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不知道自己一會麵對怎樣一位醫生,是否跟小時候給自己做心髒手術的醫生很像呢?同樣都是心髒有問題,隻不過小時候需要把胸膛打開,在心髒上修修補補,然後再將這個血窟窿縫起來。可心理醫生呢,他會剖開她的心嗎?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會不會因此而暴露出來?想到這些,她有些緊張了,這回,心理醫生給她的壓力並不比外科醫生給她的壓力小。
“殷亮心理谘詢室”位於景區附近,是一幢上世紀古樸風格的江南老宅,冷硬的青磚與魚鱗般散開的綠瓦疊加而成,看上去古舊而蒼青。聽人說,房子儲藏著一代又一代人的全部記憶。前廳有個小院子,滿院的薔薇花盛開,有幾株鮮花露出樊籬,像給過往的行人打招呼。小院一角有株荷花孤傲盛開,方源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沿著小院裏鋪著的鵝卵石路,推門而入,大廳寬敞明亮,空氣中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幽香,讓原本浮躁的心情變得平靜下來。
秦天和馮小晚徑直走到前台進行交涉,說是預約了10點。方源則站在原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切,這種感覺很熟悉。她意識到,自己並非第一次來這。她照著自己的直覺,徑直朝著裏麵走去,依稀記得裏麵有一處天井,旁邊種著翠竹和羅漢鬆,往左邊便是殷亮醫生的辦公室。
前台抬頭的時候便看見了私自往裏走的方源,趕忙站起了身子想要攔住她,“小姐,不好意思,您暫時不能進去。”
秦天和馮小晚兩人錯愕了一秒,趕忙追在方源的身後。
方源照著記憶中的路線,來到了殷亮辦公室的門口,準備伸手推門,門卻突然開了。殷亮開門送病人出來,正巧看見了站在門口試圖闖入的方源,兩人對視了一會。
方源愣了愣,望著眼前這位高高瘦瘦,氣質儒雅的醫生。她記得他,而且很熟。她的視線又轉移至這名剛結束診療的病人身上——看上去年輕不大,估摸十八九歲的樣子,披肩長發,瓜子臉,穿著簡潔的T恤和牛仔褲。女孩的家世興許不錯,方源注意到她的手上佩戴著一塊昂貴的手表。隻不過來看心理醫生的患者狀態都不太好,眼前這名女孩的目光有些呆滯遲鈍,跟人麵對麵接觸的時候,身子微微瑟縮著。
方源從這位年輕女孩身上看到了一股莫名的蒼白與荒蕪,不知道她之前到底經曆了什麽,才會有那樣一雙悲涼的眼睛。
女孩禮貌地朝殷亮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前台終於趕了上來,一把拽住了方源,“小姐,我們這邊是需要預約的。”前台又一臉抱歉的望著殷亮,“殷醫生,不好意思,我剛才沒攔住……”
秦天和馮小晚也急急趕上前,馮小晚望著神色恍惚的方源,關切道,“源源,你沒事吧?”
殷亮的視線掃了一眼方源,又掃了一眼前台,最後又看了一眼匆忙趕來的秦天和馮小晚,明白了一個大概,臉上勾起一絲淺笑,“沒事,這位也是我的病人。”他的視線最終又落到了方源身上,向她做了一個請進的動作。
方源走進了殷亮的辦公室,記憶裏,他的辦公室裏有一幅畫,是一幅關於太陽與月球的畫。上麵清晰地繪製著太陽耀眼的光斑和月球表麵凹凸不平的隕石坑,沙礫。這幅畫還反常識地將太陽與月球畫得一般大小。畫作名字同樣令她印象深刻——《月有陰晴圓缺》,作者是殷亮本人。
不出所料,她果真在牆壁上看見了這幅畫。
“對不起,我剛才不知道裏麵有病人。”方源想起剛才那雙悲涼的眼睛,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沒關係。”殷亮輕輕關上了門。
“她……好像很難過。”方源說道。
“是啊。溫室裏的花,在麵臨疾風驟雨難免會手無足措,我希望可以幫助她一起抵禦這場風暴。”殷亮的聲音很溫和,也很有力量,“請坐,初次見麵,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我知道你……”方源回道。
殷亮對眼前這位病人並不感到詫異,他邀請她坐在自己對麵,笑問她,“見過?”
方源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來,一段沉睡了許久的記憶開始漸漸蘇醒。
“見過。”她並不打算隱瞞。
“什麽時候?”
“在很久很久以前……”
殷亮低著頭在紙上記了些筆記,又抬眼望著她,語氣很平靜地重複著她的話,“很久很久以前?”
方源聽出了他口中的疑問,恍然明白,殷亮已經失去了上一次的記憶。坐在自己麵前的人,始終是在拿她當一名初次見麵的患者。
這麽看來,殷亮、秦天、馮小晚,他們都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發生過什麽了。一想到這些,她突然覺得有些孤獨。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病?”她問道。
“病?你指的是?”
“覺得我心理不正常。”她補充道。
殷亮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耐心向她解釋道,“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太健康的症狀,有心理疾病、心理障礙、心理亞健康,隻有極少數的人,才覺得自己心理完全健康。”他打量著她,注意到她的視線又朝著玻璃窗外望去,估摸著她應該是在看天上的雲。“你的朋友們告訴我,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能告訴我是什麽嗎?”
方源又把視線投向牆上的時鍾,她知道殷亮幫不了她,可是兩個小時的診療時間未免太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打發這段時光。
“我剛才注意到,你一進門就在看那幅畫,有什麽感覺?”殷亮似乎在尋找與她相契合的話題,他也見過很多並不配合治療的病患,也知道該如何打破病人的心理防線。
“沒什麽感覺,隻是覺得……千瘡百孔。”她淡淡回道。
殷亮繼續引導她吐露心扉,“其實,我剛才看見你的時候,也覺得你很眼熟。有時候我們的潛意識裏藏著一些我們看不見的東西,也許某個時間,某個地點,因為某個人,或某件事,能重現潛意識裏封藏的一些信息。”他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著她的反應。
“重現潛意識?”方源喃喃重複著。
“能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麽嗎?”殷亮溫柔地望著她。
“如果是夢呢?”她追問道。
殷亮知道自己已經成功讓她放下了心防,“夢境也是潛意識的一部分。”他循循善誘道,“夢境有時候就像大腦產生的一部電影,它也在表達自己的想法,那些平日裏被隱藏了的想法。”他低聲問道,“能告訴我,你都夢見了什麽嗎?”
“一些很零星的片段。”她回道。
不知不覺,她睡了過去。意識再一次回到了下著傾盆暴雨的夜晚,有人駕著車子載著她,身後一輛古怪的汽車一直緊咬著他們。兩輛車子在崎嶇泥濘的山路上一路狂奔。方源看不見駕車人的臉,也看不清到底是誰在追他們。夢中的自己最後撥出了一個電話號碼,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打給了誰,說了哪些話。不過從念京生和項北的口中,她才知道當時自己撥通了警察的電話,提及了凶手的事……可是關於凶手,關於那晚的細節,她的記憶好像被人抹去了“關鍵信息”一樣,怎麽都想不起來。
方源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下午4點了,殷亮還坐在她的對麵,時不時用筆記錄著,他看著一臉茫然的方源,露出一抹體貼的笑意,“好了,歡迎回到現實世界。”
“你把我催眠了?”方源緩了過來,質問他。
殷亮把筆記本放到一旁,“準確來說,我是在治療你。”
方源並不清楚自己在催眠階段,是否有泄露那些不該說的秘密。
“你為什麽把我催眠?你這是侵犯我的隱私!”她氣急敗壞地站起身來,怒氣衝衝道。
殷亮不急不緩道,“全程都有錄像,如果你覺得有問題,大可以去投訴我。”他把一本厚厚的診療記錄遞到她的麵前,一臉篤定道,“另外,你說的這個並非是夢,應該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驚詫地嘴巴一張一合,說不出話來,趕忙翻閱著醫生給自己做的記錄,就在之前幾小時的催眠中,自己不斷不斷地重複著那個雨夜,那場車禍。
“雖然有時候我們在做夢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在做夢。但是區分夢境與現實卻很容易。現實有連續性與可感知性,邏輯很清晰。但夢境卻是跳躍性與片段性,邏輯也是混亂的。”殷亮頓了頓,望著她的眼睛,語氣中盡顯慈悲,“很顯然,你之前經曆過一些很可怕的事情,也理解你為什麽會對此有所隱瞞。但是作為醫生,我很想治好你。”
她喃喃自語道,“治好我?”
“要治好你的病,得從這開始。”殷亮指了指腦袋,“你的潛意識隱瞞了一件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憑你自己的力量顯然無法戰勝它。”
方源不可思議地望著他,“這麽說,你能幫我恢複這段記憶?”
殷亮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可以一試,但是我不能保證。”
“還是催眠嗎?”她謹慎道。
“對。我會讓你一直回到那裏,去補充那些你遺失的關鍵信息。”
“那……”她依舊顧慮重重,再三詢問,“那你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嗎?”
他笑著點了點頭,“當然。保護病人的隱私,是我們做醫生最基本的操守。”他給她開了一些藥,遞給她,“別硬撐著了,這些藥可以緩解你的疼痛。”
方源接過藥道謝。
馮小晚一直在門外等她,見她走出診室,趕忙問道,“怎麽在裏麵呆了這麽久?這醫生到底行不行?”
方源笑了笑,“挺專業,遠遠超出預期。”
馮小晚一聽,頓時笑逐顏開,“真的嗎?那就好。”
兩人剛到小院,夕陽的餘輝照著兩個女孩的臉上。方源看了一眼手表,糟了,都快5點了。她慌張跟馮小晚告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馮小晚又是一臉錯愕,抱怨道“你怎麽老這樣啊?我還打算咱們三個一塊吃晚飯呢?我和秦天都餓著肚子等你一天了……”
“對不住啊,我真的有急事。”她著急忙慌地打上車,徑直朝著醫院的方向趕去。
馮小晚轉過身去找秦天,發現秦天又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方源前腳剛走,殷亮也收拾收拾準備下班了,而門口卻站著一個人——秦天。
殷亮遠遠看了他一眼,手上收拾文件的動作並沒有停止。
秦天走了進來,猶豫了半晌,“她沒事吧?”
“你好像很關心她?”殷亮嘴角含著笑意,把文件一一歸檔後,又看了眼站在原地木訥的秦天,輕聲笑了笑,用試探的口吻問道,“喜歡她啊?”
秦天尷尬地別過臉去,他扭捏的表情哪能逃得過殷亮的眼睛,殷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把握。”
秦天的眼神黯然下去,聲音變得很輕,“她有喜歡的人……但不是我。”
殷亮看出了他眉宇間的失落與徘徊,問道,“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喜歡一個人嗎?”
秦天不解地望著他,“喜歡就是喜歡,哪有為什麽?”
殷亮不慌不忙地向他解釋道,“我們會不知不覺被一個人吸引,不知不覺喜歡上一個人,並不是毫無理由。從心理學角度上來說,這叫吸引力法則。我們會喜歡一個跟我們具有相似性,或者互補性的人……”
秦天一時半會說不上話來,殷亮見他欲言又止,便繼續往下說,“但是你不要忽視了,我們還會喜歡上一些有‘利用價值’的人,當然,這種價值並不是功利性的價值,而是一種情感需求。”他又看了一眼秦天,說道,“她有一種極強的不安感,所以我讓你好好把握。”
“不安感?”秦天默默地念著這個名詞,他臉色驚變,“她是不是病得很嚴重?你有辦法治好她的,是不是?”
殷亮臉色掠過一絲為難,“秦天,你要知道,心理疾病是個十分複雜的領域……她的病症沒有那麽簡單。不過作為一名醫生,我一定會盡力而為。”
秦天懊惱不已,“都怪我,都怪我……或許,我根本就不該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可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是會選擇遇見她,對不對?”殷亮用一副洞悉世事的眼睛望著他,“你早已做出了選擇,又何必自責?”
秦天痛苦地搖頭道,“可是遇見這麽差勁的我,並不是她的選擇。”
殷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麽快就想認輸了嗎?”
秦天沉吟了片刻,篤定道,“不是認輸,而是成全。”他把視線望向院子裏盛開的那株荷花,“真正喜歡一個人,是隻要看見她幸福,自己也會覺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