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艾被警察抓住,蹲進了監獄裏。
審訊她的是一個女警官,敲著桌子用嚴肅的聲腔不斷重複問從事這場交易還有哪些同夥。
不知道這三個字,她已經說膩。
周艾滿腦子想的都是周誠。
現在在幹什麽,有沒有吃飯,應該很著急。
還能不能見到他。
她很想他。
但現在還不是合適時機供認,一旦供認,所有罪責都會落到她頭上,這正中周安計劃範圍。
周艾在越城被關了三天,第四天中午,警方把她移交到北城。
北城端過不少毒巢,從中收取到的資料多次出現一項事實——所有交易中,一名叫周艾的人是背後策劃主謀。
多麽巧合,剛好查到她的身份是周艾,會製毒,前不久還因為交易內訌殺過人,加上死不供認,拒絕提供多餘信息,放棄了為自己辯解開脫的機會。
一切都是那麽符合。
她想自己這輩子應該是要在監獄裏渡過了。
周安早做有準備,他最想要的就是保證周誠身底幹淨,即使自己以後被抓,隻要周誠一步一步按製定的計劃走,替代所有罪行的永遠是自己的“女兒”周艾。
周艾在北城監獄裏蹲了兩個月,每天重複著機械的作息跟繁重的勞動,由於一直沒有審訊出想要的信息,他們打算對她進行無期徒刑延死刑的判決。
監獄所有人中周艾是唯一個因為販毒殺人而被關押進來的, 裏麵的人開始很懼怕她,但見她長得嬌小白皙,慢慢地就有其他女犯人用各種手段向其施威宣示主權地位 ,周艾沒有進行任何反抗, 選擇全部吞下忍受,她對活著早已經沒了渴求, 所有折磨就當是在贖罪。
後麵被折磨得人形俱無,考慮到她身上還有很多信息沒有挖掘出來,上頭就決定單獨關押在一個房間, 這是個封閉房間,沒有窗戶,沒有光亮,把鐵門關上後就是一個密閉的黑暗體,如果有幽形自閉症的人或許不出三天就會受不了這樣的黑暗與壓迫而招供。
但周艾依舊沒有招,蹲在監獄裏跟當初被囚地下室沒什麽區別,雖心有不甘,但願意用自己換來周誠的剩下人生安寧。
或許是經受太多折磨,導致突如其來的病壓倒了周艾,這一病就是一個星期。
周艾被秘密轉移到北城的中心醫院關押治療,醫生每天都會對她身體進行檢查,一直到四月病情才逐漸好轉,勉強能撐起精神坐起來。
可誰也沒想到,在一次抽血驗血後,她的身份得到了翻轉——十幾年前犧牲的北城緝毒警葛沅還有個女兒活著。
這算得上是驚天消息,驚動了上頭很多人,每天都會有很多重要人物悄悄來進行確認和詢問。
周艾還是什麽都不肯說。
她想周安死,但不想周誠被卷進來,他雖是毒販的兒子,卻一直被保護得很好,而她早已腐爛,身底幹淨的周誠該有一個光明的未來。
更何況這世間所有陽光並非全代表正義,炙熱之下依舊藏有虛假的毒蟲猛獸,她曾被咬過一口,代價與後果慘不忍睹,她無法再經曆一次重蹈覆轍,所以隻能等待,等待能值得說出這一切的那個人出現。
負責檢查周艾身體狀況的醫生說,她精神上患有嚴重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因為長時間離開某個人的身邊,受到觸發導致精神上失去依賴,所以不願意跟外界交流,需要通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來緩解病情。
周艾拒絕治療。
這是她第一次離開周誠那麽久,心裏很空,哪裏都空,隻有周誠在她身邊才感覺自己是安全的。
好想他的懷抱。
周艾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醫護人員每天都會給她打一小支鎮定劑。
但每次看到那個針頭,周艾就會想起在地下室配置的那些毒品,她把它們打在小白鼠身上,看著那些老鼠抽搐、癲狂而死,想起周安手上流通的那些貨物,腦子裏盡是受毒品殘害的人們痛苦掙紮、哀求的場景。
抗拒與不配合使病情更嚴重,人再次臥床不起。
後來,北城的一個大人物來看周艾,她認得這個人叫紀峰,兒時過年來過家裏做客,會給她帶很多小禮物,小時候跟母親唯一次坐飛機出行到遙遠邊界,見到的就是他。
紀峰叔叔已不是記憶裏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樣子,歲月在身上留下了很重的痕跡,他把周艾母親的遺物搬了過來,裏麵全是她小時候的玩偶,大多數都是母親手織的。
除此之外,就是母親的那一套警服,還有那條燙著金邊的編號。
周艾不敢碰那條編號。
《對黨忠誠》和《敬業奉獻》這兩本書已經泛黃,被壓在箱子最底側,拿出來翻開第一頁還能看到自己寫的歪歪扭扭的拚音注釋。
紀峰叔叔說了很多,臨走前說,善惡有報,周艾還活著就是老天給的善,那麽惡遲早會降臨到那些人身上。
那些惡人,包括周誠嗎?
她現在也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不是嗎?
晚上護士依舊給周艾打了一針鎮定劑,盯著她入睡才離開,周艾夢到了母親——已經快要記不清母親的模樣,但直覺告訴她那個模糊的人影就是母親。
她以為母親會責罵自己。
因為她的女兒被培養成了一名製毒師,成了殘害生命的劊子手,是緝毒警這三個字的恥辱。
但母親一直笑著,溫柔地叫她乳名。
周艾跟母親說,為了活著,她成了罪人,會下地獄變成惡鬼。
母親還是笑著,用手拍打她後背,像小時候那樣哄入睡, 但周艾看見母親臉上的淚源源不斷留下來,感受到了母愛傳遞的悔恨、歉意,還有堅定。
身為母親對不起自己的女兒,但不會後悔,她希望周艾也是,能堅定走完這條路。
天亮醒來,睡著的枕頭濕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