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和秦天趕來醫院,兩人在門口站了好長一會。秦天正要推門而入,卻發現項北還在裏麵安慰痛哭的馮小晚。他沒有上去打擾,隻是默默地關上了門,跌跌撞撞地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成為她們朋友的資格。秦天從小就喜歡看港片,喜歡裏麵的江湖義氣,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也能為至愛豁出一切,他覺得這才是頂天立地的男人。可是現在……他一直在懊悔,如果他在接到小晚電話後及時出現,或許她就不會出事。剛才,他站在病房的門口看著她哭,感覺胸口在收縮,空氣中的氧氣好像喪失殆盡似的。

他獨自坐在醫院花壇邊的石階,地麵很涼,一股陰冷的風迎麵吹過,讓人不禁打個寒戰。今晚夜色如墨,他心中的那盞明燈在冷風搖曳中熄滅了。他像是墜入了無盡的深淵,隻剩下永恒的黑暗。

“回去吧。”方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輕聲說道。

秦天抬眼望著她,又一臉挫敗地低著頭,沒有吭聲。

方源坐到他的旁邊,望著天際,“又是一個沒有星星的夜晚。”

秦天沉默了好長一會,一股莫名的悲傷壓得他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他悶聲問道:“我是不是很沒用?如果我早一點趕到,又或者早一點找到可樂,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他沮喪極了,“我為什麽這麽沒用?什麽都做不了。”

方源聽著他顫抖的聲音,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哭了。她努力讓自己暗潮翻湧的心緒平靜下來,緩緩道,“其實,人生在世,我們所能掌控的事情其實很少。不管是時間、疾病、生死、出身,甚至遇見的人和事,沒有一件我們可以掌控。你知道嗎?有時候我也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極了。可是後來我才明白,接受自己的無能,又何嚐不是一種能力。況且,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好,一點都不好。”他的聲音很沉重。

“可樂會沒事的,小晚也會好起來的。”方源默默地陪在他的身邊,繼續說道,“你記不記得,以前小晚說,你倆的名字就像白天和夜晚,分別代表了太陽和月亮。”

秦天不懂方源話中的意思,隻是悶聲嗯了一聲。

“那你知道太陽和月亮的關係嗎?”她又問道。

秦天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方源輕聲一笑,“表麵上來看,太陽和月亮看上去像在兩個世界,它們之間永遠相差12個小時。可是你知道嗎,太陽很重要,因為沒有了太陽,月亮就失去了光。”她又頓了頓,繼續說道,“秦天,你真的很棒,如果沒有你,我們不可能救出可樂。”

秦天依舊自責不已,眼淚直流。

他終於向方源吐露了那個藏在心底很深的秘密,“可是為什麽,救出她的那個人不是我?源源,我真的是太陽嗎?如果是的話,在她需要的時候,我在哪?是我太笨了吧,我明明知道她喜歡逞強,還有點口是心非,就算出了什麽事也不喜歡麻煩人。我明明都知道的,可我為什麽沒有保護好她?”

方源微微有些驚詫,她這才明白,原來秦天一直想要保護的人是馮小晚。

翌日,景區別墅門口出現了幾輛警車。警方通過對陸子浩的搜查,終於找到了這幢景區別墅。他們很快在浴室裏發現了一具男屍。經辨認,該具男屍便是他們一直在找的嫌疑人Lukas,真名陸子浩。

萬裏迢迢趕回來的陸迅看見了兒子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老淚縱橫。更令他難堪的是,自己為人坦**,可兒子卻屢屢犯案。他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兒子的情形,那是他收拾行裝準備趕往機場,兒子突然攔住了他,伸手向他要錢,兩人為此又是大吵了一架,他揚言要斷絕父子關係,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那日父子翻臉的場景還曆曆在目,可是當兒子的屍體冰冷的呈現在自己眼前,陸迅還是抑製不住的淚水,老淚縱橫。

路遠和肖依依先後走進案發現場,法醫們則負責搬運著屍體,技術部開始了緊鑼密鼓現場勘查工作。

路遠在別墅裏四下查看一番,地上的玫瑰花,桌上的蠟燭,廚房裏用完的餐具……隻不過這裏沒有狗。之前他們在另一幢陸迅名下的別墅裏找到了狗,還找到了其他被他虐|殺的狗的毛發。

他戴上手套檢查了廚房裏的碗筷,又打開酒櫃,裏麵放著一排排名貴的紅酒。又走到餐桌上,拿起高腳杯看了一眼,裏麵有殘留的紅酒,將它裝進了證物袋。

肖依依則在沙發上找到了陸子浩的手機。

從進門的時候,路遠就發現了這棟房子裝了監控,便讓技術部的同事將監控都帶回去。

路遠與肖依依在回警局的路上,路遠一直心不在焉,總感覺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線索,可是現場該看的地方也都看了一遍,而且陸子浩的致死傷是在後腦勺,身上並沒有其他傷口。

可怎麽就這麽巧,他們調查了這麽久都沒有陸子浩的消息,偏偏在這個時候死了?

“你是不是覺得有點怪?”肖依依從他緊鎖的眉宇間看出了端倪。

“你也這麽覺得?”路遠問她。

肖依依提醒道,“你還記得昨天救出來的那隻狗嗎?狗主人呢?”

路遠猛然間想起,昨天方源最後跟他說的,“我朋友還有沒有找到,她一定是去找這個混蛋了。”

路遠目光如炬,已然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可樂被接回來的那天,馮小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容。大夥小心翼翼把可樂抱回狗窩裏,它原本哀怨的眼神在看見主人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也顧不得身體的疼痛,搖著尾巴瘸著腿奔向主人。馮小晚抱著陪伴自己多年的夥伴,臉上笑著,鼻頭卻是酸酸的。

大家對可樂的回歸都表示開心,每個人上前摸了摸它的毛茸茸的大腦袋,可樂也高興的表示了回應。大家都默契的把目光投注到可樂的身上,誰也沒有提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方源和秦天至今都不知道馮小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醫院裏。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項北對於找到馮小晚的過程也是含糊其辭。

所有人都怪怪的。方源感覺到其中的蹊蹺,可又不忍勾起馮小晚的傷心事,便默契地保持了緘默。她默默地坐在一旁,望著馮小晚伸手與可樂互動。可就在這個時候,她突然愣住了——記憶裏的那塊手表出現了——就戴在馮小晚的手上。

奇怪,馮小晚什麽時候戴起了手表?認識她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見她戴過手表。

不對,這塊手表怎麽會戴在馮小晚的手上?

自己出事的那天,開著車載自己的那個女人,是馮小晚?

方源猶疑不定,會不會是自己看錯了嗎?她的目光一直緊盯著馮小晚的手,這雙手很白、纖瘦,跟催眠中看見的手一模一樣。

方源咽了幾口唾沫,嗓子明顯發幹,她欲言又止了好一會,終於問道,“你的手表……”

馮小晚並不知道方源看出什麽端倪,她把袖子挽起來,這塊昂貴的女士手表展露無遺,“項北送的,說是時刻在我身邊。”她的嘴角還勾起了一抹笑意,自顧自說道,“經曆了這件事我才知道,以前的我一直活在對他的偏見中。我想重新給他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馮小晚望著正在逗狗的項北,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方源的嘴巴一張一合,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馮小晚看著方源複雜的表情,覺察出一些不對勁,“怎麽了?你不會還想勸我再慎重考慮吧?”她頓了頓,“其實我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方源還是愣在原地,這的確就是催眠中見到的那塊手表。原來在自己出事的那天,載著自己離開的人,竟是馮小晚。一想這些,方源喉嚨像是被卡住了似的,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她們最後會經曆車禍,自己最後會失憶,那麽馮小晚呢?她的結局會是怎樣?還有那輛一直對她們緊追不舍的車又是誰的呢?

方源不由得後退了一步,額頭上不禁沁出些許冷汗。

此時,秦天從車裏抱下了一米多高的毛絨玩具熊,他抱著熊的樣子顯得笨拙而滑稽,引得馮小晚哈哈大笑。不過她很快認出,這是秦天爺爺送給他的玩具熊,陪伴了他很多年。秦天曾說過,隻要熊還在,那爺爺就在,隻要爺爺在,他就永遠有家。

“秦天,你把大熊抱來做什麽?”馮小晚捂嘴笑道。

秦天把熊放到了沙發上,還小心翼翼幫它端正坐姿。

“送你。”他回道。

“可是這是你爺爺給你的,你送我?”馮小晚直接提高了好多分貝的嗓音。

“對,現在送你。”秦天回道。

馮小晚心想著,以前管他要,隻是單純覺得這玩具熊可愛,那時候也不知道這個熊對他這麽重要。

“你確定?”

秦天篤定地點頭稱是。

就在這時,誰也沒有想到,警察會在這個時候找上門來。方源和秦天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人是路遠,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名刑警。

幾人的臉色各異,相互對視了一眼。

馮小晚意識到大事不妙,這些警察顯然是衝著自己來的。她渾身一僵,顯得格外慌張。項北握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保持鎮定,自己則警惕地打量這些警察。他也在納悶,現場不是由念京生處理妥當了嗎?怎麽警方會這麽快就找來?

方源也感覺不對勁,不過她前兩天剛跟這幫警察打過照麵,儼然可以從容應對。再者,路遠對她也很關照。

“路警官,你們怎麽來了?您看,可樂現在恢複得不錯,太感謝你們了。”方源臉上堆著複雜的笑意,她的感謝是發自內心的,但是對他們的突然到訪,不安也是真的。

路遠扭頭看了一眼可樂,麵色和藹,“不客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他的視線又往馮小晚的身上掃了掃,盯著她看了一會,“你就是這狗的主人,馮小晚?”

馮小晚近乎機械地點了點頭,身子不自覺地微微顫抖。

項北平靜道,“警官,是出了什麽事嗎?”

路遠並沒有直接回答項北的話,他的視線重新定在馮小晚的身上,望著她閃爍不定的眼神,“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麽來找你吧?”

這是警察的慣用手法,很多犯人在麵對這種施壓時,心理防線很快就會崩潰。項北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馮小晚自亂陣腳,挺身而出,“不好意思,你們這是……?”

路遠亮明身份,“是這樣,我們是市刑警隊的。”說完,他亮出了自己的證件,重新把視線轉向馮小晚,接著把Lukas的照片遞到她的麵前,“這個人你認識吧?”

馮小晚的腿控製不住地發抖,微微點了點頭。

項北麵色篤定,“警官,到底出了什麽事?我女朋友最近生病了,我一會還得帶她去醫院。”

路遠看了項北一眼,犀利道,“生病?怕不是心病吧?”

方源一驚,上前忙問道,“路警官,到底出了什麽事情?”

路遠的口吻稍稍鬆了一些,但是眼神依舊鋒利無比,“是這樣,陸子浩是我們另一起案子的疑犯,他現在已經死了,可我們在死者的家中提取到了一枚指紋,就是你的朋友馮小晚。”

陸子浩死了?方源下意識的把目光投向了馮小晚,她這才反應過來——難怪項北對馮小晚的事三緘其口。

“我們現在需要帶她回去調查。”路遠示意刑警帶走馮小晚。

方源擋在了馮小晚的麵前,結結巴巴對路遠說道,“這……這不可能……”

項北也是微微一愣,他記得那日分明是念京生主動要求留下來處理現場,以念京生的作派根本不可能出這麽大的疏漏。他明白過來,線索是念京生故意留下的。

路遠的表情變得十分嚴肅,“方源,不要影響我們警方辦案。”

馮小晚自知自己難逃法網,盡管那個變態犯了很多案子,幹過很多喪心病狂的事,可是他死了,而他的死自己難逃幹係。她像認命似地站了出來,“好,我跟你們走。”

“小晚……”方源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小晚被帶走,可是現在的她又能做什麽呢?

正當馮小晚被警方帶走時,項北望向馮小晚,一臉堅定道,“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到時候我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