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被放入了一個巨大的連接器中,她對這一幕並不感到陌生,當初在救來生的時候也是這麽做的。電極已經連入她的大腦,刺激了腦波,所有的記憶如海水一般呼嘯而來。她想起自己來過這裏,不是救來生那次,而是遙遠的過去。

她全部都想起來了:

自己是2022年7月30日出的車禍,從醫院醒來的時間是2023年7月29日。

她失去的不是關於七月的記憶,而是足足一整年的記憶。

在這一年中,她也並非一直躺在醫院中,而是被淪為醫學實驗品。

他們在拿她做實驗,讓她一遍又一遍回到13歲,想弄清她當年究竟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的意識曾經無數次回到過13歲那年的夏天,那裏有血淋淋的手術,有父母的陪伴,有滿池的荷花,還有那位白衣少年。

她還想起自己第一次從連接器中醒來,看見了秦天站在自己跟前。她拚命地掙紮卻不得動彈,向他求助,“秦天,我在哪?”

秦天隻是握著她的手,安慰道,“源源,你會沒事的,我保證。”

她感覺被困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促局至極,無法喘息,“我想離開這,幫幫我。”

秦天隻是蹲在她的身邊,“源源,你可能要在這裏呆上一陣子。”

“為什麽?”她望著他,眼裏滿是驚恐、不安、疑惑。

“因為……”他的神色變得扭捏,沒有告訴她答案。

方源想要擺脫身上的桎梏,始終動彈不得,她追問道,“這到底是哪?我為什麽會在這?”

秦天隻是繼續安撫她,“別怕,你很快就會忘記這一切。”

方源第二次從連接器中醒來,這個可怕的噩夢依舊存在,她還被困在這間該死的實驗室裏。憤怒、不解裹挾著她。

她歇斯底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秦天滿臉認真地告訴她,“為了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我想離開這,放我離開這。”

秦天再次搖了搖頭,“還不到時候。”

她朝他怒吼,“你到底要把我困在這裏多久?”

他一臉抱歉道,“我會盡快的。”

話畢,他心虛地離開了實驗室,隻留下她一個人。

第三次,方源再度醒來,依舊被困在這裏。她漸漸意識到,自己很難從這裏逃出去,接下來還會有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甚至更多次。

她的人生就像數學裏的π,沒完沒了沒有盡頭。雖然滿腔怒火在燃燒,但她還是極力控製自己的情緒,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秦天坐到她的身旁,“源源,對不起,可我不得不這樣做。”

“秦天,你到底在找什麽?”

“我在找你活下來的秘密。”

“所以我是你的實驗品。”她滿眼失望地望著他,“你從來都沒有把我當成你的朋友,你隻是把我當成一隻實驗室裏的小白鼠。”

“不是的,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你放我離開。”

秦天又一次搖了搖頭,請求道,“源源,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方源絕望地閉上眼睛,一字一頓道,“如果我活下來的唯一意義就是被人當成實驗品,我寧可在13歲那年死在手術台上。”

秦天躬著背,低垂著眼睛,“源源,對不起。我隻是想弄清楚你為什麽可以逆轉命運。”

方源開口道,“別白費力氣了,舅舅都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活下來,他隻覺得這是個奇跡。”

秦天像是看見了希望似的,回道,“奇跡可以發生第一次,就能發生第二次,第三次……”

她輕聲笑了笑,“奇跡之所以叫奇跡,就是因為它是獨一無二的。”

這一次,方源醒來,太陽穴的位置又再次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睜開眼睛隻覺一陣天旋地轉。秦天正守在她的身邊,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看清是秦天後,她不禁一陣冷笑,“看來,你還是不願意放我走。”

“我會放你走。”

“什麽時候?”

“很快。”

她冷笑道,“又是這句。”又頓聲問道,“你說的很快是什麽時候?現在?明天?還是下禮拜?”

秦天避開了她的鋒芒,坐在她的身旁,緩聲問她,“源源,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方源無奈道,“以前喜歡,可現在不喜歡了。”

秦天微微歎了口氣,“我不喜歡這個世界,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那些拚了命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卻死了,可是那些該死的人卻活得好好的。”

方源恨恨道,“你已經殺了那些人,還想怎樣?”

秦天輕笑道,“我還想要救人,救那些本不該死去的人。”他的聲音充滿了悲傷,“李昊,他不該死。爺爺,也不能死。還有……”

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話了,過了半響,他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不公平,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方源終於知道,秦天一直在為爺爺、李昊他們的死而無法釋懷。有那麽一刻,她甚至有些同情他,一直都背著死亡的枷鎖不肯卸下。

“這個世界有它的規律,從來不以個人意誌為轉移。生、老、病、死,沒有一樣由得我們選擇。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病,不知道父母會因為救我而死,更不知道將來的自己會怎樣死去。”她最後告誡道,“秦天,關於這個世界,我們一無所知。”

秦天執拗道,“不,我已經成功了一半。”

成功一半?方源意識到了什麽,啞聲道,“這就是魏大海、陸子浩、高楓、吳建業活下來的原因?”

秦天沮喪道,“我不知道到底是哪出了錯,我原本是想救你的父母,可偏偏是那幾個混蛋活了下來。”

“那項北呢?你為什麽要殺他?”

秦天恨恨道,“他該死,你知不知道,那場大火的罪魁禍首不是熊燚,而是他。”

方源睜大眼睛,嘴巴張張合合幾乎說不出話來。良久,她艱難問道,“你是說……”

“真正害死你父母的人是項北。”秦天咬牙道。

方源隻覺得睛天霹靂,就像剛經曆了原子彈爆炸一般,整個人變得麻木而呆滯。

那場大火,讓她失去了父母,讓念京生失去了弟弟,也讓舅舅永遠被困在意識世界裏。

方源的鎮定頓時土崩瓦解,胸口劇烈地顫抖,平靜的臉突然變得扭曲。

“你說,他到底該不該死?”秦天恨道。

項北居然是害死自己父母的真凶,可自己卻從頭至尾被蒙在鼓裏,甚至被他利用尋找“未來人”。

多麽可笑。

她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樣,在黑夜中苟延殘喘。

她該怎麽辦?方源失聲痛哭,就像手術刀口被撕裂開來。

自己替凶手在查未來人,而未來人卻在替她討回公道。

她感覺自己的手臂一緊,低頭的時候才發現秦天抓住了她,用嘶啞的嗓音請求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遲疑、徘徊、猶豫,她啜泣著,想起了那場大火,想起自己看見父母從火裏抬了出來的樣子,在無數個日夜她都在請求父母帶自己走,可是父母卻告訴她,“那裏”不是她該來的地方。她又想起了念京生,想起了他為了救弟弟差點就死了,想起他曾經還被項北陷害……

這個項北真該死!

憤怒的情緒幾乎占據了她的身體,但是很快,僅存的理智終究擊潰了憤怒。她淚眼朦朧望向秦天,“沒用的,沒用的。”

“怎麽會沒有用?”秦天上前捧住她的哭泣的臉龐,輕聲道,“你再堅持一下好嗎?我一定可以找出方法,救回你的父母,救回爺爺,救回李昊,還有那些本不該死去的人。”

方源幾乎崩潰,“沒用的,就算項北死了,我爸媽也回不來了。”

“可是你活下來了!”秦天強調道。

“如果人生有選擇,我寧願爸爸媽媽沒有選擇去救我。”她痛不欲生道,“就因為我活下來了,才會有那麽多人死去。還有教授,他是我的舅舅,如果不是因為我,他也不會永遠被困在這。秦天,我是活下來了,可這個代價太大了,大到我連每一口呼吸都覺得是錯的。”

她最後望了眼秦天,“你不是想要一個公平的世界嗎?死亡就是最大的公平。不會因為你貧窮或富貴,是善還是惡,這就是我們的歸宿,誰也無法逃避。”

秦天連連往後退了幾步,幾乎崩潰地望著她,嘴裏反複呢喃著,“不,不,不!”拖著沉重的步伐,跌跌撞撞地離開。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方源的耳畔傳來一陣低語,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方源依稀聽見是馮小晚的聲音,她睜開眼睛,放大的瞳孔費了好長時間才對焦。

馮小晚焦急地望著她,“源源,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方源的眼神中有一絲茫然與不知所措。

“小晚,為什麽連你也要這麽對我?”

“我不該帶你來這的。”馮小晚壓低了聲音,滿是抱歉。

方源試著動了動手指,馮小晚看著微微能活動的手指,鬆了口氣,“你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也許是你是對的。人人都會死,但不是每個人都真正活過。”

馮小晚還在四處搜尋著開關,也不知道碰到哪個按鈕,方源手上的禁錮解除了。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整個身體還是很僵硬,接下來隻需要解除雙腿的禁錮就能離開這了。

“源源,撐著點,現在是你唯一能離開這裏的機會。”

“唯一?”方源驚愕道,“難道我從來沒有從這裏逃出去過?”

“差一點。”馮小晚還在逐一去試上麵的按鈕。

方源想起自己上一次醒來是在醫院,當時路遠還有肖依依找了過來,問她關於車禍的事。

“差一點?”方源喃喃著重複她的話。

馮小晚悶聲解釋道,“後來你的身體狀況很不好,我們想把你轉移去醫院……卻在路上出了意外。”

“意外?”

方源雙眼緊閉,她想起自己是怎麽出的意外了。

那日,秦天開車載著她,車子行駛在顛簸的小路上,方源躺在車後座沉沉睡去。她是被打在車窗玻璃的雨聲吵醒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車裏。她沒有聲張,警惕地望了周遭,開車的人正是秦天。

看來,自己還是沒有逃出去。

不知道他會把自己帶去哪?也不知道接下來還會遭遇什麽。

太陽穴像是被子彈射穿似的疼,可她也顧不得那麽多,她得想辦法逃走。

她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車門把手,車門被鎖上了。

正當自己琢磨下一步該怎麽辦時,餘光掃到了一個顏色鮮豔的物件——是她的手機,就在汽車座椅底下。

她得向外界求助。

車子還在顛簸的小路上行駛,秦天還未注意到她已醒來。座椅下的手機近在咫尺,她必須要不動聲色地拿到手機,發出求救信號。

她的腿正朝著座椅底下一點點靠近,動作很慢,生怕會被察覺。

突然,又一個顛簸。秦天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兩人四目相對,方源的心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上——她剛剛夠到了手機。

然而,秦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些,隻是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到了正前方。

方源小心翼翼挪動身子,萬幸,手機還有10%的電量,足夠了。

她迅速翻閱通訊錄,趕忙撥通了路遠的電話。

而她的一舉一動,早就被正駕著車的秦天發現了。電話剛一接通,車子猛然停住了,秦天突然轉了過來,她大驚失色,身體也變得僵硬。

就在手機被奪走的那一刻,她發出了幾乎絕望的求助,“我要……報警,我知道凶手是……”

話音還未落,手機已經被人搶走了。

秦天麵無表情地把她的手機丟到駕駛席的儲物箱裏。他的眼神裏傾泄出一絲失望,“你這又是何必?”

車子重新發動,微弱的車燈照著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雨水如注,在車燈的照射下如銀針密布一般。

“你要把我帶去哪?”方源問道。

“醫院。”秦天道。

“你會有這麽好心?”方源並不相信他。

秦天微微歎息,“由始至終,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方源一字一頓,“你已經這麽做了。”

這時,手機響起,有人給秦天打來電話。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他已經全然放鬆了警惕。

方源不知道從哪來的氣力,猛地從後麵站起身來,趁他接電話的時候,拿起駕駛座左側的安全帶繞在他脖子上……

秦天很快掙紮起來,用手扼製住她的力道。與此同時,前麵便是一個180度的急轉彎。秦天抽出一隻手控製著方向盤,而另一隻手正在抵抗方源的偷襲。

方源眼見自己就要成功了,這時秦天放開了方向盤,將汽車座椅往後一仰,逃了出來。車子因轉彎不及時,失控地朝著底下不斷翻滾,直到撞到了安全防護欄這才停了下來。

此時,馮小晚已經為她解除了雙腿的禁錮,她這才從那段驚險的記憶中抽離出來。

方源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一個趔趄幾乎跌倒在地。

馮小晚不得不上前扶住了她。

“可我後來卻失憶了。”她喃喃自語,追問道,“是秦天,他刪除了我的記憶?”

“他不得不這樣做。”馮小晚輕輕歎了口氣,“原本以為隻要刪除了你的記憶,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可你的意識就是係統裏最大的bug,沒有人可以刪除你的初始記憶,更沒有人可以破解。秦天費盡了所有的辦法,也隻是刪除了你在實驗室裏的記憶。”

馮小晚打開了門,“快走,趁他還沒有發現。”

攙扶著還沒有完全恢複體力的方源穿過整間實驗室,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方源踉蹌著步伐終於走進了電梯,回頭的時候看見馮小晚就站在電梯外。

“小晚?”

馮小晚叮囑道,“一會電梯上去以後,你會經過一個類似停屍房的地方,別害怕,就朝著有光的地方走,知道嗎?”

方源愣了愣,“你不跟我一塊走嗎?”

馮小晚輕輕搖了搖頭,淡聲一笑,“不了。”

“為什麽?是擔心我會怨你嗎?”

“你恨我怨我也是應該的。”

“小晚,我都想起來了。上一次你執意要把我送去機場,還說你聯係了一個不錯的醫生,能治好我的病,當初你就想救我的是不是?”方源問。

馮小晚喃喃細語:“要是當初你聽了我的話,該有多好。”

方源仍是不肯離開,“小晚,我們一塊走吧。”

馮小晚又笑了笑,可是臉上的笑容變得很悲傷,“我不能走,有人切斷了秦天的意識源。”她微微歎了口氣,滿含淚光,“我得留下來陪他,不然他一個人困在這,該有多孤獨。”

可就在這個時候,秦天就像個幽靈一樣出現在她們的身後。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隻憤怒的猛獸,朝著電梯的方向狂奔而來。

方源的臉霎時變得像窗戶紙一樣煞白,就在千鈞一發時,馮小晚及時按下了電梯,電梯門在秦天趕到時,成功關上了。

秦天臉色慍怒,不等馮小晚開口解釋,將她鎖進了實驗室,返身去追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