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一半被掩埋,一半還活在世間。
我們這小半的房子安然無恙,而別花也逃過了一劫,為了她念書方便,我一早在鎮上租了房子,平時我們都在鎮上住,一放假才回來。
雖然她不喜歡住在鎮上,喜歡住在有趣的老房子裏,我也不任她太放縱自己。她愛在附近的水溝裏抓螃蟹,愛去自家那幾畝田裏搗亂,愛上蔥蔥鬱鬱的後山爬樹,到處都能是她的遊樂園。更別說她還掛念著小春倌,每逢星期五一定嚷嚷著要回來看小春倌。
若不是小春倌的爺爺在當日恰好去送飯,小春倌也會死在那一場泥石流中。他們放稻穀的倉庫被衝毀了,小春倌暫時被接回來似乎過上了人的日子。
星期六,我吃了晚飯帶別花去後頭串門。
小春倌的爹和後娘麵上還算客氣,隻是這對人模狗樣的夫妻喜歡講她的不是,後娘誇大其詞說她小時候怎麽欺負弟弟,怎麽惡劣頂撞自己。她爹添油加醋附和著說,孩子不打不成才,棍棒底下出孝子。
他們似乎生怕人覺得是他們的不是,逢人即抹黑小春倌,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我笑笑不語,來之前我已叮囑過別花,不同他們扯話,順著他們的說法就是,至於個中真相,心中有數便好。
等遠離了他們,春倌爺爺說,她現在被關在以前的房間裏,他已經收拾過那間房了。
小春倌雖然換上了完好無損的衣服,但她警惕地蹲在地上仍然髒兮兮的,透過寬大的衣領隱約能見裏麵黑不溜秋的皮膚。她爺爺不方便幫她洗澡,隻是給她擦過能擦的地方,後娘連她的死活都不管,更別指望這些照顧人的細活兒了。
她爺爺就問我能不能幫小春倌洗個澡,他會付給我勞務費的。
別花第一個先跳起來說願意。我們並不收有良心的老人家的錢。他顫顫巍巍地握緊我們的手輪番感謝。我擔心在這裏給小春倌洗澡,怕打她後娘的臉,容易和這種人鬧不愉快。
老爺子說,他可以帶著小春倌出門的,現在也是他在帶她。他教了小春倌很久,不和他們對著幹,就能慢慢自由,小春倌似懂非懂地收斂了些,更何況關了多年,她已然怕了。
我和老爺子帶著小春倌出去散步的時候,她爹不悅嘮叨了幾句也沒攔著。散步確實要散的,等小春倌散過心,我才敢幫她洗澡。有別花在旁邊調笑,有老爺子在外麵絮絮叨叨說話,她似乎也是放心的,洗澡一切進行順利。
隻是看著她瘦得露骨的身體,我生怕折斷了她。她四肢有些萎縮,有時候站不穩,薄薄的黃皮在她突出的肋骨上磨動,一根比一根清晰,叫人不忍心看。
我沒想到她會如此乖巧,我讓她轉身她即轉身,我叫她抬手她即抬手,像個服從命令的機器人。反而是別花在一旁搗亂,還和她玩上了。別花亂下指示,小春倌也照做,一使我毛躁起來,她們便一起笑得咯咯的。
我幫小春倌洗了澡,理了發,換上了新衣服,她就被老爺子牽走領回去了。
後來我每個星期回來都會把小春倌拾掇一下,她家也漸漸默認我來照顧著。她後娘還覺得自己撿了個便宜,有我做免費的搓澡傭人把人收拾得整潔,她也不用擔心被人說閑言碎語了,沒事還去外麵往自己臉上貼把金,講自己不計前嫌對瘋子繼女有多好。
來往密切了,小春倌有時候還能在我們這裏睡,她和別花要好得一到放假即形影不離。別說,別花的眉眼和小春倌還有幾分相似,她們的行為舉止有時候也像,聽說,一起玩得越好的人,也會越像,所以她們也越瘋了。我這裏倒更像是小春倌的家,我勞神費力成了兩個大小瘋子的長輩。
小春倌在家與他們也相安無事的,她後娘不太敢惹她,怕她發起瘋來亂咬亂打。至於要不要再修個房子把曾經看到他們就會發瘋的小春倌重新關起來,還在觀察當中,如果她表現得良好,他們便也不費錢修倉庫了。
小春倌有時候仍會突然罵罵咧咧的,嘴裏嘰嘰咕咕罵的就是她爹和後娘,隻在我們這裏罵。別花就和她同仇敵愾的,總是在一旁如複讀機般起勁兒地附和,對,就是!就是!!
我和老爺子坐在門檻上看著她倆,唉聲歎氣地說起了話。他先是說小春倌她爹以前競選村長沒給選上,心裏遺憾,那會兒恰逢小春倌出生,所以給她取了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春倌是同音裏無意選的,也不曉得這倌字有什麽不好的意思,隻管.叫.春倌了。
老爺子以為別花是別致的花。我沒解釋,默認這個意思也行。
他又總是擔心等他死了以後,小春倌會被更惡劣的對待,以前他護著小春倌,差點也被惡媳婦合著不孝子趕了出去。他便托付我說,他為小春倌存了一點錢,等他死了以後,這筆錢一分為二留給我們,也請我先替小春倌保管著。小春倌什麽時候清醒了,什麽時候就把錢給她用。
我也講了別花更小時候的一些事,比如我教育她,不要隨便吃人家東西,不要跟人走,那些是人販子,背娃娃的。於是有回容芳來帶她去買東西吃,她硬氣不去,口齒不清地碎碎念背娃娃的來了,最後生氣地衝容芳喊了一聲人販子。她便立刻跑來告訴我說,姥姥,我遇見人販子了。我馬上拿起棍子追出去,卻見是懵然的容芳。
老爺子聽後笑得樂嗬嗬的,接著,他向我打聽別花的父母是誰。
我說,可能是隔壁村外出打工的女孩子的。
他唏噓連噢幾聲,將一口痰吸進喉嚨裏咽了,又撿起地上的一根稻草含進嘴裏嚼,頓了頓,他聚精會神看過來打探道:“別花問起父母的時候,你怎麽說的呀?”
我歎息道:“能怎麽說,和我一樣,說她是留守兒童。”
他發出噝噝的氣息,“那……你最好把她父母說得好點,孩子心裏頭都有期待不是。不,你還是說她父母死得早……把她托付給你,這樣她也怪不了他們。”
“也行。”
沒過幾年,小春倌那一場初有起色的好日子,像才學會生存的人為了抓住落水的夥伴,毅然躍入大海,連著呼救的聲音一起沉入,戛然而止。
在別花十五歲容貌初長開的時候,她開始被鎮上三三兩兩的二流子覬覦。在鎮上,我從不放心她一個人走在外麵,那裏有不少老男人娶不到媳婦,還有一群賤骨頭一樣的地痞不務正業,遊手好閑。他們看女人的目光活像**的公狗。所以我幾乎不讓別花落單,她也不喜歡獨自走在鎮上。
等一回了老房子裏我才放心她一個人出去。
那天,我明明還看見院子裏的她們在為彼此梳頭發。別花懶散坐在小春倌**,她不慎滑下去摔倒時,像被小春倌從屁股裏拉出來的一樣。小春倌憨憨地笑了笑,將別花重新拽到了兩個膝蓋裏緊緊夾住,她突然扯掉別花頭頂上一小撮頭發,藏寶貝似的往衣服裏揣。
別花嘶氣驚叫後,問她要幹啥。
小春倌胡言亂語地說:“你這幾根胎毛留給我吧。”
別花撲哧一聲笑道:“我胎毛早沒了。”
她就說:“那你扯根**給我吧妞妞。”她有時會念一個叫妞妞的人,對誰都這麽喊,我們不認識妞妞,這可能是她幻想出來的人。
別花小臉通紅,罵她又瘋了。
小春倌不管不顧地要**,硬說**是她身上第二次生長起來的胎毛。
別花羞得拔腿就跑,一出了院兒門檻,即刻跑得沒了影兒。小春倌也攆了出去繼續要**。我在屋裏衝她們吆喝,兩個傻帽!別瘋跑給磕著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不知是誰突然驚驚慌慌地跑回來了,將院兒裏的雜物撞塌,一連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我正說著她們平常耳朵都聽起繭子的話,那人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我加快腳步出去看情況,迎麵撞到一個滿身是血的人,別花慘白的臉上也蹭了一些血,鮮明而醒目,她四肢還打著寒戰,險些被門檻絆倒。
我的眼皮子和心頭便同時一跳,也立刻扶住了她。我還沒問好情況,她二話不說就勢硬推著我往外走,嘴裏才哆嗦地說,小春倌被人打了,被鎮上的二流子打了。
我迅速折回去將劈柴的斧子放在腰後防身,即刻和別花一前一後地風馳電掣地奔跑前去。遠遠的,我便看見鎮上那幾個地痞流氓還在路邊打人,看得人心驚肉跳,我一麵怒不可遏地衝刺過去,一麵搜出手機聲如洪鍾地報警。
他們一聽我報了警,又多踹了小春倌幾腳,最後撿起石頭往她頭上重重一砸,便迅速擠上破銅爛鐵一樣的摩托車飛快地跑了。
小春倌頭上破了一個血淋淋的窟窿,她歪躺在凹凸不平的石子泥路上,沾滿灰的狗尾巴叢掩著她一大半張臉,才開始,隻能看清她一隻眼睛腫脹至無法睜開。近了點再望過去,她血糊糊的五官像被剝了皮的內髒,鮮血仍在那凝固的黑血上流淌而過,流到她嘴邊與口水一起往下巴處掉,滲入脖上的領口裏,濡濕了一大片。
我們氣喘籲籲地以最快的速度向她而去,她也斜望著我們,那張血臉上幾乎隻剩下五官的縫隙,卻莫名感受到了她透著期翼的神情,她努力斜視著我們,那份渴望著什麽的眼神,如同癱在旱地上的水生物急需要水份延續生命。她**的嘴止不住地流口水,最後隻含混不清叫了一聲妞妞,便閉上了眼睛,就再也一動不動了。
雖然那時候我已經知道她死了,但在別花的慟哭催促下,我還是幫著一起把小春倌送去了鎮上的衛生院裏。顛簸的一路上,我忽然記起她曾經年少鮮活的時候,如此機靈可人,如此生動淘氣,那一幕幕,走馬觀花地掠過眼前,一旦脫離記憶看此刻慘死的她,而不禁唏噓質問。
小春倌的苦楚,怎就吃不盡,熬不完,過不去呢?
有些人一生的氣運難道還不如一年四季?她的好日子才來,怎又倏然到頭了?
她生的開端明明才起,突然又直縮到了盡頭破滅,像是一場明晃晃的嘲謔戲弄。
我也不知我是在向誰質問。
可我知道那個精神生病的女人為了保護別花,不惜一切代價以自己唯獨剩下的最珍貴的生命去守護這個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