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北在高楓家候了一整夜。
監視人這種事,他也不是頭一次幹,車裏的裝備也準備得齊全。將座椅放倒打平,就是平整的睡眠休息區域。車裏配有遮陽簾,放著助眠的輕音樂,香氛開啟,車載冰箱還有冰鎮好的汽水。雖說比不上自己家2米的大床,但也不至於遭罪。
項北監視過參與過那場投票的每一個人。念京生被他送去了監獄,教授後來莫名被殺,剩下的幾個人中,他都一一做了排查,可即便是這樣,仍是沒有找到未來人的蛛絲馬跡。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就在教授遇害第二天,他收到了一條怪異的信息,未來人向他下了通牒: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受限於時間和空間,他無法追查到這個未來人,而回到過去,重啟這段曆史,成了他唯一的選擇。項北隻是不明白,未來人為什麽會盯上自己?思來想去,無非隻有兩種可能:要麽,整個延霖科技都是未來人的目標。要麽,未來人就是延霖科技中的一員。要找到這個人,他必須得有幫手,而被自己親手送進監獄的念京生便是不二人選。世人都說他世故、圓滑,為了目的不擇手段,這些他都認。畢竟這個世界上,成王敗寇,曆史最終也是交給成功者去書寫,人們還會為其歌功頌德。而一個loser,隻不過是成功者的墊腳石而已。
項北從來不甘屈居第二,尤其是麵臨比自己還要小一歲的念京生,他更不甘心。可笑的是,不管怎麽努力,始終無法戰勝這個強大的對手。可另一方麵,他們一次次並肩作戰,是個可以喝酒談心的好兄弟。項北也曾掙紮過,可是成功總是要付出代價,包括出賣自己的兄弟。可是他沒有想到,念京生會對他手下留情。那天晚上,念京生在得知真相後,狠狠教訓他一頓,可是念京生最後的話讓他犯難了,他知道念京生咽回肚裏的話是什麽,“我拿你當……兄弟”。反複思量,他決定跟念京生一塊找出凶手,然後回到現實世界。
突然一陣聲響將他從睡夢中驚醒,項北擦了擦口水,重新拿起了望遠鏡。高楓家的窗戶緊閉著,窗簾大開,但是裏麵卻沒有人。他看了一眼手表,現在才早晨7點。用望遠鏡環顧一周,謝天謝地,白雲的車子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她剛鑽進車子裏,高楓便站在車旁,給她遞上保溫飯盒,並向她揮手道別。
待白雲的車子走遠,高楓走到小區門口焦急地打車。
項北發動車子,遠遠從車裏探出個腦袋,對高楓說道,“需不需要送你一程?”
項北載上高楓,兩人穿過風情大街向西開出,每到早晚高峰的時候,這個路段總會特別堵。從這去那所學校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
高楓則一直保持著緘默。
項北看出了他的心思,“是不是想問我怎麽在這?”便開始自圓其說道,“我就是路過,巧了,正好碰見。”
高楓依舊沒有吭聲。
項北冷聲笑了笑,又開始找起話題,“我看你跟白雲不是挺恩愛的嗎?都可以評模範夫妻了。”
“表象而已。”高楓似乎想到了一些不開心的事情,把頭別到窗外,整個人看上去悶悶的。
“那真相呢?”項北問他。
“我和她之間根本就是不對等的關係。”高楓喟然長歎。
“人跟人之間本來就沒有絕對的平等。”項北笑道,“我的那個女朋友,整天對我也是呼來喝去的,習慣就好了。”
高楓用手撐著腦袋,再次悶聲不吭。
“你為什麽覺得白雲要殺你?”項北切入了正題。
高楓謹慎地看了他一眼,“我會告訴你們一切,但不是現在。”他看了一眼手表,還有15分鍾就8點了,催促道,“能開快一點嗎?我上課要遲到了。”
項北原本以為可以從高楓的口中套出一些線索,想不到卻是一無所獲。他不禁感慨道,“行,合著我現在是保鏢+司機。”
他猛地踩緊了油門,車子轟的一下開出老遠。駛出風情大街,便開進了一條雙車道。這條路段一向比較擁堵,前麵有輛車子拋錨了,好好的雙車道變成了單車道,道路變得更是擁擠不堪。項北不得不踩緊刹車,車子開始緩行。
高楓有些煩躁起來,一遍遍看著手表,距離上課時間隻剩下8分鍾了……他不由得皺緊了眉頭,嘴裏不禁抱怨起來,“要不是今天出門,她非得讓我去買什麽奶黃包,這會我早就到辦公室裏了。”
“小命都快保不住了,你還擔心上課遲到?哥們,我說你能不能分清主次?到底是命重要還是上課重要?”項北又瞟了他一眼,此時車子緩行至一個丁字路口。
“這是兩碼事。”高楓回道,他指揮道,“一會過了這個路口直接右拐,再前行500米把我放下就行。”
“行。不會讓你遲到的。”項北回道。
項北踩著刹車,看著前方擁堵不堪的車輛。閑得無聊左右看了一眼,此時,從丁字路口突然竄出一輛急馳的貨車,正朝著他們的方向駛來。項北原本並沒有察覺到古怪,隻是聽見了一陣刺耳的喇叭的聲音,看見這輛貨車從遠到近,變得越發清晰起來……他隱隱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可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待定睛看清情況時,猛然發現貨車並沒有要減速的跡象。說時遲,那時快,貨車馬上就要撞向他們,而前方的車子並沒有移動的跡象,而在他的後方正是斑馬線綠燈,行人正走在斑馬線上,誰也沒有注意到這輛奇怪的貨車,以及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
該死!
項北終於想起來,意識穿越以前,自己曾駕著車來到過這個路口,這裏發生過的一場慘烈的車禍。
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響,項北猛地打著方向盤,車子好像撞到了硬物上,他的頭也撞到了方向盤上。項北並沒有遲疑,繼續打著方向盤,輪胎和刹車發出尖銳的聲音,車子幾乎失控般地撞向了道路一旁的欄杆。還未等他回過神來,貨車已經重重撞擊車輛的尾部,整輛車子尾部變了形狀,巨大的慣性和衝擊力使得車窗玻璃震得支離破碎,失控的貨車停在一旁,地麵上到處都是汽車掉落的零件……項北的車子被撞倒在地上,金屬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一切都靜止了,道路被封鎖了。警車與護救車相繼趕了過來。
肇事貨車運輸的是水泥,通過前麵路口是還沒有竣工的高端住宅,這條路段是他每天的必經之路。肇事司機是個中年人,中等身材,有些發福。事故發生之後,他第一時間撥打了電話,積極配合交警部門的調查。
據肇事司機說,他就像往常一樣開車,行駛到這個路段的時候才發現車子刹車失靈了,這才釀成了事故。
念京生接到電話後趕去了醫院,醫生還在給項北處理傷口,他的額頭擦破了皮,手也受了點傷,酒精一消毒,疼得他齜牙咧嘴的,好在也都是輕傷,倒也不嚴重。傷口處理好後,看見念京生來了,知道他要向自己興師問罪,嘴裏開始不停的哼哼唧唧,“疼死了,疼死了……”
“是家屬嗎?他沒啥事,一會就可以走了。”醫生把手放進口袋裏,對念京生說道。
項北想著自己好歹也是經曆過車禍的人,差點就一命嗚呼,他急急問道,“醫生,我傷得這麽嚴重,難道不需要住個院什麽的嗎?”
“你這是腦外傷,CT沒有什麽問題,要是不放心的話,也可以留院觀察幾天。”醫生回道。
此時的高楓正躺在病**,腦袋綁得跟木乃伊似的,因為剛才的事情還心有餘悸。念京生走進病房去看高楓時,發現他正蜷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念京生沒好氣地看了一眼跟在身後項北,不客氣道,“這怎麽回事?”
項北一副自認倒黴樣,“車禍,得住上幾天。”
念京生眉頭一緊,盯著項北,沒有說話。
項北看著他似信非信的表情,有些急了,“不是吧,京生,我今天可是把命豁出去才救了這小子。得虧我反應快,要不然,他今天準得沒命,我就差一點點,就給這小子陪葬了。”
念京生“嗯”了一聲。
“不是,你‘嗯’是什麽意思?”項北想著自己好歹也是信守承諾,救下了高楓。這可是一種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偉大精神,簡直可以寫入教科書成為全民偶像。再說了,救下了一個原本已經“死去”的人,他要付出的代價可想而知。想不到念京生隻是輕輕一聲“嗯”。
項北努力把自己心頭的火氣往下壓,畢竟自己現在撞破了腦子,生氣還容易影響自己的智力,他隻是沒好氣地嘟囔著,“算我多管閑事,以後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還是少幹。”
念京生看著項北那副憋屈的表情,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你說你都30好幾的人了,怎麽還跟個3歲小孩一樣?”
“我差一點就死了,就差一點。”項北瞪大眼睛,重點強調道。
念京生心裏有些動容,但表情還是淡淡的,“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再說了,醫生不是也說沒事了嗎?要不這樣……”他頓了頓,半調侃道,“你去重病ICU裏麵躺幾天?渾身插滿管子的那種?到時候我來接你出院。”
項北想想那畫風,趕忙擺擺手,“還是別了。”
一個戰戰兢兢的聲音從他倆身後響起,“一定是她幹的,我知道一定是她。”
兩人目光落在了高楓的身上,項北沒好氣地看著他,恐嚇道,“說吧,再不說,沒準以後連說的機會都沒了。”
念京生注視著高楓,“你怎麽確定她要殺你?證據呢?”
“我知道是她……就是她給我發的消息,讓我去的那家餐廳。”高楓指控道。他拿出手機,翻出了那條幾乎害他送命的短信,“這就是證據!”
念京生與項北兩人麵麵相覷,接過他的手機看了一眼,隻見上麵一條短信寫道:高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晚上8點,不見不散。底部附上的是世隱餐廳的地址。發件的時間是7月1日上午11點。
“你說這是白雲發給你的?”念京生看著發件人的號碼,他認出來了這與事發當天方源收到的那條預警短信的號碼一模一樣。
這便意味著,發給高楓短信的人,與發給方源短信的人,很有可能是同一個。
念京生繼續問他,“憑個陌生的電話號碼,你怎麽確定是白雲?”
“這種號碼,隻有你們延霖科技的人做得到。”高楓篤定道。他頓了頓,繼續往下說道,“怎麽就那麽巧,那家餐廳就是你們教授開的,而縱火的凶手也是你們公司的。後來我全明白了,她給我發這條短信,就是想要置我於死地。”
“你說她設計要殺你,那你又是怎麽從火場中死裏逃生的?”念京生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要知道,方儲夫婦和來生都沒能幸免於難,高楓又是怎麽做到的?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相信。”高楓回道。
項北冷笑道,“老高,你不說怎麽知道我們會不信。”
高楓猶豫了一會,緩緩道,“預感。”話音剛落,他望著眼前這兩人陷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表情,有些喪氣道,“我就說了吧,你們不會信的。”
念京生緊蹙眉頭,怔在原地。他記得,意識穿越前,自己分明把所有人的記憶數據都已經刪除,可是冥冥之中,高楓還是留下了殘存的記憶。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如果從一開始,自己沒有刪除這些人的數據,是不是意味著所有人都可以活下來?可是他又陷入了更深的矛盾之中,萬一這些人並不能活下來,而他與項北都要為此付出代價,捫心自問,他們真的願意做出這種犧牲嗎?
項北看著念京生出神的樣子,主動向高楓發問道,“那你跟我們說說,到底是什麽樣的預感,可以讓你死裏逃生?”
高楓躊躇了一會,說道:“我就是感覺這家餐廳我好像來過,總感覺會出什麽事。裏麵的信號又不好,就出去找個信號好的地方給白雲打個電話,想問問她到哪了。”他說到這裏的時候仍是心有餘悸,“可是我剛走出來,正準備打電話,回頭就看見了餐廳二樓著火了,沒一會,火光衝天,整個餐廳都著了……”高楓蜷在**,用顫抖的聲音說道,“我差一點就死在裏麵了。”他隱忍著自己的情緒,後怕不已,“可是我怎麽也沒有想到,白雲對那晚的事情隻字未提,我知道,一定是她,因為除了她沒有別人。”
“僅憑猜測與巧合,並不能證明什麽。”念京生緩過神來,對高楓說道。
高楓冷聲笑了笑,“可如果,她有殺我的動機呢?”
“動機?”
高楓深呼了一口氣,甚至有些絕望,“因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