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八臉開車送倆人回犀裏。
期末考將近,學校允許學生自由回家一周複習,周誠身邊要有個人貼身照料衣食起居,這意味著周艾能離開地下室到小公寓裏同他一起生活一小段時間,不過在離開地下室前腳腕上要戴一根鏈子,這是條小型自爆器並附帶有定位,任何機器都檢測不出來,由感應片控製,能實時掌控佩戴者位置,一旦檢測到偏離固定行程,自爆器就會啟動預警告模式,若真正爆炸,殺傷力相當於一枚手榴彈。
周安把兩人從邊境小村接出輾轉到犀裏時,她有嚐試過逃跑然後報警,年齡小加上沒有證據被警察當做胡鬧,天真的她不知道周安早就由黑轉白所以才敢光明正大出現在這片天空之下,更不知道犀裏本質上有一半是周安的地盤,這個罪惡頭子窮盡所有為自己兒子打造了一座城市牢籠,將他留在身邊保護同時送上正常生活。
警局讓周艾打電話給家裏人,她一遍遍重複告知自己沒有父母,父母早已慘遭毒販殺害,懇請他們救命。
但不出一刻鍾,周安的手下便出現在警局並出示周艾的戶口本、身份證,憑周安的實力,假造一個身份輕而易舉,他們用先天早產以致精神不正常為由帶走人,並保證帶回去後好好管教不再給社會添麻煩。
所謂管教,就是非人的折磨。
如果不是因為周誠對她有嚴重的精神依賴,她根本無法活到現在。
之後周安為了防止她再多生事端,花重金從國外買了這條自爆器回來,像栓狗一樣把她永遠栓在犀裏,栓在周誠身邊。
恨,真恨,咬牙切齒透入骨髓地恨,她想過殺了周誠一起同歸於盡,但每次看到那張臉都會心軟,相反,心裏還會產生同情,甚至反向依賴。
心理學上這是個病,叫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不見天日的囚禁與折磨把周艾的正常思想蛀空,仿佛她就該如此,有些東西已經離現實很遠很遠,遠到遺忘,以至於她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是一個人。
周艾無法獨自離開公寓,平時的生活用品與食材由八臉安排手下送過來,她再進行整理。
周誠也很少出公寓,大多數都呆在房間學習。
晚上,她照例熱牛奶送進去,看見周誠頂著還滴水的黑發寫題,拿出吹風機熟練上手,眼睛瞟到他手裏的英語單詞速記,見一直點在那個單詞上,忍不住出聲。
“這個詞讀anaesthetist,名詞,麻醉師的意思。”
周誠抬頭,稍有震驚看著她。
周艾抿上唇沒做多餘解釋。
在地下室學習怎麽配置那些東西時,常椿偶爾會跟她講述一些知識,可惜空有口頭話術而沒有實體教材輔導,周艾能接受消化的知識少之又少。
隔一會,周誠又把手點在那個單詞上,示意再讀一遍。
周艾放慢速度點著那個單詞拆開念,發音標準無誤,周誠看著她低下來的側臉,心口像是卡進一根刺,難受又鈍痛。
公寓隻有一間臥室,周誠經常學習到很晚,她隻能在沙發上等,快要撐不住熟睡時,書房門悄聲打開,門縫透出房間光驚醒了她,但周艾選擇閉眼假寐。
麵前投下一片陰影,周誠蹲下用手輕刮了刮她熟睡的側臉,接著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響起,一記濕吻隨之落在額頭。
他小心把人抱起走進臥室輕放上床,一陣窸窸窣窣聲音過後,在她身旁躺了下來,雙手照例緊環住她的腰,臉側埋進胸口。
不久均勻呼吸從胸口處傳上來,周艾試著轉身,腰上的手在那瞬間鬆了一秒,隨即又緊緊軋固起來。
在一起生活多年,她為他打理生活,知曉他的一切喜怒哀樂與習慣,很多事都在無意間養成了默契,周誠早已離不開她,或者說,離了她,周誠的生命就會自動開啟慢性自殺倒計時,這也是周安一直沒對她下殺手的緣故。
那場抓捕行動導致周誠的正常生活被耽誤,十九歲按正常時間算應該已經高中畢業,而此時他卻還停留在高三,並且是跳級連讀才有的成果。
其實憑借周安的實力與手段,完全可以將這個兒子送出境外隱匿起來,又或者留一份巨額資金夠其遠走,這輩子無憂無慮生活,可偏偏這個犯罪頭子不挑捷徑走,反而殫精竭慮一步步算計考慮更久遠的東西。
鮮有人知周安藏有個兒子在身邊保護,但周艾知道,隻要周安舍棄不掉這世上僅剩的唯一至親,就是無意中暴露出的一道軟肋。
可周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犀裏,周安遲早會想辦法讓他強製離開,而她這樣的身份,周安不可能放任自由,要麽繼續囚禁在地下室一輩子,要麽解決掉。
周安殺害了她的父母,周誠也因她失去了母親與未出世的妹妹。
倆人本該彼此相恨,而不是緊擁相抱、坦誠和解,這是逃不掉的命。
夜色沉冗,四周一片漆黑望不見邊,周艾在黑暗中睜開眼,試圖尋找到一絲光明。
而她不知,埋在胸口熟睡的周誠同樣也在思考著今後的事。
在學校檔案裏,周誠的身份信息是父母離異,他獨自一人生活,以往考完試都沒人來參加學期典禮,久而久之同學們也當做一件正常事。
但這次不同,他把周艾帶離公寓,以姐姐身份一同前往學校。
周誠做事從不會提前與人商量或告知,所以在前一晚提出要帶周艾去學校時,她第一反應是驚訝與不可置信。
十幾年來活動範圍被限製在這所小小公寓和密烏的地下室之間,哪怕偏離一步都是妄想,獲得這兩點一線外的自由出行讓她惴惴不安。
同樣緊張的還有周誠,一路上都頻繁關注著自爆鏈每一分一秒變化,直至走進學校禮堂那根鏈子都沒出現反應,倆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雪連續下了一周,皚皚白雪覆蓋學校大多數景物,禮堂外是透天徹地的冷,裏麵卻溫暖如春。
由於一路忐忑不安耽擱不少時間,到禮堂後儀式已接近中段,無人注意到晚來的兩個人,周誠帶著周艾落座最後一排角落,抬起她右腳搭在自己膝蓋上,再三檢查那根自爆器確認百分百沒有異樣後才起身坐到旁邊。
“別怕,”他牽過她的手輕揉慢搓,緩解她快凍僵的肢體,“不會有事的。”
周艾局促不安坐著,她長期暴露在一個蠻力、罪惡的環境中,精神與軀體上都造成了高敏感性創傷,即使禮堂裏播放著輕緩音樂也疏解不了多年養成的警惕與防備,她眉心微攏起,嘴角繃緊,目光巡視著四周,耳朵裏能聽到周圍人的低聲交談,卻無法將自己融入這個環境。
這份過度性的警覺太過於明顯,即使坐在角落,前後左右還是有人投來幾記探究目光,周誠怕這些目光會更加激起她的應激反應,於是把兩座位間的扶手抬起,將人拉過來攏在懷裏一下又一下順著頭發低聲安慰道:“這裏都是我的老師與朋友,不會有事的,放鬆…放鬆…”
周艾下意識朝周誠貼近了些,鼻端汲取他身上特有的費洛蒙,這股說不清道不明隻有她能聞到的特殊味道順著鼻腔滑入肺,緩解掉不少戒備。
周誠的親屬信息一欄幾乎為空,學校所有大小事都是他一人解決,這次好不容易來了一位姐姐,老師自然要好好談談,但老師發現這位姐姐似乎更受製於周誠,所有問題皆不回答,如臨大敵地坐著,以求助眼光頻繁看向身旁的周誠。
她並非是不想回答,而是被囚禁太久早已脫離了社會的運行規律,無法對這些問題進行反應。
老師告知她周誠已提前畢業並獲得國外一所名校錄取,希望家裏能多關注推進一下出國進程,周艾聽完表情一滯,黯然垂下頭。
該來的終究會來,掙紮忍耐這麽多年,若再無法尋求到一絲希望,她隻能做好破釜沉舟、魚死網破的準備。
典禮結束出禮堂時,教學樓牆鍾剛好整點敲響,周艾尋聲抬頭望去,腳步停滯了一瞬,周誠牽著她的手被帶動一起停頓,微偏頭詢問,周艾收回視線本能低下頭。
積雪厚重,踩下去幾乎沒過腳踝,周誠牽著她小心避開深雪一路來到高三教學樓,尖子生教室在頂層,安靜,視線好,對麵天台上的白照光斜射過來,剛好折反在光潔平滑的黑板上,照亮半邊教室。
周誠把桌子裏未來得及收拾的資料拿出疊放在一旁,今晚過後他就不用來學校了,課桌自然也要收拾出來留給後麵人。
周艾站在陰影裏,伸手接住從課本夾縫飄出的一張草稿紙,掃一眼,上麵是周誠的筆記,卻是她看不懂的東西,周誠把外套脫下然後擼起袖子開始翻用過的書籍資料,猝不及防遞給她一本,吩咐道:“幫放去第三排第四桌。”
周艾愣了一下,周誠把書塞進她手裏,繼續翻著下一本,思考了一下,繼續遞過來讓她放到另一個座位上。
每一張課桌左上角都貼有標簽,上麵簡單介紹著位置的主人,周艾簡單瞥過幾眼,發現這些人性格特長各異,而她很難想象陰鬱乖張的周誠能與這些同學相處到一起。
還剩半摞資料,周誠簡單翻看過後把麵上橫著那些放到了講台上,裏麵是他寫的一些公式與筆記,留給還未畢業的同學,剩下的準備拿到一樓置物室。
臨走前周艾掃一眼教室全景,發現已與小時候的記憶天差地別,至少,印象中的白色粉筆不見蹤影,時代進步發展太快,她是被滯留在時空裏的那一個。
周誠抱著資料走在後,關門最後一刻仔細再看眼這間教室,窗戶映進來的光折射止步在前方地板,剛好停留在教室門前,教室裏一共三十六個座位,其中三十五個座位堆滿書籍資料,隻有他那個靠窗位置收拾得空**整潔,突兀,又不起眼,隨之來隨之去。
周誠靜立許久,像是在做無聲的告別,而後緩緩關上門,地板上的光影被門掃進去,哢嚓結束。
當所有人還在同一片時空正常生活時,他卻不得不跳出那片區域獨自走上另一條道路,周安給他製定的那條路已經走到末尾,他別無選擇,但也絕不會就此屈服。
夜色將人眼睛吞沒,看不清前方,北風夾著雪粒子刷刷打進走廊,周誠聽見周艾往回折走的聲音。
她看到了他的落寞與寂寥,也看到他決定此後孑然一身的孤寂,但她什麽都沒說,前方的黑洞、噩夢和寒冷,盡數前來,兩個被命運裹挾的苦命人,從哪來,又即將向哪去。
“走吧。”周誠說。
“嗯。”她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