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還年少,未至及笄之齡,家中因緣際會,門扉幾乎被絡繹不絕的媒婆踏破,日日皆有說親之事紛至遝來。
她年少時的脾性,與現在這般完全不一樣。
如今,她一旦怒意上湧,便仿佛化身成了街頭巷尾那不顧形象的悍婦,全然忘卻了往日的溫婉與矜持。
在她青春年華之時,她亦曾是那位輕輕一瞥便能臉頰緋紅,羞澀靦腆的溫婉女子。
直到有一天,還不是長安侯的沈長空,拿著寒磣的聘禮,領著媒婆親自上門提親。
她正好在院中采花,花園靠著路邊,她聽到一陣馬兒嘶叫的聲音,便停下手中的動作,在心中暗暗猜想,騎馬的會不會是一位英俊的公子?
駿馬昂揚,身姿挺拔,宛如自畫中躍出的高頭大馬,映襯著一位英姿勃發的少年郎。那俊朗的麵容,在陽光下更顯耀眼,恰似無數少女心中春夢初綻時,所描繪的那抹不可觸及的風華。
顯然,沈長空的模樣與她心中的勾勒幾乎重合無二。
她借著屏風的掩映,悄悄地向他投去一瞥,僅是那不經意的一眼,便讓她的心悄然淪陷。
莫柔雲是莫家家主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幼便被眾星捧月般環繞。
她的幾位兄長,年歲與她相差甚遠,故而也是對她更是疼愛有加,視若珍寶。
對於這位嬌女心中所係,誓要共赴白首之人,莫家上下自是無不依從,隻願她一生順遂,幸福美滿。
隻是她不知道,沈長空最拿得出手的,便隻有他的皮囊了。
沈長空母親隻是一個歌姬,是長安侯的三子,前頭兩個哥哥已長成,後頭還緊跟著兩個弟弟,而爵位隻有一個。
長安侯一脈並不是皇親國戚,初建朝時,沈家先主為救始祖半身癱瘓,沈家便得了這個可世代世襲地就爵位。
沈長空迎娶了莫家的女兒莫柔雲,自此,莫家那深厚的底蘊與影響力,便成為了他堅實的後盾。
所以在爭奪爵位時,他哪怕不是最年長的,也不是最受寵的,最終成功襲得長安侯的爵位。
一直到這裏,都還不是令莫柔雲性情大變的原因。
沈長空成為長安侯後,有許多想要巴結的紛紛送來美人,但好在他對莫柔雲的真心實意的,沒有統統都納入後院中。
直到有一次,他在宴會中被人算計,被迫隻得納了那位貧苦的良家女。
這時莫柔雲正好懷上沈淮澈,被這個消息刺激得當場暈倒,下體還見了紅,好在太醫醫術高超,將她的孩子保了下來。
她隻好給自己順氣,接受了這樣不光彩進門的小妾。
原以為不過是一塊惡心人的裹腳布,哪怕再惡心,也越不過自己去,卻不曾想,那女子竟然是衝著沈長空去的。
她受沈長空二哥的指使,給沈長空的茶水中下藥,但這杯有毒的茶,卻不小心被莫柔雲喝了去。
原本就懷的艱難,如今又遭了這罪,這才導致了沈淮澈一生下來就是個藥罐子。
原本這世子之位,本因是皇族王爺之子才能封的,陛下聽聞此事,為了寬慰,便封了沈淮澈世子之位。
而那女子,在府中便是這樣一副楚楚可憐的弱勢模樣。仿佛自己隻要一欺負她,就成了自己的錯。
“你真當我不敢罰你是嗎?”
莫柔雲狠狠一拍桌麵,此時她的情緒即將到達爆發的邊緣,池溫涼也看出了不對勁。
就在她猶豫時,緊閉的門突然被人打開。
衛風德硬著頭皮走進來,對莫柔雲行禮開口,“大夫人,宮裏來人了。”
若不是宮中來人不可怠慢,他也一點也不想打斷。
莫柔雲聞言,自己心口的火氣順下去,也顧不得池溫涼了。
她邊起身,準備回裏屋更衣,邊詢問衛風德,“你可問了是何事?”
衛風德站在門口,“回大夫人的話,好像是為了今年的賞菊宴。”
莫柔雲忍不住皺眉,“往年的賞菊宴不都是還要過些時候嗎?”
宮中辦宴,分為春日踏春宴、夏日賞荷宴、秋日賞菊宴、冬日賞梅宴四大宴。
衛風德拭去額頭上的汗,“聽說宮中花房培育出了幾盆稀世**,皇後娘娘便將賞菊宴提前了。”
莫柔雲腳步一頓,她這才想起來,剛才讓丫鬟婆子都出去了,現在連一個給自己更衣的人都沒有。
“快去叫人來更衣啊,傻愣著幹什麽?”
莫柔雲看著像個木頭似的杵著的兩人,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個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池溫涼剛才聽到宮中來人時,就心跳如雷了。
她沒想到會是宮中之人,其實也不是沒想到,隻是不敢想罷了。
怕自己的猜想正確,卻又沒有抗爭的力量。
被突如其來的宮中之事打岔,她指著池溫涼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處置。
倘若再度掀起軒然大波,如本次這般令滿城風雨,那長安侯府與自己的顏麵,又將置於何地呢?
她才知道,池溫涼昨日就自作主張進了祠堂抄寫,還鬧得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議論長安候府。
有人私下議論,說池溫涼出身寒微,門第不高,難登大雅之堂。
也有人嘲笑自己是一位尖酸刻薄的婆婆,即便心中難以接納兒媳,也不該把事情鬧到如此尷尬不堪的地步。
她方才那句讓池溫涼跪上三天三夜的氣話,不過是情緒失控時的衝動之言。
此刻,心境平複,神誌清明,她自然懂得了權衡行事,明辨是非,知曉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
她轉頭對池溫涼冷冷開口,“你先在此處反省反省,免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隨後,丫鬟輕步上前,細致地為莫柔雲更衣完畢,一切妥帖之後,她便與衛風德匆匆離開此處,唯餘池溫涼孤獨地駐足,身影在空曠中漸漸拉長。
去上了藥回來的望舒與白瑜回到祠堂,卻不見池溫涼的蹤影,嚇得她們心頭一跳,生怕池溫涼遭遇了什麽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