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又回到了幾年前的那個夜晚一般……在還算溫暖的夜風中,謝輕宵生生打了個哆嗦。

“主子?”

似乎察覺出謝輕宵的不對來,畫茗抬頭問道。

“噓……小聲些,我們先隔得遠些。”

謝輕宵拉住畫茗的手小心朝外走去。

“可要奴去喊人來?”

“……不可,此事萬萬不可聲張。”末了,謝輕宵又補上一句,“現在府中的侍衛可都是去找失蹤的大娘子去了,能顧得上這裏的侍衛怕是少之又少。”

再說就算是那些侍衛來了怕也是會助紂為虐,這還是不如不叫得好。

畫茗點點頭,應道:“那便全聽主子的,還是主子的性命更重要。”

“今日長兄可回謝府來了?”

謝輕宵有些緊張地問道。

“聽說被陛下叫到了宮裏,現在還沒從宮中出來。”

這次心便是真的完全沉了下去。

“……先去長兄的院中。”

現在整個謝府都陷在了莫名的安靜之中,不像是之前那般帶著恐怖氣息的喧嘩,可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卻如附骨之疽一般揮之不去。

“二娘子?”

留在謝安瀾院中的侍從有些驚訝地看著謝輕宵,“二娘子怎麽這般晚來找主子了?主子如今不在院中。”

“我知道。”站在謝安瀾院子的門前,謝輕宵仍是有些緊張,“我找長兄可有急事相商,你找院中的幾個人去宮門口或者長兄在外的住所門前去攔人。”

“這……”

被人刻意壓抑著的、熟悉的呼喊聲再次遠遠傳了過來。

那聲音甚至離這裏越來越近了。

謝輕宵的表情逐漸變得難堪起來。

那侍從似乎想起了什麽,終於讓了讓身子,讓謝輕宵進門去,“二娘子先進來吧,奴這便派人去找主子,在主子的院中總會無事的。”

“多謝。”

謝輕宵低聲道了聲謝,便壓著身子急忙走進了院中。

………………

謝安瀾再次回到屋中時便見到謝輕宵半低著頭,腦袋甚至還在一點一點的,似乎是等了很久,明顯一副困倦得不輕的模樣。

屏著呼吸,步子下意識也跟著放輕,可不過是走了幾步而已——

“長兄?”

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謝輕宵便連忙從睡夢中驚醒,抬起頭滿是警惕地看向門前,直到看清謝安瀾的身影後才明顯鬆了口氣,整個人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怎麽不到旁邊房間去睡?”

謝安瀾坐到了謝輕宵的身邊問道。

“長兄不在,我又是放不下心來,況且事發突然有求於長兄不假,可確實是有要事要同長兄相商。”

謝安瀾從壺中倒出了杯還在冒著熱氣的水遞給謝輕宵,“你今晚也受了不少驚嚇,我也是剛從皇宮中回來便被侍從攔下急忙趕了回來,現在時候已經很晚了,便先去好好休息一晚,到時再商談些什麽也不遲。”

“離你進宮可是還有一陣子,我也總不能時時刻刻呆在謝府中,難免有找不到我的時候,我的院裏是怎麽也不敢硬闖的。”

“宵娘在這裏盡管放心便好。”

………………

“長兄可見過這東西?”謝輕宵將一個分外精致的木盒打開露出裏麵的白色方塊。

“此物名喚肥皂,不如澡豆昂貴卻有和澡豆類似的功效,皂莢廉價卻采集不便,雖說氣味不太好聞與皂莢相比較起來卻便捷非常。”

謝輕宵又喚來侍女拿了盆水和一塊髒布,親自上手用著揉搓了一會洗淨擰幹後又接著給謝安瀾展示了一下。

“宵娘有意販賣,不知長兄意下如何?”

謝安瀾拿起洗淨後的布料淺嗅了一下,皺了下眉,“比起澡豆與豆莢確實有獨特長處。”

謝安瀾又將布料放下,抬起鳳眸笑看著這個笑得狡黠的妹妹。

“長安城的坊市寸土寸金,我在西市東市各有些鋪子,可先放在西市的鋪子販賣一段時間,若在肥皂中加些香料、藥草或者些花草,說不定也可放在東市販賣,我不時便將吳叔叫來,宵娘隨意挑個鋪子就行。”

“長兄既出鋪子又要投入精力打理,若是賺了銀兩不知長兄認為應如何分為好?”

謝安瀾輕輕笑了一聲說道:“若不是宵娘出了這個法子,我就算是再怎麽手眼通天也得不到這份銀兩,這事宵娘隻管和吳叔商議去,分得多少算宵娘自己的本事。”

接著裝模作樣輕輕歎了口氣,一副非常傷心的模樣,“我們兄妹本是一心又何苦分得這麽清呢?”

謝輕宵腦中想起書中形容的謝尚書,扯了扯嘴角,徐徐說道:“待進宮後我人微言輕,恐怕再難見兄長一麵了,以後哪還有這樣的機會能與長兄說話?”

謝安瀾細細盯著對麵的人說道:“宵娘願意的話和長兄這樣說話的機會隻多不少。”

謝輕宵被謝安瀾盯得坐立不安,在心中暗罵書中這對兄妹互相不留一絲情麵給對方布死局的模樣時可不見得有一點擔心。

似乎是欣賞足了謝輕宵的窘態,謝安瀾起身從楠木博古架上抽出一筒畫卷。

“這畫卷陛下可是看過的。”

置案上展開,畫上是一個美人捧花的背影,閑花淡淡香,柳腰身。謝輕宵認出來畫上是謝安玥的身影,皇帝是聽聞謝安玥美名,特禮聘入宮的。

聽著謝安瀾的話,謝輕宵的心完全沉了下去。

謝輕宵未曾想到皇帝還會與謝安瀾商議,若是聖上同樣看過自己的畫卷卻選擇了謝安玥,進宮後怕是不脫層皮都算皇帝仁慈了。

“宮裏就跟著那金絲籠差不多,鳥雀多了,裏麵也是惡臭難忍,哪有這宮外好呢?陛下坐在那至尊位上恐怕真情也沒幾分,除了至高無上的權力外有時甚至比不上一個四處漂泊的江湖人。”

謝安瀾又將畫收了起來,一雙鳳眼迷離,不經意地觀察她,似乎在好奇這個妹妹的反應。

“這麽想來和心上人浪跡天涯似乎也比進宮要好上不少,那江湖人也是有一身本事,我派出去的幾個高手也沒能將謝安玥帶回來,還被暗招傷得不輕。”

謝輕宵詫異謝安瀾會把自己身邊的高手派去追謝安玥,那些高手比之皇上身邊的幾個暗衛似乎也不遑多讓,書中謝安瀾可沒讓人去追謝安玥,他當時可是默認了謝輕宵代替謝安玥進宮。

謝安玥的事情謝安瀾應是全部知道了,隻是謝輕宵一時拿不準他究竟想要幹什麽。

“那長兄和我說起這些做什麽?”

“隻不過不想看見宵娘不知姐姐去向何處就這麽不明不白地進宮去,宵娘的相貌與行事可是與玥娘截然不同吧?”

如果說謝安玥的相貌是如**般的淡雅,那謝輕玥則豔麗得更像是朵盛開的紅山茶,與聖旨上的描寫更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關係。

這也是謝安玥擔心的原因之一,萬一以後被有心人捉住不放就麻煩了。

隻聽著對麵謝安瀾一臉無辜地說道:“不過我現在與謝家的聯係也是微乎其微,謝家做不到的,可不代表哥哥做不到。”

“怎麽樣,宵娘?”

謝輕宵止住想要痛罵對麵人的衝動,聲音裏像是淬了冰,“長兄是想要肥皂方子不如直說的好,到時宵娘在宮中手就算再長也伸不到長兄的鋪子裏,長兄倒也不必拿這件事來威脅我。”

“宵娘多慮了,長兄絕不會插手此事,不過宵娘在宮外可以名正言順打理自己的產業,若是想趁著老太太在世報答恩情的話也不是沒有法子,還能逃脫得了謝二娘子的桎梏,這又何樂而不為呢?”

他是將自己最想要的擺在了明麵上了。

謝安瀾這次威逼利誘的目的不外乎是利用自己不願意進宮的心理讓自己主動求他解困,可無利不起早的謝尚書真的會這麽好心嗎?

謝安瀾將底牌近乎全部放了出來隻看自己願不願意接招了。

“宵娘考慮的如何?長兄還有不少要事需要處理。”

謝輕宵攥緊了拳頭,謝安瀾這是催促自己盡快下決定了。

謝安瀾說這些是想要自己和他做交易?她身上除了方子外又有什麽值得謝安瀾惦記的?

謝安瀾會在與朝堂上的那些個老頭子做交易時擺出那副姿態嗎?書中就算是與有著不俗樣貌的長公主討價還價時也是分外冷淡,一副君子模樣。

謝輕宵為自己的猜測捏了把冷汗。

謝安瀾這清冷仙人模樣又裝柔弱又裝無辜,恐怕如果是尋常姑娘早就被謝安瀾迷得七葷八素,答應下來了。

這家夥人模狗樣卻根本不能依靠半分……隻是現在還不能與他撕破這層窗戶紙,必須找一個恰當的理由回絕他了。

謝安瀾身邊的隨侍全虹從外麵進來行了一禮說道:“主子、二娘子,吳叔到了。”

正下定了主意時,謝輕宵聽著全虹的話後便立即起身。

“我先與吳叔商討,過幾日再來拜訪長兄。”

等到謝輕宵有些慌亂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後,謝安瀾將視線轉向全虹,眼中沒有一點笑意。

看謝輕宵這副模樣以後怕是難了。

“出了什麽事讓你抓著這個機會急急忙忙地進來?”

全虹飛快看了眼謝安瀾的臉色,小心說道:“奴剛在府裏遇見了大夫人,謝博士那拖大夫人來問國子監最近有沒有些有油水的事情可以安排的,大夫人還來問……主子有沒有閑錢了,說是府中最近有些周轉不開。”

“聽說謝博士正想著香鶯樓的一個妓女贖身呢,”謝安瀾的臉上盡是嘲弄,“這就是有些周轉不開?先撥出些銀兩給過去,正是關鍵時候……謝博士確實也該盡快處理了。”

“這種事情估計也就沒有以後了,所以說到底還有什麽要緊事?”

全虹猶豫了會才說:“是主子特地為了頂替二娘子進宮找的平民家的娘子出了問題。”

小心看了一眼謝安瀾瞬間冷下來的表情,“那娘子今天出門一趟,誰知道正好被王家的紈絝郎君看上了,竟是在街上趁著人少的時候就給那娘子搶走了。”

全虹咽了咽口水,小心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二娘子快要進宮了,王家勢力龐大,那紈絝子弟恐怕不會輕易放人,這事又不可伸張,這……主子,我們該怎麽辦?”

謝安瀾心煩意亂得很,清瘦的指節不停“篤篤”地敲在案桌上。

全虹稟告的聲音越來越小,本來已經板上釘釘的事卻偏偏又時運不濟,計劃也跟著一起打了水漂,換是他也鬧心得很,更別說還關乎著二姑娘。

謝安瀾這次幾乎是將字一個個咬了出來,“又是王家……宵娘那邊先不要有動作,不過是等些時日,以後的機會絕不會少。”

這邊謝輕宵與吳叔商討完正回院子,畫茗跟在身後輕聲試探道:“郎君應該有辦法讓娘子不入宮,不如娘子挑個日子去和郎君商議一下如何?郎君最起碼待主子好,不會害了主子的性命。”

謝輕宵冷笑一聲,想到謝安瀾剛剛說的那句“聖上坐在那至尊位上恐怕真情也沒幾分”,那謝安瀾這種年少便達到如此高位的人又能剩多少呢?

那人書中明明確確寫的冷心冷情,怕是以後擋了他的路第一個被犧牲掉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