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期結束,又過兩日,便是登基大典。

上京城內素縞盡除,宮簷下的白燈籠也換成了朱紅。

寅時未至,天色還沉在墨藍裏,太極殿前卻已燈火通明。

禮部官員與內侍們腳步匆匆,最後一次核對儀程、檢查祭器,連丹陛兩側的銅鶴都被擦得鋥亮。

李景啟穿著明黃寢衣坐在鏡前,由盧太後親手為他束發。

小孩兒眼圈下泛著淡淡的青黑,眼裏卻都是興奮。

“啟兒。”盧太後忍不住發笑,“你這孩子,怎麽不知道害怕,反而還興衝衝的?”

李景啟抬起眼,鏡中的小臉努力繃得嚴肅:“有長姐在,我不怕。”

盧太後手指一頓,卻是語重心長:“長公主的確有大才,但朝臣們未必就會允許。今日這事,稱得上是驚世駭俗。倘若有人以死相逼,你……”

想到自己兒子這麽小就要麵對這種事,盧太後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

李景啟反過來安慰她:“娘,那可是皇位……古往今來,哪有皇帝自己讓出去的?我既是要讓,天下百姓便會明白,這皇帝讓阿姐來做更合適。”

說到這裏,李景啟語氣格外堅定,“這幾個月,我看著阿姐批奏折、議朝政、鎮宗親、撫將士……娘,您知道阿姐每日睡幾個時辰嗎?兩個時辰,有時還不到。”

“我坐在那個椅子上,除了說‘依皇姐所言’,還能做什麽?北境戰報來了,我看不懂;南方水患的折子遞上來,我不知如何決斷;就連潞王叔那日逼宮,我心裏都害怕。”

“可能大家都覺得是我年歲小,所以才沒有這些本事,但我自己心裏清楚,我的確不是當皇帝的料。我壓根就不喜歡讀書。”

李景啟說到這裏,轉過身,笑嘻嘻的看著盧太後:“娘,阿姐能讓大雍變得更好,而且阿姐還承諾我了,隻要我長大了,武藝出眾,她就讓我當大將軍。”

盧太後被逗得笑出了聲。

她點點李景啟的額頭說:“大將軍也要讀書的,你不讀書,你能看得懂兵書,能學會排兵布陣嗎?”

李景啟癟起了小嘴:“啊……讀書讀書,長姐這樣說,阿娘你怎麽也這樣說。”

“是啊,所以你還是得好好讀書!”

卯時正,鍾鼓齊鳴。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階列隊於大殿前廣場。

丹陛之上,禦座空懸,兩側儀仗森嚴。

杜閣老站在文官首位,須發皆白,神情肅穆。

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瞥向站在武官隊列前方的謝祺謝綏兄弟。

謝綏身為皇城司指揮使,要肩負皇帝安危,所以他身側帶了刀,滿身不可侵犯的淩厲氣勢。

謝祺就溫和多了,像一塊被打磨久了的玉。

這位年輕的鎮北侯自打分封後,還是第一次來上朝。

距離上次見麵,他那斑駁的麵容好像沒有那麽可怖了,應是找大夫做了修複。

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大夫,能有這麽高超的醫術……

杜閣老胡思亂想著,直到禮官高唱。

“吉時到——”

杜閣老瞬間回神。

百官整衣肅容,屏息凝神。

片刻後,幼帝李景啟在長公主李嘉懿的牽引下,從殿後緩步而出。

身為即將登基的皇帝,他卻沒有穿十二章袞服,也沒戴十二旒冕冠,隻著了日常上朝用的龍袍。

而和他並肩前行的李嘉懿,也穿了簡單的公主朝服。

所有人都覺得有些奇怪,可又不敢隨意打斷流程,隻沉默的抬頭看著。

兩人行至禦座前,李景啟轉身,麵向百官。

禮部尚書出列,展開手中玉軸,朗聲宣讀即位詔書。

無非是“仰承天命”“嗣守鴻基”之類的話。

洪亮的聲音在空曠廣場上回**。

百官垂首靜聽,隻待詔書讀完,新帝祭天告祖,這登基大典便算禮成。

然而,詔書念至末尾,李景啟忽然抬手。

禮部尚書聲音一頓,疑惑地看向小皇帝。

李景啟向前一步,稚嫩的嗓音卻清晰有力地傳開:“詔書且慢。”

滿場寂靜。

杜閣老眉頭微皺,周顯之則睜大了眼。

隻見李景啟轉過身,看向身側的雲菅,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雲菅的手腕。

“諸位愛卿。”李景啟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朕有一事,需在祭天之前言明。”

雲菅垂眸看他,並未抽回手。

李景啟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勇氣,抬高聲音道:“朕年幼德薄,才疏學淺,不堪為天下主。自先帝駕崩,朝政軍事,皆賴長姐嘉懿公主操持。北境戰事、西南平定、朝局維穩、民生安頓……樁樁件件,皆出自長姐之手。朕坐在這個位置上,不過是泥塑木雕,徒占其位。”

他頓了頓,腦中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言辭,是不是有疏漏。

等確定都說齊全了,才信心滿滿的掃過下方一張張或震驚或茫然的臉,繼續開口。

“國賴長君,社稷需明主。朕思慮再三,決意效仿古之賢君,禪位於長姐李嘉懿。自今日起,朕退居親王位,長姐當承天命,繼皇帝位,統禦四海,福澤萬民!”

稚嫩的聲音停下來,可廣場上卻仿佛“轟”的一聲,有驚雷炸響在上空。

百官嘩然!

杜閣老第一個衝出隊列,蒼老的聲音顫抖著高喊:“陛下!不可啊陛下!禪位之事豈同兒戲?祖宗法度何在?禮製綱常何在?”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叩地:“老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執意如此,老臣……老臣便撞死在這丹陛之下,以死諫君!”

話音未落,身後呼啦啦跪倒一片。以杜閣老為首的清流老臣們涕淚橫流,紛紛叩首:“臣等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啊!”

“女子為帝,亙古未有,此乃顛倒陰陽,禍亂朝綱啊!”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幾個年邁的老臣情緒激動,竟真的要以頭搶地,被身旁同僚死死拉住。

場麵一時混亂不堪。

武官隊列中,有人麵露遲疑,有人則看向謝綏。

謝綏今日要維持秩序,大典上生出亂子這種事,他合該要出麵的。

可謝綏卻隻靜靜站著,目光落在雲菅身上。

李景啟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確實也沒見過這種場麵,緊張的小臉白了白,握著雲菅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雲菅反手握住他,指尖傳來的溫度讓小孩兒穩了穩心神。

片刻後,李景啟忽然鬆開雲菅,向前走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