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後成了寶,小春倌的親爹與後娘鬧著來要錢,他們才不覺得丟人現眼,依然故技重施用最正當的口氣和理由來向我索要錢財。我難得硬氣一回,憑他們怎麽鬧,我一分錢也沒給,我把一大筆錢投於那場隆重的葬禮,將小春倌葬得風風光光,也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從他們鬧開始,別花不時打探些消息回來。她道:“春倌她爹說葬得這麽風光,恨不得死的是他,還說你有毛病,也是個老瘋子,老瘋子平白無故對小瘋子這麽好。”
我齒冷笑道:“他才是瘋子,平白無故對自己女兒不好,畜生不如,你記住了,對自己親人下得了手的人才是瘋子。”想了想,我改口道:“不,這是人渣,不能用人渣侮辱畜生和瘋子,他們就不該是從女人肚子裏出來的,是從垃圾堆裏生出來的。”
別花點了點頭,默然轉身又不知該說什麽了,她現在連生氣罵人也提不起勁兒了。
山裏其實有好多孩子不愛讀書,在他們的意識裏讀書沒有什麽用,多幹農活才是實在的。好玩的,好吃的,也才能吸引他們。
盡管我給了別花更好的條件,她不需要幹農活什麽的,家務活我也盡量讓她少幹,她隻需要專心致誌地上學便好。我還費勁心思地激發她,隻要她進步,我承諾買自行車,買手機等作為獎勵,也毫不吝嗇地鼓勵她。可是她隻為獎勵衝刺的那一下,從來不喜歡上學被束縛。
自從小春倌因她沒了以後,她長期怏怏不樂,以至於萎靡不振,更不愛去鎮裏上學,也不向往外麵了。三天兩頭生病請假,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也變得沉默寡言。即使那群二流子被抓了起來,可是鎮上還有其他相似的男人,她總是怕,有我在她還是怕,有我在她更怕了。
到了第二年春天,她逐漸緩了過來。她在自我修複的過程裏愛上了畫畫。
過去那場泥石流災難的新聞曝光,讓這座山有了一些名氣,於是來了一批又一批寫生的人。春日,又來了幾個寫生的青年男女,他們不像是學生,聽說是很文藝的自由職業者。
別花自己在小山坡上畫畫的時候,和他們交談了起來,一來二去便相識了。以是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去小山坡,甚至求我幫她給老師請病假,她得珍惜向人請教的時間。隻要她變得開朗,做的是無傷大雅的事,更何況是拓展的興趣,我從不阻攔,也願意去協助她。
在這短短一段平淡無波的日子裏,我對別花所有的心思一無所知,如同多年前姥姥隻知道我去小山坡協助別人畫畫,沒有其餘。也像姥姥突然接到我的通知後,那種猝不及防,隱隱不安馬上襲來。
那群青年男女寫生完要走的時候,別花忽地告訴我,她想和他們一起去城裏,她想去讀藝校,想上大學去學畫畫。她想認真念書了,以前提不起興趣是因為沒找到合適的方向,現在她終於找到了。
她雖然是在向我商量,但她的口吻似乎不容置疑,和我當年如出一轍。我的不安便加深了,隱隱察覺了什麽,沒過一會兒又釋然而笑,這是每個人一生中都會經曆的階段,沒什麽好提心吊膽的,我隻需要將她引向正確的方向讓她適度釋放。如果反對,隻會適得其反,我太清楚人們年輕時候的衝動固執了。
我試著問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她微微低頭,重複想去城裏讀藝校的話。
我思慮半晌,沉吟不語。她開始用軟低聲哀求我,生怕我不答應,還承諾不給我加重負擔,她可以全年住校,省吃儉用,半工半讀給我減輕負擔。講了一會兒,又接著說她太討厭鎮上那些沒文化又沒教養的男人了,她感覺自己被他們包圍,快要窒息。她非常非常想掙脫心底的沼澤,向更廣闊的地方去發展,去麵對新鮮的未知,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她確定她已經把自己的信心重拾起來了,她最近交的朋友和她在村子裏和鎮上的朋友們都完全不同,她想要努力靠近他們,變得和他們一樣。
她如此一番推心置腹,實屬罕見,從她進入青春期以後,她已經很難得會和我談心了,而且以前她常常更喜歡和小春倌訴說她天馬行空的想法。有時候不管我們做得再怎麽寬容,再怎麽試著接受他們的想法,在孩子眼裏,依然會將大人分成幾類,又將大人和同齡人分得清楚而分明。
我仔細想了想,也好。總比她在鎮上想方設法逃學,以及心不在焉地學習強。更比她待在深山老林裏杞人憂天、鬱鬱寡歡好得多。不過,我可不需要她半工半讀來幫我減輕壓力,她的這種分心一定得盡可避免,降低了質量的學習顯然得不償失。
我寧肯獨自承擔負債與還債。
我答應別花的前提,是她得在我的陪同下去城裏安頓好一切。為了別花的未來,我們確實需要精打細算,在外租房子陪讀很不劃算,她住校也保證了便捷和安全。
在火車上我細細打量過那幾個文藝青年,短短時間,暫時看不出什麽。陌生人與陌生人之間大多從來保持著忍耐的禮貌與真誠的虛偽。
我千方百計為別花找好學校轉了學,安頓好住宿的一切,也多待了幾天陪她逛逛城市,我才返回老家。
我從前說,沒有條件,絕不會要孩子。可是現在,我成了自己唾棄的那種粗糙大人,在條件不算上好的情況下,還是領養了別花,可笑地指望著那筆積蓄完成對她的成長和教育。這真是太天真了,一旦有了孩子,自己也正兒八經重視她的所有,才知道什麽叫花錢如流水。我這輩子就沒對誰這麽大方過。
苦了別花陪我一起在物質上苦,苦了她每次問我要各種費用,我隻能幹巴巴地擠一點兒出來,而她最多隻能每年回來一兩次。
我以為我仍然掌握著別花人生的步驟,那一切隻是我以為,和我年輕時候的那些以為一模一樣。在我沒繼續待在城裏盯著她往前的軌跡,我就應該預料到,她的人生也許會劍走偏鋒而走上歧途。
我和她的高中老師總保持著聯係,我借著這位老師的眼去關注她,可我萬萬沒想到,她騙了她的老師,也騙了我。
她騙她的老師,我雖然身患痼疾需要錢治病,但是也更要去供她念書,所以我放棄了治病,隻一心想供她上學。因此她善意地騙著我,假裝還在讀書,其實背著我早早去外麵打工,以那獎學金的正當名義繼續治療我的痼疾。
所以老師一直幫她撒著彌天大謊。
她也騙我,的確是騙我她上了大學,她確實也提前步入了社會,但是她和一個渾球同居了,走上了我的老路,甚至是更惡劣的老路。她拿輟學的錢去養那個落魄的文青,也拿我長期以來打給她的那些血汗錢去討好他。
直到別花的高中老師不經意間撞破她的謊言,才氣憤地打來電話告訴了我一切。
在我知道時,已是很久很久以後了,久得我都不清楚發生這些事的期間過了多少年,隻發現我的頭發已經從烏黑變得銀灰,我供她上大學以及等她學成歸來的那幾年裏,老了太多。
她從沒有去念過大學,從沒有去國外做交換生開闊眼界,從沒有需要用到任何學費的時候,我後知後覺得知這個事實,我險些一口氣背了過去。
在事情被捅破之前,我每年都在等她回來,她有時候連過年都沒法回來,隻告訴我,自己在勤工儉學,我便心疼極了她,也覺得虧欠她,於是又不要命地壓榨自己打錢給她,卻沒想到,她一直一直在供養那個靠女人的廢物男人。
我也是因想供她安安心心地上大學,就不分晝夜地做著能做的幾份糙活兒,每日省吃儉用,極度克扣自己的一切用度,持續熬著負荷的勞作與等待的時間,長久勞神傷身下來,才病如抽山倒,形容枯槁。
我千真萬確地善意去騙她,存款還有一大筆,不用操任何心。可是,可是她竟然這樣糟蹋我真正善意的心意。
我真不知道我那單純可人的小孫女是什麽時候變成的撒謊精。也許是因為男人,有些男人一旦沾上了,如同沾上遺臭萬年的毒.品,使女人一起不可控製地變得不齒,而身名俱滅。
我當時還沒掛電話,已覺氣血翻湧,等那頭說完,我哇一下便嘔出了一塊凝固的暗紅色淤血,身上氣力仿佛被電話那頭已消聲的語言一起抽幹殆盡,就暈頭轉向地歪倒在了地上,好長一段時間都緩不過來。之後更是中風一樣不大動彈得了,也看不太清周圍的物體,渾身處於麻木之中下不了床,甚至連腦子和耳朵裏也隻嗡嗡作響,或者這刺耳的耳鳴導致我短暫失聰。
得虧容芳不時來我這裏走一走,我那條半死不活的命才被重新拉了回來。
容芳見我氣得一口氣提不上來,撫了我胸脯好久,怕我真給一口氣背過去,她留下來衣不解帶地照顧我。也連日為我熬藥,為我做清淡的營養食物,還提了一隻老母雞來殺,熬出原滋原味的補湯喂我吃喝。除了做事需要走開,她不浪費一點時間,聽從了老大夫的話,時不時地幫我捏四肢,捶拍發麻的身體,也陪著我說說話,以圖慰藉我。
容芳後來為了我的心病,還特地費錢費時地跑去城裏一趟。可是別花認為容芳在撒謊,隻是想把她騙回去有可能把她像小春倌那樣給關起來,便再也逃不出那片小小的沼澤地了。
她的思想和精神已然比我真實的身體情況還要病入膏肓,她明明就陷入了更大更深的沼澤裏!她可憐的腦子和軀殼指不定都腐爛湮沒了,連著她的靈魂一起湮沒在深淵中難以爬起。我那不幸的孫女在世界另一端使我痛心疾首。我卻隻能睜著目呲欲裂的雙眼,忽輕忽重地念,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我甚至聽容芳說,別花已經不明不白地嫁給了那個渾球,他們扯了張結婚證,也不清楚有沒有辦過婚禮,大概是沒有辦的,不然我怎麽沒接到通知,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絕不可能也瞞著我。
我在田裏看見她朝我跑來的時候,未曾想過日後她也會無情地遠離我而去,且一去不複返。
我總算嚐到了姥姥的苦楚,我在漆黑潮濕的老房子裏等著別花回來,總盼望著別花能回來探望我一次,哪怕隻有一次,我再也不責怪她了,我再也不生氣了,我隻想見見她而已。
可是別花遠在大城裏,在夫家也撐不起腰杆,又被渾球掌控,不能回來見我。我從沒想到我會做了姥姥,我從沒想到這女孩子與我年輕時候很相像,可她又和我有些不像。
至少,她最後沒有變成我這副模樣。因為眼睛的模糊和耳鳴導致的失聰,讓我有時候就像一個又盲又聾的風燭殘年的老人。死亡像個小影子一樣每天都在床前守著我,也和我一起不動不走。
我等啊等,等別花,也等姥姥,等得開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也老是做同一個夢。
我夢見為了抓宋元明出軌,慶怡和她的孩子出車禍死了。周延炒股失敗再次破產,他負債累累,眾叛親離,被所有人指責,孤獨地跳樓自殺了。303待在阿杜身邊,可是沒人看得見她,有時候我又是她,她曾經的一切在我的視角裏走馬觀花。
有時又出現另一個畫麵,在風平浪靜的海上有一艘叫知歸號的輪船,它在大自然凶猛的海浪下翻船了,致使人們全被淹死。然後,知歸被阿杜經營失敗,大家夥流離失所,殘疾人和孤兒們在社會上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機會,不是去了社會福利院孤老,就是餓死了自己。阿杜辜負了大家和303,在自責下成為了酒鬼,最後開始嗑藥,吸食毒品過量而暴斃。笛文無法接受阿杜的變化,無法再忍受磨人的思念,殉情自殺了。
…………
很長時間裏,我都在做這樣一個夢,我漸漸分不清夢境和現實,我開始質疑我遇見的那一切,我以為夢裏的一切才是真的。又有時候我以為我是303,我已經在蘇黎世死過了。
而且,我又覺得我已經死了,我病得越來越糊塗。
最後,我聽見有人來照顧我了,是有陣子不見的容芳,我都不知道我是已經死了才見不到她,還是我又在做夢。
她見我氣若遊絲地呼喚著別花,俯首在我耳邊飄飄忽忽地說,別花死了,死在了你前頭,她大肚子才來不了,她難產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她婆家還在外麵蠻橫和醫生吵架,大聲嚷嚷一定要保孩子。
別花最後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姥姥,就沒了。
我臉上似乎流了淚,我幾乎枯竭的器官似乎還沒停止,僅剩殘餘的一點兒生機,支使我尊重地回應容芳,衝她點了點頭。
姥姥沒了,別花沒了,我也快沒了。一家子幾代人,徹底走得幹幹淨淨了。
我即將咽氣,可能是在夢裏死去的時刻,我對這世上唯一能來看我的人,也向這大千世界,再一次鄭重介紹了自己。
我叫林雁,大雁的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