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老黃說了,又反悔說,“不,不,我不能讓你贖去,她不是你的人,你再別廢話了。”

“你不讓我贖,不成。多會我有五百元,多會我就來贖。”

老杜沒得老黃的同意,不告辭便出廟門去了。自此以後,老杜常來跟老黃找麻煩,但麟趾一點也不知道是為她的事,她也沒去問。老黃怕以後越麻煩,心裏倒想先把她嫁掉,省得老杜屢次來胡纏,但他總也沒有把這意思給麟趾說,他也不怕什麽,因為他想老杜手裏一點文據都沒有,打官司還可以占便宜。他暗地裏托媒給麟趾找主,人約他在城隍廟戲台下相看,那地方是老黃每常賣藝的所在。相看的人是個當地土豪的兒子,人家叫他做郭太子。這消息給老杜知道。到廟裏與老黃理論,兩句不合,便動了武。幸而麟趾從外頭進來,便和班裏的人把他們勸開;不然,會鬧出人命也不一定,老杜罵到沒勁,也就走了。

麟趾問黃勝到底是怎麽回事。老黃沒敢把實在的情形告訴她,隻說老杜老是來要錢使,一不給他,他便罵人。他對麟趾說:“因他知道我們將有一個闊堂會,非借幾個錢去使使不可。可是我不曉得這一宗買賣做得成做不成,明天下午約定在廟裏先耍著看,若是合意,人家才肯下定哪。你想我怎能事前借給他錢使!”

麟趾聽了,不很高興,說:“又是什麽堂會!”

老黃說:“堂會不好嗎?我們可以多得些賞錢,姑娘不喜歡麽?”

“我不喜歡堂會,因為看的人少。”

“人多人少有什麽相幹,錢多就成了。”

“我要人多,不必錢多。”

“姑娘,那是怎麽講呢?”

“我希望在人海中能夠找著我的親人。”

黃勝笑了。他說:姑娘!你要找親人,我倒想給你找親哪。除非你出閣,今生莫想有什麽親人。你連自己的姓都忘掉了!哈哈!

“我何嚐忘掉?不過我不告訴人罷了。我的親人我認得。這幾年跟著你到處走,你當我真是為賣藝麽?你帶我到天邊海角,假如有遇見我的親人的一天,我就不跟你了。”

“這我倒放心,你永遠是遇不著的。前次在東莞你見的那個人,便說是你哥哥,愣要我去把他找來。見麵談了幾句話,你又說不對了!今年年頭在增城,又錯認了爸爸!你記得麽?哈哈!我看你把心事放開罷。人海茫茫,哪個是你的親人?倒不如過些日子,等我給你找個好主,若生下一男半女,我保管你享用無盡。那時,我,你的師父,可也叨叨光呀。”

“師父別說廢話,我不愛聽。你不信我有親人,我偏要找出來給你看。”麟趾說時像有了氣。

“那麽,你的親人卻是誰呢?”

“是神仙。”麟趾大聲地說。

老黃最怕她不高興,趕緊轉臉說:“我逗你玩哪,你別當真。我們還是說些正經的罷。明天下午無論如何,我們得多賣些力氣。我身邊還有十幾塊錢,現在就去給你添些頭麵。我一會兒就回來。”他笑著拍麟趾的肩膀,便自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老黃領著一班藝員到藝場去,郭太子早已在人圈中占了一條板凳坐下。麟趾裝飾起來,招得圍觀的人越多,一套一套的把戲都演完,輪到麟趾的踏索,那是她的拿手技術。老黃那天便把繩子放長,兩端的鐵釺都插在人圈外頭。她一麵走,一麵演各種把式。正走到當中,啊,繩子忽然斷了!麟趾從一丈多高的空間摔下來。老黃不顧救護她,隻嚷說:“這是老杜幹的.”連罵帶咒,跳出人圈外到繩折的地方。觀眾以為麟趾摔死了,怕打官司時被傳去做證人,一哄而散。有些人回身注視老黃,見他追著一個人往人叢中跑,便跟過去趁熱鬧。不一會,全場都空了。老黃追那人不著,氣喘喘地跑回來,隻見那兩個夥計在那裏收拾行頭。行頭被眾人踐踏,破壞了不少:刀槍也丟了好幾把。麟趾也不見了。夥計說人亂的時候他們各人都緊伏在兩箱行頭上頭,沒看見麟趾爬起來,到人散後,就不見她躺在地上。老黃無奈,隻得收拾行頭,心裏想這定是老杜設計把麟趾搶走,回到廟裏再去找他計較,藝場中幾張殘破的板凳也都堆在一邊。老鴉從屋脊飛下來啄地上殘餘的食物,樹花重複發些清氣,因為滿身汗臭的人們都不見了。

黃勝找了老杜好幾天都沒下落,到郭太子門上訴說了一番。郭太子反說他是設局騙他的定錢,非把他押起來不可。老黃苦苦哀求才脫了險。他出了郭家大門,垂頭走著,拐了幾個彎,驀地裏與老杜在巷尾一個犄角上撞個滿懷。“好,冤家路窄!”黃勝不由分說便伸出右手把老杜揪住。兩隻眼睛瞪得直像冒出電來,氣也粗了。老杜一手l住老黃的右手,冷不防給他一拳。老黃哪裏肯讓,一腳便踢過去,指著他說:“你把人藏在哪裏?快說出來,不然,看老子今天結束了你。”老杜退到牆犄角上,紮好馬步,兩拳瞄準老黃的腦袋說:“呸!你問我要人!我正要問你呢。你同郭太子設局,把所得的錢半個也不分給我,反來問我要人。”說著,往前一跳,兩拳便飛過來,老黃閃得快沒被打著。巷口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巡警也來了。他們不願意到派出所去,敷衍了巡警幾句話,便教眾人擁著出了巷口。

老杜跟著老黃,又走過了幾條街。老黃說:“若是好漢,便跟我回家分說。”

“怕你什麽?去就去。”老杜堅決地說。

老黃見他橫得很,心裏倒有點疑惑。他問:“方才你說我串通郭太子,不分給你錢,是從哪裏聽來的狗謠言?”

“你還在我麵前裝呆!那天在場上看把戲的大半是郭家的手腳,你還瞞誰?”

“我若知道這事,便教我男盜女娼。那天郭太子約定來看人是不錯,不過我已經許你所得多少總要分給你。你為什麽又到場上搗亂?”

老杜瞪眼看著他,說:“這就是胡說!我搗什麽亂?你們說了多少價錢我一點也不知道,那天我也不在那裏,後來在道上就見郭家的人們擁著一頂轎子過去,一打聽,才知道是從廟裏扛來的。”

老黃住了步,回過頭來,詫異地說:“郭太子!方才我到他那裏,幾乎教他給押起來。你說的話有什麽憑據?”

“自然有不少憑據。那天是誰把繩子故意拉斷的?”老杜問。

“你!”

“我!我告訴你,我那天不在場,一定是你故意做成那樣局麵,好教郭太子把人搶走。”

老黃沉吟了一會,說:“這我可明白了。好兄弟,我們可別打了,這事一定是郭家的人幹的。”他把方才郭家的人如何蠻橫,為老杜說過一遍。兩個人彼此埋怨,可也沒奈他何,回到真武廟,大家商量怎樣打聽麟趾的下落。他們當然不敢打官司,也不敢闖進郭府裏去要人,萬一不對,可了不得。

老杜和黃勝兩人對坐著。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發,各自急抽著煙卷。

郭家的人們都忙著檢點東西,因為地方不靖,從別處開來的軍隊進城時難免一場搶掠。那是一所五進的大房子,西邊還有一個大花園。各屋裏的陳設除椅、桌以外,其餘的都已裝好,運到花園後麵的石庫裏,花園裏還留下一所房子沒有收拾。因為郭太子新娶的新奶奶忌諱多,非過百日不許人搬動她屋子裏的東西。

窗外種著一叢碧綠的芭蕉,連著一座假山直通後街的牆頭。屋裏一張紫檀嵌牙的大床,印度紗帳懸著,雲石椅、桌陳設在南窗底下。瓷瓶裏插的一簇鮮花,香氣四溢。牆上掛的字畫都沒取下來,一個康熙時代的大自鳴鍾的擺子在靜悄悄的空間裏作響,鏈子末端的金葫蘆動也不動一下。在窗欞下的貴妃**坐著從前在城隍廟賣藝的女郎,她的眼睛向窗外注視,像要把無限的心事都寄給輕風吹動的蕉葉。

芭蕉外,輕微的腳音漸次送到窗前。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到階下站著,頭也沒抬起來,便叫:“大官,大官在屋裏麽?”

裏麵那女郎回答說:“大官出城去了,有什麽事?”

那人抬頭看見窗裏的女郎,連忙問說:“這位便是新奶奶麽?”

麟趾注目一看,不由得怔了一會。“你很麵善,像在哪裏見過的。”她的聲音很低,五尺以外幾乎聽不見。

那人看著她,也像在什麽地方會過似的,但他一時也記不起來,至終還是她想起來。她說:“你不是姓廖麽?”

“不錯呀,我姓廖。”

“那就對了,你現在在這一家幹的什麽事?”

“我一向在廣州同大官做生意,一年之中也不過來一兩次,奶奶怎麽認得我?”

“你不是前幾年娶了一個人家叫她做宜姑的做老婆嗎?”

那人注目看她,聽到她說起宜姑,猛然回答說:“哦,我記起來了!你便是當日的麟趾小姑娘!小姑娘,你怎麽會落在他手裏?”

“你先告訴我宜姑現在好嗎?”

“她麽?我許久沒見她了。自從你走後,兄弟們便把宜姑配給黑牛,黑牛現在名叫黑仰白,幾年來當過一陣要塞司令,宜姑跟著他養下兩個兒子。這幾天,聽說總部要派他到上海去活動,也許她會跟著去罷。我自那年入軍隊不久,過不了紀律的生活,就退了伍。人家把我薦到郭大官的煙土棧當掌櫃,我一直便做了這麽些年。”

麟趾問:“省城也能公賣煙土麽?”

“當然是私下買賣,我軍隊裏有熟人容易做,所以這幾年來很剩些錢。”

“黑牛和他的弟兄們幫你販煙土,是不是?”

“不,黑司令現在很正派,我同他的交情沒有從前那麽深了。

我有許多朋友在別的軍隊裏,他們時常幫助我。”

“我很想去見見宜姑,你能領我去嗎?”

“她不久便要到上海去,你就是到廣州,也不一定能看見她。”

“今晚就走,怎樣?”

“那可不成,城裏恐怕不到初更就要出亂子。我方才就是來對大官說,叫他快把大門、偏門、後門都鎖起來,恐怕人進來搶。”

“他說出城迎接軍隊去了,不曉得什麽時候能回來。或者現在就領我去罷。”

“耳目眾多,不成,不成。再說要走,也不能同我走,教大官知道,會說我拐騙你……我說你是要一走不回頭呢?還是隻要見一見宜姑便回來?”

“我一點也不喜歡他,那天我在城隍廟踏索子掉下來,昏過去,醒來便躺在這屋裏的**。好在身上沒有什麽傷,隻是腳跟和手擦破,養了十幾天便好了。他強我嫁給他,口裏答應給我十萬銀做保證金,說若是他再娶奶奶,聽我把十萬銀帶走,單獨過日子。我問他給了多少給黃勝。他說不用給,他沒奈何他。自從我離開山寨以後,就給黃勝搶去學走江湖,幾年來走了好幾省地方,至終在這裏給他算上了。我常想著他那樣的人,連一個錢也不給黃勝,將來萬一他負了心,他也照樣可以把十萬兩銀子搶回去;現在錢雖然在我的名字底下存著,我可不敢相信是屬於我的。我還是願意走得遠遠地。他不是一個好人,跟著他至終不會有好結果,你說是不是?”

廖成注視她的臉,聽著她說,他對於郭大官擄人的事早有所聞,卻不知便是麟趾。他好像對於麟趾所說的沒有多少可詫異的,隻說:“是,他並不是個好人,但是現在的世界,哪個是好人!好人有人捧,壞人也有人捧,為壞人死的也算忠臣,我想等宜姑從上海回來,我再通知你去會她罷。”

“不,我一定要走。你若不領我去,請給我一個地址,我自己想方法。”

廖成把宜姑的地址告訴她,還勸她切要過了這個亂子才去,麟趾囑咐他不要教郭太子知道。她說:“你走罷,一會怕有人來,我那丫頭都到前院幫助收拾東西去了,你出去,請給我叫一個人進來。”

他一麵走著,一麵說:“我看還是等亂過去,從長慢慢地打算罷。這兩天一定不能走的,道路上危險多。”

麟趾目送著廖成走出蕉叢外頭,到他的腳音聽不見的時候,慢慢起身到妝台前,檢點她的細軟和首飾之類。走出房門,上了假山。她自傷愈後這是第一次登高,想著宜姑,教她心裏非常高興,巴不得立刻到廣州去見她。到牆的盡頭,她探頭下望,見一條黑深的空巷,一根電報杆子立在巷對麵的高坡上,同圍牆距離約一丈多寬。一根拴電杆的粗鉛絲,從杆上離電線不遠的部位,牽到牆上一座一半砌在牆裏已毀的節孝坊的石柱上,幾乎成為水平線。她看看園裏並沒有門,若要從花園逃出去,恐怕沒有多少希望。

她從假山下來,進到屋裏已是黃昏時分,丫頭也從前院進來了。麟趾問:“你有舊衣服沒有?拿一套來給我。”

女婢說:“奶奶要舊衣服幹什麽?”

“外頭亂擾擾地,萬一給人打進家裏來,不就得改裝掩人耳目麽?”

“我的不合奶奶穿,我到外頭去找一套進來吧。”她說著便出去了。

麟趾到丫頭的臥房翻翻她的包袱,果然都是很窄小的,不合她穿。門邊掛著一把雨紙傘,她拿下來打開一看,已破了大半邊。在床底下有一根細繩子,不到一丈長。她搖搖頭歎了一聲,出來仍坐在窗下的貴妃床,兩眼凝視著芭蕉。忽然拍起她的腿說:“有了!”她立起來,正要出去,丫頭給她送了一套竹布衣服進來。

“奶奶,這套合適不合適?”

她打開一看,連說:“成,成。現在你可以到前頭幫他們搬東西,等七點鍾端飯來給我吃。”丫頭答應一聲,便離開她。她又到婢女屋裏。把兩竿張蚊帳的竹子取下捆起來;將衣物分做兩個小包結在竹子兩端,做成一根踏索用的均衡擔。她試一下,覺得稍微輕一點,便拿起一把小刀走到芭蕉底下,把兩棵有花蕾的砍下來。割下兩個重約兩斤的花蕾加在上頭。隨即換了衣服穿著軟底鞋,扛著均衡擔飛跑上假山。沿著牆頭走,到石柱那邊。她不顧一切,兩手l住均衡擔,踏上那根大鉛絲,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到電杆那頭,她忙把竹上的繩子解下來,圈成一個圓套子,套著自己的腰和杆子,像尺蠖一樣,一路拱下去。

下了土坡,急急向著人少的地方跑。拐了幾個彎,才稍微辨識一點道路。她也不用問道,一個勁兒便跑到真武廟去,她想著教黃勝領她到廣州去找宜姑,把身邊帶著的珠寶分給他一兩件。不想真武廟的後殿已經空了,人也不曉得往哪裏去了。天色已晚,鄰居的人都不理會是她回來,她不敢問。她躊躇著,不曉得怎樣辦。在真武廟歇,又害怕;客棧,不能住;船,晚上不開。一會郭家人發覺了,一定把各路口把住,終要被逮捕回去。到巡警局報迷路罷,不成,若是巡警搜出身上的東西,倒惹出麻煩來。想來想去,還是趕出城,到城外藏一宿,再定行止。

她在道上,看見許多人在街上擠來擠去,很像要鬧亂子的光景。剛出城門,便聽見城裏一連發出砰磅的聲音。街上的人慌慌張張地亂跑,店鋪的門早已關好,一聽見槍聲,連門前的天燈都收拾起來。幸而麟趾出了城,不然,就被關在城裏頭。她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去躲一下,但找來找去,總找不著,不覺來到江邊。沿江除碼頭停泊著許多船以外,別的地方都很靜。在離碼頭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斜出江麵的大榕樹。那樹的氣根,根根都向著水麵伸下去。她又想起藏在樹上,在槍聲不歇的時候,已有許多人擠在碼頭那邊叫渡船。他們都是要到石龍去的。看他們的樣子都像是逃難的人,麟趾想著不如也跟著他們去,到石龍再趕廣州車到廣州。看他們把價錢講妥了,她忙舉步混在人們當中,也上了船。

亂了一陣,小渡船便離開碼頭。人都伏在艙底下,燈也不敢點,城中的槍聲教船後的大櫓和船頭的雙槳輕鬆地搖掉。但從雉蝶影射出來的火光,令人感到是地獄的一種現象。船走得越遠,照得越亮。到看不見紅光的時候,不曉得船在江上已經拐了幾個彎了。

石龍車站裏雖不都是避難的旅客,但已擁擠得不堪。站台上幾乎沒有一寸空地,都教行李和人占滿了,麟趾從她的座位起來,到站外去買些吃的東西,回來時,位已被別人占去。她站在一邊,正在吃東西,一個扒手偷偷摸摸地把她放在地下那個小包袱拿走。在她沒有發覺以前,後麵長凳上坐著的一個老和尚便趕過來,追著那賊說,“莫走,快把東西還給人。”他說著,一麵追出站外。麟趾見拿的是她的東西,也追出來。老和尚把包袱奪回來,交給她說:“大姑娘,以後小心一點。在道上小人多。”

麟趾把包袱接在手裏,眼淚幾乎要流出來,她心裏說若是丟了包袱,她就永久失掉紀念她父親的東西了。再則,所有的珠寶也許都在裏頭。她現出非常感激的樣子,對那出家人說:“真不該勞動老師父。跑累了嗎?我扶老師父進裏麵歇歇吧。”

老和尚雖然有點氣喘,卻仍然鎮定地說:“沒有什麽,姑娘請進罷。你像是逃難的人,是不是?你的包袱為什麽這樣濕呢?”

“可不是!這是被賊搶漏了的。昨晚上,我們在船上,快到天亮的時候,忽然岸上開槍,船便停了。我一聽見槍聲,知道是賊來了,趕快把兩個包袱扔在水裏。我每個包袱本來都結著一條長繩子。扔下以後,便把一頭暗地結在靠近舵邊一根支篷的柱子上頭。我坐在船尾,扔和結的時候都沒人看見,因為客人都忙著藏各人的東西,天也還沒亮,看不清楚。我又怕被人知道我有那兩個包袱,萬一被賊搜出來,當我是財主,將我擄去,那不更吃虧麽?因此我又趕緊到篷艙裏人多的地方坐著。賊人上來,真凶!他們把客人的東西都搶走了。個個的身上也搜過一遍。僥幸沒被搜出的很少。我身邊還有一點首飾,也送給他們了,還有一個人不肯把東西交出,教他們打死了,推下水去。他們走後,我又回到船後去,牽著那繩子,可隻剩下一個包袱,那一個恐怕是教水衝掉了。”

“我每想著一次一次的革命,逃難的都是闊人,他們有香港、澳門、上海可去,逃不脫的隻有小百姓。今日看見車站這麽些人,才覺得不然。所不同的是小百姓不逃固然吃虧,逃也便宜不了。姑娘很聰明,想到把包袱扔在水裏,真可佩服。”

麟趾隨在後頭回答說:“老師父過獎,方才把東西放下,就是顯得我很笨,若不是老師父給追回來,可就不得了。老師父也是避難的麽?”

“我嗎?出家人避什麽難?我從羅浮山下來,這次要到普陀山去朝山。”說時,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但位已被人占了,他的包袱也沒有了。他的神色一點也不因為丟了東西更變一點,隻笑說:“我的包袱也沒了!”

心裏非常不安的麟趾從身邊拿出一包現銀,大約二十元,對他說:“老師父,我真感謝你,請你把這些銀子收下罷。”

“不,謝謝,我身邊還有盤纏。我的包袱不過是幾卷殘經和一件破袈裟而已。我是出門人,多一元在身邊是一無是處。”

他一定不受,麟趾隻得收回。她說:“老師父的道行真好,請問法號怎樣稱呼?”

那和尚笑說:“老衲沒有名字。”

“請告訴我,日後也許會再相見。”

“姑娘一定要問,就請叫我做羅浮和尚便了。”

“老師父一向便在羅浮嗎?聽你的口腔不像是本地人。”

“不錯,我是北方人。在羅浮出家多年了,姑娘倒很聰明,能聽出我的口音。”

“姑娘倒很聰明。”在麟趾心裏好像是幼年常聽過的。她父親的形貌,她已模糊記不清了,她隻記得旺密的大胡子,發亮的眼神。因這句話,使她目注在老和尚臉上。光圓的臉,一根胡子也不留,滿頰直像鋪上一層霜,眉也白得像棉花一樣,眼睛帶著老年人的混濁顏色,神采也沒有了。她正要告訴老師父她原先也是北方人,可巧汽笛的聲音夾著輪聲、軌道震動聲,一齊送到。

“姑娘,廣州車到了,快上去罷,不然占不到好座位。”

“老師父也上廣州麽?”

“不,我到香港候船。”

麟趾匆匆地別了他,上了車,當窗坐下。人亂過一陣,車就開了。她探頭出來,還望見那老和尚在月台上。她凝望著,一直到車離開很遠的地方。

她坐在車裏,意象裏隻有那個老和尚,想著他莫不便是自己的父親?可惜方才他遞包袱時,沒留神看看他的手,又想回來,不,不能夠,也許我自己以為是,其實是別人。他的臉不很像哪,他的道行真好,不愧為出家人。忽然又想:假如我父親仍在世,我必要把他找回來,供養他一輩子。呀,幼年時代甜美的生活,父母的愛惜,我不應當報答嗎?不,不,沒有父母的愛,父母都是自私自利的。為自己的名節,不惜把全家殺死。也許不止父母如此,一切的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從前的女子,不到成人,父母必要快些把她嫁給人。為什麽?留在家裏吃飯,賠錢。現在的女子,能出外跟男子一樣做事,父母便不願她嫁了。他們願意她像兒子一樣養他們一輩子,送他們上山。不,也許我的父母不是這樣。他們也許對,是我不對,不聽話,才會有今日的流離。

她一向便沒有這樣想過,今日因著車輪的轉動搖醒了她的心靈。“你是聰明的姑娘!”“你是聰明的姑娘!”輪子也發出這樣的聲音。這明明是父親的話,明明是方才那老和尚的話。不知不覺中,她竟滴了滿襟的淚。淚還沒幹,車已入了大沙頭的站台了。

出了車站,照著廖成的話,雇一輛車直奔黑家。車走了不久時候,最終來到門前。兩個站崗的兵問她找誰,把她引到上房,黑太太緊緊迎出來,相見之下,抱頭大哭一場。傭人麵麵相覷,莫名其妙。

黑太太現在是個三十左右的女人,黑老爺可已年近半百。她裝飾得非常時髦,錦衣、繡裙,用的是歐美所產胡奴的粉、杜絲的脂、古特士的甲紅、魯意士的眉黛和各種著名的香料。她的化妝品沒有一樣不是上等,沒有一件是中國產物。黑老爺也是麵團團,腹便便,絕不像從前那凶神惡煞的樣子,寒暄了兩句,黑老爺便自出去了。

“妹妹,我占了你的地位。”這是黑老爺出去後,黑太太對麟趾的第一句話。

麟趾直看著她,雙眼也沒眨一下。

“唉,我的話要從哪裏說起呢?你怎麽知道找到這裏來?你這幾年來到哪裏去了?”

“姐姐,說來話長,我們晚上有功夫細細談罷,你現在很舒服了,我看你穿的用的便知道了。”

“不過是個繡花枕而已,我真是不得已。現在官場,專靠女人出去交際,男人才有好差使,無謂的應酬一天不曉得多少,真是把人累得要死。”

她們真個一直談下去,從別離以後彼此所過的生活。宜姑告訴麟趾她祖父早已死掉,但村裏那間茅屋她還不時去看看,現在沒有人住,隻有一個人在那裏守著。她這幾年跟人學些注音字母,能夠念些淺近文章,在話裏不時讚美她丈夫的好處。麟趾心裏也很喜歡,最能使她開心的便是那間茅舍還存在。她又要求派人去訪尋黃勝,因為她每想著她欠了他很大的恩情。宜姑也應許為她去辦。她又告訴宜姑早晨在石龍車站所遇的事情,說她幾乎像看見父親一樣。

這樣的傾談決不能一時就完畢,好幾天或好幾個月都談不完。東江的亂事教黑老爺到上海的行期改早些,他教他太太過些日子再走。因此宜姑對於麟趾,第二天給她買穿,第三天給她買戴,過幾天又領她到張家,過幾時又介紹她給李家。一會是同坐紫洞艇遊河,一會又回到白雲山附近的村居。麟趾的生活在一兩個星期中真像黏在枯葉下的冷蛹,化了蝴蝶,在旭日和風中間翻舞一樣。

東江一帶的秩序已經漸次恢複。在一個下午,黑府的勤務兵果然把黃勝領到上房來。麟趾出來見他,又喜又驚。他喜的是麟趾有了下落;他怕的是軍人的勢力。她可沒有把一切的經過告訴他,隻問他事變的那天他在哪裏。黃勝說他和老杜合計要乘亂領著一群窮人闖進郭太子的住宅。他們兩人希望能把她奪回來,想不到她沒在那裏。郭家被火燒了,兩邊死掉許多人,老杜也打死了,郭家的人活的也不多,郭太子在道上教人擄去,到現在還不知下落。他見事不濟,便自逃回城隍廟去,因為事前他把行頭都存在那裏,夥計沒跟去的也住在那裏。

麟趾心裏想著也許廖成也遇了險。不然,這麽些日子,怎麽不來找我,他總知道我會到這裏來。因為黃勝不認識廖成,問也沒用。她問黃勝願意另謀職業,還是願意幹他的舊營生。黃勝當然不願再去走江湖,她於是給了他些銀錢。但他願意留在黑府當差,宜姑也就隨便派給他當一名所謂國術教官。

黑家的行期已經定了,宜姑非帶麟趾去不可,她想著帶她到上海,一定有很多幫助。女人的臉曾與武人的槍平分地創造了人間一大部曆史。黑老爺要去聯絡各地戰主,也許要仗著麟趾才能成功。

南海的月亮雖然沒有特別動人的容貌,因為隻有它來陪著孤零的輪船走,所以船上很有些與它默契的人。夜深了,輕微的浪湧,比起人海中政爭匪掠的風潮舒適得多。在枕上的人安寧地聽著從船頭送來波浪的聲音,直如催眠的歌曲。統艙裏躺著、坐著的旅客還沒盡數睡著,有些還在點五更雞煮掛麵,有些躺在一邊燒鴉片,有些圍起來賭錢,幾個要到普陀朝山的和尚受不了這種人間濁氣,都上到艙麵找一個僻靜處所打坐去了,在石龍車站候車的那個老和尚也在裏頭。船上雖也可以入定,但他們不時也談一兩句話。從他們的談話裏,我們知道那老和尚又回到羅浮好些日子,為的是重新置備他的東西。

在那班和尚打坐的上一層甲板,便是大菜間客人的散步地方。藤椅上坐著宜姑,麟趾靠著舷邊望月。別的旅客大概已經睡著了。宜姑日來看見麟趾心神恍惚,老像有什麽事掛在心頭一般,在她以為是待她不錯;但她總是望著空間想,話也不願意多說一句。

“妹妹,你心裏老像有什麽事,不肯告訴我。你是不喜歡我們帶你到上海去嗎?也許你想你的年紀大啦,該有一個伴了。若是如此,我們一定為你想法子。他的交遊很廣,麵子也夠,替你選擇的人準保不錯。”宜姑破了沉寂,坐在麟趾背後這樣對她說。她心裏是想把麟趾認作妹妹,介紹給一個督軍的兒子當作一種政治釣餌。萬一不成,也可以借著她在上海活動。

麟趾很冷地說:“我現在談不到那事情,你們待我很好,我很感激。但我老想著到上海時,順便到普陀去找找那個老師父,看他還在那裏不在,我現在心裏隻有他。”

“你準知道他便是你父親嗎?”

“不,我不過懷疑他是。我不是說過那天他開了後門出去,沒聽見他回到屋裏的腳音嗎?我從前不信他是死了,自從那天起我希望他還在人間。假如我能找著他,我寧願把所有的珠寶給你換那所茅屋。我同他在那裏住一輩子。”麟趾轉過頭來,帶著滿有希望的聲調對著宜姑。

“那當然可以辦得到。不過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做這樣沒有把握的尋求。和尚們多半是假慈悲,老奸巨猾的不少;你若有意去求,若是有人知道你的來曆,冒充你父親,教你養他一輩子,那你不就上了當?幼年的事你記得清楚嗎?”

“我怎麽不記得?誰能瞞我?我的憑證老帶在身邊,誰能瞞得過我?”她說時拿出她幾年來常在身邊的兩截帶指甲的指頭來。接著又說:“這就是憑證。”

“你若是非去找他不可,我想你一定會過那漂泊的生活,萬一又遇見危險,後悔就晚了。現在的世界亂得很,何苦自己去找煩惱?”

“亂麽?你我都見過亂,也嚐過亂的滋味。那倒沒有什麽。我的窮苦生活比你多過幾年,我受得了,你也許忘記了。你現在的地位不同,所以不這樣想。假若你同我換一換生活,你也許也會想去找你那耳聾的祖父罷。”她沒有回答什麽,嘴裏答應著,“唔,唔。”隨即站起來,說:“我們睡去罷,不早了。明天一早起來看旭日,好不好?”

“你先去罷,我還要停一會兒才能睡咧。”

宜姑伸伸懶腰,打了一個嗬欠,說聲:“明天見!別再胡思亂想了,妹妹。”便自進去了。

她仍靠在舷邊,看月光映得船邊的浪花格外潔白,獨自無言,深深地呼吸著。

甲板底下那班打坐的和尚也打起盹來了。他們各自回到統艙裏去。下了扶梯,便躺著,那個老是用五更雞煮掛麵的客人,他雖已睡去,火仍是點著。一個和尚的袍角拂倒那放在上頭的鍋,幾乎燙著別人的腳。再前便是那抽鴉片的客人,手拿著煙槍,仰麵打鼾,煙燈可還未滅,黑甜的氣味繚繞四圍,鬥紙牌的還在鬥著,談話的人可少了。

月也回去了,這時隻剩下浪吼輪動的聲音。宜姑果然一清早便起來看海天旭日,麟趾卻仍在睡鄉裏,報時的鍾打了六下,甲板上下早已洗得幹幹淨淨。統艙的客人先後上來盥漱。麟趾也披著寢衣出來,坐在舷邊的漆椅上,在桅梯邊洗臉的和尚們牽引了她的視線。她看見那天在石龍車站相遇的那個老師父,喜歡得直要跳下去叫他。正要走下去,宜姑忽然在背後叫她,說:“妹妹,你還沒穿衣服咧。快吃早點了,還不去梳洗?”

“姐姐,我找著他了!”她不顧一切還是要下扶梯。宜姑進前幾步,把她揪住,說:“你這像什麽樣子,下去不怕人笑話,我看你真是有點迷。”她不由分說,把麟趾拉進艙房裏。

“姐姐,我找著他了!”她一麵換衣服,一麵說:“若果是他,你得給我靠近燕塘的那間茅屋,我們就在那裏住一輩子。”

“我怕你又認錯了人,你一見和尚便認定是那個老師父,我準保你又會鬧笑話,我看吃過早飯叫‘播外’下去問問,若果是,你再下去不遲。”

“不用問,我準知道是他。”她三步作一步跳下扶梯來。那和尚已漱完口下艙去了,她問了旁邊的人便自趕到統艙去,下扶梯過急,猛不防把那點著的五更雞踢倒。汽油灑滿地,火跟著冒起來。

艙裏的搭客見樓梯口著火,個個都驚惶失措,哭的,嚷的,亂跑的,混在一起。麟趾退上艙麵,臉嚇得發白,話也說不出來。船上的水手,知道火起,忙著解開水龍。警鍾響起來了!

艙底沒有一個敢越過那三尺多高的火焰。忽然跳出那個老和尚,抱著一張大被窩騰身向火一撲,自己倒在火上壓著。他把火幾乎壓滅了一半,眾人才想起掩蓋的一個法子。於是一個個拿被窩爭著向剩下的火焰掩壓。不一會把火壓住了,水龍的水也到了,忙亂了一陣,好容易才把火撲滅了,各人取回潮濕的被窩時,直到最底下那層,才發現那老師父。眾人把他扛到甲板上,見他的胸背都燒爛了。

他兩隻眼雖還睜著,氣息卻隻留著一絲,眾人圍著他,但具有感激他為眾舍命的恐怕不多,有些隻顧罵點五更雞的人,有些卻咒那行動魯莽的女子。麟趾鑽進人叢中,滿臉含淚。那老師父的眼睛漸次地閉了。她大聲叫:“爸爸!爸爸!”

眾人中,有些肯定地說他死了。麟趾l著他的左手,看看那剩下的三個指頭。她大哭起來,嚷說:“真是我的爸爸呀!”這樣一連說了好幾遍。宜姑趕下來,把她扶開,說:“且別哭啦。若真是你父親,我們回到屋裏再打算他的後事。在這裏哭惹得大眾來看熱鬧,也沒什麽好處。”

她把麟趾扶上去以後,有人打聽老和尚和那女客的關係,卻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同伴的和尚也不很知道他的來曆。他們隻知道他是從羅浮山下來的。有一個知道詳細一點,說他在某年受戒,燒掉兩個指頭供養三世法佛。這話也不過是想,當然並沒有確實的憑據,同伴的和尚並沒有一個真正知道他的來曆。他們最

多知道他住在羅浮不過是四五年光景。從哪裏得的戒牒也不知道。

宜姑所得的回報,死者是一個虔心奉佛燃指供養的老和尚。麟趾卻認定他便是好幾年前自己砍斷指頭的父親。死的已經死了,再也沒法子問個明白。他們也不能教麟趾不相信那便是她爸爸。

她躺在**,哭得像淚人一般,宜姑在旁邊直勸她。她說:“你就將他的遺體送到普陀或運回羅浮去為他造一個塔,表表你的心也就夠了。”

統艙的秩序已經恢複。麟趾到停屍的地方守著。她心裏想:這到底是我父親不是?他是因為受戒燒掉兩個指頭的麽?一定的,這樣的好人,一定是我父親。她的淚沉靜地流下,急劇地滴到膝上。她注目看著那屍體,好像很認得,可惜記憶不能給她一個反證。她想到普陀以後若果查明他的來曆不對,就是到天涯海角,她也要再去找找。她的疑心很能使她再去過遊浪的生活,長住在黑家絕不是她所願意的事。她越推想越入到非分之境,氣息幾乎像要停住一樣。船仍在無涯的浪花中漂著,煙囪冒出濃黑的煙,延長到好幾百丈,漸次變成灰白色,一直到消滅在長空裏頭。天涯的彩雲一朵一朵浮起來,在麟趾眼裏,仿佛像有仙人踏在上頭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