服,就出門去了。

風聲越來越緊,到城裏豎起革命旗的那天,果然秩序大亂,逃的逃,躲的躲,搶的搶,該死的死。那位腰間帶著三尺殉國之具的大吏也把行李收束得緊緊地,領著小家回到本鄉去了。街上“殺盡滿洲人”的聲音,也摸不清是真的,還是市民高興起來一時發出這得意的話。這裏一家把大門嚴嚴地關起來,不管外頭鬧

得多麽凶,隻安靜地在堂上排起香案,兩夫婦在正午時分穿起朝服向北叩了頭,表告了滿洲諸帝之靈,才退入內堂,把公服換下來。他想著他不能領兵出去和革命軍對仗,已經辜負朝廷豢養之恩,所以把他的官爵職位自己貶了,要用世奴資格報效這最後一次的忠誠。他斟了一杯醇酒遞給太太說:“太太請喝這一杯罷。”他自己也喝,兩個男孩也喝了,趾兒隻喝了一點。在前兩天,太太把傭仆都打發回家,所以屋裏沒有不相幹的人。

兩小時就在這醇酒的應酬中度過去。他並沒醉,太太和三個孩子已躺在**睡著了。他出了房門,到書房去,從牆上取下一把寶劍,捧到香案前,叩了頭,再回到屋裏,先把太太殺死,再殺兩個孩子。一連殺了三個人,滿屋裏的血腥、酒味把他刺激得像瘋人一樣。看見他養的一隻狗正在門邊伏著,便順手也給它一劍,跑到廚房去把一隻貓和幾隻雞也殺了。他揮劍砍貓的時候,無意中把在灶邊灶君龕外那盞點著的神燈揮到劈柴堆上去,但他一點也不理會。正出了廚房門口,馬圈裏的馬嘶了一聲,他於是又趕過去照馬頭一砍。馬不曉得這是它盡節的時候,連踢帶跳,用盡力量來躲他的劍。他一手揪住馬頭的繩子,一手盡管往馬頭上亂砍,至終把它砍倒。

回到上房,他的神情已經昏迷了,扶著劍,瞪眼看著地上的血跡。他發現麟趾不在屋裏,剛才並沒殺她,於是提起劍來,滿屋裏找。他怕她藏起來,但在屋裏無論怎樣找,看看床底,開開櫃門,都找不著。院裏有一口井,井邊正留著一隻麟趾的鞋。這個引他到井邊來。他扶著井欄,探頭望下去。從他兩肩透下去的光線,使他覺得井底有衣服浮現的影兒,其實也看不清楚。他對著井底說:“好,小姑娘,你到底是個聰明孩子,有主意!”他從地上把那隻鞋撿起來,也扔在井裏。

他自己問:“都完了,還有誰呢?”他忽然想起在衙門裏還有一匹馬,它也得盡節。於是忙把寶劍提起,開了後園的門,一直望著衙門的馬圈裏去。從後園門出去是一條偏僻的小街,常時並沒有什麽人往來。那小街口有一座常關著大門的佛寺。他走過去時恰巧老和尚從街上回來,站在寺門外等門,一見他滿身血跡,右手提劍,左手上還在滴血,便搶前幾步攔住他說:“太爺,您怎麽啦?”他見有人攔住,眼睛也看不清,舉起劍來照著和尚頭便要砍下去。老和尚眼快,早已閃了身子,等他砍過空,再奪他的劍。他已沒氣力了,看著老和尚一言不發。門開了,老和尚先扶他進去,把劍靠韋陀香案邊放著,然後再扶他到自己屋裏,給他解衣服;又忙著把他自己的大衲給他披上,並且為他裹手上的傷。他漸次清醒過來,覺得左手非常地痛,才記起方才砍馬的時候,把自己的手碰著刃口。他把老和尚給他裹的布條解開看時,才發現了兩個指頭已經沒了,這一個感覺更使他格外痛楚。屠人雖然每日屠豬殺羊,但是一見自己的血,心也會軟,不說他乘著一時的義氣演出這出慘劇,自然是受不了。痛是本能上保護生命的警告,去了指頭的痛楚已經使他難堪,何況自殺!但他的意誌,還是很剛強,非自殺不可。老和尚與他本來很有交情,這次用很多話來勸勉他,說城裏並沒有屠殺旗人的事情;偶然街上有人這樣嚷,也不過是無意識的話罷了。他聽著和尚的勸解,心情漸漸又活過來。正在相對著沒有話說的時候,外邊嚷著起火,哨聲、鑼聲,一齊送到他們耳邊。老和尚說:“您請躺下歇歇吧,待老衲出去看看。”

他開了寺門,隻見東頭烏太爺的房子著了火。他不聲張,把烏太爺扶到**躺下,看他漸次昏睡過去,然後把寺門反扣著,走到烏家門前,隻見一簇人丁趕著在那裏拆房子。水龍雖有一架,又不夠用。幸而過了半小時,很多人合力已把那幾間房子拆下來,火才熄了。

和尚回來,見烏太爺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歪著身子,在那裏睡,沒驚動他。他把方才放在韋陀龕那把劍收起來,才到禪房打坐去。

在辛亥革命的時候,像這樣全家為那權貴政府所擁戴的孺子死節的實在不多。當時麟趾的年紀還小,無論什麽都怕,死自然是最可怕的一件事。他父親要把全家殺死的那一天,她並沒喝多少,但也得裝睡。她早就想定了一個逃死的方法,總沒機會去試。父親看見一家人都醉倒了,到外邊書房去取劍的時候,她便急忙地爬起來,跑出院子。因為跑得快,恰巧把一隻鞋子脫掉了。她趕快退回幾步,要再穿上,不提防把鞋子一踢,就撞到那井欄旁邊。她顧不得去撿鞋,從院子直跑到後園。後園有一棵她常爬上去玩的大榕樹。但是家裏的人都不曉得她會上樹。上榕樹本來很容易,她家那棵,尤其容易上去。她到樹下,急急把身子聳上去,蹲在那分出四五權的樹幹上。平時她蹲在上頭,底下的人無論從哪一方麵都看不見。那時她隻顧躲死,並沒計較往後怎樣過。蹲在那裏有一刻鍾左右,忽然聽見父親叫她。他自然不曉得麟趾在樹上。她也不答應,越發蹲伏著,容那濃綠的密葉把她掩藏起來。不久她又聽見父親的腳步像開了後門出去的樣子。她正在想著,忽然從廚房起了火。廚房離那榕樹很遠,所以人們在那裏拆房子救火的時候,她也沒下來。天已經黑了,那晚上正是十五,月很明亮,在樹上蹲了幾點鍾,倒也不理會。可是樹上不曉得歇著什麽鳥,不久就叫一聲,把她全身的毛發都嚇豎了。身體本來有點冷,加上夜風帶那種可怕的鳥聲送到她耳邊,就不由得直打哆嗦。她不能再藏在樹上,決意下來看看。然而怎麽也起不來,從腿以下,簡直麻痹得像長在樹上一樣。好容易慢慢地把腿伸直了,一麵哆嗦著下了樹,摸到園門,原來她的臥房就靠近園門。那一下午的火,隻燒了廚房,她母親的臥房、大廳和書房,至於前頭的轎廳和後麵她的臥房連著下房都還照舊。她從園門閃入她的臥房,正要上床睡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心疑是鬼,趕緊把房門關起來。從窗戶看見兩個人拿著牛眼燈由轎廳那邊到她這裏來,心裏越發害怕。好在屋裏沒燈,趁著外頭的燈光還沒有射進來,她便蹲在門後。那兩人一麵說著,出了園門,她才放心。原來他們是那條街的更夫,因為她家沒人,街坊叫他們來守夜。他們到後園,大概是去看看後園通小街那道門關沒關罷。不一會他們進來,又把園門關上。聽他們的腳音,知道旁邊那間下房,他們也進去看過,正想爬到床後去,他們已來推她的門,於是不敢動彈,還是蹲在門後。門推不開,他們從窗戶用燈照了一下。她在門後聽見其中一個人說:“這間是鎖著的,裏頭倒沒有什麽。”他們並不一定要進她的房間,那時她真像遇了赦一般,不曉得為什麽緣故,當時隻不願意他們知道她在裏頭。等他們走遠了,才起來,坐在小椅上,也不敢上床睡,隻想著天明時怎麽辦。她決定要離開她的家,因為全家的人都死了,若還住在家裏,有誰來養活她呢?雖然仿佛聽見她父親開了後園門出去,但以後他回來沒有,她又不理會,她想他一定是自殺了。前天晚上,當她父親問過她的話,上了衙門以後,她私下問過母親:“若是大家都死了,將來要在什麽地方相見呢?”她母親歎了一口氣說:“孩子,若都是好人,我們就會在神仙的地方相見,我們都要成仙哪。”常聽見她母親說城外有個什麽山,山名她可忘記了,那裏常有神仙出來度人。她想著不如去找神仙罷,找到神仙就能與她一家人相見了。她想著要去找神仙的事,使她心膽立時健壯起來,自己一人在黑屋裏也不害怕,但盼著天快亮,她好進行。

雞已啼過好幾次,星星也次第地隱沒了。初醒的雲漸漸現出灰白色,一片一片像魚鱗擺在天上。於是她輕輕地開了房門,出到院子來。她想:就這樣走嗎?不,最少也得帶一兩件衣服。於是回到屋裏,打開箱子,拿出幾件衣服和梳篦等物,包成一個小包,再出房門。藏錢的地方她本知道,本要去拿些帶在身邊,隻因那裏的房頂已經拆掉了,冒著險進去,雖然沒有妨礙,不過那兩人還在轎廳睡著,萬一醒來,又免不了有麻煩,再者,設使遇見神仙,也用不著錢。她本要到火場裏去,又怕看見父母和二位哥哥的屍體,隻遠遠地望著,作為拜別的意思。她的眼淚直流,又不敢放聲哭;回過身去,輕輕開了園門,再反扣著。經過馬圈,她看見那馬躺在槽邊,槽裏和地上的血已經凝結,顏色也變了。她站在圈外,不住地掉淚。因為她很喜歡它,每常騎它到箭道去玩。那時天已大亮了,正在低著頭看那死馬的時候,眼光忽然觸到一樣東西,使她心傷和膽戰起來。進前兩步從馬槽下撿起她父親的一節小指頭,她認得是父親左手的小指頭。因為他隻留這個小指的指甲,有一寸多長,她每喜歡摸著它玩。當時她也不顧什麽,趕緊取出一條手帕,緊緊把她父親的小指頭裹起來,揣在懷裏。她開了後園的街門,也一樣地反扣著。夾著小包袱,出了小街,便急急地向北門大街放步。幸虧一路上沒人注意她,故得優遊地出了城。

舊曆十月半的郊外,雖不像夏天那麽青翠,然而野草園蔬還是一樣地綠。她在小路上,不曉得已經走了多遠,隻覺身體疲乏,不得已暫坐在路邊一棵榕樹根上小歇。坐定了才記得她自昨天午後到歇在道旁那時候一點東西也沒入口!眼前固然沒有東西可以買來充饑,縱然有,她也沒錢。她隱約聽見泉水激流的聲音,就順著找去,果然發現了一條小溪,那時一看見水,心裏不曉得有多麽快活,她就到水邊一掬掬地喝。沒東西吃,喝水好像也可以飽,她居然把疲乏減少了好些。於是夾著包袱又往前跑。她慢慢地走,用盡了誠意要會神仙,但看見路上的人,並沒有一個像神仙。心裏非常納悶,因為走的路雖不多,太陽卻漸漸地西斜了。前麵露出幾間茅屋,她雖然沒曾向人求乞過,可知道一定可以問人要一點東西吃,或打聽所要去的山在哪裏。順著路徑拐了一個彎,就看見一個老頭子在她前麵走。看他穿著一件很寬的長袍,扶著一根黃褐色的拐杖,須發都白了,心裏暗想:“這位莫不就是神仙麽?”她於是搶前幾步,恭恭敬敬地問:“老伯父,

請告訴我那座有神仙的山在什麽地方?”他好像沒聽見她問的是什麽話,她問了幾遍,他總沒回答,隻問:“你是迷了道的罷?”麟趾搖搖頭。他問:“不是迷道,這麽晚,一個小姑娘夾著包袱,在這樣的道上走,莫不是私逃的小丫頭?”她又搖搖頭。她看他打扮得像學塾裏的老師一樣,心裏想著他也許是個先生。於是從地下撿起一塊有棱的石頭,就在路邊一段樹幹上畫了“我欲求仙去”幾個字。他從胸前的綠鯊皮眼鏡匣裏取出一副直徑約有一寸五分的水晶鏡子架在鼻上。看她所寫的,便笑著對她說:“哦,原來是求仙的!你大概因為寫的是‘王子去求仙,丹成上九天’的風格,想著古人有這回事,所以也要仿效仿效。但現在天已漸漸晚了,不如先到我家歇歇,再往前走罷。”她本想不跟他去,隻因問他的話也不能得著滿意的指示,加以肚子實餓了,身體也乏了,若不答應,前路茫茫,也不是個去處,就點頭依了他,跟著他走。

走不遠,踱過一道小橋,來到茅舍的籬邊。初冬的籬笆上還掛些未殘的豆花。晚煙好像一匹無盡長的白練,從遠地穿林織樹一直來到籬笆與茅屋的頂巔。老頭子也不叫門,隻伸手到籬門裏把閂撥開了。一隻戴著金鈴的小黃狗搶出來,吠了一兩聲,又到她跟前來聞她。她退後兩步,老頭子把它轟開,然後攜著她進門。屋邊一架瓜棚,黃萎的南瓜藤還淩亂地在上頭繞著。雞已經站在棚上預備安息了。這些都是她沒見過的,心裏想大概這就是仙家罷。剛踏上小台階,便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出來迎著,她用手作勢,好像問“這位小姑娘是誰呀”,他笑著回答說:“她是求仙迷了路途的。”回過頭來,把她介紹給她,說:“這是我的孫

女,名叫宜姑。”

他們三個人進了茅屋,各自坐下。屋裏邊有一張紅漆小書桌。老頭子把他的孫女叫到身邊,教她細細問麟趾的來曆。她不敢把所有的真情說出來,恐怕他們一知道她是旗人或者就於她不利。她隻說:“我的父母和哥哥前兩天都相繼過去了。剩下我一個人,沒人收養,所以要求仙去。”她把那令人傷心的事情瞞著。孫女把她的話用他們彼此通曉的方法表示給老頭子知道。老頭子覺得她很可憐,對她說,他活了那樣大年紀也沒有見過神仙,求也不一定求得著,不如暫時住下,再定奪前程。他們知道她一天沒吃飯,宜姑就趕緊下廚房,給她預備吃的。晚飯端出來,雖然是紅薯粥和些小醬菜,她可吃得津津有味。回想起來,就是不餓,也覺得甘美。飯後,宜姑領她到臥房去。一夜的話把她的意思說轉了一大半。

麟趾住在這不知姓名的老頭子的家已經好幾個月了。老人曾把附近那座白雲山的故事告訴過她。她隻想著去看安期生升仙的故跡,心裏也帶著一個遇仙的希望。正值村外木棉盛開的時候,十丈高樹,枝枝著花,在黃昏時候看來直像一座萬盞燈台,燦爛無比。閩、粵的樹花再沒有比木棉更壯麗的,太陽剛升到與綠禾一樣高的天涯,麟趾和宜姑同在樹下撿落花來做玩物,談話之間,忽然動了遊白雲的念頭。從那村到白雲也不過是幾裏路,所以她們沒有告訴老頭子,到廚房裏吃了些東西,還帶了些薯幹,便到山裏玩去。天還很早,榕樹上的白鷺飛去打早食還沒歸巢,黃鵬卻已唱過好幾段婉轉的曲兒。在田間和林間的人們也唱起歌了。到處所聽的不是山歌,便是秧歌。她們兩個有時為追粉蝶,誤入那籬上纏著野薔薇的人家;有時為捉小魚涉入小溪,濺濕了衣袖。一路上熙熙攘攘,已經來到山裏。微風吹拂山徑旁的古鬆,發出那微妙的細響。著在枝上的多半是嫩綠的鬆球,襯著山坡上的小草花和正長著的薇蕨,真是綺麗無匹。

她們坐在石上休息,宜姑忽問:“你真信有神仙麽?”

麟趾手裏撩著一枝野花,回應說:“我怎麽不信!我母親曾告訴我有神仙,她的話我都信。”

“我可沒見過。我祖父老說沒有。他所說的話,我都信。他既說沒有,那一定是沒有了。”

“我母親說有,那一定是有。怕你祖父沒見過罷。我母親說,好人都會成仙,並且可以和親人相見哪。仙人還會下到凡間救度他的親人,你聽過這話麽?”

“我沒聽見過。”

說著他們又起行,遊過了鄭仙岩,又到菖蒲澗去,在山泉流處歇了腳。下遊的石上,那不知名的山禽在那裏洗午澡,從亂雲堆積處,露出來的陽光指示她們快到未時了。麟趾一意要看看神仙是什麽樣子,她還有登摩星嶺的勇氣。她們走過幾個山頭,不覺把路途迷亂了。越走越不是路,她們巴不得立刻下山,尋著原路回到村裏。

出山的路被她們找著了,可不是原來的路徑。夕陽當前,天涯的白雲已漸漸地變成紅霞。正在低頭走著,前麵來了十幾個背槍的大人物。宜姑心裏高興,等他們走近跟前,便問其中的人燕塘的大路在哪一邊,那班人聽她們所問的話,知道是兩隻迷途的羊羔,便說他們也要到燕塘去。宜姑的村落正離燕塘不遠,所以跟著他們走。

原來她們以為那夥強盜是神仙的使者,安心隨著他們走。走了許久,二人被領到一個破窯裏,那裏有一個人看守著她們,那班人又匆忙地走了。麟趾被日間遊山所受的快活迷住,沒想到也沒經曆過在那山明水秀的仙鄉會遇見這班混世魔王。到被囚起來的時候,才理會她們前途的危險。她同宜姑苦口求那人憐恤她們,放她們走。但那人說若放了她們,他的命也就沒了。宜姑雖然大些,但到那時,也恐嚇得說不出話來。麟趾到底是個聰明而肯犧牲的孩子,她對那人說:“我家祖父年紀大了,必得有人伺候他,若把我們兩人都留在這裏,恐怕他也活不成。求你把大姐放回去罷,我寧願在這裏跟著你們。”那人毫無惻隱之心,任她們怎樣哀求,終不發一言,到他覺得麻煩的時候,還和她們說:

“不要瞎吵!”

醜時已經過去,破窯裏的油燈雖還閃著豆大的火花,但是燈心頭已結著很大的燈花,不時拚出火星和發出嘩嘩的響,油盞裏的油快要完了。過些時候,就聽見人馬的聲音越來越近,那人說:“他們回來了。”他在窯門邊把著,不一會,大隊強盜進來,卸了贓物,還擄來三個十幾歲的女學生。

在破窯裏住了幾天,那些賊人要她們各人寫信回家拿錢來贖,各人都一一照辦了,最後問到麟趾和宜姑,麟趾看那人的容貌很像她大哥,但好幾次問他叫他,他都不大理會,隻對著她冷笑。雖然如此,她仍是信他是大哥,不過仙人不輕易和凡人認親罷了。她還想著,他們把她帶到那裏也許是為教她們也成仙。宜姑比較懂事,說她們是孤女,隻有一個耳聾的老祖父,求他們放她們兩人回去。他們不肯,說:“隻有白拿,不能白放。”他們把贓物檢點一下,頭目教兩個夥計把那幾個女學生的家書送到郵局去,便領著大隊同幾個女子,趁著天還未亮出了破窯,向著山中的小徑前進。不曉得走了多少路程,又來到一個寨。群賊把那五個女子安置在一間小屋裏。過了幾天,那三個女學生都被帶走,也許是她們的家人花了錢,也許是被移到處去。他們也去打聽過宜姑和麟趾的家境,知道那聾老頭花不起錢來贖,便計議把她們賣掉。

宜姑和麟趾在荒寨裏為他們服務,他們都很喜歡。在不知不覺中又過幾個星期。一天下午他們都喜形於色回到荒寨,兩個姑娘忙著預備晚飯。端菜出來,眾人都注目看著她們。頭目對大姑娘說:“我們以後不再幹這生活了。明天大家便要到惠州去投入民軍。我們把你配給廖兄弟。”他說著,指著一個麵目長得十分俊秀、年紀在二十六七左右的男子,又往下說:“他叫廖成,是個白淨孩子,想一定中你的意思。”他又對麟趾說:“小姑娘年紀太小,沒人要,黑牛要你做女兒,明天你就跟著他過。他明天以後便是排長了。”他努著嘴向黑牛指示麟趾,黑牛年紀四十左右,滿臉橫肉,看來像很凶殘。當時兩個女孩都哭了,眾人都安慰她們。頭目說:“廖兄弟的喜事明天就要辦的,各人得早起,下山去搬些吃的,大家熱鬧一回。”

他們圍坐著談天。兩個女孩在廚房收拾食具,小姑娘神氣很鎮定,低聲問宜姑說:“怎麽辦?”宜姑說:“我沒主意,你呢?”

“我不願意跟那黑鬼。我一看他,怪害怕的。我們逃罷。”

“不成,逃不了!”宜姑搖頭說。

“你願意跟那強盜?”

“不,我沒主意。”

她們在廚房沒想出什麽辦法,回到屋裏,一同躺在稻草褥上,還繼續地想。麟趾打定主意要逃,宜姑至終也讚成她,她們知道明天一早趁他們下山的時候再尋機會。

一夜的幽暗又叫朝雲抹掉,果然外頭的兄弟們一個個下山去預備喜筵。麟趾扯著宜姑說:“這是時候,該走了。”她們帶著一點吃的,匆匆出了小寨。走不多遠,宜姑住了步,對麟趾說:“不成,我們這一走,他們回寨見沒有人,一定會到處追尋,萬一被他們再抓回去,可就沒命了。”麟趾沒說什麽,可也不願意回去。宜姑至終說:“還是你先走罷。我回去張羅他們,他們問你的時候,我便說你到山裏撿柴去。你先回到我公公那裏去報信也好。”她們商量妥當,麟趾便從一條那班兄弟們不走的小道下山去。宜姑到看不見她,才掩淚回到寨裏。

小姑娘雖然學會晝伏夜行的方法,但在亂山中,夜行更是不便,加以不認得道路,遇險的機會很多,走過一夜,第二夜便不敢走了。她在早晨行人稀少的時候,遇見婦人女子才敢問道,遇見男子便藏起來。但她常走錯了道,七天的糧已經快完了。那晚上她在小山崗上一座破廟歇腳。霎時間,黑雲密布,大雨急來,隨著電閃雷鳴。破廟邊一棵枯樹教雷劈開,雷音把麟趾的耳鼓幾乎震破。電光閃得更是可怕。她想那破廟一定會塌下來把她壓死,隻是蹲在香案底下打哆嗦。好容易聽見雨聲漸細,雷也不響,她不敢在那裏逗留,便從案下爬出來。那時雨已止住了。天際仍不時地透露著閃電的白光,使蜿蜒的山路,隱約可辨。她走出廟門,待要往前,卻怕迷了路途,站著盡管出神。約有一個時辰,東方漸明,鳥聲也次第送到她耳邊,她想著該是走的時候,背著小包袱便離開那座破廟。一路上沒遇見什麽人,朝霧斷續地把去處遮攔著,不曉得從什麽地方來的泉聲到處都聽得見。正走著,前麵忽然來了一隊人,她是個驚弓之鳥,一看見便急急向路邊的小叢林鑽進去。那裏提防到那剛被大雨洗刷過的山林濕滑難行,她沒力量攀住些草木,一任雙腳溜滑下去,直到山麓。她的手足都擦破了,腰也酸了,再也不能走。疲乏和傷痛使她不能不躺在樹林裏一塊鋪著朝陽的平石上昏睡。她腿上的血,殷殷地流到石上,她一點也不理會。

林外,向北便是越過梅嶺的大道,往來的行旅很多。不知經過幾個時辰,麟趾才在沉睡中覺得有人把她抱起來,睜眼一看,才知道被抱到一群男女當中。那班男女是走江湖賣藝的,一隊是屬於賣武耍把戲的黃勝,一隊是屬耍猴的杜強。麟趾是那耍猴的抱起來的,那賣武的黃勝取了些萬應的江湖秘藥來,敷她的傷口。他們問她的來曆,知道她是迷途的孤女,便打定主意要留她當一名藝員。耍猴用不著女子,黃勝便私下向杜強要麟趾。杜強一時任俠,也就應許了。他隻聲明將來若是出嫁得的財禮可以分些給他。

他們騙麟趾說他們是要到廣州去,其實他們的去向不定,什麽時候得到廣州,都不能說。麟趾信以為真,便請求跟著他們去。那男人騰出一個竹籮,教她坐在當中,他的妻子把她挑起來。後麵跟著的那個人也挑著一擔行頭,在他肩膀上坐著一隻獼猴。他戴的那頂寬緣鑲雲紋的草笠上開了一個小圓洞,獼猴的頭可以從那裏伸出來。那人後麵還跟著一個女子,牽著一隻綿羊和兩隻狗。綿羊馱著兩個包袱,最後便是扛刀槍的。麟趾與那一隊人在斜陽底下向著滿被野雲堆著的山徑前進,一霎時便不見了。

自從麟趾被騙以後,三四年間,就跟著那隊人在江湖上往來。她去求神仙的勇氣雖未消滅,而幼年的幻夢卻漸次清醒。幾年來除掉看一點淺近的白話報以外,她一點書也沒有念,所認得的字仍是在家的時候學的,深字甚至忘掉許多。她學會些江湖伎倆,如半截美人、高躍、踏索、過天橋等等,無一不精,因此被全班的人看為台柱子。班主黃勝待她很好,常怕她不如意,另外給她好飲食。她同他們混慣了,也不覺得自己舉動下流。所不改的是她總沒有舍棄掉終有一天全家能夠聚在一起的念頭。神仙會化成人到處遊行的話是她常聽說的。幾年來,她安心跟著黃勝走江湖,每次賣藝總是目光灼灼注視著圍觀的人們,人們以她為**,她卻在認人。多少次誤認了麵貌與她父親或家人相仿佛的觀眾。但她仍是希望著,注意著,沒有一時不思念著。

他們真個回到離廣州不遠的一個城,住在真武廟傾破的後殿。早飯已經吃過,正預備下午的生意。黃勝坐在台階上抽煙等著麟趾,因為她到街上買零碎東西還沒回來。

從廟門外驀然進來一個人,到黃勝跟前說:“勝哥,一年多沒見了!”老杜搖搖頭,隨即坐在台階上說:“真不濟,去年那頭綿羊死掉,小山就悶病了。它每出場不但不如從前活潑,而且不聽話,我氣起來,打了它一頓。那畜生可也奇怪,幾天不吃東西,也死了。從它死後,我一點買賣也沒做,指望贏些錢再買一隻羊和一隻猴,可是每賭必輸,至終把行頭都押出去了,現在來專意問大哥借一點。”

黃勝說:“我的生意也不很好,哪裏有錢借給你使?”

老杜是打定主意的,他所要求非得不可。他說:“若是沒錢,就把人還我。”他的意思是指麟趾。

老黃急了,緊握著手,回答他說:“你說什麽?那個人是你的?”

“那女孩子是我撿的,自然屬於我。”

“你要,當時為何不說?那時候你說耍猴用不著她;多一個人養不起,便把她讓給我。現在我已養了好幾年,教會她各樣玩意,你來要回去,天下沒有這個道理。”

“看來你是不願意還我了。”

“說不上還不還,難道我這幾年的心血和錢財能白費了麽?

我不是說以後得的財禮分給你嗎?”

“好,我拿錢來贖成不成?”老杜自然等不得,便這樣說。

“你!拿錢來贖?你有錢還是買一隻羊、一隻猴耍耍去罷。麟趾,怕你贖不起。”老黃舍不得放棄麟趾,並且看不起老杜,想著他沒有贖她的資格。

“你要多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