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京生的意識回來了,他終於醒了過來。

剛才,他的意識被困在了一片茫茫虛空中,那裏並沒有來生的身影。他失敗了,險些連自己也無法回來。他的表情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眼神空洞無神。橫在他與弟弟之間的距離從來不是時間,也不是意識,而是那個最終的命運。想到這些,他的五髒六腑就像打結了似的,身體開始劇烈的**,他蜷縮著身體,渾身一陣寒意。

項北急急地走到念京生的身邊,看見他終於活著回來了,又急又氣道:“你是不是瘋了?你差點就死在那回不來了!”

念京生懊惱地把頭埋進了膝蓋裏,陷入了強烈自責中,痛心疾首道:“來生說,下輩子他想當哥,到時候來照顧我……”

說完,他大口喘著粗氣,頭也埋得更深了,眼淚直流。

項北微微歎了口氣,“是啊,來生什麽都明白。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你們兄弟倆做了最後的告別。”又拍了拍念京生的肩膀,說道:“京生,雖然我們無法改變那個結局,但是這次你至少聽見了來生想對你說的話,不是嗎?有時候我也在想,你說教授當年研究人腦意識到底是對還是錯?”

方源坐在操控室隔著玻璃遠遠望著這一幕,她再一次看見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念京生,他看上去是那樣的脆弱、無能為力,卻又是那樣的真實,有血有肉。

念京生還沉浸在悲痛中無法自拔,他一直努力讓自己接受弟弟來生已經去世的事實,可當他發現有人居然活了下來,他多希望來生也可以死裏逃生。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無法改變弟弟的命運。

他懊惱極了,恨自己為什麽這般無能。

項北見念京生沒有說話,又繼續往下說:“你不是跟我說,教授的養父隱瞞了他的身世。所以,教授其實是想通過意識穿越回到過去,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是不是?那教授最終查到身世了嗎?”

念京生好半天才緩過勁來,重新調整了自己的呼吸。項北的聲音就一直在他耳邊嗡嗡說個不停,他沒好氣地抬起頭,狠狠瞅了一眼,“這麽好奇,自己去問教授好了。”

項北尷尬地笑了笑,“你這簡直是天氣預報吧,剛剛還下大暴雨的,現在又下起了冰刀子。”

念京生收回視線,抬眼一看,視線正好與站在操控室裏的方源眼神對視。他眉頭微蹙,心想著,“她是怎麽找到這的?”

項北這才想起念京生的小女朋友還在這呢,趕緊打起了哈哈,“京生,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話音還沒有落,方源已經緩緩走到念京生麵前。

“京生哥……”她知道自己出現得很不是時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又會照著小時候那樣去稱呼他,盡管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念京生抬頭望著她,臉上的表情逐漸恢複平靜。

項北也不是那種自討沒趣的人,看這架勢,趕忙拍拍屁股起身,給人家小女朋友騰出地來。

方源蹲下身子徑直在他的身旁坐下,兩人肩並肩像這樣安靜地坐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空氣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隻剩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

剛才的一幕她還心有餘悸,隻能努力讓自己平緩下來。念京生感覺到她的不安,他一直在等她開口,但是她卻隻字未提,隻是安靜地陪他坐了一會。

終於,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卡片,疲憊道:“你應該是來問這個的吧?”

方源驚訝地愣愣了,還不等回話,隻聽見他疲憊的聲音再度從耳際傳來:“你應該已經查出來,那間餐廳是登記在教授的名下,也查出我已經被延霖科技開除了吧?”

方源好不容易才捋順了舌頭,轉頭望著他,“你是怎麽知道的?”

兩人的眼神再次碰撞在一起。

念京生苦笑道:“因為上一次,你也是這麽做的。”

她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不安地挪了挪身體。剛才在電腦屏幕裏看見的還曆曆在目——念京生穿過了那道門,回到了現實。可是她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未來來到這的,屬於她的那扇門又在哪裏?她的嘴巴微微顫抖著,良久說不出話來。

“對不起,同樣的事情又讓你遭受一遍。”他望著她,眼睛裏充滿了憐惜。他曾經天真地試圖改寫過去,但是很遺憾,他改變不了任何人的命運。他繼續望著她,看著她的身子正在發抖,嘴唇也蠕動了幾下。他等待著她的反應,哪怕打他,罵他都好。

“所以,我爸媽,還有來生,其實在上一次就已經死了,對嗎?”她艱難道。

念京生輕輕點了點頭,不敢去看她的眼睛,隻好將視線瞥向別處。

在得知這個答案以後,方源感覺自己搖搖欲墜。原本隻是對這一切抱有半信半疑的態度,可是剛才親眼目睹了這一切。

一下子,她需要接受很多難以置信的事實:父母在上一次已經去世了,還有,自己其實來自未來。

“可你也說過,上一次我們都失敗了。”她沮喪道。

“是啊。”

“既然回到過去無法改變他們的命運,那是不是意味著一切都會重蹈覆轍……”她頓了頓,換了個說法,“你說後來我受了很重的傷,而你也進了監獄。”

“嗯。”他輕聲回道,“但這並不是我們最終的命運。”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說,已經死去的人我們是無可挽回了。”項北突然跳了出來,遞給他倆一杯水,解釋道:“但是活著的人沒準可以。我們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說?”她接過他的水,好奇問道。

項北聳了聳肩,“比如說,你這一次或許可以避開上一次的受傷。就像你的京生哥這次就避開了警察的抓捕。不過,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避開……我們也有過一些極力避免,卻還是無能為力的事情。對吧,京生?”項北想起了那次的投票結果。

念京生嗅了嗅杯子裏的水,注意到水的異樣。方源正拿著杯子要喝,他一把攔住了她的手,示意她別喝,又緊蹙著眉頭瞪著項北,“這什麽水?”

“放心吧,我過濾了好幾遍……”項北一臉體貼。

念京生起身將這兩杯水放回原處,項北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苦過濾的水就這樣糟蹋了,心疼不已,嘴裏念叨著,“你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是看你們聊得熱火朝天,擔心你倆口渴。”

他沒好氣地把這杯有問題的水遞給項北,“要不,你自己喝。”

項北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了,不了。”記得自己頭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就因為誤食了這種水,上吐下瀉了好幾天。其實自己也沒打算真讓念京生去喝,就想試試他的反應罷了。

方源這才想起上麵就是停屍房和解剖室,再看看這杯子裏的水,也明白了大概。

念京生氣得咬牙切齒,一把揪住項北,恨恨道,“我警告你,你要想玩,我奉陪到底,但是方源什麽都不懂,你別害她。”

項北雙手舉白旗,求饒道:“好好好,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他又重新露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解釋道:“你的那杯有問題,給她那杯真沒問題,不信你自己看。”

盡管項北的舉動沒有威脅到方源,但是念京生並沒有打算放過他,拽著項北的衣領讓他有些透不過氣來。項北不得不再次求饒,便望向方源,發出求助的目光,“小源源,趕緊勸勸你家京生哥哥。”

方源走上前,一臉同情地看著他,笑了笑,“京生哥,你就……狠狠教訓他吧,省得有些人不長記性。”

“行行行,我錯了,以後不開這種玩笑了。”

幾番哀求之下,念京生終於鬆開了他。

項北重新露出笑臉,一把攬住念京生的肩膀,“京生,你是怎麽發現這水有問題的?”

念京生沒有搭理他,重新走到沙發上,坐了下來。他冷冷地看了項北一眼,“你……該不是以前喝過吧?”

項北撓了撓頭,以掩飾自己的心虛,“沒有的事。”一邊說著,自己便走開了。

念京生也懶得去戳穿。

沙發的兩頭,就剩下他與方源不遠不近地坐著。兩人就像是坐在天平的兩端,都在等待對方打破這種平衡。

“京生哥。”

“源源……”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喊著對方的名字。

“你先說。”念京生對她說道。

方源猶豫了一會,望著他,“既然你什麽都知道,那麽你一定知道凶手是誰。”

他微微搖了搖頭,“我並不知道,後來我被抓了,你好像查出了凶手是誰。”

“我?”方源不禁吃了一驚,覺得很不可思議。

念京生的眉頭微微舒展開來,淡淡一笑,“嗯。以前我總是低估你,覺得你很多事情都做不好,其實是我自己太自以為是了。”

聽念京生這麽一說,她心裏突然有些高興。她好像找到了自己一直以來討厭他的症結所在,又或者是自己冥冥之中一直渴望得到的是這位“天才少年”的認可。而這些年,他從未給過自己一個肯定的眼神,這才是令她所厭惡的吧。

“那……上一次,我也像現在這樣冷靜嗎?”她向他打聽自己的表現。

念京生聳了聳肩,不願回答。

上一次他們倆誤會很深,方源根本聽不進他的解釋,況且上一次他的確無法對這些蹊蹺、詭異的事情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這場誤會直到他差點被捕才得以澄清。他還記得方源最後跟他說過的話,“京生,我一定會找到凶手救你出來,等我。”

為此,他在監獄裏足足等了她一年。

方源似乎並不打算放棄,眼神依舊緊緊落在他的身上,希望他聊一聊上一次她的所作所為。念京生朝她笑了笑,輕聲道,“你很冷靜,而且……做得很好。”

她也朝著他露出會心一笑。

項北坐在一旁遠遠看著這兩人打情罵俏,有些按捺不住了,徑直坐到了他倆中間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我們是不是應該查一下這個?”

此時的項北就像變魔術一般,手裏也變出了一張卡片。

念京生暗自吃驚,“你怎麽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