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京生的視線停留在她的書桌上,依舊是以前的樣子,書桌上放滿了他向她提到過的書,她倒是聽話,買是買回來了,隻不過鮮有閱讀的痕跡。
書桌上擺放著一個花瓶,那是當年他送給她的,裏麵還插著荷花,這令他倒是一絲意外。他很了解她——做事沒有耐心,凡事三分熱度。可是這個花瓶她居然留了這麽多年,還有,她像從前一樣喜歡荷花。
書桌上的記記本敞開著,她的字跡潦草,抽象,需要結合想象,雖然小時候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興致,管他要了字帖說是練字,不過一看就知道練鋼筆字也半途而廢了。
原本想替她合上記事本,不過上麵的內容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裏麵並不是她成長的曆程或者怦然心動的青春私隱,而是一些他萬萬都沒有想到的文字,一些可愛的文字。
盡管字跡潦草,他還是認出這是一本抄錄荷花古詩詞的記事本。他耐心地往下翻閱,最近一次的時間是在前幾天抄錄的。這麽多年了,字跡倒是沒有什麽長進,他心想著。就在準備合上時,最後一頁有鋼筆的印記,上麵寫滿了一個人的名字。
那些幼稚的潦草的抽象字跡,卻是他看到過的最好的書法。
隻見上麵寫的正是他的名字:念京生。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正要離開,卻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巨大的疼痛讓方源從睡夢中醒來,這種疼痛感越發強烈,“頭疼,我頭疼……”她感覺自己的頭都快要裂開來,五官也因為疼痛幾乎就要錯位。
他趕忙上前摸了摸她的額頭,體溫正常,可是好端端的為什麽會頭疼。是酒精引起的不良反應嗎?
“我送你去醫院。”他緊張道。
她擺了擺手,艱難道,“不用。能幫我拿下藥箱嗎?就在客廳櫃倒數第二個抽屜裏。”
“好。”
念京生從櫃子裏取出了藥箱,裏麵滿滿當當塞了不少藥,有止疼的,有治失眠的。他不禁歎了口氣,猛然意識到方源病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嚴重。
方源吃下止疼藥以後,頭疼漸漸得到緩解。
念京生望著她虛弱的模樣,幾乎用命令的口吻對她說道,“以後不許喝酒。”
她“嗯”了一聲。
他摸了摸她的頭,“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什麽?”
“頭疼。”
方源想了一會,“我也說不清楚,好像是從我開始恢複記憶就這樣了……”
念京生有些懊惱,重新替她蓋上毯子,輕聲道,“睡吧。”
方源閉上了眼睛。念京生默默地守在她的旁邊,當年她做手術之後,他曾坐在她的床邊守了她一整夜。
方源有些睡不著,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微顫,“怎麽了?”
她央求道,“京生哥,你能不能再給我拿片失眠藥?”
他搖了搖頭,“不行。”
“我睡不著。”她回道。
“睡不著就數羊,1,2,3,4,5……來生睡不著的時候,我也是這麽教他做的,這個辦法很管用。”他回道。
她嘟囔著嘴,“可我又不是來生。”
他苦笑道,“也是,你可沒有來生那麽聽話。”又一本正經地叮囑,“不過治療失眠除了藥物治療,還有別的辦法。隻要你養成了固定的睡眠時間,以後就能自然入睡。”
“就吃一片行嗎?失眠的感覺太難受了。”她把額頭貼在堅硬的床沿上,“我都恨不能把自己撞暈,這樣就睡過去了。”
“那我在這陪著你,睡吧。”
她內心雀躍不已,“真的嗎?”
“我答應過你爸媽,會照顧你。”
她很是失落,“又是這句。”
念京生輕笑道,“這樣不好嗎?”
她沉默了一會,望著他的眼睛,“我不想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對我好的,我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他朝她笑了笑,“可是,我想照顧你。”
“為什麽?”聽見他這麽說,她的心砰砰跳個不停,她努力讓自己變得鎮定一些。有那一刻,她幾乎就可以確定他對自己的心意。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他的身上,期待著兩人的關係可以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她已經受夠了他一直拿她當妹妹看待。她曾無數次試探,可是終究沒有勇氣主動跨出那一步。因為,他是念京生啊,那個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年啊。而自己,自己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方源,一個隨時淹沒在眾人當中的平庸之輩。
方源的內心充滿了自卑,這種自卑從認識念京生的第一天便在心底滋長。她多希望念京生就是個普通人,像她一樣的普通,這樣,是不是就“門當戶對”了一些?
“因為……”念京生並不善於回答這種問題,看著她一臉期待的目光,他淡淡道,“哪來這麽多為什麽?睡吧。”
電話鈴聲打斷片刻間的溫情,念京生起身接起了電話,“喂,項北……”
項北正坐在車子裏,把腳翹得老高。他的車就停在離高楓家不遠的地方,此時的他一邊用望遠鏡觀察高楓家裏的動靜,一邊跟念京生打著電話,“京生,我跟你說,我終於知道白雲為什麽喜歡老高了。”他津津有味地說道,“這下班回家,又是做飯,又是洗碗,又洗衣服的,合著她是找了一個免費的男保姆啊。我也覺得這老高人不錯啊,除了不會生孩子,啥都能幹。”他繼續用望遠鏡盯著屋子裏那對夫妻的一舉一動,不解道,“你說,白雲好端端地為什麽要謀殺親夫?”
“明天不就清楚了嗎?”念京生淡淡道,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手機裏的聲音不大,但方源卻聽得一清二楚。她有些驚訝,想不到念京生竟然輕而易舉就原諒了項北,要知道魏大海的死,一直是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噩夢。
念京生轉頭便看見了方源疑慮的目光,他坦言道,“你不是問我今天去哪了嗎?我們去找了高楓。”
“你們?”她頓了頓,“看來,你打算繼續跟項北合作。”
念京生上前摸了摸她的頭,“嗯”了一聲,“若是高楓死了,他說拿命來抵。既然他敢這麽承諾,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方源不屑地撇了撇嘴,“這聽上去像是他說的話,信誓旦旦,張嘴就來。隻不過,關於魏大海的死,還有關於我父母還有來生,他怎麽不拿命抵?”
“這筆賬,以後慢慢跟他算,可現在我們需要他,因為他比我們更想要找出‘未來人’。”念京生溫柔地看著她,看著她的頭幾乎垂了下去,似乎在詢問她的意思,“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她猶疑了一會,道,“我總覺得魏大海的死沒有這麽簡單。”
念京生溫柔地望著她,“一切都會查清楚的。”
她勉強點了點頭,依舊憂心忡忡,“不知道回到現實後要麵臨什麽,也不知道我在乎的人是不是都還在?”
念京生告訴她,“你會在一場睡夢中醒來,會想起我們發生過的所有事。你會變得勇敢,因為你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你在乎的人,有的人會陪你走下去,而有的人終將會離開……”
“那你呢,你會離開我嗎?”她局促不安道。
“不會。”
“可我總覺得這像一場夢,我怕醒來以後連你也不見了。以前我從來沒這麽患得患失過。記得當初,我想也沒想,就說把你讓給小晚。”
“什麽?”他哭笑不得,“把我讓給她?”
“是啊。誰讓你總是擺著那副教導主任的臭臉,我每次看見你都恨不得繞著走。”
念京生露出一臉壞笑,趁她不備輕輕捏住她的小臉,一字一頓道,“誰給你的權力,把我讓給她?”
念京生還沒用力,方源就開始喊疼,“疼疼疼……”
他立即鬆手,“疼嗎?我都沒使勁。還有,我是可以隨便讓的嗎?你還真大方。”
方源求饒道,“我知道錯了,其實心裏是有點難受的,可誰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呢。”說完,便看見念京生鐵青著臉,她怯怯道,“別這樣,你現在看起來怪嚇人的。”
“你也知道怕?”
“當然怕。”她仰著小腦袋望著他,又問他,“京生哥,你會有害怕的時候嗎?”
“有啊。”念京生輕輕摸著她的腦袋,“以前我覺得自己離死亡很遠,我第一次覺得死亡離我很近,還是因為……你。”
“我?”
“嗯。就是你要做手術的那一年,其實那時候我也很怕,我怕你真的會死在手術台上。”
方源聽得很起勁,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真的嗎?從那個時候你就在擔心我啊?可是你從來都沒有跟我說過。”
念京生低頭笑了笑。
方源又一臉壞笑道,“我曾以為你是個超人,沒有什麽事情會讓你害怕的。”
念京生淡聲道,“超人?”
“嗯。超人。”她舉起手比劃道。
念京生的表情暗淡了下去,他比她大了6歲,但他知道,他的心態已經很老了,像個垂暮的老者。
方源有些心疼地望著他,“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發現你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後來才知道,原來你隻比我大了幾歲而已。現在想來……突然覺得很難過。”
“難過什麽?”
她起身望著他,眼眶泛紅,“覺得這些年,你過得很辛苦啊。”
念京生微笑著,“不辛苦。”
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他又朝她笑了笑,“真的,一點都不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