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兄,你可知明將軍?”
謝安瀾似乎是沒想到謝輕宵會突然提到明將軍,頓時身子一僵,並未轉身,聲音有些低沉,“宵娘是聽誰提過的?”
“蕭妃。”
謝輕宵答道。
“嗯?蕭妃還說了什麽?”
依舊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來。
“……蕭妃……她說……我其實與謝家並無什麽幹係……長兄,此事你可知道?這……是真是假?”
謝安瀾悶笑兩聲,說道:“是真是假又有什麽幹係?難道因為這點淺淡的聯係,宵娘就要……”
“與長兄徹底斷了聯係了?”
謝安瀾稍稍轉過頭來,俯視著還拽著他衣邊的謝輕宵。
“怎麽會?”
謝輕宵毫不猶豫地否定,聲音之間多是有些猶豫,“隻是想著長兄位高權重,說不定已經提前知道了些什麽……關乎自己的身世,又怎麽能不上心?”
“既然改變不了什麽,又何必在意呢?”
謝安瀾反問道。
“不過是蕭妃說得煞有其事罷了,長兄回答我不也不會改變什麽嗎?若是真沒有了血緣上的聯係,我與長兄兄妹二人這麽多年的情誼難道還能變不成?而且不管是我入宮前還是進宮後長兄都幫助我良多,若是沒有長兄,宵娘今日還不知道能不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
謝輕宵軟了聲音,又輕輕拽了拽手中的布料,“長兄先前可是說過從不會騙我的。”
“那蕭妃可真是多嘴……”
謝安瀾似乎無可奈何一般,輕歎了一聲承認道:“蕭妃說得確實不錯,整個謝家其實與你並無什麽瓜葛,隻不過是謝家瞎貓碰上死耗子收養了你罷了。”
“既然宵娘已經知道了明將軍,在瞞下去似乎也沒什麽必要了……蕭妃她可和你說過明將軍最後的遺產去了哪裏?”
“哪裏?”
謝安瀾的聲音沒有一點波瀾,仍然向下覷著謝輕宵的表情,不過眼神比一開始都是冷了許多,似乎依舊不想錯過謝輕宵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一般。
“謝家。”
吐出這兩個字後,謝安瀾的呼吸都跟著放輕了。
雖然這件事發生時他尚且年幼,沒有參與過一絲一毫,甚至知道這件事時已經不知經過多少次花開花落、秋葉飄零了,可他總歸還是謝家的人,流著屬於謝家的血液,而謝家不知多少年前便已經落敗了,他在謝家待的這些年說不定就有來自明將軍戎馬一生千辛萬苦積攢下來的積蓄、本應全部屬於謝輕宵的財富與底氣。
甚至沒有這個“說不定”,而是“定然”。
“可有感覺自己從頭到尾都被一個忘恩負義的謝家搜刮了個幹幹淨淨?”
謝安瀾像是自虐一般,輕聲問道。
紮到對麵那顆不甘的心上的利劍最後也會全部送還到這裏。
“據我所知,明將軍留下的財富可以供謝家苟延殘喘不少時間了,甚至蕭家還會時不時地送來銀票與時興的衣裙首飾……不過,謝家還是很快就落敗了。”
“最後也沒有抓住這個東山再起的機會。”
謝安瀾沒有聽見身後傳來的任何回應,默了一瞬後,再次啟唇時聲音中便盡是冷意,“還不放開嗎?”
在他身後的謝輕宵隻感覺寒毛乍起,蓋在惋惜與不甘之上的可是全然的恐懼。
而身後拽著謝安瀾衣袍的力道沒有絲毫的放鬆,甚至緊了些。
一如當年夜中謝輕宵一襲紅衣跪在地上拉著他袍角的力道一般。
“不放。”
這次背後傳來的聲音中沒有了剛剛請求時有些隱晦的討好,盡是平靜。
謝安瀾一驚,回頭看去。
與謝輕宵那雙帶著淚光的眼睛正對了個正著。
“你怎麽哭了?可是心裏感覺受了不少委屈?”
謝輕宵搖了搖頭。
“自幼便待在謝家,雖然過得艱難了些,吃穿用度比不上謝家真正的女兒,可總歸還是沒短了我的吃穿用度……心裏說是沒有不甘自然是假的,可現在回頭看去,卻也隻剩嗟歎一聲命運弄人罷了。”
“可就算是我對謝家有說不盡道不盡的恨意,可長兄先前在謝家待我的那些可卻是真實存在的,其他人是其他人,長兄是長兄,又如何能混為一談?”
“那長兄為何又要搬出……謝家?長兄對謝家未嚐沒有惋惜之情,也是分明對謝家有情誼的,如果繼續留在那裏的話,謝家東山再起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謝輕宵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棵古老腐朽的大樹可不光是枝幹,連同它的根基脈絡……主家不興,荒唐至極,旁支更是不知今夕何夕,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隻會將有關謝家的一切全部拉下泥潭之中……”
謝安瀾說出這番話時眼睛暗了瞬,後又輕輕勾起唇角,“這時隻等著那棵大樹自己倒塌,接著小樹便會徹底代替大樹的位置,在原本大樹的土地上小樹更會茁壯生長,逐漸蔥鬱起來……”
謝安瀾又是看了謝輕宵一眼,輕哼一聲,“何況我又留在謝家作何?還要繼續占著屬於明將軍本應留下給你的財富一部分嗎?”
當初幫著謝輕宵確實有那麽幾分補償心理,他也並不是如大夫人和謝懷那般的人,總也不能真將人家趕盡殺絕,若是哪一日蕭家問起自然也不好交代。
不過後來謝輕宵也不是那般瘦弱無依了,他便更可以安心離開謝府了。
“還不鬆手?你這是想要陛下等你到幾時?”謝安瀾的表情與聲音已經沒有方才那般冷了,甚至可以稱得上溫和,“這次不想要著急趕我出宮了,是想要我今晚宿在宮裏?還是想要剛複寵便失寵?”
謝輕宵聽著有些訕訕的鬆了手。
“隻是下次再與長兄相見的話便不知道是幾時了,現在宮裏也是快要落鎖了,長兄便盡快出宮去吧。”
“嗯。”
“在宮裏可記得保護好謝婕妤,如果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都要向我匯報。”
臨走時謝安瀾又突然轉身和東姑說道。
“是,謝尚書放心,奴定會盡好自己的職責。”
東姑突然被謝安瀾提到,心裏一跳,忙行禮說道。
“那本官便走了,謝婕妤可不要貴人多忘事,徹底被那些恩寵迷了眼,把本官囑咐的話全拋在了腦後。”
這句幾乎可以說得上是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說完,謝安瀾便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