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照著項北發過來的地址出發了,在來的路上正好經過了父母發生事故的那間餐廳,從地圖上看,這兩個地方的距離不到2公裏。這間療養院正好在這條山路的後麵,由於山勢陡峭,地理位置隱蔽,一般人幾乎不會來到這。
她帶著滿肚子的疑問來到了這裏,一會倒要好好向念京生“請教”一番,搞清楚他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方源總算找到了這間廢棄的療養院,環顧一圈,四下空無一人。密林間這幢老式建築顯得格外凋敝。一陣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以為是腳步的聲音,她回過頭檢看了一番,身後並沒有人。
她站在這片落滿了竹葉的建築前踱來踱去,項北在短信中說讓她直接走進來,轉彎後一直往裏麵走……可是她打量了這幢老房子,推了推前門,這門應該是從裏麵被閂住了,根本打不開。隻好退後幾步,掏出手機撥打念京生的電話,還是無法接通。索性,她又撥打項北的電話,這回同樣無人接聽。
眼見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方源又急又氣,感覺自己是不是被他們給耍了。她不甘心,繞到這幢房子後麵看看有沒有別的入口。果然,建築後門敞開著,門口還發現了車轍印,就在那個黯淡的角落裏,她發現了他們的車,看來他們的確在這。
隻不過,他們為什麽要鬼鬼祟祟來這,念來生的狀況究竟怎樣?他真的會死嗎?所有的疑問,隻有進去以後才會揭曉。
她朝裏麵走了幾步,裏麵漆黑一片,這讓她有些遲疑了。
她知道進去以後可以找到念京生,可以跟他對質。在這座處處透著未知風險的建築裏,或許會有她想要的一切答案,這讓她內心激切不已,可是項北在電話裏的那句話再次從她耳邊響起,“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便進啊”。
方源很快定了定神,鼓足了勇氣,朝著未知的黑暗走去。
很快,黑暗籠罩著大地,這幢破敗的房子仿佛長著一張大口,將她瘦小的身影全部吞沒了。方源每根神經繃得很緊,但還是義無反顧,步履謹慎地繼續往前走著。透過手機微弱的燈光,她已經來到了停屍房。
原來這就是項北口口聲聲的地獄,在看清眼前的情景後,她不禁覺得好笑,原本緊張的心弦稍稍放鬆了些許。或許比起死者,她更害怕的是活著的人。死者不會撒謊,不會傷害誰,但是活人可就未必了。
再往裏走,與停屍房緊挨著的是解剖室,透過手機的光,看清了眼前的解剖台。她並不知道法醫是如何解剖屍體的,卻知道醫生是如何給她做手術的。小時候做心髒手術時,胸口被切開,胸骨也被劈開,心髒瓣膜也被打開,最後醫生像縫衣服一樣將她的心髒、骨頭、皮膚一一縫好。
從解剖室再往裏麵走,她開始尋找那部極為隱蔽的電梯。項北在短信裏說會有類似櫃子的地方,那裏麵就是電梯了。
方源尋思著,電梯的高度大約在2米,她開始搜索2米左右的櫃子,直到她走到早已經荒廢的儲屍櫃麵前。之前她對於櫃子的理解還停留在衣櫃、鞋櫃、書櫃之類家具之類的東西上,可是站在儲屍櫃麵前,她才恍然明白,這便是項北說的地方。
打開了側邊的門走了進去,門後果然有一部隱藏的電梯。
說隱藏並不為過,畢竟儲屍櫃是死者安息之所,活人才不願踏足半分。
電梯不斷下行,方源深吸一口氣,不知道接下來自己麵對的會是怎樣一座“地獄”。
念京生接過弟弟剛煮好的麵條,剛準備說些什麽,隻聽見弟弟笑道:“哥,別太感動,不就是一碗麵嘛。”
來生重新回到廚房裏,把鍋碗都刷幹淨。做好了這一切後,滿頭大汗的他徑直走到洗手台前,用水洗了一把臉,感覺涼快多了。又用毛巾擦了擦臉,把自己收拾得幹幹淨淨的。
念京生看著弟弟一係列的動作,還不等開口,隻聽見來生對他說道:“哥,我要走了。”
念京生放下手裏的麵條,一臉疑惑地看著弟弟,“你去哪?”
來生隻是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去哪?來生?”念京生的語氣分明變得焦急起來。
來生朝他笑了笑,露出兩行整齊的牙齒,接著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怪怪的,“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還有方源姐。”
念京生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愣了愣,訝然地看著來生。
來生眼中滿含淚光,又對念京生說道,“哥,這些年辛苦你了。”說完,便要朝著門外的方向走去。
看著弟弟這就要走了,念京生趕忙站起身來,衝著來生的背影喊道:“來生,你要去哪兒?你要去哪呢?聽哥的話,不要走好不好?就算是哥最後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哀求聲不斷在屋子裏回響。
來生已經走到了門口,他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最後看了眼念京生,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哥,要是真有來生,下一次,我想當哥,到時候我來掙錢養家,我來輔導你功課,我來照顧你,好不好?……”說完,來生推開了門,門外的光透過門隙照了進來,打在來生的身上。
念京生趕忙追上去,一把拉住來生的手。可是來生就像一束光,明明就站在那裏,可是念京生發現自己根本握不住他。來生朝著門外走去,身影一點點與那束光融合。念京生追著來生的步子,門外所有的東西都消失了,走廊、建築、電梯、城市、街道……所有的一切都隨著那束光一起消失了。他的眼前隻剩下一片虛無,此刻的他置身在一片空白之地。他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去,四維上下皆是虛空,他拚命地喊著弟弟的名字,不管怎麽喊,都沒有任何回應。
來生就這樣的消失在他的眼前,他不懂自己為什麽還是失敗了。他絕望地站在這片茫茫世界裏,感覺自己的五感也跟著一點點關閉。起初是聲音,他聽不見任何的聲音,包括自己發出的聲音。他的身體也漸漸失去知覺,眼睛隻能看到茫茫一片,沒有色彩沒有形狀,隻有虛空……
項北收緊下巴,他注意到來生的屏幕已經失去信號,這便意味著——來生已經走了。他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這次他們還是失敗了。正當他僵硬地抬起頭,看向連接念京生的屏幕,冷汗幾乎就要從額頭冒了出來。他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來生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征,而念京生也很有可能會死在意識世界裏。
幾乎就在那一刻,念京生的意識也變得微弱起來,他的身體所有指標開始不斷下降,很快就要接近危險的紅線。
項北重新調整數值,可不管如何調整,始終找不到念京生的意識究竟去了哪。屏幕中顯示念京生的意識隻有空白,沒有場景,沒有事物,沒有標識,就好像電腦死機進入了白屏模式。
該死!
項北用盡了渾身解數,仍是束手無策了。
現在,就看念京生自己能不能找到回來的路了。
方源走到一扇玻璃門麵前,在門口站定,玻璃門突然開了,她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四下打量了起來。
還不等她視線環圍一周,抬眼便看見念京生就坐在沙發上。好啊,躲到這裏睡覺來了,難怪自己把外麵的世界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他。
她強壓著自己的火氣,朝著他走了過去,發現他好像是睡著了,便清了清嗓子,試圖喚醒他,“念京生,念京生……”
見對方毫無反應,當她正準備伸手去拍拍他肩膀時,手還沒有觸到他的衣服,隻聽見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你還真找到這了?”
方源轉頭的時候,視線正好與項北遇上。
此時項此的臉上掠過一絲不可思議。
方源自然認得他,剛才就是這個人給自己發來的地址。不過她對此人第一印象並不算好,上次見麵的時候,這個人說的廢話用卡車都裝不完。
“你們在這裏做什麽?”方源緊盯著他。
項北聳了聳肩,“陪你的京生哥哥做實驗嘍。”
“做實驗?”方源的眉毛都快打成了結,又望了一眼念京生,他臉色煞白,不像是睡著了的樣子,反倒是像……她的聲音變得有些緊張起來,“你把他怎麽了?”
“我能把他怎麽樣?”項北的聲音猛地提高了八度,感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明明自己處處與人為善,助人為樂,笑起來活脫脫像隻小白兔,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他是隻大灰狼?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擇的好不好,跟我可沒半點關係。我早就提醒過他危險危險,偏偏不聽,非要玩命去救他弟弟。”項北半帶埋怨地又補了一句,“現在可好……”
方源一臉驚詫,“來生呢?你們把他帶到哪去了?”
項北無奈地朝著醫療室努了努嘴,“在那裏麵呢。”
方源朝著項北指的方向望過去,遠遠隔著玻璃門,看見躺在醫療**的來生,正要問下去,項北長長歎了口氣,“可惜,還是沒能救回來。”
“你是說……來生死了?”方源艱難道,根本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跑到那扇玻璃門,想要進去,“這不可能,我去醫院問了,來生明明是出院,怎麽可能會死?”
這次,項北並沒有為她打開這扇門,隻是冷冷地告訴她:“在上一個2022年,來生就已經死了……”
突然,警報聲再度響起。
項北意識到情況不妙,臉部的肌肉一下子繃緊,“糟了。”他迅速跑回操作台,此時念京生的各項身體指標數值已經突破紅線,而且還在不斷往下降。
方源也跟著跑了進來,看著電子屏幕上麵那些奇奇怪怪的數字,又望著那個響個不停的警報,她知道這是危險的信號,而項北一臉緊張的表情也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
“怎麽回事?”她問道。
項北還在尋找念京生的意識,可是一無所獲。他指著屏幕上那個不斷往下掉的數值,解釋道:“看見這些數字了嗎?降到零的時候,你的京生哥哥也就掛了。”
“你說什麽?念京生也會死?為什麽?”她嚇了一大跳,她老大遠跑到這裏,是要找他問個清楚明白,而不是來給他收屍的。
“還不是因為他一意孤行。”項北抱怨著。
方源已經沒有心緒再去深究這些,眼看著數值還在往下降,她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那怎麽辦?難道就這樣看著他死嗎?”
項北強作鎮定,雖然他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但還在絞盡腦汁冥思苦想,“別急,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嘛?”
方源遠遠朝著念京生望過去,發現他正在渾身抽搐,緊接著他的上肢屈曲起來,整個人從沙發上倒了下來,一頭栽倒在地上。方源趕忙跑了過去,她有些慌神,忙問項北,“他這是怎麽了?你倒是快點想辦法啊?”
“他這是大腦神經元異常放電,中樞神經活動異常……簡單來說,就是他的意識在穿越的過程中遇到了困難,如果他不能克服這個困難,就回不來了。”項北頗具耐心地解釋起來。
方源打斷他的話,“你就告訴我,現在該怎麽辦?”
“你先讓他保持側躺,保持呼吸通暢,我去給他找點藥。”
方源小心翼翼地抱著他,讓他的身體保持著側臥,此時項北從醫療箱拿出針劑,迅速準確地紮進了念京生的肌肉裏。
“這樣就可以了嗎?”方源等待著他的蘇醒,心中猛然升起了某種感情,是痛苦的、不舍的、悲傷的、無法再失去的。她的聲音也變得焦灼和恐懼起來。爸爸媽媽已經不在了,她從小的玩伴念來生也走了,如果念京生也走了,她該怎麽辦?
她的眼眶再次濕潤了,她以為現在的自己變得刀槍不入了,沒有什麽事情會令她害怕的了。可她壓根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這麽害怕失去他。
她抱著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念京生,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聲音裏滿含悲傷,一種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升起,“他……還有救嗎?”
項北沮喪地搖了搖頭,“已經沒有意識了。”
“……什麽叫沒有了意識?”她咬住嘴唇,豆大的眼淚簌簌往下落。
項北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楚,“你來看,他現在的意識已經是一片空白。”他指著中間這塊白屏,一臉遺憾道:“人要是死了,意識也就消失了。”
“不!他不能死!”一直壓抑著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她幾乎朝著項北吼道,“我不管你們說的話是真是假,也不管你們在做什麽狗屁實驗。總之,他不可以死!”她把項北推到了一邊,試圖將這該死的係統關閉掉。
此時的項北像個泄氣的皮球,不管怎麽折騰,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這讓他很沮喪。他並沒有去阻止急瘋的方源正在試圖關掉連接器。
突然,就在這個時候,中間的屏幕裏出現了一扇門,方源認出了那個門牌號碼,那裏不正是念京生的家嗎?她停止了動作,一把拽著項北重新來到屏幕前,問道,“這是什麽?”
項北目瞪口呆,隻見屏幕裏麵的念京生轉過頭,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默默地打開了門。
兩人大氣也不敢出,不約而同地朝著半臥在地上的念京生望了過去……
項北的嘴巴張得很大,半響,罵了一句髒話,“臥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