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椅子上。她試圖讓自己站起來,可是身體卻動彈不得。她環視一周,這間布滿醫療儀器的房間似曾相識。

這裏她曾經來過,就是那間瘮人的實驗室。

興許是動作太大,觸動了頭上的腦電波頭盔,一股劇烈的疼痛再次席卷而來。

主控室的人正盯著左邊的屏幕,發現她的身體指標數據出現了異常,趕忙回到了醫療室查看情況。可他沒有想到的是,方源醒了,想要轉身離開已是來不及。

方源認出了他,先是一陣驚訝,但很快恢複平靜,“秦天,真的是你?”

秦天避開她的目光,“源源,對不起。不過你放心,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

她又想起剛才是馮小晚載著自己到這的,忙問道,“小晚呢?你把她怎麽樣了?”

站在門口的馮小晚終於鼓足了勇氣,走到方源的跟前,蹲下身子握緊她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源源,我在。你別怕,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

方源愣愣地望著馮小晚,又看了一眼秦天,不可置信道,“你們倆?”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最好的兩個朋友竟然都是未來人。她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從眼角滑落下來。

“源源,你別哭啊。”

馮小晚想要替她擦拭眼淚,她把頭別到另一邊,全身也因為極度隱忍的痛苦而止不住顫抖,她握緊了拳頭,手上青筋暴起。

秦天微微歎了口氣,他輕拍著方源的肩膀,“很快你就會忘記這一切,等你醒來,我們還可以回到從前。”

“別再自欺欺人了。”方源的表情變得扭曲,崩潰道,“死了那麽多的人,怎麽可能回到從前。你們告訴我,這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馮小晚緩緩站起身子,聲音顫抖道,“為什麽?你查了這麽久,難道不知道為什麽嗎?”她咬牙切齒道,“魏大海、陸子浩、高楓、吳建業,他們哪一個不該死?”

方源淚雨朦朧,“那就交給警察,警察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壞人。”

“警察?警察把他們抓進去,過幾年他們又會被放出來,抓得完嗎?”

“可你們這是在殺人啊,你們有沒有想過,那些人也有父母妻女家人,他們的家人又該怎麽辦?”

馮小晚恨恨道,“他們在犯罪的時候怎麽不想想自己還有家人?”她痛斥道,“你去同情那些壞人,為什麽不同情一下你身邊的人。方源,你告訴我,爺爺憑什麽就該死?我又憑什麽要經曆那麽惡心的事?你知不知道白雲在經曆了喪子之痛割脈自殺過?還有李昊,他在死前對秦天說的那些話,他說他還沒有來得及去掙錢給爸爸買一套像樣的西裝。”

方源痛哭流涕。她抬眼望向秦天,“秦天,這些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好朋友不是應該坦誠相待的嗎?”

秦天微微搖了搖頭,“源源,做這些事我並不後悔。唯一遺憾的是,要是那天我早點發短信給你就好了,也許你爸媽就不會有事。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項北走進秦天的家,細細打量起來。房子並不大,也沒什麽家具,不過廚房用具倒是一應俱全,整齊有序地擺放著,尤其那烤箱,看著就不便宜。

這窮小子八成是個吃貨,項北心想著。

他又打開冰箱看了看,裏麵還放著不少新鮮食材,裏頭還有一碗沒有吃完的皮蛋瘦肉粥。他想起當初自己也吃過馮小晚熬過的粥,便用勺子嚐了嚐。不嚐還好,一嚐發現口感居然一模一樣,頓時覺得索然無味。原本得意的表情暗淡不少,工作上是念京生的替補他認了,可在感情的世界裏,他居然成了秦天這窮小子的替補,想想就心有不甘,自己到底輸在哪了?

項北又四處打量,筆記本電腦並沒有完全合上,打開電腦看了看——他看見了自己最後一次上新聞的樣子,真的挺不好看的。尤其他的車,已經燒成鐵架子了。

他微微歎了口氣,心中一陣沮喪,看來自己的死訊並沒有影響馮小晚享用早餐的心情。

他又在房子裏轉了轉,客廳裏的沙發是舊的,椅子坐著也不舒服,感覺硌得屁股疼。窗簾也是以前的老款,一看這鄉土味十足的裝修,就知道這房東的品味真不咋樣。

又看了看裏頭的行李,衣櫃裏也沒幾件像樣的衣服,還有兩件是工作服。桌子上放著幾本書,他隨手翻了翻,也都是一些工具類的書。鞋櫃裏放著幾雙鞋,也都是便宜貨。

這小子的日子過得可真窮酸。

馮小晚到底看上他什麽了?

看上他喜歡伸張正義?

真是可笑。

租著老破小,工資幾千塊,沒錢沒勢沒背景,口口聲聲說要主持公道,妄圖懲治惡人拯救世界?他還是先救救窮困潦倒的自己吧。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項北停止了動作,警惕地朝著門口的方向望去。敲門聲依舊不止,項北屏住呼吸,希望對方趕緊離開。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電腦按鍵,原本暫停的新聞聲再度響了起來。項北變得緊張起來,手忙腳亂重新按下暫停鍵。

敲門聲終於停了。

他小心翼翼走到門口,朝著貓眼望了一眼。

然而,門外的人也在往貓眼裏麵望,兩隻眼睛對視了一眼。

他不禁嚇了一大跳,接連後退了好幾步。

門外再度傳來敲門聲,緊接著敲門人的聲音傳來,“您好,煤氣、燃氣、下水道修理有需要的嗎?”

項北砰砰直跳的心終於平靜下來,他頓時火冒三丈,猛地打開門,隻見門外站著一名穿著維修服裝的工人師傅,他沒好氣地吼道,“不需要!趕緊給我滾!”

工人師傅也沒好氣道,但明顯聲音低了許久,像是自言自語,“不需要就不需要,吼什麽吼?”

“趕緊走!”項北咬牙切齒地轟走了工人師傅,重重地關上了門。

他重新回到了客廳,又找了一會,終於找到了信號源——就在那張破舊沙發裏,藏著一部手機,時不時發出微弱的光。

項北撿起這部手機,手機發出一道激光,這些光並不刺眼,而是利用手機信號連接人腦意識,構建出意識穿越者任何想要去往的地方。項北現在置身的這個地方,其實是秦天意識中還原的場景。

順著這束光,便看見了一扇門,這扇門連接了意識世界與真實世界。項北好奇地往門內望了望,發現這裏看上去像是一間實驗室。他原本想穿過意識之門去看個究竟,腳剛剛要邁出,還是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萬一自己被困在秦天的意識世界裏,那可就玩大了。

項北悠哉遊哉地坐到沙發上,現在隻要切斷意識源,秦天和馮小晚就會永遠困在這。

這種掌握別人生死的感覺真好,也就是在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秦天。

什麽主持公道,不過是螻蟻妄圖稱神罷了。

這種時候挺值得慶祝的,他起身從冰箱裏拿起了一瓶蘇打水,愜意地喝了起來。又站在窗外望了一會風景,看見了與往昔截然不同的一幕。

視線所到之處皆是又矮又破的晦暗民房,與他印象中這座燈紅酒綠現代化城市大相徑庭。這是城市的陰暗麵,生活著一群過著螻蟻般生活的人們。

念京生開著車子朝著雲溪路那家廢棄的養老院直奔而去。

手機在兜裏響個不停,是個陌生來電。

剛一接通,就聽見那頭傳來一陣沒皮沒臉的聲音,“京生,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念京生倒聽出項北的聲音,並不感到意外,“你還活著呢。”

“你也不替我高興一下,我差點就變成芭比Q了。猜猜我現在在哪?”

念京生心中有氣,冷聲問道,“你為什麽不接電話?”

“手機摔成了高位截癱。”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用手摸了摸沙發扶手,竊喜道,“京生,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已經找到了未來人的大本營。”

念京生咬牙切齒,“未來人根本不是柏常恩。”

項北一聽念京生火氣很大,趕忙回道,“我這不是來糾正錯誤了嗎?這回不會出錯了,你猜咱們一直在找的未來人是誰?這個人你絕對想不到。”

“我沒空聽你廢話!”

項北聽見電話那頭汽車喇叭聲,“你這火急火燎的是要去哪?”

雨越下越大,念京生的車速卻一點沒減。

“去雲溪路,秦天剛把方源給抓了。”

“靠!”項北不禁罵出聲來,喃喃道,“難怪他倆剛才走得這麽急。”他趕忙說道,“京生,我剛切斷了秦天的信號源,他怎麽也不會想到,自己會死在這。”

念京生微微一愣,還不等說話,項北那自鳴得意的聲音再度從耳畔傳來,“一切都結束了,這局咱們贏定了。”

“並沒有。”念京生回道。

“什麽意思?”

“源點酒吧,秦天也找到了我們的。”

念京生的話就像一盆冷水澆在項北的頭上,他久久回不過神來。眨了眨眼睛,結結巴巴道,“那怎麽辦?我可不想一輩子困死在這。”

念京生知道自己和方源已是凶多吉少,可是項北還有回去的機會。他頓了頓,回道,“小柏,你去找柏常恩。”

項北急得抓耳撓腮,“找他幹嘛?”

“他能帶你回去。”

“能行嗎?”

念京生篤定道,“我查過了,他和我們的信號源是一致的。你就告訴他,是我讓你來的,他會幫忙的。”

項北聽完稍稍安心了些,可是再度變得憂心忡忡起來,“你讓我一個人回去,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