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開犀裏已經過了七天,這七天裏周誠帶著她不知疲憊趕路,卻在常澤呆了兩天。
盡管一拖再拖將時間細化成毫秒與她相處,可這些都不是逃避的辦法,沒人能改寫時間盡頭的結局,所以周誠選擇直接從過程將其斬斷。
世俗眼光是刀槍利劍,周艾身份敏感,若求助正義陽光證實身份,隨之而來的是他無法掌控的後果,他隻想周艾能脫離這一切從此低調安穩活著,於是自導自演了一場戲,借周安的計劃順理成章帶她離開犀裏。
其實在第一天偏離路線時就已經暴露,少了那條定位自爆鏈,周安的手沒那麽快伸出犀裏,而常澤離北城隻一步之遙,北城又是周安的禁區,等今晚周艾跨過這條界便可獲得庇護開始新生活。
周誠沒想好要怎麽做最後的道別,所以這場摩天輪是他送給周艾的最後一份禮物,他已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與決心,但不意味著能拋棄骨子裏的血親與她一同遠走。
落日來得濃烈張揚,暮色與雪色之間,一輛黑色吉普馳騁向北方,周艾安靜坐在副駕,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輪圓紅,直至它從熏紅的天際暗下來,深邃的藍取代那片天空,這股短暫又浪漫的虛無時刻籠罩大地,托住地麵那抹哀傷。
吉普停在老界碑路旁,這段舊公路已經廢棄,少有人來,卻是通向北城的不二之選。
周誠下車點煙,口中呼出的寒氣與煙霧交雜,朦朧了半邊臉,他走到副駕駛,咬住煙,拉開門,替她理好帽子,圍巾,拉上防寒服,接著檢查車子狀況,車後箱備有的夠她到北城的物品,然後將人抱了下來,他全程避開周艾的眼睛,揉了揉她吹亂的碎發,從額頭輕吻,落到眼睛,鼻子,臉頰,最後到唇。
周誠銜住她下唇,戀戀不舍輕咬,而後扣住後腦勺撬開唇齒狠狠吮吸。
周艾被抵在車引擎前蓋,半個身子被壓住動彈不得,軟了力氣隨他胡作非為,以為周誠會在這裏要了她,但他沒有,隻在她頸窩留下一片濕潤,而後鬆開她顫著聲音說,“時間不多了,快走。”
周艾拭去他眼角濕意,輕聲道,“你說過的,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在一起。”
“騙你的,”
周誠在她下一句話說出口前打斷,
“這是我這輩子,鼓起勇氣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其實這件事在很久前便計劃了,也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讓你離開,但是…”
周誠頓了頓,將多年埋藏的陰暗說出口,“我做不到不恨你,等能做到不恨你後,卻做不到放你離開我身邊。”
所以他自私地一拖再拖,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憑借自己能保住她,直到他發現周安籌謀的秘密與計劃,才幡然醒悟原來這麽多年是自己一直推波助瀾害她。
周艾望向那塊界碑,明明公路盡頭是通向自由與新生,卻如同地獄入口。
她收回遠望視線,一步一步往界碑線走,第一步左腳跨過那條線後,她回頭望了一眼周誠,周誠不明所以,直到她跨過第二步往前走了十幾米距離,周誠突然感覺自己心髒附近有股電流串過,以圓弧方式向身體四周部位散開,有一瞬間呼吸滯住。
似有心靈感應般,周艾回頭,濃藍漸淡,黑夜即將登場,隔得遠,她瞧不見周誠臉上異樣,但能看見他捂住心口的動作。
周誠緩了幾口氣才吐出心口那道瘀堵,無法解釋剛才的奇怪現象,隻當是偶然,他剛想讓周艾不要再浪費時間,卻抬頭見她以直麵自己的方式緩慢後退,眼睛死死盯著自己心口。
她退得很快,周誠開口說話,卻不料剛才瞬痛的心口突然間隔發痛起來,痛到一度不能呼吸彎下腰。
周艾將他這一異樣看得清清楚楚,後退腳步停了一秒,隨即以更快速度倒退,到最後直接轉身飛快向前奔跑,隨著距離的拉遠,周誠心髒開始劇烈絞痛起來,像是被重錘猛擊,又像是絞肉機在裏麵旋轉,這股痛來得猛烈又急促,他被痛得四肢**,最後撲通一身狼狽倒地。
周艾聽見身後的痛喊與翻滾後驟然停住,她死死咬住唇,腳下步子似灌了千斤重,卻堅持著往前走不回頭,直至周誠因痛苦而暴喊的聲音破開長空嘎然消失,她腦中那根弦突然嗡地一聲啪嗒斷掉,腳下一個不穩摔倒在地。
周艾沒有力氣再往前走,她渾身顫抖,連牙都控製不住咯咯響,然後悲愴大笑起來。
原來是這樣。
劊子手怎麽配獲得自由呢。
應該一起下地獄才對。
她又哭又笑,隔著一大段距離,周誠都能聽見那絕望又掙紮的聲音,他不明所以,甚至連直起身都無法做到,這股突發的劇痛卸掉他所有力氣,身體好似被解剖般分崩離析,他臉色煞白蜷縮在寒冷積雪地,額頭冷汗一顆顆滾下,眼前模糊一片,闔眼前看見天際模糊昏暗,黑夜如惡魔般籠罩下來。
周艾踩著厚雪往回走,臉上殘有未幹的淚水,經寒風一吹,似刀片刮過。
她扶起周誠摟在懷裏,笨重靠在車旁,顫著手替他擦幹淨臉上雪汙,邊哭邊慌亂重複說著對不起。
周誠整個人昏昏沉沉,腦子又痛又麻,他屏住呼吸緩解疼痛,卻被周艾解開厚重的防寒服,強製扳開嘴一口一口地渡氣給他。
“我們回去吧。”周艾輕聲說。
回到那罪惡之地繼續苟活,祈禱明天太陽升起照耀,給自己多一絲養分。
周誠話語裏帶著不可置信,“為什麽,會這樣…”
“沒用的,周誠,我離不開犀裏。”
周艾說話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夜霧,每一個字都顯得那麽吃力而遙遠傳進他耳裏。
“是我對不起你,”周艾捂住他心口,仰頭痛哭,“那根自爆鏈,並不是隻有唯一枚控製器,我不知道你用什麽辦法讓它驟停,或許當初周安也考慮到了這一點,所以一開始就命人複製並改造出第二枚感應器,這枚感應器與原初的不同,它既帶有定位,也帶有毀滅功能。一旦不是用原裝感應器解開腳鏈離開犀裏,那枚複製的感應器便會隨之啟動發出警告,如果不按時回去便會自動爆炸。而那枚感應器,原本應放在我後背那道縫合的傷口裏,可…後麵我自己用刀悄悄劃開取出,在你受傷住院那一次偶然的機會,買通醫生無痕植入了你的身體裏,並將它挪動到靠近心髒位置。”
……
“你父親用那根鏈子栓著我,將我死死捆在你身邊,成為你的仆人,你最忠心的手下。可是周誠,你父親有把握將我套牢的,並不是我的貪生怕死,而是掌控了我的情感。他利用這一點,毫無顧忌將我培養成一個製毒師劊子手殺手,在將來的某一天,為你脫身鋪路葬命。”
周誠死死抿著嘴,尤其是聽到最後一句,幾乎目眥欲裂,狠戾道:“不要再說了。”
“所以我無法離開犀裏。”周艾咬緊牙,幾乎一字一句蹦出來,“我不怕死,我早該死,可是,我不能讓你死…我罪大惡極…不奢望能解脫,但至少…你不能因我而死。”
周誠知道她要複仇,但他已沒有辦法解開這個死局。
一邊是親生父親,一邊是唯一至愛。
他既化解不了父親的罪孽,也不能解開周艾的仇恨,所以隻能將她送走,再由自己去受下父親所有罪孽。
可偏偏,周安在這條路上把所有人都算了進去,又偏偏,周艾承認了對他的情感。
原來到最後,依舊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