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爆器失效這件事突兀又蹊蹺,周艾幾次想詢問周誠緣由,但最後都咽下心中疑惑。
她信周誠不會害她,但不信周安會就此輕易放過她。
不過更令她焦灼的是周誠出國一事,一旦失去庇護,她必死無疑。
隔天晚上,八臉突然出現在公寓讓她收拾東西帶周誠離開。
事出緊急,加上八臉一副如臨大敵模樣,讓周艾一臉霧水摸不著頭腦,迅速消化接收到的指令便立馬照做去收拾行李,房門半掩,她聽到周誠嗤笑輕嘲,很輕很輕,卻重重打在她緊張不安的心裏。
周誠,她,一起離開。
周艾將這幾個詞串聯在一起理了一下思緒,實在想不出周安如此突然放她離開犀裏的理由,除非是遇到了突發的、極不可控的事情,而這件事,嚴重牽扯到了周誠安危。
雖疑慮重重,但暫時也隻能緩著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照做。
深夜私人航班,飛機拔地而起八千多米,高空俯瞰,犀裏縮成一張小積木地圖,眾橫交錯道路像一條條金黃色血管蔓延其中,周艾透過機艙雙層玻璃望向延伸的天界線,氣壓變化引起耳鳴導致腦子犯暈,記憶浪潮隨之翻湧而出。
憶起兒時母親也曾帶她坐飛機出過遠門,飛到遙遠的邊界部隊,見了一位叔叔,三人吃過一頓飯,隻第二天,母親便帶著她返回。
一來一去,睡個覺的時間,便回到原點,如今再想起,卻已是滄桑十幾年。
夜航西飛,窗外隻有機翼閃著亮光,周艾眼神失焦盯著那一個點,感覺穿梭在現實與夢境之間,分不清南北。
周誠也是一臉疲憊,連夜出行讓他精神跟身體都接近負荷極限,察覺到身旁人不對勁,伸手扶正她的頭輕聲道,“放鬆,張嘴。”
周艾照做,隔一會,耳鳴感消失,整個人清醒過來。
周誠自後環緊她,下巴抵著額頭相依偎,艙內昏暗寧靜,高空飛行聲音在空間作響,見她一直盯著窗外,便順著目光看過去,除去厚重的雲層,隻有機翼上的小燈間隔閃爍,雖微弱,卻是無垠空間裏唯一,僅有。
周誠輕吻她發頂,輕聲道:“倒計時開始了。”
周艾暗吸氣,問出心中疑慮,“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對嗎。”
“嗯。”
隻此一字,別無其他。
“你,會有危險嗎。”
“不會,但是你會。”前一句很輕,後一句情緒暴露,夾雜反抗的狠戾,“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一起。”
周艾還想再問,被周誠捂住嘴,他氣息灑在耳側,暖暖地,融掉所有寒冰。
“今天是我們自由的第一天,降落後我帶你去做一件事。”
“什麽事…”
“由你決定,獲得自由的第一件事,想去做什麽。”
周艾滿腦子盤算,算周安讓她離開犀裏的理由,算周誠說的話,算這一切的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麽。
但她算不出,她的腦子仿佛被罩上一個金鍾罩,自由兩個字在罩子裏亂撞哐哐響,識海裏一陣眩暈。
自由,好遙遠的詞,遠到她不敢去觸碰。
“我…”自由,周艾腦中一直重複旋轉這兩個字,“想…”
她看著寂寥無比的黑夜,頭又往玻璃湊近了些,指著那模糊天際,怔怔道,“我想看看,今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是什麽樣子。”
飛機降落廣雲,這裏有一座天然高山湖泊坐落在東南角小鎮茶坪。
湖泊由十三片大小不一的水庫流泄匯聚而成,山間已初步建成了盤山公路,周誠租了一輛越野帶她上山,時值寒冬,越往上走,氣溫越低,越野車疾馳在盤山路間,輪胎與地麵摩擦刷刷響,車旁風景光速後退。
周艾看著周誠熬透紅的雙眼,不斷提醒著,小心,慢點,不著急,看不到也沒關係的。
但周誠不理會,他的強性一旦爆發,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於是周艾不斷亂扯話題企圖分散一下他因疲勞而繃到緊直的神經。
她不怕死,但怕周誠死。
“你什麽時候學會的開車。”
“高二,我跟幾位朋友外出,其中一位比我們大五歲,他有駕駛證,帶著我們幾個一路飆車,我坐副駕駛,看著看著,就會了。”
“你的朋友…”她不太適應這樣跟他相處,憋了半天,悶出一句尷尬的誇獎話,“會開車很厲害。”
“我無師自通更厲害一些。”
“你學東西一向很厲害,如果沒有被耽誤…”
話截然而止,後麵是兩個人都不想觸碰的忌諱。
“沒有如果,周艾,我們的第一次,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從此以後我們隻有彼此,所以我從來不去想如果。”
所以他強製性,讓她變成了他的第一個女人,他的唯一。
“如果沒有被耽誤,你會比我更厲害。”周誠突然順著她的話說下去,車油門轟然而響,淹沒了周艾的聲音,周誠側耳去聽,隻聽到一個尾音。
“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周艾伸了伸腰,“我確實比你更厲害,因為隻看到目前為止,我已經會了。”
她剛學會開車了,比他用時更短,比他更厲害。
牛逼。
周誠腳換到刹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砰地一聲關上門,走到副駕駛,拉開,彬彬有禮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周艾把周誠蓋在她身上的防寒服脫下,接著把紅羊絨毛衣一並脫了,連帶毛衣裏麵的加絨衫,上半身隻剩一件背心。
周誠皺了皺眉不讚同她在寒凍中的自虐行為,但周艾強起來恰恰與他相反,這是故意報複他之前不理會她的話。
寒風穿過山巒,卷起地上的枯葉與塵土,撲在周艾單薄身子上,啃咬著她每一寸**肌膚,風把頭發卷得紛亂,襯得那張小臉更加清冷,她用皮筋籠住向後紮起,一腳跨坐上駕駛位,啟動前提醒道,“坐好,我的車速比你快。”
引擎轟鳴劃破山間清晨濃霧,車速一路飆升風馳電摯般穿梭在蜿蜒山路,她腳下每一次加速都聯動著周誠的心跳,窗外景物以之前兩倍速倒退,寒氣在高速風旋中形成無形薄刺,透過車窗壓製在周艾身上,她眉頭微蹙,薄唇緊抿,雙手死控著方向盤,眼神銳利盯著前方大角度拐彎,隨後以一個極為漂亮弧度漂移甩過去,旁邊周誠心一緊,右手下意識抓了一下安全帶,周艾瞥見他這一微小動作,嘴角弧度往上擴。
“抓緊,前麵最後一個波浪彎。”
周誠的“當心”兩字剛脫口而出,車子隨著U形路勢起飛,甩脫重力橫跨五米距離直達山路盡頭。
萬物仿佛凍結在半空,周艾減緩速度,車安穩停靠,伸手抓過周誠抱在懷裏的防寒服套上。
“到了,別怕。”
話語裏有壓抑不住的逗弄意。
冷,刺骨地冷,冷到某人耳朵燙紅。
周艾見周誠不自然別過頭。
掩耳盜鈴,他兩隻耳朵都紅。
山頂霧大,寒風也烈,俯視望去,群山環繞,中間圈成片雲海籠罩底下一切。
周誠從後箱行李掏出一件防寒服,隻一會功夫,望見剛還在前麵愣站的人竟筆直朝山崖邊走去,她身上防寒服未拉緊,寒風呼呼灌進去,把整個人吹得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墜落。
明明剛才還在張揚漂移,調侃他的慌亂與害怕,現在卻突然卸掉了所有存活力氣,變回那個一臉麻木的周艾。
周誠快步跟上去,快到懸崖邊的時候,周艾停了下來,自言自語道,“來了。”
空氣稀薄冷冽,每吸進呼出一口氣,肺裏都帶著透徹的冷,冷到骨頭裏,天邊泛起了一絲微光,這絲微光起初很暗,隨後迅速蔓延開來,將天邊染成淡橙,隻眨眼時間,橙色變成了熱烈的紅。
紅光四射,沿著魚鱗片的雲縫隙蔓延,山間雲海像是被點燃了一般,呈現出絢麗顏色,隔一會,圓日緩緩升起,推動白色雲霧在山穀間流淌,如同波浪翻滾,遠處的山巒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像大海中的島嶼矗立在天地之間,兩個人一前一後錯位站開,影子被拉長,落在地上。
“原來是這樣的。”周艾喃喃道。
周誠牽住她的手,問,“往前還是往後。”
陽光映照著她的臉,側看,勾勒出翹挺鼻子,她瞳孔裏燒著一把火,熊熊燃燒,將麻木不仁燒了個精光。
“往前看看。”
周誠牽著她往前小跨了一步,前半隻腳淩空,“這樣呢。”
周艾收回目光,閉眼緩了緩灼熱感,手收緊回握住他,心裏有個突破口,將要向她掀開背後的謎底。
“接下來我們去哪。”
周誠朝雲海努了努嘴,伸賴腰懶散道,“去下麵。”
去陽光下,去暴雪中,去奔跑,去呼喊,去自由。
廣雲到下清共四小時車程,兩人下山後休整了半天才出發。
下清更冷,過廣清分界線沒多久就開始飄起毛毛雪,越往裏走,雪越厚,加上到處有警察部署交通管製,天黑才晃晃悠悠到下清的一座小鎮。
冬寒生夜,大雪紛紛揚揚如鵝毛般落下來,視線所及之處皆為白茫,街上隻有十幾戶人家亮著燈,靜悄悄的,周誠把行李搬下車,見她站在雪地裏發呆,臉蛋凍紅,白雪蓋了一身,加上穿著笨重防寒服,壓得本就痩薄的小人愈發沉重。
“外麵冷,不要站著發呆。”
周艾目不轉睛盯著上空,幽幽道,“雪,我第一次用身體去接觸感受它。”
犀裏不下雪,對她來說那裏隻有惶惶不可終日的囚禁,靜止停滯的時間裏,她度過的永遠是漆黑夜。
“雪下太大了,我們得在這住一晚,明天看情況出發。”
周艾點頭,後反應過來他在搬東西,忙上手去接。
少爺是不能幹活的,但出來的這幾天,她卻心安理得把一切安排放在周誠身上。
周誠避開了她要幫忙的手,鄭重說,“別害怕,這不是犀裏,再說男人幹活搬東西本就天經地義。”
隻是他不敢在父親麵前表現對她的關心,隻有扮演因精神疾病“被迫”依賴周艾的景象,她才能安然無事。
小鎮前身是雪鄉度假村,後因發展逐漸沒落,不少人搬走,隻留下建成的度假屋。
周誠提前租了棟別墅,地方小巧,帶有小院落,院落外就是大馬路,他把行李都搬進屋,見周艾還是一動不動站在那,手中裹了一團小雪,筆直無誤打在她屁股上。
雪球炸開,打斷周艾的出神,還沒轉頭反應過來迎麵又飛來一記雪球砸在臉正中,冷風裹挾著雪花迎麵撲來,寒意與臉上雪球化開的濕意讓人驀然清醒,周艾跳開,急聲道,“別鬧。”
周誠偏要鬧她,看她像兔子一樣左右閃躲,手上又抓了一記雪球,虛晃一槍正中無誤砸在她心口。
一記又一記雪球砸過來,周艾抬手躲閃,但周誠就是要逼她還手,他要告訴她自此以後的生活裏遇到事情可以還手,一定要還手,不要再害怕,沒什麽能再讓她害怕,於是手中雪球揉得結實緊湊了些,明晃晃地要欺負她。
一來二去,周艾也來了脾氣,劈掌劃開迎麵而來的雪球,接著轉身掃腿濺起一片冰渣子,借周誠挪腳躲開的機會,迅速腰攻盤上他身,再旋轉,借力將人扭摔在地。
倆人氣喘籲籲倒在地,周誠順手抹了一把雪在她臉上,看她整個臉蛋被凍到臘紅,又心疼掀開裏衣給擦幹淨。
“這才是,用身體去接觸感受它。”
他跟她說。
雪簌簌下個不停,周誠拉過她抱在懷裏,倆人緊擁在一起,聆聽彼此心跳。
“還玩嗎?”
周艾搖頭。
“那進屋?”
周艾還是搖頭。
她抱緊周誠的腰,挪動著縮進他懷裏,歎氣道,“我們不該是這樣的。”
仇人不應該彼此相依成愛人,然後走向自由的逃亡路上。
周誠不回應她的喃喃自語,自由的時間很短很短,既然這次選擇交在他手裏,那麽他要掌握好每一分每一秒,在這有限的結局倒計時裏,帶她出去。
周安給他定了一個結局,希望他能按計劃執行走完過程,但明知結局,還是想拚一把。
在那個邊境村子裏,無數個相擁而眠的膽顫夜裏,他早暗發過誓,無論以後如何都隻選她。
她這一路何止是苦,堅韌的外殼下藏著一顆連自己都未曾感知到的痛,她本應擁有明確的愛,直接的厭惡,真誠的喜歡,站在太陽下的坦**,大聲無愧的稱讚自己,而不是這般麻木不仁空洞活著。
這一切的一切,全是因為周安,自己親生父親造成。
最大的罪人是自己,該贖罪承擔罪業的是他周誠,而不是她。
過了下清再往前走,便到了常澤。
由於入住的酒店環境氛圍讓人很舒服,以至於周誠某方麵興致極高,早上摁著她,中午摁著她,晚上還在摁著她,周艾被他翻來覆去,從臥室抱到浴室,洗漱台再進到浴缸,每一處都留下痕跡,如果不是暴雪驟停,摩天輪重啟,她可能會被周誠摁死在酒店裏,出酒店時她雙腿都是發虛的,周誠整個人卻是神清氣爽。
周艾不習慣光明正大走在街上,每次遇到迎麵而來的人群都會下意識低頭掩蓋自己的臉,周誠不許她這樣,不斷反複糾正她這一微小動作,強製性讓她抬頭直麵前方,好在天冷雪重,層層厚重衣帽給了不少遮擋與安全感。
這是周艾從未見過的世界,絡繹不絕的行人,川流不息的車流,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玲琅滿目商品,所見所聞,皆與記憶中停滯的世界截然不同,目之所及處皆是沒見過的新東西。
在周艾的經曆裏,一開始這個世界給過她溫暖包裹,後麵遭遇又給過她冰冷堅硬,她像一隻警惕戒備的小貓,從陰暗濕冷的地下室放出來,對一切新鮮事物都充滿著好奇與揣摩,小心翼翼親近著陌生環境,貪婪大口呼吸著清澈空氣,沒有腐敗刺鼻的化學劑,也沒有沉悶窒息的狹窄,隻有凜冽、透徹,和自由。
周誠跟在周艾身後,目光緊隨著她移動,他第一次撒手不牽著她、放任她獨自遠距離走開,她現在需學會的,就是放開自己獨自去麵對所有,這是在倒計時裏,他僅能給予為數不多的禮物。
摩天輪底下有個賣花的小姑娘,周誠買了一束桔梗給周艾,小姑娘說桔梗花語是永恒的愛與無望的愛,不適合送給女生,周誠固執不聽,買了最新鮮那束,他說,隻有永恒的愛。
雪夜裏的繽紛摩天輪緩緩上升,到最高處停止,艙內外溫度不同,玻璃麵上泛起水霧,周艾小心把花放在一旁,局促不安坐著,周誠俯身扣住她腦袋接吻。
周艾緊張拽住他的衣襟,呼吸幾乎停頓,直到摩天輪重新開始啟動,周誠才拭去她嘴角濕意,輕聲說,“告訴你個事,在摩天輪升到最高處接吻,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開。”
永恒的愛桔梗花語,摩天輪象征戒指,生生世世在一起的誓言。
與周誠在一起十幾年,周艾已然明白他急促安排這一場短暫旅行,是下定了決心要背叛周安帶她一起逃離,逃脫陰霾沐浴於陽光之下。
淚濕模糊了眼眶,看不清周遭事物,周艾輕拽下他衣領,兩個人額頭相抵,回應道:“知道了,不分開。”
愛與不愛,她都已罪孽深重,既已墮入深淵回不了頭,索性認了,又何妨。
可她隻是一根野草,孤零飄**在無邊的罪惡荒原上,風一吹,她就會被迫折下莖杆低頭以祈求生存。
她的根紮在貧瘠土地裏,汲取不到養分,唯有無邊的罪惡滋養著,將她養成劊子手,養成惡魔。
在命運的洪流中,她無所適從,也無所依靠,她就是荒涼土地上佇立著的最後一根無人問津野草,蜷縮在無人看顧角落苟活,等待春天到來。
可春天又在哪裏,自由與救贖又從何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