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西嶺之前,方源重新找到了老莫。他與魏大海是老鄉,對魏大海一家的事情比其他人要清楚些。方源想找到熊漫,最先想到的人便是老莫。

老莫告訴方源關於熊漫的近況,“隨著她的前夫死後,哥哥熊燚又進了監獄,她和女兒在國外的生活難以為繼,便回了老家西嶺市”。老莫又一臉唏噓,“這件事後,有網友將他們一家人的照片散布在網上,還曝光了她女兒,說他們一家子都是殺人犯。”老莫還告訴方源,“熊漫和她女兒現在就住在魏大海生前留下的房子裏。”

方源在網上看見了熊漫和她女兒的照片,熊漫看上去很恬靜,女兒長得像她,眼睛很大,像個洋娃娃。她試圖撥通熊漫的電話,想不到電話很快接通了,裏麵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很乖也很禮貌,“喂,您好。”

“您好,我找熊漫。”方源的聲音也變得柔軟了。

方源等了一會,電話聽筒裏傳來母女說話的聲音:

“媽媽,有人找……”

“誰?”

“不知道。”

聽筒裏傳來悶聲一響,小女孩把手機放到一旁,獨自玩去了。不一會,電話裏傳來一陣女人的聲音,透著極度不耐煩,“誰啊?”

“您好,我找熊漫。”

“我就是。”

“我想見您。”

“有什麽事嗎?”

“想跟您聊聊魏大海的事。”

對方的聲音變得謹慎起來,“你是誰?”

“我的家人在那場火災中去世了,我想見見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方源聽見一陣隱隱的抽泣聲。但是很快,對方聲音變得冷冷而堅硬,回絕道,“沒什麽好見的,人已經死了,況且他隻是我前夫。”

“那熊燚呢,他是你的親哥哥。”

對方的情緒突然失控,咆哮道,“你們還想怎麽樣?他們死的死了,蹲監獄的蹲監獄,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隻是想跟我女兒過平靜的生活,就這麽難嗎?”

“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我隻是想請您幫忙。”

“我沒有什麽可幫你們的。還有,別再打電話來了。”

方源還要說些什麽,電話已經掛斷了,再打過去的時候已經關機了。

在陷入短暫沮喪後,她決定先開車前往西嶺。老莫給了她熊漫的地址,既然對方不願意在電話裏多聊,那隻有登門拜訪了。

在去西嶺的路上,她又想起那日追問項北真相。

“教授究竟是怎麽死的?”

項北沒有吱聲,隻是盯盯地望著她。

她繼續追問道:“如果是未來人殺了教授,可那把水果刀上為什麽會有京生的指紋?”

項北指了指腦袋,露出邪魅一笑,“你這麽聰明,不妨好好想一想。”

“難不成,你事後去現場製造了偽證?也不對,你壓根沒有時間去,就算去了,作案凶器你根本替換不了。”

“刀柄。”項北提示道。

教授水果籃裏麵的水果刀刀柄是白色的,而遇害的那把水果刀,刀柄是黑色的,跟之前的並不一樣。

“你早就把水果刀調包了。”方源恍然大悟道。

“聰明。”項北甚至有些得意,“我就是買了一把新的,讓京生幫我削了個蘋果,然後把京生用過的這把刀替換到了教授的水果籃裏。”

方源不禁一陣冷汗,她為項北挖空心思設計陷害念京生而感到不寒而栗。

“你可真夠處心積慮的。”

“放心吧,隻要你能查出真相,他很快就會完完整整地站你麵前,一根頭發都不會少。”

方源根據老莫提供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魏大海家,這是位於建設路的一套老房子裏。樓層不高,沒有電梯,這對母女現在就住在三樓。樓道逼仄,走廊裏老舊的白熾燈發著微弱的光,時不時閃一下。

方源登上台階,走到三樓,卻看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魏大海家被人潑了油漆,遠遠一看像是血跡,鮮紅一片,使得忽明忽暗的樓道顯得更加幽深可怖,讓原本就心驚肉跳的她頓時起了雞皮疙瘩。身後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她,方源猛然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發現是個男人,那人麵無表情地拎著現殺的雞,血從破損的袋子裏滴了一路。對方住在樓上,她趕忙給人讓路。又按了很久的門鈴,始終無人回應。

接連好幾天,這對母女始終緊閉家門,仿佛就像在躲避她似的,屋子裏沒有人。她最後一次敲響這對母女的門時,有個麵色溫和的大嬸出現在樓道裏,方源趕忙上前詢問,“您好,我想問問這家人還住在這嗎?”

大嬸的臉瞬間黯淡下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小姑娘,看你文文靜靜的,找這個晦氣女人做什麽?”

方源嘴巴微微張著,“晦氣女人?”

“你該不會不知道她家出的那些事吧?”

方源又愣了愣,不知道該如何接話,隻是木訥地問道,“她還住在這嗎?”

大嬸搖了搖頭,“轟走了。”

“轟走了?那您知道她去哪了嗎?”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大嬸聳了聳肩,突然又想起,“不過她女兒就在附近幼兒園。”

“幼兒園在哪?”

“很近,你走出小區,左轉就能看見了。”大嬸又瞅了她一眼,神經兮兮道,“反正勸你一句,離這家人遠一點,他們家沒一個好人,害死了那麽多人,誰沾上誰倒黴。”大嬸說完,一臉晦氣關上家門。

方源照著大嬸說的找到了那家幼兒園,正值孩子們放學,校門外擠滿了來接孩子的家長。方源混跡其中,希望可以碰上這對母女。

隨著家長們領著孩子離開,人流越來越稀少了。春日裏天氣陰睛不定,前幾天還大地回春,今日又突然降溫。穿著單薄的她不禁瑟縮著身子,打起了冷戰。正要離開的時候,看見草坪上有個女人正打著電話,手裏牽著一個小男孩,不遠處站著一個低垂著腦袋的女孩。

小男孩突然鬆開了媽媽手,搶走了女孩手裏的小紅花。女孩想要搶回,男孩故意把手舉得高高的,女孩不依,咬了男孩一口。男孩痛得大叫,狠狠將小女孩推倒在地上,朝著小女孩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中年女人聽見女孩的喊叫聲,視若無睹繼續打著電話。

方源趕忙跑上前去製止,這個時候中年女人才掛斷了電話。

男孩依舊對小女孩不依不饒,嘴裏不停地叫囂著,“殺人犯,你們全家都是殺人犯!”

方源這才認出這就是魏大海與熊漫的女兒,小女孩鼻血不停往外流,她沒有哭,隻是用沾著枯草的袖子不停擦著鼻子。方源趕忙從口袋裏拿出紙巾替小女孩擦拭,抬眼望著眼前一臉漠然的母子,義憤填膺道,“你一個大人怎麽可以縱容自己的孩子去欺負別人家孩子?”

男孩母親毫不在意道,“小孩之間玩鬧而已,再說了,大人也不該插手小孩之間的矛盾,得讓他們自己去解決。”

方源為對方的強詞奪理氣憤不已,憤憤不平道,“如果你的孩子被比他更高更壯的按在地上打到鮮血直流時,希望你也能這麽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小孩玩鬧。”

男孩母親瞬間變臉,“怎麽說話呢你?”她又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著方源,反咬一口道,“我每天來接孩子從來沒有看過你,你這年紀輕輕的,該不是人販子吧?”

熊漫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她蹲在女兒的麵前,望著鼻血直流的女兒,痛心疾首道,“小滿,你疼不疼?”一邊給女兒擦著血,眼淚莫名就流了下來。

小女孩強忍著不哭,伸手替媽媽擦去眼淚,“媽媽,不哭,小滿不疼。”

男孩母親不屑地瞟了熊漫一眼,冷嘲熱諷道,“喲,你這苦情戲都演上了。”她又擼起兒子的袖管,上麵一排淺淺的牙印,“你女兒剛咬了我兒子一口,小小年紀就學會咬人,屬狗的吧!”

熊漫擦了把眼淚,拉著女兒低頭向他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孩子還太小……”

男孩母親更是囂張,“這孩子小小年輕就透著一股狠勁,也不知道是隨了誰的?不過也難怪,想想你老公還有你哥幹的那些事,我們可真害怕啊。”

男孩又朝著小女孩吐了一口唾沫,咒罵道,“殺人犯,一家都是殺人犯!”

方源驚愕地望著這對逆來順受的母女,站了出來,“孩子又沒有錯。你們不過是打著伸張正義的幌子去攻擊無辜弱小,這種行為也好不到哪去吧?”

“攻擊無辜弱小?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吧。”男孩母親沒好氣道。

方源正要理論,卻被熊漫攔住了。熊漫再次向這對母子致歉,對方這才善罷甘休。見那對母子走後,熊漫這才轉頭望向方源,“剛才的事,謝謝你。”

“我給你打過電話。”方源告訴她。

熊漫微微一怔,“是你。”她頓了頓,聲音微微顫抖,“還是要謝謝你,還從來沒有人為我們站出來過。”興許是委屈極了,她用手捂住麵龐,哽咽道,“現在,我倒是不知道該對你說謝謝還是對不起。”

小滿隻是抬著頭,拉著媽媽的手,嘴裏喃喃著,“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方源望著眼前的女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她蹲下身子,望著身旁可愛的小女孩,問她,“小滿最喜歡吃的什麽呀?”

小滿又望了眼媽媽,猶豫了一會,聲音變得很輕,“最喜歡吃爸爸做的糖醋排骨。”

熊漫一聽幾乎崩潰,眼淚直流,又怕被女兒看見,隻好別過臉去擦眼淚。

方源輕輕握著小女孩手,又問,“那小滿第二想吃的是什麽?”

小滿又想了一會,睜著撲閃撲閃的大眼睛,高興道,“薯條。”

“那姐姐帶你去吃薯條好不好?”

“好。”

熊漫突然把女兒拽到一旁,嚴厲斥責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小滿被媽媽突如其來的訓責嚇倒,委屈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著轉轉。

方源趕忙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找個地方和你聊一聊,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熊漫微微搖了搖頭,無奈地笑笑,“我能幫你什麽呢,我連我自己都幫不了。”

“你可以的。”方源篤定道,“我想知道,七年前的那件事。”

熊漫緊張道,“七年前……”

方源仔細觀察著對方表情的變化,她幾乎可以確定,七年前那場肇事逃逸案,熊漫是知情的。

“沒錯,我想知道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到底發生了什麽。”

熊漫警覺地望著她,“什麽七年前,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說完,牽著女兒急急離開。

方源跟在她們身後,追問她,“你也不想一輩子帶著內疚活著吧?”

熊漫轉過頭,幾乎朝方源吼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人都已經死了,你為什麽還要逼我們?”

“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很難,可逃避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你隻有麵對。”

熊漫的情緒已然失控,痛訴道,“學會麵對,你說得輕巧。當街坊鄰居一個個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們,異口同聲的罵我們全家都是殺人犯時,當有人上門朝我們潑油漆時,當小滿被小朋友欺負時,當我們走在路上有人朝我們扔臭雞蛋時,當婆家上門罵我害死了他兒子,還將我們趕出門時,你隻是輕描淡寫地說讓我麵對。”她的表情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眼淚如洪水一般湧了下來,“你告訴我,該怎麽麵對?”

小滿望著媽媽痛哭,她也跟著嚎啕大哭起來,還用小手拍打著方源,“臭姐姐,不要欺負我媽媽。”

方源心如刀絞,她沉默了好長一會,對眼前這個可憐的女人說,“那就逃,帶著小滿逃得遠遠的,逃到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重新開始新的人生。”方源又摸了摸小滿哭得通紅的臉,“孩子是無辜的,大人犯了錯,不應該由孩子來承擔。”

熊漫訝然地望著方源,頓了一會,“我們得走了。”

方源想起熊漫家門口被潑的紅漆,問道,“聽說你們被趕出來了,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現在住哪?”

熊漫沒有吱聲。

她從口袋裏掏出酒店房卡,塞到熊漫的手上,“要是沒有地方去,帶著小滿先住這吧。房間已經開好了,你們想住多久都行。”

熊漫婉拒道,“謝謝。不過你能幫我們這次,那下次呢?”她緊緊牽著女兒的手,“你說的對,不管有多難,隻有勇敢的麵對,我得給小滿樹立一個好榜樣。”

方源站在冷風蕭瑟中目送著這對母女離開,她最後的視線望著那個小女孩,女孩轉過頭看了方源一眼,向她招手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