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怎麽也沒有想到,當她和念京生回到家時,秦天和馮小晚來了,這兩人就跟兩尊門神似的蹲坐在她家門口,看上去挺辟邪消災的。

念京生站在她的身邊,看著這架勢,低頭湊到她的耳邊輕聲問道,“知道該怎麽做嗎?”

她知道念京生話中深意,默默點了點頭,“知道。”

“那我們明天見。”

“明天見。”念京生遠遠朝著秦天和馮小晚打了個招呼,便徑直拿出鑰匙進了自家的門。

方源重新振作精神,朝著走廊深處走去。她深吸了一口氣,笑著麵對自己最好的朋友。隻要掩飾得當,她就不會露出破綻,這是唯一可以讓好朋友們免於災難的辦法了。

“你倆,怎麽來了?”她笑望著他們,為了避免跟他們有過多的眼神接觸,她裝出一副找鑰匙的模樣,然後故作輕鬆地開門。

馮小晚把臉拉得老長,雙手抱著胸前,既不回複,也不看她。

秦天扶了扶眼鏡框,滿臉憂慮道,“源源,你還好吧?你在電話裏說,你好像看見了不應該看見的,我就覺得不對勁。打你的手機又一直打不通,來你家敲了半天門,也沒人回應……”

“你打我電話了?”她從包裏掏出手機,發現手機黑屏,“應該是沒電了。”說完,朝他倆憨憨一笑。

馮小晚衝著秦天陰陽怪氣道,“你在這擔心個半死,人家隻是出去約了個會,哪有空接你電話?”估計是腿站麻了,重新換了個站姿,“既然人沒事,我就先轍了,還得回去喂狗呢。”

馮小時話裏話外都冒著火藥味,方源自然知道她心中有氣,一把拉住了她,輕聲問道,“小晚,你還在生我氣啊?”

馮小晚口是心非道,“我有什麽好生氣的?”

方源咧著嘴笑了笑,“別氣了,生氣容易長皺紋的。”

馮小晚剛才的視線與念京生對了一眼,她發現對方對自己的態度冷漠到令人發指。默默在心中歎了口氣。老話說強扭的瓜不甜,可是這個瓜甜不甜不知道,隻是費盡心思怎麽扭都扭不下來,這才是讓她窩火的。

馮小晚從小就長得漂亮,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在那個遙遠而純情的高中時代,青春萌動的花季年華裏,憑著一頭靚麗的長發和櫻花般甜美的笑容,她一度成為男孩心目中的初戀,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招來女生或羨慕或嫉妒的目光。盡管她天使般的麵龐與她潑辣的脾氣大相徑庭,但這一點也不妨礙追求者前赴後繼地“送死”。

她的追求者主要分為三類,一類走的是美食家路線,不是給她送甜品就是給她送宵夜,總之都是卡路裏特別高但女生都愛吃的。一類走的是情感小說家路線,不是在宿舍底下拉橫幅,就是總給她送花,沒事還彈吉它唱著跑調的情歌,驚動了宿管阿姨。還有一類是用行動感動她,默默地替她寫作業,早晚自習在簽到簿上偷偷勾上她的名字,考試的時候還給她遞小抄……

也正因為如此,馮小晚在學校裏幾乎沒有朋友,確切來說是沒有女生朋友。方源是那個例外。興許是因為家庭背景相似,也或許臭味相投,兩人每天廝混在一起。課間時分,她倆總喜歡去樓下便利店吃東西,聊生活中的趣事,直到從方源口中得知念京生的存在。出於八卦,馮小晚總是習慣一邊啃著烤腸一邊撬著方源的嘴。一邊悠哉悠哉地喝著果汁,一邊試探方源和這位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發展到哪一步。

“什麽,你們連手都還沒有牽過”?“oh my gad,你們還沒有接過吻”!

馮小晚比同齡人要早熟一些,她聽見這些唯美而夢幻的故事總覺得不可思議。

方源一開始還耐心地向她解釋,“我跟他絕對不是你想象得那樣。”

馮小晚總是露出一臉壞笑,“我想的是哪樣啊?”

“反正我跟他,就是非常單純的鄰裏關係。”

馮小晚回道,“我也沒說你倆不單純啊。”

方源一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虛,果汁嗆到嗓子眼裏了。

馮小晚怕水,至今都怕。那一年夏令營的遊泳課上,她被人故意推到了水中,沒有人注意到不對勁,同學們在水中嬉戲玩鬧,不會遊泳的她在水中拚命地掙紮。深水區的水並不深,但是也有2米。不會遊泳的她根本沒有辦法浮出水麵,水湧進她的嘴巴,灌進她的鼻腔。是方源發現了端倪,跳入水中將她救起。

事後,馮小晚一邊用毛巾擦著頭發,問方源,“你不怕跟我這種人做朋友,會惹上麻煩?”

方源一笑了之,“我從小就是個麻煩精。就算我不找麻煩,麻煩也會找上我。”

高中生涯,馮小晚不再孤單,盡管她還是會收到男生的愛慕和女生對她的敵意,但是自從方源陪在她身邊以後,她覺得世界變得更加精彩了。她倆後來約著考了同一所大學,揚言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馮小晚曾問過方源一個問題,“如果我倆同時喜歡一個男人怎麽辦?”

方源斬釘截鐵道,“讓給你。”

馮小晚露出滿意的微笑,“這麽大方?”

方源一副慷慨解囊的表情,“一向如此。”

馮小晚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狀,“不需要你讓,我有辦法自己搞定。”

常言道,話別說太滿,人不能太直。自從馮小晚打起了念京生的主意,這打臉打得實在是太快。她用盡了渾身解數,感動了天感動了地就是沒能感動他。念京生的存在,已然成了她生命中抹不去的敗筆。

馮小晚收回自己冗長的思緒,抬眼望著方源,又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天,“該生氣的人不是我,是秦天。人家手足無措地等了你一下午,就差跑去公安局報失蹤了。”

“要不要這麽誇張?”方源推門而入。此時的馮小晚氣也是消了大半,緊跟在她身後。秦天最後進的門,默默地將門關上。

“也沒有。源源,你說你看到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秦天追問道。

方源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也沒什麽,可能最近發生了太多事……”她含糊其辭,但願自己可以蒙混過關。

馮小晚優雅地往沙發上一坐,撐著腦袋緊盯著她,“你還沒有告訴我,你跟念京生到底什麽情況?”

“我跟他能有什麽情況?”方源打起了馬虎眼。她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跟念京生的事告訴他們。畢竟當初自己揚言要把念京生讓給馮小晚的,可現在……有點棘手。隻能期待著項北努把力,早點把馮小晚娶回家了。

馮小晚歎了口氣,“要真有什麽事,你就跟我們倆直說。我都聽秦天說了,你還讓他去查了什麽電話號碼……”

秦天很是抱歉,“不好意思啊,源源,我實在是有點擔心,所以就……跟小晚說了……”

“沒事……我就是想知道我爸媽跟他最後說了些什麽……”方源提及父母的事,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迷起來。

馮小晚一聽,瞬間感覺氛圍有些不對勁。怕又勾起了她的傷心事,趕忙轉移話題,“對了,念京生的小跟班今天怎麽沒有跟過來?往常他倆可都是‘出雙入對’的。”

“念京生的小跟班?”方源恍然大悟道,“你指的是項北?”

“原來是這個人在追你啊。”秦天加入了她們的話題,“我看見店裏有很多玫瑰花。”

方源一聽,原本焦灼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鬆馳起來,也變得八卦起來,“項北這速度可真夠快的啊,這麽快就送花了。”

秦天附和道,悶聲道,“而且還是紅玫瑰與白玫瑰。”

方源應和道,“白月光與朱砂痣啊……”

馮小晚翻了個白眼,“我又不稀罕那幾朵破花。”看著眼前這兩人一唱一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模樣,她氣得七竅生煙,“這麽喜歡,全送你們啊?一人一捆,不夠就兩捆,行不行?”

方源大驚失色,“每人兩捆花啊?”

秦天小聲解釋道,“現在寵物店都快變成花店了。”

方源想象著那畫麵,突然覺得挺美好的。以前就羨慕馮小晚,她的父親把她當成小公主一樣疼愛著,滿足她的一切喜好。喜歡小動物,想開家寵物店,她的父親統統支持。隻是不知道馮小晚和項北最終的結局會是怎樣。管他呢,至少,愛情就要來了。

“999朵,我的狗聞了都打起了噴嚏。”馮小晚沒好氣道,“要是我的狗有個好歹,我跟他沒完。”

方源極力撮合道,“小晚,我怎麽覺得你倆挺般配的呢?要不要好好考慮一下?”

“不考慮。”她甩了甩頭發,“我始終堅定不移地覺得,我跟念京生比較般配。”

方源頓了頓,“京生哥啊,你還沒有打算放棄啊?”

“為什麽要放棄?我像是那種退而求其次的人嗎?”

“可是……”方源的表情變得扭捏起來,“京生哥這個人吧,有時候挺固執的。”

“我不怕他固執。”馮小晚開始總結自己失敗的原因,“他是不是不喜歡煮的東西?他喜歡吃什麽我給他做。我還可以給他寫情書,用最古老最純樸的感情,感動他!”

方源擺了擺手,“這都什麽年代了,誰寫情書啊?土不土?”

馮小晚抬眼望著她,“不對,你怎麽總把話題帶到我身上?是你把秦天嚇得夠嗆,又玩起了失蹤,老實交代,你今天都幹嘛去了?”

秦天也緊盯著她,期待著她的答案。

方源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麵對他倆烔烔有神的目光,隻好硬著頭皮,顧左右而言其他,“你們真的不用每天盯著我,不用動不動給我送吃的,不用總是問我開不開心,睡得好不好,該上班上班,該養狗養狗。天也沒塌,地沒陷,我也沒那麽脆弱。”她停頓了一會,最後強調道,“我真的沒事。”

馮小晚一把拉著方源站到鏡子麵前,指著鏡中的人問她,“你覺得自己沒事嗎?”

方源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臉頰因為消瘦明顯凹陷下去,連日來沒有睡好,雙眼泡腫得厲害,皮膚也變得蠟黃的。

方源轉身朝他倆笑了笑,“我隻是有點累而已。”

“完了,完了,越是故作輕鬆就越嚴重。”馮小晚憂心忡忡道。

“哈?這麽說,我還得有點事才顯得正常?”方源有些糊塗了。

秦天也是愁眉不展,“她現在明顯不正常。”

“我?又變得不正常了?”方源更是摸不著頭腦。

秦天寬慰道,“源源,很多經曆過巨大創傷的人都很難走出來……”

方源有些心不在焉,馮小晚和秦天發現她的目光又一次陷入呆滯。

“源源?源源?……”馮小晚將她拉回到現實中,目光緊盯著她,“還說你沒事,你知不知道你最近一直神色恍惚,問你什麽就像問根木頭一樣。”

“就是累了。”她敷衍道。

“那好。我問你,”馮小晚鄭重其事地轉向她,緊盯著她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老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就好像這些事情都發生過一樣?”

方源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向馮小晚提過自己古怪的夢境,想不到她居然記了下來。

馮小晚一看她沉入了沉默,無奈道,“你看,你又不說話了?很明顯就是在極力回避這些。”

“我隻是……”方源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掩飾,有些無所適從。當她抬起頭時,發現秦天和馮小晚依舊注視著自己,她更慌亂了,有些不耐煩,“你們倆到底有什麽事?”

馮小晚繼續觀察著方源的表情,“注意力不集中、易驚、易怒、有創傷性再體驗症狀,拒絕社交、長期失眠、同時伴有妄想症……”

方源又好氣又好笑地望著她,“你……是在給我看病嗎?”

馮小晚與秦天互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秦天補充道,“源源,我們擔心你可能患上了PTSD,也就是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也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我謝謝你們!”方源沒好氣道。

“源源,我們覺得,你現在需要專業人士的幫助。”

馮小晚說道,“我們幫你預約了一位心理醫生,他是東江大學應用心理學博士,著名的心理谘詢師,寫過好幾部心理學著作,非常專業,我們也是費了很大勁才幫你約到了他的,我想他一定可以幫你走出來。”

方源聽完氣得要吐血,她的朋友們不光覺得她有病,甚至連醫生都幫她找好了。麵對好友們的熱心,她真不知道該感激好,還是該罵人好。

“明天上午10點。”馮小晚把心理醫生的名片遞到她的手上,“到時候我們來接你。”

“啊?”她更沒想到,他們甚至連時間都給她安排好了。

秦天輕聲勸慰,“源源,有時候,接受別人的幫助,並不是什麽丟人的事。”

馮小晚又加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話,這讓她根本無法拒絕他們的好意,“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們說,別讓我們一直為你擔心好嗎?”

方源苦笑著看了一眼手心裏的名片,抬眼看著秦天和馮小晚,最後問道,“這餿主意,你倆誰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