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亮疲憊地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幹心理谘詢久了,見到的病人多了,也就不那麽喜歡這個世界。這世上,看似正常的人很多,他們習慣掩飾內心的傷口,煎熬地度過每一天。沒有人知道,那一張張笑臉的背後,背負著怎樣一顆沉重的心。更沒有人知道,他們每天每時每刻都要同心底的惡魔做鬥爭。也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曾多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而魔鬼一而再、再而三摧毀他們對生活的最後一絲希望。而心理谘詢師,就像一位手提屠刀的戰士,用盡全力幫病人斬妖除魔。
殷亮小時候的夢想是當天文學家,可是大學時陰差陽錯念的是物理學。他也一度認為自己會成為一名科學家,可隨著家庭的變故,他選擇了一條更為艱難的道路——成為一名心理谘詢師。不僅僅是為了治好親人,也是為了治愈那些瀕臨絕望的人。
七年,他用了足足七年的時間成為了一名專業、甚至可以說是出色的心理谘詢師。殷亮唯一覺得慶幸的是——自己終於治好了一個人的病,幫助他走出了那片暗不見底的死亡深淵,封印住了那隻隨時會跑出來索命的惡鬼。如今,殷亮很高興看到他擁有活下來的信念,甚至有了更高的目標。更讓殷亮雀躍不已的是,他的病人痊愈了,現在還有了喜歡的人。
那是他的第一個病人,但卻不是最後一個。七年來,他陸陸續續給許多病人看診,聽他們講述那些不為人知的悲傷的過往,他同情過、憤怒過、心痛過、也絕望過,但是作為一名優秀的心理谘詢師,卻不能被情緒左右。尤其當看見病人千瘡百孔的內心,他需要冷靜地完成心理治療,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去縫合那些發膿生瘡的傷口。
殷亮走到谘詢大廳的時候,發現還有一個人在沙發上等著,那人正專心致誌地翻閱著自己寫的心理學著作。他有些納悶地朝那人走了過去,來預約的病人都知道他的規矩——他可不喜歡加班。坐在沙發上的人也注意到了他,抬眼朝他笑了笑,兩人的目光對視了一秒。
殷亮先是一驚,緊接著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京生……怎麽是你?”
念京生放下手頭的書,站起身同他打招呼,意猶未盡道,“書,寫得不錯。”
殷亮重重一拳砸在他的胸口上,笑問他,“什麽時候來的?怎麽都沒有人通知我?”
他笑望著殷亮,“我也是剛到,知道你忙著‘救死扶傷’,就沒敢打擾你。”
殷亮聽出了對方的揶揄,“我要是‘救死扶傷’,那你算不算‘拯救世界’?我記得你的夢想可是要改變世界啊。”
他突然被揭短,訕笑道,“你就別挖苦我了。”
整座城市已經沉睡了,教授躺在病**,透過落地窗欣賞這座城市的燈光,回憶著曾經的種種。他有太多牽掛的人和事,可是那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已經先他而去。當他診斷出病情時,也曾像多數罹患絕症的人一樣,不相信這是事實。他憤怒這個世界的不公,他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在“意識穿越”領域,可是為什麽在事業巔峰期,讓他經曆這麽多磨難。他又經曆了漫長痛苦的悲傷階段,想要放棄那些把他壓得透不過氣的名利。直到現如今,他可以坦然麵對了。疾病也好,事業也罷,都不過是虛妄罷了。
正當他想得出神時,病房門被推開了。他聽出這是柏常恩的腳步聲,幾乎沒有抬眼說道,“小柏,你來了。”
柏常恩點點頭,欲言又止道,“教授,白雲她……”
教授有些黯然神傷,悲歎不已。他扭頭看了柏常恩一眼,淡淡問道,“小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太偏心了?”
“不會,您已經是做了最好的安排。”柏常恩回道。
教授輕聲笑了笑,“哪有什麽最好的安排?”他重新望向窗外的黑夜,看著微弱的星光,又問道,“陸迅呢?”
柏常恩回道,“還在訪學,應該快回來了。”
教授若有所思,意味深長道,“他是得回來了。”
海上一片靜寂。
昔日裏的兩個少年沿著礁石漫步,海風親吻著每一個往來的過客,兩人的步子也變得愈發輕快,仿佛又回到了大學時代。暮色下的海麵上鑲嵌著一層金色的薄紗,遠處的小島變得忽明忽暗,就像他們匆匆逝去的青春還有記憶裏的那段柔軟時光。
“好久沒來這了。”殷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海水的氣息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是啊。”念京生內心千回百轉。他倆曾約定一塊出國深造,然而,當年的自己因為要照顧弟弟來生選擇留下來。一晃,這都已是十年前的舊事了。
他問殷亮,“什麽時候回來的?”
“七年前。”殷亮回道。原先風平浪靜的海麵,**漾著一抹愁容,散開來的波紋,就像一位暮年老者的皺紋,顯得如此滄桑。殷亮停頓了好一會,語氣中不免有些遺憾,“家裏出了點事,就提前回來了。”
“我沒想到,你會當心理谘詢師。”念京生替他感到一絲惋惜。
殷亮輕聲笑了笑,“我也沒想到,我的病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馬。”還不忘調侃道,“你還記得當年種的花嗎?我已經替你送給她了。”
經殷亮的這番提醒,念京生這才想起自己當年種下的荷花。他望了一眼自作主張的殷亮,沒好氣道,“你家是不是就住在海邊,管這麽寬?”
殷亮又淡淡地笑了笑,“我這個人吧有個特點——成人之美。你還記得咱們那次比賽嗎,我看你那麽想要贏,所以也就沒有盡全力。”
念京生反擊道,“明明是你實力還差點,我要是傾盡全力,你會輸得很難看。”
殷亮提議道,“那這樣,咱們下次再比比。”
念京生點頭,露出輕鬆的笑容,“好啊。”
一望無際的大海,輕輕地拍打著海岸,彈奏出一曲悅耳的交響曲。雪白的浪花在海麵上追逐嬉戲,像極了兩個爭強好勝的白衣少年你追我趕,惺惺相惜。
夜幕籠罩著海平麵,目力所及之處,變得幽深黑暗,就如墨汁暈染的海水,隻剩下黯然空洞的顏色,就連同海風,都變得陰冷起來。海浪繼續拍打著礁石,掀起的海浪湧到岸邊,在撫摸著細軟的沙灘後再度退回海裏。
兩人坐在沙灘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殷亮趕在下一個海浪掀起前打破了彼此間的沉默,“京生,你今天突然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黑夜中,殷亮看不清念京生的表情,但從陰鬱的氣息中,他可以感覺到念京生的欲言又止。殷亮敏銳地捕捉到,自己的昔日故友一定有難言之隱。為了化解對方的尷尬,他又猜測道,“是不是關於方源的事?其實你不用太擔心,心理治療本來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治療過最長的一名病人長達7年,他現在也活得好好的。”
“為什麽要放棄?教授一直希望你能來延霖。”念京生開口問道。
“我現在這樣不好嗎?”殷亮手抹著細沙,看著沙子從指縫間流逝,回道,“身體病了,我們有藥醫,有手術做。可是心裏的病呢?”他頓了頓,“我不過就是想讓心裏生病的人都回歸正常人的生活,可是他們中的很多人,連做一名正常的普通人都很難。”
“可心理谘詢師不缺你一個。”念京生說道。
“延霖科技已經有‘七龍珠’,也不缺我一個。”殷亮回道。
兩人再度陷入了沉默,隻剩下海水的聲音。
良久,念京生說道,“那你能和我聊聊,那名被你治療7年的病人,他曾經都經曆了什麽嗎?”
殷亮沉默了一會,目光朝著深邃的大海望去,緩緩訴說,“他很特別。那時他還隻是一名普通的高中學生,因為接受不了家人的意外去世,便吞服了大量安定。他的表哥背著他去了醫院,救下了他。活下來的他更痛苦,他沒有選擇死的權利,因為懂事的他不想辜負表哥。可是他又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他始終覺得,如果那日早點回家,爺爺就不會在接他的路上發生車禍。”
念京生唏噓不已,他輕聲問道,“你說,他現在已經回歸正常人的生活。”
“是啊。他很不容易,能戰勝心底的魔鬼考上大學,還拿到全額獎學金。現在的他有份不錯的工作,也有了喜歡的人。”殷亮說著說著,眉宇間滿是笑意。
念京生也暗自替那名病人高興時,隻聽見殷亮輕歎一聲,“隻不過……他喜歡的那個女孩並不喜歡他。”
念京生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才好,他愣了幾秒,雖然這個問題有些小人之心,不過思量再三,還是追問了一句,“那他……會因愛生恨嗎?”
殷亮搖頭道,“他選擇了成全。”說完,便四腳朝天地躺在沙灘上,把手枕在後腦勺,仰望著星空,感歎道,“所以,我才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一切都很值得。”
念京生也躺在沙灘上,聽著海浪的聲音,看著滿天繁星,內心如海浪一般久久無法平靜。
殷亮扭過頭看了他一眼,笑問,“你今天來找我,不是為了聽我講故事的吧?”
念京生遲疑許久,終於開口道,“小亮,我有件事需要請你幫忙……”
殷亮麵色輕鬆,“咱倆什麽關係,跟我還客氣。”
“是關於你的一個病人,我懷疑她跟一宗命案有關。”他艱難道。
“我的病人?”
“嗯,一個叫孟影的女大學生。”念京生說道。
“她?”殷亮很快陷入了一陣長長的沉默,過了好長一會,低聲回道,“京生,你知道的,我隻是個醫生……”
念京生明白他的顧慮,作為醫生,他想做的是保護自己的病人,“我知道。”
殷亮的臉色黯淡下去,孟影的確是他的病人,那個女孩剛被一場暴風雨襲擊過,他遇見她的時候,這朵溫室的花朵已經奄奄一息。他費了很大的勁,好不容易讓這朵即將枯萎的花朵死而複生。他追問道,“既然是命案,為什麽警察沒有參與調查?”
念京生無奈道,“因為那起案子已經結案了。”
殷亮很快明白念京生的意思,他坐起身來,憂心忡忡道,“你不會還在查你弟弟的案子吧?凶手不是已經招了嗎?還是說你找到了新的線索?”
“那起案子沒有那麽簡單。火災案中一個叫高楓的生還者死了,他在生前收到過一條短信,有人讓他去的那家餐廳,孟影極有可能就是給他發消息的人。這件事,如果不能查個水落石出,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殷亮沉默了。
他拍了拍殷亮的肩膀,苦笑道,“算了,你也別為難了,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能讓我看看那條短信嗎?”
念京生把手機遞給了他。
殷亮看後,脫口而出道,“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這條短信並不是孟影發的。”他停頓了一會,語氣不容置疑道,“她從來不會直呼對方的名字,通常喚‘高老師’或者‘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