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豪華紛亂的夏天,我們被死亡深深震撼。”波德萊爾在《人工的樂園》裏寫下的句子,仿佛早為這場夏日悲劇寫下注腳。

A浜依偎著伊豆半島,像藏在歲月褶皺裏的一顆明珠,是尚未被世俗浸染的海水浴場。這裏的海底如同被頑童隨意揉皺的綢緞,凹凸不平,海浪也總比別處洶湧幾分。可那澄澈的海水、綿延的淺灘,又像是大自然特意準備的溫柔懷抱,最宜人們投身其中嬉戲。此地不似湘南海岸那般熱鬧喧囂,皆因交通不便——從伊東乘公共汽車輾轉而來,足足要耗上兩個小時。

永樂莊及幾座租賃別墅幾乎是這片天地的全部建築,夏日裏零星冒出的蘆席小店,倒像是不小心沾在白紙上的墨點,生生將沙灘的美醜化了幾分。沙灘潔白又厚實,中央那座長滿鬆樹的岩山,精巧得如同人工堆砌的假山,直直地探向海麵。漲潮時,海水便順著岩山的腰肢緩緩攀爬,仿佛要將這山攬入懷中。

海岸風景如畫。西風吹散海上的霧靄,島嶼便如同被擦亮的明珠,清晰地綴在天幕之下。大島近在眼前,利島遙不可及,其間還能瞥見鵜利根島那小巧的三角輪廓。南邊,七子山微微隆起的尖端對麵,是萬藏山深入海底的界之岬,再向南,便與那被稱作“穀津的龍宮”的爪木崎地岬相連。夜幕降臨時,南端旋轉燈塔的燈光,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生田朝子在永樂莊的房間裏午睡。這位三個孩子的母親,身著淡紅色亞麻布連衣裙,略短的裙裾下,雙膝若隱若現。她的睡姿毫無為人母的滄桑,倒像個貪睡的孩童。肥碩的手腕、不見倦意的臉蛋、微微翹起的嘴唇,都透著股稚氣。天氣燥熱,汗珠順著她的額頭和鼻翼悄然滑落。蒼蠅在耳畔嗡嗡作響,灼熱的空氣如同揭開的蒸籠,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熱浪。午後的風早已停歇,萬物都陷入慵懶,她穿著淡紅裙子的柔軟腹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夏日裏平靜的湖麵泛起的漣漪。

旅館的房客大多奔向了海灘。朝子的房間在二樓,窗下是漆成白色的兒童秋千架。四百坪的草地上,白漆椅子、桌子、套圈用的台子隨意擺放著,藤圈兒也胡亂地散落在草叢裏。院子空無一人,偶爾有迷路的蜂虻闖入,翅膀振動的聲音很快就被樹籬笆外的波濤聲吞沒。籬笆外是一片鬆林,徑直延伸向沙灘,直至與大海相接。一條河水從旅館地板底下穿過,蜿蜒著流向大海。每天下午,渾濁的入海口處,十四五隻鵝悠然自得地嬉戲覓食,時不時發出刺耳的啼鳴,打破這片靜謐。

朝子有三個孩子,六歲的清雄是老大,還有五歲的啟子和三歲的克雄。此刻,三個孩子正由丈夫的妹妹安枝帶著在海邊玩耍。朝子睡午覺時,總放心地將孩子們托付給可靠的安枝。

安枝是個老姑娘。朝子生下孩子後,一人照料不過來,便和丈夫商量,把安枝從鄉間小鎮接到東京田園調布的家裏。安枝耽誤了婚期,並非有什麽特別緣由。她相貌平平,卻也不算醜陋,隻是漫不經心地拒絕了幾門親事,不知不覺就過了適婚年齡。她羨慕哥哥在東京的生活,渴望到大城市闖**,而家裏卻想把她許配給鄉間的富貴人家。嫂子的邀請,倒像是命運送來的梯子,助她爬出了小鎮的井口。

安枝雖不算聰慧,卻有著一副好心腸。她比朝子年紀大,卻總喚朝子“姐姐”,處處維護著她。她一口金澤家鄉話,聽著倒也親切。平日裏,她一邊幫忙操持家務、照顧孩子,一邊跟著哥哥學裁剪西服。如今,不僅她自己的衣服,就連朝子和孩子們的製服,也都出自她的巧手。有一回,她在銀座的櫥窗前看到新款服裝,竟掏出小本子描畫起來,惹得店員一陣苛責抱怨。

這天,安枝穿著新買的綠色遊泳衣來到海邊。這是她為數不多沒親手製作的衣服。她生在北方,格外愛惜自己雪白的肌膚,身上幾乎尋不見日曬的痕跡。每次從水裏上來,她就急忙躲進太陽傘下。三個小孩子在海邊用沙子堆城牆,她也興致勃勃地捧起含水的沙子,任沙粒順著光潔的大腿滴落。

沙子很快風幹,貝類的微細碎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大腿上浮現出灰黑奇異的紋路。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恐懼突然襲來,她慌忙用手將沙子抹去。半透明的小海蟲從沙子裏鑽出來,又迅速逃開了。

安枝雙手撐在身後,伸展著雙腿眺望海麵。天邊不知何時湧起濃雲,天空陷入一種令人敬畏的寂靜。周圍的喧鬧、海浪的轟鳴,仿佛都被那厚重的雲層吞噬,化作莊嚴的沉默。盛夏的太陽如同一個憤怒的火神,將灼熱的光毫不留情地灑向大地。

三個孩子玩膩了堆沙城,便踢踏著海邊的浪花奔跑起來。安枝這才從獨自沉醉的安逸世界裏驚醒,連忙起身去追趕孩子們。孩子們向來膽小,不敢冒險深入海中,隻敢在齊胸深的海水裏嬉戲。飛濺的海濤奔湧而來,又迅速退去,每次都卷起淺淺的旋渦。清雄和啟子手拉手站在水中,感受著海水退去的引力和腳底下流沙的衝力,興奮地睜大雙眼。

“看呀,就像有人拽著一樣。”清雄笑著對妹妹說。

安枝趕到他們身旁,再三叮囑別去水深的地方,又指指留在岸邊的克雄,“怎麽能把弟弟一個人丟下?快到岸上去玩。”可清雄和啟子根本不聽,清雄正享受著腳底流沙被衝走的奇妙快感,看看身旁的妹妹,嘻嘻笑了起來。

安枝害怕陽光曬黑皮膚,不時看看自己的肩膀和露在遊泳衣外的前胸,那潔白的肌膚讓她想起家鄉的皚皚白雪。她悄悄用指尖捏了捏胸前的皮膚,柔軟的觸感讓她不自覺地笑了。她伸展手指,發現指甲裏藏著黑色沙粒,想著回家後得修剪指甲了。

可再一抬頭,清雄和啟子竟不見了蹤影。安枝心想,或許他們到岸上去玩了吧。她轉頭看向陸地,卻隻看到克雄一人站在那裏,小臉哭喪著,表情異樣。克雄指著大海的方向,安枝的心猛地一沉。她低頭看向腳邊的海水,海浪退去,兩米外的泡沫中,一個灰白的小小軀體在海浪衝擊下不停地翻轉——那是清雄藍色的小褲衩!

安枝的心髒劇烈跳動,像要衝破胸腔。她如同陷入絕境的困獸,滿臉絕望地朝著那裏狂奔。可一個浪頭突然襲來,狠狠擋住她的去路,在她眼前炸裂,冰冷的海水撲打在她的前胸。安枝一下子倒在波濤裏,心髒仿佛瞬間停止了跳動。

克雄的哭聲驚動了附近的青年,接著又有幾個人踢著水波衝進海裏。被攪起的海浪在他們黧黑的**周圍綻放出燦爛的水花。有兩三個人親眼看到安枝倒下,起初還以為她很快就能站起來,並未在意。可不知為何,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人們心中蔓延開來,盡管救援者跑來時還心存僥幸,但大家心裏都明白,這恐怕不是一場普通的意外。

安枝的身子被拖到灼熱的沙灘上,她半睜著眼睛,緊咬牙關,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恐怖之中。有人上前為她把脈,脈搏已經停止,她陷入了昏迷。認出安枝的人喊道:“哦,這女子是永樂莊的房客。”

大家趕緊派人去叫永樂莊的老板。一個村中少年爭著攬下這差事,生怕被別人搶走,飛也似的越過沙灘,朝永樂莊跑去。

老板趕到了,他四十歲上下,身穿白褲和白色運動衫,腰間係著開線的毛織圍裙。他主張先把人抬回旅館再急救,也有人提出異議。一番商量後,兩個青年一前一後抬起安枝往回走。沙灘上留下一片人形的濕痕,像是安枝曾在此停留過的最後印記。克雄哭著跟在後麵,有人見狀,趕忙把他背了起來。

午睡中的朝子被人叫醒,老練的老板輕輕搖晃著她。朝子抬起頭,睡眼惺忪地問發生了什麽事。

“聽說,那位安枝姑娘……”

“安枝,她怎麽啦?”

“眼下,大夥正在搶救,醫生馬上就到。”

朝子猛地跳起來,跟著老板跑出房間。在院子草地的一角,她看到安枝橫臥在秋千旁的樹蔭下,一個光著膀子的男子正騎在安枝身上做人工呼吸。旁邊堆放著稻草和拆散的橘子板箱,兩個夥計急得滿頭大汗,卻怎麽也點不著火——昨夜大雨淋濕的木板太過潮濕,濃煙不斷升起,不時飄向安枝的臉。另一個男子不停地用團扇為她驅散煙霧。

安枝的下巴隨著人工呼吸一上一下,像是在喘氣。騎在她身上的男子脊背在陽光下滿是汗水,蜿蜒成一道道小溪。安枝伸展在草地上的雙腳,蒼白而粗大,仿佛與上半身緊張的搶救毫無關聯。

朝子癱坐在草地上,不停地呼喊:“安枝!安枝!”她痛哭著,語無倫次:“她還有救嗎?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對不起丈夫。”突然,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孩子呢?”

照看克雄的中年漁夫應道:“啊,是媽媽。”他把噘著小嘴、惶惑不安的克雄抱到朝子麵前。朝子匆匆瞥了孩子一眼,低聲道了句“謝謝”。

醫生來了,繼續為安枝做人工呼吸。篝火終於點燃,朝子坐在一旁,臉上被烤得火辣辣的,腦子一片空白。一隻螞蟻爬到安枝臉上,她下意識地撚死扔掉;不一會兒,又有一隻順著頭發爬到耳朵上,她機械地重複著撚死螞蟻的動作,仿佛這成了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人工呼吸持續了四個小時,安枝的身體開始出現僵直的征兆。醫生無奈地停下了手。屍體蓋上白布,被運到二樓。屋裏一片昏暗,人們從屍體旁走過,點亮了燈。朝子早已疲憊不堪,心裏空落落的,連悲痛都沒了力氣。她突然想起孩子,問道:“孩子呢?”

“在遊藝室裏跟源吾一道玩。”

“三個都在那裏嗎?”

人們麵麵相覷,無人應答。

朝子撥開人群,衝下樓。漁夫源吾穿著浴衣,克雄的遊泳褲外罩著一件大人的襯衫,兩人正坐在長椅上看小人書。克雄卻根本沒在看書,隻是呆呆地發愣。朝子走進來,知曉發生不幸的客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團扇,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她。

朝子猛地在克雄身邊坐下,聲音近乎凶狠:“小清和小啟呢?”克雄惶恐地看著媽媽,啜泣起來:“哥哥、姐姐,咕嘟咕嘟……”

朝子光著腳,發瘋似的向海灘狂奔而去。鬆林裏的沙地鋪滿鬆針,紮得腳板生疼。潮水已經漲到岩山腳下,她隻能翻過山頂。站在岩山上眺望,沙灘在夜色中泛著慘白的光,無邊無際。海岸上,那頂黃白相間的太陽傘孤零零地斜插在地上——那是她們家的傘,此刻卻像一根刺,紮進朝子的心裏。

緊跟而來的人們在沙灘上終於追上了朝子。她發了瘋似的在海岸邊狂奔,有人試圖抱住她,想讓她停下那慌亂的腳步,可她卻用力一把將那人推開,聲音裏滿是絕望與悲愴:“你們不知道嗎?海裏有我兩個孩子啊!”

跑過來的人群中,許多人並未聽到源吾講述事情的經過,所以他們瞧著朝子這般模樣,都以為她瘋了。畢竟,在救護安枝的整整四個小時裏,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朝子的兩個孩子不見了,這事兒說起來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平日裏,旅館的人們總是看到三個孩子形影不離地一起玩耍;而且,作為母親,不管怎樣顛狂,竟然沒能及時覺察自己兩個親生孩子的生死,這實在是有悖常理,讓人難以理解。

然而,當某一樁事件發生時,總會迅速引起群體性的心理波動。在這種時候,不論是誰,都往往隻能抱著與大家相同的單純想法,很難有人能夠超脫這種思維局限,提出不同的看法。由此可以推斷,從午睡中醒來的朝子,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眾人的想法,仿佛那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洪流,將她也裹挾其中。

整個夜晚,A浜的沙灘上每隔幾米就燃起一堆篝火,那跳躍的火焰仿佛是人們心中的希望在燃燒。每隔三十分鍾,青年們就勇敢地潛到水底,試圖尋找那兩個孩子的屍首。朝子則一直守在海岸邊,直到天亮都未曾離開。也許是因為她太過悲痛,悲傷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無法自拔;也許是因為她睡足了午覺,而此刻心中的痛苦又太過強烈,使得她再也難以入睡。

天亮了,清晨的陽光灑在這片海灘上,卻無法驅散人們心中的陰霾。和警方商量後,大家決定停止使用拖網打撈。太陽從海灘左麵的地岬緩緩升起,晨風輕柔地撲打著朝子的麵頰。可她卻害怕這早晨的太陽,因為那明亮的陽光清清楚楚地照亮了整個事件的真相,將這樁悲慘的事故硬生生地變成了無法逃避的現實。

“你應該回去睡一會兒。”一位老人滿是心疼地勸道,“一旦找到孩子,我們會立刻叫醒你的,快去歇著吧,這裏的事情就交給我們處理好啦。”

“去休息吧,去休息吧。”徹夜未眠的老板,眼睛通紅,聲音裏也滿是疲憊,“碰到這種不幸的事,夫人要是再病倒了,東京的先生還不知道會有多擔心呢。”

朝子心中害怕見到丈夫,仿佛丈夫就是這樁案件的審判長,她不知道該如何麵對。可她心裏也明白,遲早是要見麵的,根本躲也躲不開。隨著時間一點點逼近,她的心裏愈發緊張,就好像又要麵臨一件新的不幸之事。

朝子終於狠下心來決定發電報,而此時她也有了返回旅館的理由。從她那亢奮的情緒來看,仿佛指揮這麽多潛水員尋找孩子的重任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

在返回旅館的半路上,朝子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看。大海一片平靜,接近陸地的水麵閃耀著銀白的光芒,魚兒在水中歡快地跳躍著。看著這些蹦跳的魚兒,朝子心中滿是不平,它們似乎陶醉在無限的歡樂之中,而自己卻陷入了如此巨大的不幸之中。

朝子的丈夫生田勝三十五歲,畢業於外語係,從戰前起就一直在美國人的公司上班。他的英文十分出色,工作能力也很強,如今擔任美國汽車公司駐日經銷店經理。平日裏,他開的都是公司的樣板車,月薪高達十五萬日元。此外,他還可以支取一筆機密費,一家人,包括朝子、安枝、孩子以及女傭,生活富足,原本根本沒有必要一下子失去三口人。

出了這樣的不幸,朝子選擇拍電報而不是打電話,是因為她害怕直接和丈夫對話。然而,按照郊區住宅區的習慣,發到郵電局的電報,在勝正要去上班的時候,郵電局用電話通知到了家中。勝以為是公司有事,便輕鬆愉快地拿起餐廳桌子上的聽筒,放在耳朵上。

“A浜有加急電報來。”是郵局女職員的聲音,勝心中頓時湧起一股不安,“要讀電文嗎?安枝死,清雄、啟子下落不明。朝子。”

“請再讀一遍。”勝的聲音有些顫抖。

女職員又讀了一遍,當勝隻聽到“安枝死,清雄、啟子下落不明”時,他一下子焦急起來,心中的憤怒如同火山爆發一般。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就像毫無準備時突然接到解雇書一樣,讓他難以接受。他猛地放下電話,心中怒火中燒,思緒也變得亂糟糟的。

開車去公司上班的時間到了,可勝哪還有心思去上班。他立刻向公司打電話請假,打算駕駛私人汽車到A浜。但他心裏清楚,自己此刻心神不定,要開車走這麽遠的路程,實在沒有把握。而且最近他還出過一次車禍,所以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乘火車到伊東,再從伊東乘出租車去A浜。

這樣的突發事件,闖入一個人的生活並在他心中占據一席之地,需要經過一個奇妙的過程。勝雖然還不清楚事情的具體性質,但他知道,外出處理這件事首先要準備一筆不小的資金,因為辦事情總是要花錢的。

為了能及早到達A浜,勝乘出租車去了東京站。此時的他,就像一名警察,一門心思直奔現場,什麽其他的事情都顧不上想。相較於想象事情的可怕後果,他更熱衷於推理事情的經過。對於這樣一樁與自身有重大幹係的事情,他竟然還充滿了好奇,想到這裏,他不禁一陣顫栗。

在這種時候,我們總會受到平素被疏遠的不幸的報複。平日裏,幸福總是與我們形影不離,可在這不幸降臨的時刻,它卻絲毫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們總是對久久未見的不幸感到如此陌生,仿佛它是一個不速之客,突然闖入我們的生活。

“可以打個電話來嘛,看來她害怕和我對話。”作為丈夫的勝,憑借直覺做出了正確的判斷,“但眼下最要緊的是,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親自去看看。”

他透過出租車的窗戶,看著接近東京都中心的景色。盛夏時節午前的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穿著白色衣衫的人們來來往往,讓人看得目眩。街道兩旁樹木的濃蔭灑在地麵上,旅館大門紅白色的漂亮涼棚,像是支撐著一枚厚重的金塊,艱難地遮擋著直射的酷烈陽光。修了一半的道路上,挖掘上來的泥土已經被曬得變了顏色,仿佛在訴說著夏日的炎熱。

勝的周圍是一個平常的世界,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假若他願意,他甚至還可以欺騙自己,相信自己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勝此時就像個孩子,心中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不滿。他不滿在自己毫不知情的遠方,突然發生了這樣的悲劇,而自己卻被孤零零地撇在一邊。

誰都知道,從熱海換車去伊東,乘湘南電車是最便捷的方式。因為是平日接近中午的時刻,所以找座位並不難。

勝作為外國公司的職員,早已養成了習慣,即便在大夏天也打著領結,穿著外套。他身上的汗味兒被男人用的香水味兒掩蓋了,但他依然能感覺到汗水不停地流到背上,順著胳肢窩和腹部向下淌。

他看著周圍的乘客,心裏想,這麽多的乘客當中,沒有人會像自己這般不幸的了。這一想法,讓勝覺得自己不再是平日那個熟悉的自己,而變成了另外一種人格,盡管他不知道這種變化是讓自己變得更高尚還是更卑微了。他如今就像是一個特別訂做的人,有著與以往不同的規格。這樣的意識,勝從未有過。他本是地方豪門家庭的次子,住在如今已經去世的伯父家裏,從初中時代起就在東京上學,由於生活優裕,他從未嚐過寄人籬下的滋味。戰時在情報站工作,還被免除了服兵役。

後來娶了東京良家女子為妻,分家後單獨過日子,戰後又找到了一份特別滿意的工作。他雖然承認自己是世界上那種機遇最好、又很有才幹的人當中的一員,但他從來沒有精英人種的優越感和自負心。

他的背上長著一顆大黑痣,此刻,他經常在人麵前感到一種想高聲大叫的衝動:“諸位,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嗎?我的脊背有一顆葡萄色的大痣啊!”

同樣,勝也想麵對眾多的乘客大聲吼叫:“諸位,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嗎?我的三個孩子中,有兩個孩子,還有我的妹妹,他們今天全都死啦!”

可到了這種地步,勝才驟然氣餒起來。他此時隻希望孩子能夠平安無事。他甚至開始懷疑,電報裏所說的“清雄”莫非不是清雄而是“今天”吧?也許神魂顛倒的朝子,把一時迷路的孩子當成是下落不明了呢?說不定家裏現在已經來了更正的電報?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他覺得自己的反應比事情的本身更重要。他很後悔,當時應該向永樂莊打個電話,問清楚事情的真相才是。

伊東站前廣場被盛夏的陽光無情地照耀著。廣場上有一間像派出所似的小小木板房,那是出租汽車營業處,太陽毫不留情地將室內照得亮堂堂的。牆上貼著幾張發車表,邊緣都被曬得卷成了卷兒,仿佛在訴說著陽光的熾熱。

“到A浜要多少錢?”勝問道。

“兩千元。”一個脖子上圍著毛巾、頭戴製帽的男人回答道。不僅如此,不知是出於親切還是好管閑事,他對這位顧客多說了一句:“要是沒有急事,還是乘火車劃算。”

“我有急事,說是家裏人死了。”勝的聲音低沉而悲傷。

“哦,剛才還聽說呢,A浜淹死的原來是先生您的家人?真可憐,一個女的,兩個孩子,一下子全完啦。”男人的話像一把利刃,刺痛了勝的心。

勝被毒花花的太陽照得有些頭暈,心中的悲痛讓他再也不想說話。其後便一直沉默,直到車子到達A浜,他都沒跟司機搭一句話。

伊東至A浜的公路,沿途沒有什麽美麗的景色。開始一段,車子隻是在塵埃飛揚的山道上顛簸著,一會兒上坡,一會兒下坡,幾乎看不到大海。

逢到路麵狹窄,需要和對麵駛來的公共汽車錯車時,一側半開的玻璃窗就會擦著樹枝樹葉,發出哧哧的響聲,就像落荒而逃的雞撲打著翅膀。勝那件褲線筆挺的西裝褲的膝蓋上,無情地撒滿了粗粒的沙塵,仿佛是這一路艱辛的見證。

如今,勝正為自己第一眼見到妻子應采取什麽態度而苦惱。他在心裏暗暗思索,會有什麽“自然的態度”嗎?他對此表示懷疑,也許不自然的態度才是麵對這種情況時最自然的表現吧。

車子接近A浜了。一位擔著裝滿鯵魚的魚簍的老漁夫,站在滿是塵埃的草叢裏為車子讓路。漁夫的額頭被夏天酷烈的太陽曬得黝黑,一隻眼睛渾濁得像是得了白內障。他似乎是從打中馬海濱的釣鯵場來的。夏天,這一帶出產鯵、雞魚、烏賊、平目魚,還出產橙子、蘑菇和乳酸橘,可這些豐收的喜悅卻與勝此刻的心情格格不入。

車子開進永樂莊古老的黑漆大門,一靠近停車處,老板就呱噠呱噠趿拉著木屐過來了。勝反射般地將手伸向錢包。

“我是生田。”勝說道。

“您受苦啦。”老板深深埋下頭來,臉上滿是同情。

勝先給司機付了車費,然後向老板行禮,往他手裏塞了一千元鈔票。

朝子和克雄搬到安枝停靈的隔壁房間了。安枝的遺體已經入殮,棺槨裏填滿了從伊東運來的幹冰,隻等勝一到就舉行火葬。

勝搶在老板頭裏推開房間的隔扇,正在午睡的朝子從被窩裏一骨碌爬起來,其實她根本沒有睡著。

朝子頭發蓬亂,穿著旅館的浴衣,前襟散開了。她像個驚弓之鳥,迅速合上前襟,神情奇妙地打坐著。她的動作麻利得嚇人,仿佛早已預料到丈夫的到來,做好了準備似的。接著,她向丈夫倏忽瞟了一眼,立即扭著身子哭起來。

當著老板的麵,勝不願將手伸到妻子的肩頭,他覺得這比被別人看到閨房隱私還要難受。他脫掉上衣,四處尋找著衣架。

妻子注意到了他的舉動,她站起身,從橫木上拿來一隻青漆衣架,從丈夫手裏接過汗濕的西服掛起來。聽到媽媽的哭聲,克雄睜開眼來,他還不想起床,勝便在兒子旁邊盤腿坐了下來。他把克雄抱到膝頭上,感覺就像抱起一隻布娃娃,輕得讓人不敢相信。他大吃一驚,孩子為何這麽輕?他感到自己仿佛抱著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

“對不起。”妻子伏在屋角,帶著無盡的自責哭著說。這是勝最想聽到的一句話,可聽到後,他心裏卻更加難受。

老板在他身後也一邊流淚一邊說道:“請原諒我多嘴多舌,先生,還是請您不要責怪夫人了。出事時,夫人正睡午覺,她實在沒有料到啊。”

眼前這番情景,勝覺得好像在哪裏讀過或親眼看過,仿佛是一場噩夢,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從這噩夢中醒來。

“我知道,我知道。”他態度上宛若照著一定的規矩,說著站起身來,抱著孩子走到妻子身邊,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動作顯得很輕鬆,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輕鬆的背後隱藏著多少痛苦和無奈。

於是,朝子哭得越發厲害了,那哭聲仿佛要將心中的悲痛全部釋放出來。

——第二天,兩個孩子的遺體被發現了。警防團員一起出動,全部潛到水裏,將整個海濱細細搜了一遍,最後發現沉在萬藏山山腳的水底下了。屍體上爬滿了小小的水蟲,有兩三條水蟲鑽進了孩子的小鼻孔裏,看到這一幕,勝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苦不堪。

這場變故像是撕開生活假麵的利刃,可越是這般荒誕,倒越要遵循老規矩。生田勝和朝子這對夫妻,在命運的重擊下,倒也沒忘了要相互扶持,隻是這關懷背後,藏著太多難以言說的苦澀。

死亡於他們而言,竟成了一樁繁雜的事務性手續。勝作為一家之主,被各種事務纏身,忙得幾乎抽不出空來悲傷。在小兒子克雄眼裏,大人們那些忙碌的祭祀活動,就像一場場看不懂的戲,每日輪番上演。

一家人好歹將喪葬事宜操持完畢,收到的香奠品多得驚人。有主心骨在世,到底比長輩離世時收到的還豐厚些,這荒誕的對比,倒像是命運開的又一個玩笑。

勝和朝子都陷入了一種緊繃的狀態。朝子的悲哀近乎癲狂,可與此同時,精神卻又出奇地緊張。她自己也鬧不明白,這兩種矛盾的情緒為何能在心底共存。一日三餐,她總是陰沉著臉,也不管飯菜滋味如何,隻是機械地扒拉著碗裏的飯,像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讓朝子苦惱的事一樁接著一樁。金澤的公婆趕到東京,正巧趕上安枝的葬禮,她就得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那姿態卑微得讓人心疼。可轉過身,麵對自己的父母,她卻變得蠻橫起來,滿心的委屈和不甘,像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你們看誰最可憐?失掉兩個孩子的我最可憐,不是嗎?可是大家還是暗暗地責怪我,似乎一切罪過和責任都在我,我不得不到處磕頭、懺悔。人人都把我看做是稀裏胡塗讓孩子掉到河裏的小保姆。其實,那不是安枝幹的嗎?安枝死了,她倒討便宜了。我才是個受害者,為何沒有人給予理解和同情呢?我可是死去兩個孩子的媽媽呀!”

旁人試圖勸慰她:“這是你的偏見,有誰這樣看你了?生田家的婆婆不是哭著說了嗎?朝子比任何人都值得同情。”

“那隻是口頭說說罷了。”朝子依舊忿忿不平,滿心的委屈無處宣泄,就像被埋沒的明珠,滿心的憤懣無處訴說。

朝子對世人感情的貧乏感到深深的絕望。在她看來,不管是死了一個人,還是十個人,除了流淚,人們似乎再無其他表達方式,這多麽荒謬。她開始迷茫,在別人眼裏,自己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再審視自己的內心,那傷痛的實質模糊又曖昧,這讓她陷入了更深的絕望之中。

奇怪的是,朝子竟沒有被擊垮。大熱天穿著喪服,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每當眩暈襲來,是對死亡那新鮮而又難以名狀的恐懼,支撐著她站穩腳跟。她甚至有些自嘲地對母親說:“我可是個比想象中更堅強的人啊!”

可漸漸地,朝子發現自己對安枝的死竟不再感到悲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憎惡的情緒。她怪自己在那四個多小時裏,一門心思隻想著安枝,卻差點忘了孩子們的死。看著丈夫和公婆談論安枝時落淚,她心裏忍不住犯嘀咕:“孩子和妹妹,究竟哪個更重要?”

守靈之後,朝子陷入了一種奇怪的亢奮,該睡的時候睡不著,可腦袋卻愈發清醒。吊唁的人總叮囑她注意身體,次數多了,她終於厭煩地說:“至於我的身體,您就甭管了,是死是活還不都一樣?”

她沒有選擇自殺或發瘋,因為還有克雄。看著克雄央求客人為他讀小人書,她慶幸自己還活著,可這慶幸背後,藏著的是勇氣的消逝和熱情的冷卻。

夜晚,她依偎在丈夫懷裏,像隻受傷的小兔,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語:“還是怪我不好,我實在太大意了。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把三個孩子托付給安枝啊!”那聲音空洞得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來,在寂靜的夜裏回**。

勝明白妻子的自責意味著什麽,她在等待懲罰,可這份執著卻讓人愈發心疼。

過了“二七”,生活看似回歸正常,可朝子卻害怕一切與那場悲劇有關的事物。有人勸她出去療養,她拒絕了,被“禍不單行”的迷信心理牢牢困住。

夏日的一個黃昏,朝子帶著克雄來到銀座,準備和下班後的丈夫一起吃晚飯。那段時間,克雄要什麽有什麽,父母對他小心翼翼,過馬路時膽戰心驚,仿佛克雄是件一碰就碎的玻璃玩具。

商店櫥窗裏的遊泳衣像一根根刺,尤其是那件和安枝一樣的綠色遊泳衣,穿在模特身上,朝子覺得那模特要麽沒頭,要麽就是安枝的臉藏在亂發裏。她匆匆走過,可剛一離開,又忍不住胡思亂想。

走進百貨商店,朝子帶著克雄躲開兒童遊泳衣區,卻覺得那些挑選遊泳褲的母親,像是在為孩子挑選喪服。克雄買了積木想去樓頂花園,在那裏,朝子看到一個和克雄年齡相仿的孩子,竟生出惡毒的念頭:“要是掉進去就好了,掉進水池淹死他!”孩子沒掉進去,還衝她笑,她卻覺得那笑容是在嘲笑自己,慌忙拉著克雄離開。

吃飯時,朝子突然對勝說:“看來,你很快活啊,好像一點兒也不難過。”

勝愕然地環顧四周,解釋道:“你哪裏知道,我一直努力想使你有個好心情,為此我費盡心機。”

“你用不著特別為我操心。”

“你太固執了,不能給孩子的心靈留下暗影啊!”

“反正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

這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兩人之間橫亙著難以跨越的鴻溝。

勝白天上班能暫時忘卻悲傷,可朝子卻在孤獨中不斷沉溺於痛苦。為了逃避,勝總是很晚回家,可一到家,又得麵對妻子的悲歎。

朝子叫來以前的女傭,把清雄和啟子的衣物、玩具都送了出去。一天早上,她醒來看到醉酒晚歸的丈夫蜷縮在床角,突然覺得生活既荒誕又無奈。她把克雄的小床搬到主臥,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臉,心裏五味雜陳。

某天清晨,朝子被一種久違的愉悅喚醒,她驚訝地發現自己沒再夢到死去的孩子。可這份輕鬆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自責和愧疚,她哭著向孩子們的亡靈懺悔。勝醒來看到流淚的妻子,問她怎麽了,她敷衍地應了一聲,心裏卻埋怨丈夫沒有陪她一起落淚。

漸漸地,朝子開始懷疑,這場慘禍真的是他們應得的嗎?越是覺得偶然,越覺得不公。她開始思考,自己是該銘記這場悲劇,還是像世人一樣選擇遺忘?可一想到曾對“萬事由天定”那句話的反感,她又陷入了矛盾。她明白,自己的認命其實源於對這場悲劇的懷疑,總覺得其中藏著不為人知的虛假。

她沉浸在悔恨中無法自拔,對眼淚和悲傷的無力感到絕望,卻又不願放棄。夏天即將過去,她卻開始害怕,害怕隨著夏天的消逝,自己會漸漸淡忘那場噩夢,仿佛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而勝呢,他似乎更願意相信自己理解範圍內的事物。那次去A浜的車上,他表現出少有的情緒波動,之後看到報紙上關於自家的報道,除了安枝年齡有誤,其他措辭還算恰當,他竟為此感激。這個健壯的男人,內心有著如饑似渴的悲歎,隻有痛哭流涕才能稍稍緩解,就像隻有飽餐一頓才能滿足食欲一般。

勝總愛在人前扮演那個不幸的父親,這股子虛榮心比朝子還要顯眼幾分。一個有本事、能撐起生活的男人,偏生遭了這般厄運,倒像是給強者添了道惹人憐惜的傷口,既有羅馬雕塑般的悲壯感,又能巧妙消解旁人的嫉妒。他瞧著妻子沉溺在獨屬於她的悲哀裏,心裏憋悶,便整日在外喝酒,非要熬到深夜才歸家。可奇怪的是,哪家酒館的酒入了喉都沒滋味,不過想到家中有個現成的“證人”,能安撫自己的良心,這般喝著不醉人的酒,竟也生出些自我克製的隱秘快感。

克雄要什麽,勝都給。孩子被慣得愈發挑剔,可真問他想要什麽,那雙眼睛卻茫然得像蒙了層霧,到最後竟什麽都不要了。做父母的早忘了自己曾經的疏忽,反倒憂心忡忡,生怕兒子是生了什麽病。

“七七”忌日一過,夫婦倆在多磨墓地置了塊地。這是他們小家庭頭一回在這兒修墳,安枝往後要在陰間陪著兩個孩子,這事兒勝已和老家父母商量妥當。

朝子的恐懼一天天淡下去,可悲痛卻愈發濃重。初秋時節,夫婦倆決定帶著克雄去瞧瞧新買的墓地。

三年多來,這對夫妻似乎從未有過什麽正兒八經的時刻,唯有悲歎讓他們各自有了“模樣”,也讓他們認真起來。兩人一同外出時,這份認真就愈發明顯。在外人眼裏,這悲歎倒成了他們夫妻間的紐帶,大概都覺得他們是因著深情才走到一起的。

那日天氣極好,暑氣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記憶總愛作祟,讓時光在意識裏重疊、並行,朝子這天就兩次被拽進了回憶的漩渦。許是因為那天的陽光太過清亮,直直照進了她心底最隱秘的角落,把那些藏著的念頭都照得半透明了。

兩個月前勝出過車禍,雖說人沒事,可打那以後,朝子帶著克雄出門,說什麽也不坐丈夫的車。這回一家三口同行,勝也隻好跟著擠電車。

在M站換乘開往墓地的小火車時,勝抱著克雄先下了車,朝子緊隨其後。下車的人太多,等朝子要邁步時,車門都快合上了。身後尖銳的鈴聲刺得她心頭一顫,轉頭看向那扇正在關閉的車門,她突然覺得清雄和啟子還在車廂裏,差點就要尖叫著去扒門。

勝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像個被當眾抓住的女犯,直直地盯著丈夫,可很快又冷靜下來,結結巴巴地解釋著自己的錯覺。勝聽著聽著,耳朵都紅了,隻覺得妻子是在小題大做,把情緒渲染得太過誇張。

開往墓地的小蒸汽機車“哐當哐當”地跑著,逗得克雄直樂。那車頭的煙囪像喇叭,高高聳著,好似踩著高齒木屐。司機的胳膊搭在熏得漆黑的木質窗台上,機車喘著粗氣,時不時“咯吱”一聲,載著他們晃晃悠悠地駛向郊外的田園。

朝子頭一回踏進多磨墓地,眼前的景致讓她愣住了。大片的草坪、成排的綠樹、寬闊的道路,都是為死者準備的。頭頂的藍天望不到邊,瞧著就讓人心曠神怡。這裏比活人的城鎮還要齊整、幹淨,他們一家本與這地方毫無瓜葛,如今卻有了“入住”的資格,竟也不覺得忌諱。

雖說勝和朝子不信那些鬼神之說,可接二連三的倒黴事,倒讓他們習慣了這股子喪氣,甚至在這份寧靜裏尋到了些安心。一家人就像在死亡和厄運裏泡久了的人,對恐懼都麻木了。

墓地買得偏遠,一家三口走得滿身是汗才到。路過T元帥的陵園時,瞧見墓上鑲著的大鏡子,透著股俗不可耐的味兒,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秋蟬在遠處低吟,綠樹香混著香火味鑽進朝子的鼻子,她輕聲感歎:“真是個好地方,清雄和啟子在這兒,有地兒玩,也不會孤單。說來奇怪,我一到這兒,就覺著這地兒對孩子好。”

克雄突然喊渴。路中央立著座褐色高塔,塔身刻著環形階梯,水流下來,把混凝土階梯染得發黑。塔中間是飲水處,一群釣蜻蜓的孩子把竹竿插在塔上,有的喝水,有的用手彈水嬉鬧,水珠飛濺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淡色的彩虹。

克雄是個悶頭做事的孩子,說去喝水,撒腿就跑。朝子沒拽住他,急得大喊:“去哪兒?”“喝水!”孩子頭也不回。朝子趕忙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克雄疼得直叫,小臉嚇得煞白,仿佛身後追著個惡魔。

朝子蹲下來,讓克雄轉頭看向遠處的勝。“那水喝不得,這兒有水。”她擰開膝頭花布提兜裏的水壺。

三人走到自家的墓地。這兒背靠著大片墓場,是新開辟的角落,幾株小黃楊稀稀拉拉地種著,倒也整齊。骨灰還寄放在施主祠堂,墓碑也沒立,隻有四坪大的空地用繩子圈著。

“一下子要埋三個人啊。”勝低聲說。

這話沒勾起朝子的傷心事,反而讓她覺得有些荒誕。一個孩子溺亡,聽起來還正常,可三個人就透著股滑稽勁兒,要是一萬個人,又不一樣了。凡事過了頭,總顯得可笑,可天災、戰爭卻沒人覺得好笑。一個人的死讓人肅穆,百萬人的死也讓人敬畏,唯獨這不上不下的數字,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朝子始終拿捏不準悲歎的分寸,除了安枝的死,她總把清雄和啟子當成雙胞胎,一塊兒想著。可這份刻意的“平衡”,反倒讓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她害怕自己的悲歎裏藏著“偏心”,像個不忠的**。從前她篤信母親的博愛,如今卻再也信不起來了——悲歎本就是最自私的情緒,越想把兩個孩子“捆”在一起悲歎,那份悲傷就越像團抓不住的虛影。

“三個人!太過分了!三個人!”朝子喃喃著,聲音裏滿是絕望。這數字,對他們家來說太重,對旁人來說又太輕,沒有戰死沙場的壯烈,也沒有因公殉職的榮光,不過是三個孤獨個體的消逝。朝子的心被這謎團困住了,可勝到底是見過世麵的男人,總愛用社會的眼光看事兒,在他眼裏,隻要不是被社會“判了死刑”,就算是幸運。

回程時,在車站前,朝子又一次被回憶“擊中”。離火車進站還有二十分鍾,克雄吵著要小店裏的狐狸玩具。那玩具塞滿棉花,烤成焦褐色,耳朵、眼睛和尾巴耷拉著,透著股老物件的味道。

“喲,還有這種老玩具。”

“小孩子還挺喜歡。”

“我小時候也玩過。”

朝子付了錢,把玩具遞給克雄,可眼睛還在貨架上掃來掃去,恍惚間,她還想著要給清雄和啟子也買禮物,就像他們還在家等著她一樣。

“還看什麽?”勝問。

“我今天這是怎麽了?總想著給另外兩個孩子也買點東西。”朝子的聲音發顫,抬手胡亂抹了把臉,鼻子一抽一抽的。

“買吧,牌位前也能放玩具。”勝輕聲哄著。

“沒用的,他們活著的時候,買玩具才有意義……”朝子用手帕捂住臉,活著的人要背負著死去的記憶,這實在太殘酷了。

她望著站前飯店的紅旗、墓石店前堆著的花崗岩、被煤煙熏黑的障子門,還有黃昏裏澄澈如瓷的天空,突然覺得這鮮活的一切都在嘲笑她——生命如此安然地流淌,可她的靈魂卻永遠被困在了那場悲劇裏。

秋意漸濃,家裏慢慢有了平靜的模樣。夫妻倆心裏的傷還在,可看著妻子情緒安穩,勝也願意早點回家。等克雄睡下,兩人就輕聲說著話,哪怕提起那些悲傷的事兒,竟也能從彼此的話語裏尋得一絲慰藉。

那場可怕的災難,漸漸被日常的瑣碎磨去了棱角,可曾經的過錯,卻化作了帶著羞恥的恐懼,藏在心底。家裏少了三個人,這份空缺有時竟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充實”,支撐著他們繼續走下去。

沒人發瘋,沒人自殺,甚至連場病都沒有。這場悲劇好像真的沒掀起什麽大風浪,可朝子卻覺得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著什麽,或許是期待著那份悲傷能有個出口,又或許是在等生活給她一個答案。

很長一段時間,娛樂於這對夫妻而言,像一壇封著禁忌符咒的陳酒。可百無聊賴的朝子,偏生從裏頭尋出個由頭——那些歡愉是命運特意為悲傷之人備下的解藥。恰逢美國著名提琴家訪日,夫妻倆買了票,留下克雄看家,一半原因是朝子想坐丈夫的車,一道駛向音樂堂。

朝子對著鏡子梳妝,時光仿佛在發梢與胭脂間倒流。往日蓬頭垢麵混日子,如今每一筆妝容都像是在喚醒沉睡的自己。她久久凝視鏡中人,那種忘我的歡愉,恰似幹涸的河床突然漫過春水。悲歎曾像固執的守門人,將這份快樂拒之門外,如今閘門一開,竟有些不知所措。

挑和服、選腰帶,朝子換了又換,像隻挑剔的蝴蝶。最後披上江戶紫紮染禮服,係上織錦腰帶,華貴得如同從舊時光裏走出來的夫人。勝坐在駕駛席上,見妻子嫋嫋婷婷走來,目光裏滿是驚訝。

公會堂走廊人頭攢動,朝子的裝扮成了眾人目光的磁石,勝麵上有光,心底暗自得意。可朝子卻像個永遠填不滿的容器,再多豔羨的目光,也澆不滅她心底的荒蕪。

從前,被眾人注視便能心滿意足回家,如今才明白,再熱鬧的場合,也縫補不了喪子的裂痕。這莫名的不滿足,不過是她潛意識裏,對未得到與巨大不幸相配待遇的無聲抗議。

音樂在廳內流淌,朝子的情緒也隨之起伏。她帶著惆悵的眼神與人寒暄,熟人們關切的話語,像一塊塊貼合傷口的紗布。有人介紹了位青年,對方不知她家的變故,沒說安慰話,隻聊了些對提琴家的見解。青年走後,朝子盯著他閃亮的頭發,心裏泛起不滿:“這人真沒眼力見兒,瞧不出我滿心的苦?”

那青年個子高,在人群裏格外顯眼。他回頭一笑,眼角、眉毛都帶著生動的氣息。朝子望著他與身旁女子交談的背影,心裏突然湧起股酸澀。細想又有些惶恐,自己竟盼著從陌生人口中得到安慰,這念頭實在不合常理。畢竟,她從未對丈夫有過不滿。

“渴嗎?”勝告別熟人,回到她身邊。

“那邊有橘子水。”朝子盯著對麵售貨亭,人們插著吸管喝橘子水,**在瓶中搖晃。她眉頭緊鎖,喉嚨並不渴,卻想起在墓地阻止克雄喝生水的場景。此刻的橘子水,在她眼裏仿佛摻了看不見的毒素,危險無處不在。

音樂會後,朝子被壓抑的享樂欲望像野草般瘋長,裏頭還摻雜著近乎複仇的衝動。可她從未想過背叛,去哪兒都要拉著丈夫,仿佛他是拴住自己不墜入深淵的繩索。

每次玩樂歸來,夜深人靜時,朝子望著熟睡的克雄,思緒就會飄向另外兩個孩子。她滿心愧疚,覺得自己不該尋求快樂,越是放縱享樂,內心的自責就越重。

因工作關係,勝常要招待外國客人去高級日式餐館,朝子又恢複了出事前的習慣,陪在丈夫身邊。她應對自如,臉上的明朗快活比從前更甚,像極了舞台上的演員,舉手投足間都能打動人心。

“你真會待客。”勝誇讚道。

“做戲是社交的訣竅,真心喜歡的事,我反而做不好。”朝子笑著說,笑容裏藏著不易察覺的苦澀。

夫妻倆計劃著帶克雄郊遊、去動物園,滿心滿眼都是對孩子的寵溺,全然不顧這樣會讓孩子嬌縱。他們陷入一種錯覺,仿佛給予孩子無盡的愛,就能換來他一生平安。那些教育理念,在他們護犢心切的眼裏,都成了無用的空談。

朝子沉迷於打扮,勝有些擔憂,勸她學些技藝。可他哪裏知道,妻子不過是想用新的忙碌填補內心的空洞,這老套的逃避方式,透著自欺欺人的怯懦。朝子四處看戲、看電影,丈夫不在家時,就和老同學廝混。有位夫人癡迷少女歌劇團的男主角,朝子一邊瞧不上,一邊又跟著她們吃飯、去後台。

後台裏,男主角穿著燕尾服坐在友禪織錦坐墊上,周圍掛著西班牙風格的戲裝,戲迷們圍坐一圈,大氣都不敢出,隻是癡癡望著偶像。朝子不喜歡少女歌劇,因為演員和觀眾大多是處女,那種純粹的夢境,與她滿是傷痕的現實格格不入。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是破碎的夢與殘酷現實的混**織,比那些懷春少女的夢沉重太多。

“孩子是從自己身體裏生出來的。”朝子常想,“還有什麽夢,比失去孩子更支離破碎?這些人根本不懂。”她突然渴望再生個孩子,尤其想要個女兒。可肚子遲遲沒有動靜,她隻能在回憶裏,一遍遍重溫啟子扮美時的可愛模樣。那些回憶,像帶刺的玫瑰,美好卻紮心,提醒著她,逝去的孩子隻能活在記憶裏。

一次散場,朝子和老同學走散了,混在半裸的舞女群裏。舞女們用大阪方言打著招呼,匆匆奔向舞台,其中一個舞女黑綢短褲上的補釘,突然撞進朝子的眼簾。那細密的針腳,像根柔軟的羽毛,輕輕撩撥著她的心,讓她想起了安枝,那個默默操持家務、學裁剪的老姑娘,在曾經的家庭裏,像根穩固的支柱,撐起了許多幸福的細節。

回家後,朝子跟勝說起舞女的補釘,勝聽著覺得新鮮,卻不明白妻子為何對這事兒念念不忘。更讓他驚訝的是,朝子宣布要學裁剪。女人的心思,在他看來就像團解不開的亂麻。

朝子真就一頭紮進了裁剪裏,不再熱衷外出。她像個要重新掌控生活的將軍,收拾屋子、洗衣服,連女傭都閑得發慌。她翻出清雄和啟子的遺物,對著鞋子、小皮靴落淚,最後還是狠下心,將它們捐給了孤兒院。

縫紉機的聲音成了朝子生活的伴奏,克雄的衣服一件件多起來。她還迷上了做帽子,忙碌讓她暫時忘卻了悲痛。機器的節奏,打亂了她情緒的起伏,像是給心戴上了一副枷鎖。有次縫紉針刺破手指,鮮血湧出,朝子竟覺得這疼痛與死亡相連,心裏湧起一陣奇異的感傷。她甚至盼著,這場小意外能成為追隨孩子的契機,於是更加用力地踩著縫紉機。可機器運轉如常,仿佛在嘲笑她荒唐的念頭。

即便如此,朝子心裏依然空落落的,總在期待著什麽。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成了她與丈夫冷戰的導火索,兩人常常一整天不說話,各自憋著一股勁兒,像兩頭對峙的困獸。

冬天裹挾著肅殺之氣降臨,墓塚落成,那些繁瑣的手續終於塵埃落定。這個季節總是彌漫著寂寥,反倒讓他們愈發懷念起夏天。盡管夏日裏那可怖的回憶,曾如陰霾般籠罩著夫妻二人的生活,可如今在記憶的濾鏡下,竟似傳奇故事般虛幻。冬日裏,圍坐在被爐或火爐旁,所有的過往都無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仿佛是說書人口中遙遠的故事。

朝子偶爾會陷入沉思,當她意識到自己竟將那份刻骨銘心的悲哀當作傳奇故事般看待時,不禁感到一陣心驚。這何嚐不是一種感情的麻木?如此想來,那場離奇的偶然事故,似乎也變得不那麽難以理解了。可她終究沒有勇氣,將兩個孩子和安枝曾經鮮活的生活,完全封存進這虛幻的故事裏。因為在她如今的現實生活中,早已尋不到一絲往昔幸福的蹤跡。

嚴冬時節,命運悄然帶來了新的轉機,朝子有了懷孕的反應。從那一刻起,夫妻二人的心中,開始滋生出一種想法:忘卻是理所當然的權利。對於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他們小心翼翼,滿懷期待,這種期待是前所未有的。在他們看來,若能平安生產,反倒像是奇跡,仿佛遭受些磨難才是正常的。

一切竟出乎意料地順利,新的生活與古老的記憶之間,仿佛豎起了一道無形的防線。悲哀若要真正得到治愈,朝子知道,自己需要拿出承認這份治愈的勇氣。而腹中胎兒的存在,恰如一股強大的外來力量,給予了她這份勇氣。

那場事故的真相究竟如何?夫妻二人從未深入探究,或許是不願觸碰那道傷疤,或許是覺得已無探究的必要。自那以後,朝子所承受的絕望,早已不是單純的痛苦,其中還摻雜著一種清醒的絕望——為自己在遭遇如此重大不幸後,依然能保持理智而絕望;為人類神經的強韌而絕望。

她無數次地思索,究竟怎樣的重大事件,才能讓人徹底陷入瘋狂甚至走向死亡?難道瘋狂隻是少數特殊之人的“專利”,而普通人天生就不會被痛苦擊垮嗎?

又是什麽力量,將人們從瘋狂的邊緣拯救回來?是頑強的生命力,還是骨子裏的自私自利?是狡黠的心理,亦或是人類接受能力的局限?是對瘋狂的無法理解,成為了拯救我們的唯一力量,還是說,人生中的種種磨難,都不過是對個體生命忍耐程度的考驗?而那些理解上的偏差,在個人的不幸麵前,是否隻是超越現實的空想?

朝子的內心,充滿了這種對理解的焦躁。直麵那場事故時,想要一邊經曆一邊理解,實在是難如登天。理解總是姍姍來遲,事後剖析當時的感動,試圖為自己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正因如此,她對自己當時的感情反應,總是感到不滿。這種不滿,比悲痛更持久地留在心底,沉澱、堆積,難以消散,如今想要改變,卻早已無能為力。

她堅守著自己感情的正確性,因為她是一位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但同時,她又不斷懷疑著自己感情的“忠貞”,害怕自己對孩子的愛不夠純粹。

在這種矛盾與掙紮中,現實的慰藉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然而,她體內新生命的孕育,卻像是對她長久忽視生命力量的“複仇”。這個小生命在她的身體裏生長、發育,這種被內部現實支配的感情生活,或許隻有同樣孕育過生命的女性,或是那些有著深刻思想的人,才能真正理解。

雖然還談不上真正的忘卻,但那如薄冰般的忘卻,已悄然覆蓋在朝子悲傷的記憶之上。這層冰偶爾會破裂,可一夜之間,又會重新凝結,繼續掩蓋住曾經的傷痛。

忘卻的力量在不經意間發揮著作用,它如同浸潤性的黴菌,悄無聲息地蔓延。一旦發現記憶的空隙,便立即滲透進去,耐心而執著地改變著朝子的內心。有時在睡夢中,朝子會無意識地做出抗拒的動作,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每當這時,她便會陷入不安,仿佛在潛意識裏,她始終在抗拒著忘卻。

朝子覺得,忘卻在她體內生長的力量,與孕育胎兒的力量緊密相連。她曾有過自欺欺人的想法,可如今,忘卻借著懷胎的契機,愈發強大。那場事故的輪廓,在她的記憶裏漸漸模糊、崩潰,變得曖昧不清,如同風化的岩石,一點點解體。

曾經,那段記憶如同夏日天空中一尊潔白、輪廓清晰卻又令人畏懼的大理石雕像,莊嚴而可怖。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雕像逐漸變得模糊,缺了腦袋,少了胳膊,手中的長劍也掉落不見。記憶裏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表情也慢慢變得柔和,最終變得依稀難辨。

生命的力量總是如此奇妙,它既能讓人覺醒,也能讓人沉睡。善於生活的人,並非總是保持清醒,有時也能迅速地沉浸於生活的夢境之中。就像死亡會給予瀕臨凍死的人難以抗拒的昏睡,生命有時也會給渴望生存的人一劑“安眠藥”。在這種時候,渴望生存的意誌,往往會依靠某種“意誌的死亡”而獲得新生。

如今,朝子便陷入了這種“睡眠”狀態。曾經無法支撐的真摯情感,試圖堅守的誠實,都被生活輕輕跨越。當然,朝子所堅守的,並非單純的誠實,而是想要探尋,在死亡降臨的那一刻,那份強烈的感動,究竟如何完整地留存於意識之中。

這種探尋,或許源於她內心深處一個殘酷的前提——死亡,也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事件罷了。又或許,在看到孩子們死去的瞬間,在悲歎湧上心頭之前,她就已經“背叛”了他們的死亡。

朝子無比善良而單純的心靈,本就不適合進行如此複雜的分析。如今,她的表情裏多了一絲愚鈍,那是一種了解得越多,懷疑得越多的愚鈍。曾經一無所知時的天真模樣,反而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位機智賢淑的年輕母親。

有一次,收音機裏播放著母親失去孩子的廣播劇,朝子聽了幾句,便急忙關上了收音機。這個下意識的舉動,竟巧妙地緩解了回憶帶來的壓力,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對於一位即將生下第四個孩子的母親來說,再去沉湎於悲憫之中,那種感覺不再是喜悅,而是催生出一種道德上的厭惡。

這與數月之前的她,早已判若兩人。

為了腹中的胎兒,她必須拒絕一切煩惱和**,努力保持內心的平衡。比起那模糊不清、似有似無的忘卻,朝子更中意這種精神衛生上的禁忌。因為在這些戒律中,她反而感受到了一種自由,一種能夠隨心所欲調整自己心靈的自由,這讓她感到驚奇。

不知不覺間,回憶的習慣消失了。忌日誦經和掃墓時,她不再流淚,仿佛這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她變得寬容,似乎一切都可以被饒恕。春天來臨時,她帶著克雄到附近的公園散步,看著那些歡快玩耍的孩子們,再也沒有了當初的憎惡與嫉妒。曾經,看到別的孩子幸福地活著,她會感到痛苦,可如今,在她的寬容之下,這些孩子的快樂都顯得如此自然。通過這份寬容,朝子感受到了社會的活力。

忘卻對於勝來說,似乎來得比朝子更早一些。但這並不能說明勝薄情,事實上,勝也曾深深地沉溺於悲哀之中。作為男人,他在轉換心情時,往往比女人更加多愁善感。當他察覺到自己無法再承受那份持續的痛苦,當悲哀不再如影隨形時,他突然感到一陣孤獨,於是背著妻子,稍稍放縱了自己的欲望。可很快,他就厭倦了這種感覺。得知朝子懷孕後,他如同迷失的孩子回到母親身邊,迅速回到了朝子身旁。

那場事故,如同漂流者遺棄的船骸,漸漸遠離了全家的生活。隨著時光的流逝,他們看待那場事故的眼光,竟也變得和普通讀者看到社會新聞時一樣。他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是那場事故的當事人。畢竟,所有的當事者都已離去,死亡將他們與那場事故永遠地捆綁在了一起。人們為了融入曆史事件,往往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可勝夫婦付出了什麽呢?他們又是否有這份“閑暇”去思考這些呢?

那場事故早已超越了生田一家的範疇,成為了一個公共事件,如同地岬上燈塔的燈光,照亮了日常生活中錯綜複雜的社會現象。那燈光照耀著荒寂的海灘,照耀著日夜啃咬岩石的波濤,也照耀著地岬周圍的森林。人們應當從中汲取教訓,這是一個淺顯易懂卻又古老而重要的教訓,尤其是對於有孩子的父母來說,更應銘記於心——“去海水浴時,要始終看護好孩子,自以為安全的地方也會淹死人。”

勝一家並非為了證實這個理念,才犧牲了兩個孩子和一位老姑娘。但三個人的死,卻意外地為這條理念提供了例證。就像英雄的犧牲,往往也隻能產生類似的效果,這樣的例子在曆史中並不少見。

朝子的第四個孩子是個女兒,在晚夏時節呱呱墜地。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讓全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悅之中,金澤的婆家也特意趕來京城,看望新生的孫女兒。勝陪著父母,順路去了一趟多磨墓地。

他們給女兒取名為桃子,母女倆都平安健康。朝子已有豐富的育兒經驗,克雄更是對這個小妹妹疼愛有加。

又一年夏天來臨,距離那場事故已經過去了兩年,也是桃子出生後的第二個年頭。朝子突然提出,想要去A浜看看。勝聽後,大吃一驚。

“怎麽回事?你不是說一輩子再也不去A浜了嗎?”

“不知為什麽,我很想再去看看。”

“你這人真怪,我一點兒也不想去。”

“是嗎?那就算了。”

朝子有兩三天沒再提起這件事,可之後,她又一次說道:“我還是想到A浜看看。”

“要去,你一個人去!”

“怎麽能一個人呢?”

“為什麽?”

“我有些害怕。”

“既然害怕,為何還要到那裏去?”

“想大家一起去,那天隻要有你在,我就會放心。同你在一起,我不害怕。”

“待長了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呢。再說,也不好請長假。”

“隻住一個晚上。”

“那地方很不方便啊。”

勝再三追問朝子想去的原因,可朝子自己也說不清楚。勝想起平日裏讀的偵探小說裏的情節,心中暗想:“殺人犯常常有一種奇特的心理,總想冒險回到自己作案的現場看看。莫非朝子也被這種奇特的衝動所左右,一心要再去看看孩子們遇難的海濱嗎?”

當朝子第三次提起時,她的熱情早已消退,隻是機械地重複著同樣的話。勝考慮到周末遊客太多,便決定用平日的休假,陪朝子一同前往。他們預訂了永樂莊裏離那間充滿不幸回憶的房間較遠的一間房。朝子依舊不肯坐丈夫的車,一家四口從伊東雇了一輛出租車,向著A浜出發。

盛夏的日光像融化的金箔,沿著蜿蜒的道路流淌。沿途人家後門邊,向日葵高昂著頭顱,明黃的花盤上沾著汽車揚起的塵埃,卻依舊如驕傲的獅子,抖落滿身燥熱,在熱浪裏泰然自若地搖晃。

克雄趴在車子左側窗邊,望見粼粼海麵的刹那,雀躍地叫出聲來。五歲的孩童眼裏,翻滾的浪花比任何玩具都新奇。小桃子咿咿呀呀跟著兄長學舌,指著窗外紅土禿山喊“海”,克雄急得直擺手,倒讓勝無端生出幾分忌諱,仿佛那誤認的詞匯會攪亂某種隱秘的平衡。

汽車顛簸著駛入永樂莊,老板照舊趿拉著木屐迎出來。勝遞過小費的指尖微微發顫,恍惚間又看見兩年前自己顫抖著塞給老板千元鈔票的模樣。旅館冷清得很,寥寥幾個房客,倒讓院子裏晾曬的藍綠紅遊泳衣顯得格外刺目。白漆秋千架在烈日下吱呀作響,套圈台子旁,藤圈半埋在草叢裏,像被遺忘的舊夢。

一進房間,往事如潮水漫湧。勝望著妻子,終於按捺不住胸中鬱氣:“非得選這個鬼地方?好不容易淡去的事,全給勾起來了!桃子頭回出門,哪兒不能去?偏挑這時候浪費休假……”他的聲音裏裹著煩躁與不安,仿佛這重訪的決定會撕開好不容易愈合的傷疤。

“你明明答應過的。”朝子輕聲反駁,聲音像被烈日曬蔫的草葉。

“我不答應,你肯善罷甘休?”

院子裏的草地蒸騰著熱浪,恍若燃燒的火焰。朝子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樹蔭下,那裏曾橫陳著安枝的屍體。斑駁的陽光在空地上搖晃,恍惚間,她仿佛又看見綠色遊泳衣隨著呼吸起伏。可身旁的勝渾然不覺,在他眼裏,這片樹蔭不過是尋常的納涼地。朝子忽然意識到,有些傷痛隻屬於親曆者,旁人永遠無法感同身受。

克雄早已溜到院子裏,拾起藤圈在草地上滾著玩。藤圈歪歪斜斜地向前,影子與它糾纏著,忽而躍起,忽而倒下。孩子蹲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滿心期待著藤圈能再次蹦跳,那專注的模樣,像極了等待奇跡的信徒。

一聲蟬鳴撕破沉默,勝後頸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望著孩子,突然想起自己身為父親的責任,站起身道:“走,克雄,去海邊瞧瞧。”

穿過鬆樹林,大海豁然出現在眼前。退潮時分,礁石嶙峋的海岸顯露出來,熱浪裹挾著鹹澀的海風撲麵而來。沙灘上寥寥數人,遮陽傘的蹤影都不見,寂靜得隻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響。

夏雲在海麵上空堆積,如凝固的奶油,厚重而莊嚴。藍天被扯開一道細長的口子,幾縷流雲如遊絲般飄**。下方的積雲仿佛承載著無盡的光影,將躁動的暗湧與熾熱的日光一並收納。海浪轟鳴著撲向岸邊,又潰散成細碎的漣漪,那聲音與其說是喧嘩,不如說是震耳欲聾的寂靜,一下下叩擊著人心。

朝子站在水線旁,海風掀起她的發絲,在陽光下泛著白光。她凝視著海麵,眼眶濕潤,神情卻異常平靜。懷裏的桃子戴著草帽,咿呀學語,她卻充耳不聞,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這片海。

勝望著妻子的側臉,這個表情他見過太多次——那是等待的姿態,是期盼著某種未知的執著。“你到底在等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下,他忽然明白,答案或許早已寫在海浪裏,在這片承載著傷痛與記憶的海灘上。

寒意順著脊背爬上心頭,勝下意識握緊克雄的小手,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些什麽,留住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