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動因, 叫做恨。

因愛而生的恨。

洶湧的,隱秘的, 刻在骨髓裏暗火似的恨。

她像是在陰曹地府遊走許久的陰魂怨靈, 為了返世複仇,將自己滿腔怨念深藏於心,裝得一副清風明月的灑脫相, 這才騙過了十殿閻羅,放她重回人間。

神鬼不知,她這霽風朗月諸事不驚的皮囊之下, 究竟藏了多少孽火。

原本,那灑脫像裝得太真,裝得太好, 她騙過了蘭亭, 騙過了宋府人,騙過了拂珠,甚至差些騙過了自己。

可直至在湯泉裏看見晏無咎的那一刻她才知,她從來都沒放下過。那些年少炙熱而真誠的愛意依戀在歲月的無盡業火中沸騰, 變質, 成了膿漿般深入骨血的恨。

或許,從一開始她便沒想著要放下那仇恨, 要重新再活。

或許, 從一開始她便已經為自己找好了抵達今日的軌跡。

即使晏無咎不將她抓入未央宮, 即使他不曾迫著她成親,她總能在萬千緣由中找到借口,畫出那張轉命符, 與他同歸於盡。

在今夜之前, 沒人看透過她偽裝之下的瘋狂, 就連她自己或許也還未看清。

可是晏泉,可是晏泉,隻消一眼,便將她藏於心底最深處的欲望看了個明白。

他的質問聲不大,宋姝定定的站在原處,看著他,隻道:“我不是讓你留他一命了嗎?”

縱然她心懷死意,在聽他來的那一刻,還是變了念頭,不是嗎?

唇齒開合,烏頭草的毒侵入骨髓,她唇上經他唇舌氤氳的紅漸漸退去,烏色透了出來。

晏泉負手奪門而出,高嗬道:“去將陳何年給本王帶來!”

烏頭草的毒雖然致命,卻並不能解。

陳何年在晏泉近乎令人窒息的注視下給宋姝把了脈,又開了解毒的藥方。

他不知前因後果,隻道是晏無咎那歹毒之徒欲害宋姝,便咬牙切齒道:“那狗賊真不是什麽好東西,給弱女子下毒這種下三濫的招也用!”

話一落,宋姝目光凝了一瞬,就連晏泉也看向陳何年,似是想看清他這下屬的腦袋裏究竟裝得是什麽爛泥漿糊。

然,兩人心照不宣的都沒說話,陳何年開下藥方,便在晏泉的催促聲中離開了。

拂珠侯在門口,見他出來忙問:“我家姑娘怎麽樣了?”

陳何年道:“真是萬幸,若再遲一步便沒救了。”

拂珠文壇,心髒揪起的同時又鬆了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兩個月沒見,拂珠從樣貌到身形沒有絲毫的變化,陳何年卻因為跟著晏泉東奔西跑,消瘦了不少。魁梧的身材架子仍在,可那張堅毅的臉卻肉眼可見地小了一圈,尖下巴都現了形。

月色下,陳何年兩個月來一路風塵都寫在了身上,青藍的袍子沾上了血和泥,袍腳被人砍碎,破布條似的垂在小腿,臉頰處似乎是被利刃劃傷,在右臉顴骨處留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拂珠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女子柔滑細膩的手掌和指尖引得陳何年一顫,旋即僵住了身子。

“你受傷了。”她道。

指腹溫柔地拂過他眼下傷口,陳何年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陣刺痛。

那刺痛並不明顯,然而被拂珠拂過的肌膚卻像是火一樣燒了起來。

“小,小傷罷了,拂珠姑娘不必擔心。”

“唔。”拂珠點頭,卻又自顧自道,“我房間裏有些金瘡藥,你隨我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傷口,話語平靜無波無紋,然而陳何年卻清楚地聽出了她話外的意思。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兩人在別苑裏那些黑夜裏的纏綿,她的手指劃過他身上寸寸肌膚,瞬間引燃起他心底那股又羞又怕的火。

他不知道拂珠是在哪裏學會的那些東西,可與她在一起的每一個夜晚,每一次纏綿,每一回碰觸,都能銷魂奪魄,讓他食髓知味。

她的手指像是有魔力,引著他與她一同往未央宮側殿而去。

那裏,是拂珠的房間。

巫山雲雨,被翻紅浪,時隔兩月,陳何年終於再次體會到了人間極樂之事。

腦袋昏昏沉沉,耳旁卻仍舊回**著拂珠一聲聲要他命的“先生”。他迷迷糊糊地往床邊一摸,冷冰冰的,並無人沉睡。

抬起頭來,這才發現拂珠正半倚在床邊飲茶。夜色沉沉,未央宮內靜悄悄的,隻聽得見夏日蟬鳴此起彼伏。

“拂珠?”陳何年聲音有些沙啞。

拂珠轉頭見他一笑:“先生醒了?”

“嗯,你怎麽還不睡?”

“夜景不錯,睡不著起來看看。”

拂珠語氣很是客氣,望著他,一雙眼裏沒了情.欲急湧時的晦暗波瀾,清淩淩的眼裏映著漫天星光繁密。月光下的女子一身中衣半倚著窗欞,褪去了白天的淩厲,多了幾分柔和之意,落在陳何年眼中,似是月宮仙娥入凡,隻待夜風一吹便要化作清風重回天宮。

陳何年有些心慌,想上前抱抱她,可剛動了念頭卻又懦弱地放棄了。

他和拂珠的關係僅止於床榻之上,一旦離了這方寸之地,便什麽也不是了。

他不是沒有動過要為拂珠負責的念頭,可話剛一出口,迎來的卻是拂珠玩味似的笑意。

她說:“本是人間快活事,不需要先生負責。”

就那一次,在她毫不在意的目光中,陳何年永遠地失去了再提起此事的勇氣。

拂珠也不喜歡他留宿。

思及此,他下了榻,胡亂的穿好自己的衣服,與她告辭。

拂珠仍舊倚在床邊,動作姿勢與方才並沒有絲毫變化,聽見告辭,也不過漫不經心的一句“先生慢走”。甚至於,說這話的時候,她都未曾看他一眼。

這晚上,本該是個快活的晚上。可陳何年在離開拂珠方便的時候,卻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起來。

天上的月光如夜水流淌在寂靜宮道上,一朵從青石磚夾縫裏探出頭來孤零零的花隨著夜風搖曳,在月光映照下似乎也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手捂住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陳何年回頭望向那扇開啟的窗。

拂珠啊,拂珠。

直到晏泉闖了宮禁,捉拿下晏無咎的第二日,眾人才恍然發覺,原來劍南王出兵不過是個聲東擊西的幌子。晏無咎首席阿德內衛,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浩浩而來的蜀軍身上,對京城內的監督管控便鬆散了許多,便也不曾注意到五城兵馬司總督通陸至青頻繁地出入於京城內外,與昔日雍王手下的昆侖將軍數次密會。

就在晏泉捉拿下晏無咎的第二日,劍南王上書朝廷,言道:“雍王既已撥亂反正,重複晏家正統血脈,劍南軍自當聽從真龍調遣。”

言下之意,劍南王認準了晏泉這個雍王登基為帝。

第51節

國不可一日無主。

就在晏泉闖了宮禁,劍南王一經上書,朝堂上下以“子係父位”之名叫囂著要擁立肅王的臣子紛紛禁聲。

朝野內外盡知,雍王登基乃是大勢所趨。

上書房內,晏泉坐在書桌前,望著一摞厚厚的折子不住發愣。

登基。

他在猶豫。

在大聖皇帝身上,他親眼見過了這皇位帶來的混亂與絕望。明明喜歡的是秦國夫人,卻偏偏為了存留血脈硬是將人趕出宮去,娶了自己並不喜歡的沈芳華。舍不下這萬裏江山,也放不下滿腔的情,於是冒著天下之大不韙與臣妻私通,毀了宋文棟,也毀了自己心上人。

更有甚者,執念的血脈也不是自己的。

晏無咎不是;宋姝,亦不是。

大長公主晏長歌在聽聞劍南王上書的當晚,冒雨覲見,將宋姝的身世向他道來。話裏話外的意思,都希望若是他登了基,皇後之位萬萬不可封給孫家後人。

晏長歌說這話的時候,言語狠戾,與他幼時記憶裏那個灑脫大氣的皇姐所差甚遠。

她跪在他身前,頭發梳成一絲不苟的飛天髻,翠環金釵,鳳衣華冠,盡顯雍容華貴之姿。然,那張原本白皙柔潤的鵝蛋臉卻已經瘦得脫了形,像是一層薄薄的皮覆蓋在頭骨之上。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點綴其間,不像是往常那般顧盼流轉,倒有些瘮人。

晏泉想起,幼時宮裏曾有傳聞,說是晏長歌與晏如惠表堂姐妹當年二人同時看上了清光太子孫青書。孫青書喜晏如惠性子溫婉,便在兩人之間做了取舍,向平西王提親。

就如今情狀,他想晏長歌當是惦念孫青書惦念了一輩子,費盡心機在晏無咎麵前隱藏宋姝的身世,也是為了留存他在人世間最後一絲血脈。

隻可惜,癡心錯付。

她的心上人,不僅娶走了晏如惠,還與沈芳華有了首尾,魚目混珠,妄圖染指晏氏江山。晏長歌驕傲了一輩子,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當初她有多想護住宋姝,如今便有多想讓她死。

她道:“宋姝和晏無咎,兩人身上流淌著孫家包藏禍心的髒血,皇弟既已撥亂反正,便當對前朝叛賊趕盡殺絕才是!”

晏泉與晏長歌非同母所生,中間還相差了那麽多年歲,姐弟之情十分淡薄。當初晏無咎將她打入別苑,宴長歌為了自保,一句話也沒說過。如今對於她話裏的期盼,晏泉自然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望著晏長歌那張瘋魔的臉,隻淡淡一笑,用一句“皇弟也自有思量”打發了她。

記憶回籠,他拾起桌上其他奏折正閱,屋外傳來侍從的稟報聲:“殿下,王妃派人來問,今日您可要去未央宮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