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徑直前往紙條上的地址,這是一間老街咖啡廳,裏麵中世紀複古風曾讓不少人慕名前來。她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和媽媽來過這,那時候這裏還是一家賣糕餅糖果的鋪子,聽說舅舅當年就是在這附近走丟的。

方源把頭往外望了望,順著巷子往裏走幾十米,就可以到外公外婆家了。她幾乎可以想象教授就坐在這裏,望著這條回家的路,不過是幾十米的距離,他卻花了幾十年。

有個中年男人走在她的麵前,微笑道,“您好,我是這家店的老板,想喝點什麽?”

方源抬起頭,“您好。”又想了一會,對老板說道,“有推薦的嗎?”

“要不要喝喝我們店的招牌咖啡?”

“好啊。”

老板親自給她泡起了咖啡,每一個動作細致講究。媽媽生前頗愛喝咖啡,而且對咖啡還挺講究,豆子的產地、樹種、海拔等不同條件決定了烘焙的程度。方源喝著剛泡好的咖啡,隱隱覺得這其中有股熟悉的味道。

老板並沒有急於離開,他耐心地站在一旁,期待著顧客對咖啡的評價。

方源一臉驚喜道,“是冰淇淋的味道。”又連聲稱讚,“好喝。”可是很快,神色重新變得落寞起來,喃喃自語道,“我媽媽也喜歡在咖啡裏加冰淇淋。”

老板在她對麵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也認識一個人,他明明很喜歡吃苦,卻因為妹妹愛吃甜,就推出了這種咖啡……”

方源停止了喝咖啡的動作,她想起,好像就是在自己手術之後,她喝到了媽媽煮的咖啡,裏麵加了冰淇淋。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從她活下來的那天開始,一家人的命運從此改寫了。她意識到,教授讓她來這不是為了喝咖啡敘舊的,一定別有深意。

“隻不過,他也不在了……”方源接下老板的話,表情黯淡下來,向他坦言道,“其實,是教授讓我來這的。”

老板點了點頭,“我知道。從進門開始,我就認出你了,你和你媽媽長得很像。”

“所以,您剛才是在試探我?”

“也不是試探,就是想確認一下。”老板視線朝著窗外望去,離這附近不遠的地方有條河,“前陣子,從河裏撈起了一具男屍,聽說是因為喝多了自己掉進河裏淹死了。”

方源輕輕放下杯子,點點頭,“嗯。新聞上報道了。”

“知道死者是誰嗎?”

方源全神貫注地看著他,“您認識?”

“豈止是認識,”老板原本平靜的臉上變得有些扭曲,咬牙道,“三年前,這個混蛋騙走了我所有的積蓄,那原本是我兒子的救命錢……他才22歲,馬上就要大學畢業了,隻可惜……我兒子很懂事,總是說將來掙錢了,就把我接到東江享福去。”他滿含淚光,哽咽道,“我對不住他,從小也沒能給他好點的生活。看著別人家孩子穿名牌,他從來都沒有要求過,總是說爸爸掙錢太辛苦,我甚至都不知道這孩子還在外麵勤工儉學,就連生病了也沒有告訴我。”他又頓了頓,一臉懊悔,“也怨我,那時候我剛丟了工作,我每天愁眉苦臉借酒消愁,就連孩子生病了我也沒有察覺。當時我已經走投無路了,就信了這個騙子的鬼話。”

“您兒子也在東江?”

老板點了點頭,“是啊。他在東江上大學。”

“那後來呢?”

老板老淚縱橫,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後來……兒子沒了,我萬念俱灰,想跟著小昊一塊走,是教授救了我。這家咖啡店也是教授出資幫我盤下來的,他才是這真正的老板。”他恨恨道,“就是這個騙子,害得我落得這種下場。後來我才知道,像我這樣被騙的不在少數,很多人就是因為這個騙子弄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這種人,死一百次都算便宜他了。”

方源眼眶一陣通紅,神色悲傷,她從這名父親的眼神中看到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絕望。猶豫再三,她艱難問道,“那個騙子,真的是喝多了失足溺水嗎?”

老板聽出了方源話中的弦外之音,輕輕歎了口氣,“以前我也想過要跟他同歸於盡,可是教授對我說對付惡棍以暴製暴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得拿起法律武器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後來我就開始收集證據,聯合了很多同樣被騙的人,終於將他送進了監獄,隻可惜,他在裏麵沒待多久就被放了出來。好在天理昭昭,報應不爽,他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方源仔細聽著老板的話,最後那句“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如醍醐灌頂一般——聯想到幾名生還者身上都背了案子,難道未來人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些證據還在嗎?”方源問他。

“在的。”老板黯然神傷道,“雖然惡人已經死了,但罪惡不會因此而消失。我會遵照教授的吩咐把證據交給你,希望對你有用。”

從咖啡店出來,天色已晚了。想到白天那對可憐的母女,還有咖啡廳裏走投無路的父親,方源心潮翻湧五味雜陳。她一個人沿著老街走了走,春寒料峭,吹得她接連打起了噴嚏。原本打算連夜趕回東江,可冷風吹得她偏頭痛又發作了起來。

一坐進車子裏,她趕忙找出隨身攜帶的止疼藥吃下,翻開從咖啡店老板那裏獲取的資料,希望可以盡快找出那名受害者,從而鎖定未來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藥效發揮了作用,不知不覺,她在車裏睡著了。她的手還倚在車窗玻璃上,懷裏抱著翻了一半的資料。

睡到迷迷糊糊時,她好像又回到了火光衝天的現場,那裏有警車和消防車的聲音,人群很嘈雜,消防高壓水槍還在不停的噴水,與火龍形成了相抗之勢。她在人群中尋找著爸爸媽媽的身影,那股夾雜著棉質物品燒焦的味道撲鼻而來,她看見了從火堆裏走出來的父母。方源想要上前,可是腿像是被什麽絆住了似的,無法靠近。她失聲喊著父母,臉上變得濕漉漉的。父母朝她揮了揮手,叮囑她道,“源源,爸爸媽媽要走了,你回去吧。”

方源拚了命地想要掙脫束縛,可是不管她怎麽掙紮,還是無法靠近父母。她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父母走遠,痛哭哀求道,“爸媽,求求你們,別走。你們不要我了嗎?求求你們,不要離開我……”

方源從掙紮中醒來,發現自己還坐在車裏,身上係著安全帶。今夜下雨了,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車窗打在她的臉上,她的頭發和衣服都濕了,就連懷裏的資料也滲了些雨水。她趕忙關上車窗,擦幹資料上的雨水。

手機在包裏發出沉悶的聲響,方源拿起手機,仔細一看,竟然是熊漫打來的。

方源開著車子趕往熊漫在電話裏說的那家麥當勞店,深夜店鋪人流稀少,僅有幾名顧客還在吃著薯條喝著可樂有說有笑。方源在二樓看見了熊漫,這次她沒有帶上女兒,一個人形單影隻坐在遠離人群的犄角旮旯裏,正望著窗外的雨,桌子上放著剛剛打包好的薯條,是給女兒小滿的。

方源走近她,在她對麵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車裏忘記帶傘了,外衣也被打得濕漉漉的。

熊漫才轉過視線,注視著她,“今天謝謝你。”

“沒事,我也沒能幫上什麽。”

熊漫沉默了一會,緩緩道,“剛才小滿問我,爸爸真的是殺人犯嗎?我真想告訴她不是。我想告訴她,爸爸是個正直、善良、勇敢|的人。他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風景,喜歡小動物,還會做各種各樣的美食,爸爸很棒,他不是壞人。可現實並不是這樣,他逃了,甚至為逃脫法網而沾沾自喜。我不知道這個謊到底要撒多久,也曾無數次催眠自己,大海這麽做是為了這個家,當時小滿才出生不久,不能沒有爸爸……”她感慨道,“這個秘密壓得我快要喘不過氣了,現在說出來的感覺真好。”

方源見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點了兩杯熱紅茶,希望可以暫時驅散她身上的寒意。

方源輕聲問道,“這事你跟警察說過嗎?”

熊漫搖了搖頭,“沒有。”她雙手捧緊紅茶想要讓自己暖和些,“我以為這件事不會有人知道,畢竟大海已經死了。”

提及七年前的舊事,熊漫心緒起伏不寧,猛地喝了口紅茶被嗆得連聲咳嗽,方源趕忙把紙巾遞給她。

熊漫又緩了一會,慢慢說道,“大海那天回來的很晚,他告訴我說想要出去躲一躲,在我的追問之下他才告訴我實情。發生了這種事,我倆都慌了。大海跟我說,他感覺車底下有東西,下車去查看情況,發現車輪底下軋的是人,那人還在動彈。他當時害怕極了,最後發動車子逃了。大海出去躲了一陣子,但是什麽事也沒有。有很長時間,他隻要一聽見警車的聲音,都會變得緊張害怕,總覺得警察會找上門來。可是隨著小滿漸漸長大,那件事離我們越來越久遠。”

“其實後來我去打聽過,那天晚上我們撞上的是一個老人,我還偷偷跑去醫院看過,聽說被轉到了重症監護病房裏。”

“你怎麽確定是位老人?”

“當時因車禍住院的老人隻有他,而且醫院裏也來了警察,在調查車禍發生經過。時間和事故地點也都對得上。”熊漫低垂著眼睛,“後來我再去打聽的時候,才知道老人已經死了,事情就是這樣。”

“那你還記得那位老人叫什麽嗎?”

熊漫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不敢靠近。隻記得病房外站著一個學生模樣的孩子,文文弱弱的,戴著副近視眼鏡,一直用袖子在擦眼淚。”

“孩子?”

“大概十八九歲吧,穿著西嶺中學的校服,聽說那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熊漫長長的歎了口氣,“這件事成了我的心結,一道過不去的坎。後來我索性帶著女兒出國。誰能想到,兜兜轉轉,我又回到了這。”

方源沉默了很長一會,西嶺中學每年高三學生有好幾百人,況且又是七年前,她該怎麽查到這個人呢?

熊漫再次望向方源,“如果你能找到當年那個孩子,麻煩替我向他說聲對不起。”

方源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