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青蘅沉默的看著李昀序,眼神一時有些複雜。

她和李昀序,曾經也是有過溫情的。

隻是後來,他為了皇位,背信棄義,害死了她和他們的兒子。

說不清是仇恨還是什麽,隻是這麽多年,趙青蘅一直牢記著李昀序的麵容。

那麽意氣風發,那麽意得誌滿。

但唯獨不是眼前這副晦敗蒼老的模樣。

甚至,他還有些狼狽。

趙青蘅都不想再看了。

一個臨終之人的下場,也並沒有讓她感到多麽痛快!

更何況,皇帝還在怕她。

當年他就在怕她,怕她功高蓋主,怕她奪走皇權。

如今過了二十年,他仍舊在怕她。

怕她來討債,怕她揭穿他當年的陰謀,怕她把他所做的一切都公之於眾。

原本以為認識的李昀序,是個有手段心狠手辣的野心家,如今看來,不過是個膽小鬼。

趙青蘅的眼神很平靜。

沒有恨,沒有怨,隻有一片漠然,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甚至連句話都沒有和李昀序說,隻是輕飄飄的移開視線,問雲菅:“我還是去看歲歲吧?”

雲菅說:“阿禧帶著歲歲呢,娘,你不和他句話嗎?”

趙青蘅搖搖頭:“沒什麽好說的。”

她轉身要走,皇帝卻猛地抖起了身子。

他又憋紅臉,使出全身力氣擠出一個字:“青……”

很含糊的字,所有人卻都聽明白了。

渾濁的眼淚順著皇帝臉頰流了下來,他半張著嘴,眼裏的驚懼退去,全是祈求和愛慕。

他在祈求趙青蘅別走,他在祈求趙青蘅和他說句話,哪怕一兩個字都可以。

雲菅都有些愣了。

他……李昀序到底想要什麽?

他竟然真的愛著阿娘?

可深愛著一個人,也能對其痛下殺手嗎?

趙青蘅果然停下了腳步,可她並沒有恨,也沒有怒,隻歎了一聲。

她如今,和李昀序實在是無話可說。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匆匆跑了進來,躬身道:“殿下,錦華宮和永祥宮中傳來消息,陳貴妃和賢妃的認罪書,都寫好了。”

雲菅挑眉:“她們人呢?傳到宸元殿來吧!來都來了,讓她們也見見我阿娘!”

趙青蘅扭頭看了眼雲菅,雲菅嘿嘿笑:“阿娘別怪我自作主張。”

她就是做不到阿娘這樣漠然平靜,她就是如此小人。

曾經欺辱過阿娘和她們兄妹的人,她現在就是要找機會都報複回來。

沒過多久,陳貴妃和賢妃便一前一後進了宸元殿。

兩人雖麵色都不好看,可宮裝著身,挺著腰杆,都是一副不肯屈服的模樣。

直到,賢妃的視線率先落在了趙青蘅臉上。

一刹間,她像是被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渾圓:“娘……娘娘?”

陳貴妃不耐煩的瞪了眼賢妃,剛要問雲菅又想耍什麽手段,視線也隨之落在了後麵。

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猛地軟了下身子。

“鬼……鬼啊!”

陳貴妃嚇得尖叫,扭頭就要往外跑,卻被宸元殿內的宮人們攔住。

雲菅撇嘴:“你這個膽子和腦子,也不知父皇當年為什麽選中你當他手中的刀?”

說完後,她又忍不住自言自語,“好吧,也許就是你這樣的,他才能放心用。”

陳貴妃壓根都不知道雲菅在說什麽了,隻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

她沒有思考沒有惱恨,隻剩下無盡的恐懼。

一個死在大火中的人,一個屍體都被燒焦了的人,怎麽又活生生的站在這裏?

這又是趙青蘅的替身嗎?

可她太像了,她實在是像和趙青蘅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除了添幾分年歲,她幾乎就是趙青蘅本人。

陳貴妃驚懼的往後退去,一時不慎,和賢妃撞在一起,兩人摔成一團。

賢妃還不如陳貴妃,她當年是趙青蘅身邊的大宮女,和朱玉一起作為心腹婢女被趙青蘅重用。

鳳儀宮大火之後,朱玉心灰意冷自願調去冷宮做些灑掃活計,但賢妃卻趁機爬上了皇帝的床,然後靠著趙青蘅舊人的情分,一步步爬到了賢妃位置。

當然,這件事並不足以讓她看到趙青蘅就害怕恐懼。

她恐懼的,是她對趙青蘅的背叛。

若非她做內應,太子元瑛不會被陳貴妃抱走。若非她吃裏扒外,趙青蘅不會在走入火海時還身中一箭。

她爬上皇帝的床,在趙青蘅看來,實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因為人人都有野心,人人都可以往上爬。

可偏偏,她在被趙青蘅極為信任又重用的情況下,害死了趙青蘅的兒子。

這是不可饒恕的罪名。

趙青蘅忽略掉陳貴妃,目光落在賢妃身上。

見賢妃回避,沉默許久之後,趙青蘅才溫聲開口:“綠霓,許多年沒見,你不和我說句話嗎?”

綠霓,賢妃原本的名字。

她成為宮妃後,原本是要改回自己名字的,可皇帝說喜歡這個名字。

於是哪怕是成為賢妃後,她也沒得到自己的姓氏,依舊是綠霓。

賢妃綠霓,大宮女綠霓。

綠霓!綠霓!這輩子都擺脫不了的綠霓!

不知怎的,賢妃的懼怕突然就轉變成了火氣,她猛地抬起頭,怒視著趙青蘅:“我不叫什麽綠霓!我如今是皇室妃嬪,是皇上親封的賢妃!我和你一樣,有品階有位分,你有什麽資格這樣高高在上的稱呼我?”

趙青蘅隻是片刻的詫異後,就平靜詢問:“那賢妃娘娘不叫綠霓的話,該叫什麽名字呢?”

賢妃猛地停住,所有的火氣都戛然而止。

她的名字……

進宮太久太久了,久到她也隻記得自己被改名叫綠霓,久到她甚至都想不起自己的家鄉在哪裏了。

爹娘……家中的兄弟姊妹……

她是誰?

她叫什麽名字呢?

賢妃身子縮成一團,整個人頹喪又恍然。

趙青蘅看著她的模樣,什麽想說的話都沒了。

至於陳貴妃,她更無言。

兩人從初見麵就是敵對,如今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更不可能心平氣和的坐下來說話。

即便是趙青蘅想說,陳貴妃也不會。

果然,陳貴妃看賢妃已經精神瀕臨崩潰,猛地抬起頭,看向雲菅,歇斯底裏地喊道:“李嘉懿!你把她找來,就是想嚇唬我們嗎?我不怕!我告訴你,我是陛下的貴妃,你不能殺我!”

“什麽認罪書,我根本不認!趙青蘅既然沒死,你憑什麽要讓我們寫認罪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