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未央宮”三個字, 晏泉原本舒展的眉宇蹙了起來。他似是疲累的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宋姝啊宋姝, 他該拿她怎麽辦才好?

從前在幽山別苑, 她裝得太好,連自己都騙了過去,自然也騙過了他。可時至今日他方知, 原來她從未放下過晏無咎。

她恨他,恨不得食他肉啖他血,與她同歸於盡, 同墜地獄。

可是這恨,卻是由情而生。少女愛戀太真,太深。她將自己少女幻夢和滿腔柔情都給了晏無咎, 她將自己掏空, 空得隻剩下了一具軀殼。

她的愛恨嗔癡,盡都給了他,給了那個注定辜負她的人。

她穿著一具空殼嫁入了幽山別苑,卻又用那具空殼騙了他的心。

如今, 他想要擁她入懷, 這才恍然發現,原來自己懷裏是黃粱一夢, 清風一陣。

未央宮裏, 梅落稟報雍王進宮的時候, 宋姝正坐在屋裏正在搗胭脂,實驗她研製出的新方子。

烏頭草的毒已被盡數除去,她麵色紅潤, 神色平靜愜意, 又回到了在別苑裏時那副雲淡風輕諸事不經心的模樣。晏泉進屋的時候, 她正在往臉上試色,無名指腹沾著緋色的胭脂膏,在她瑩白如玉的臉頰上緩緩暈開顏色,像是夕暮煙靄籠上玉湖。

她透過銅鏡看見晏泉打簾子進了殿,著一襲朝服,沈腰潘鬢,綽約多姿。

她放下手裏的琉璃胭脂盒,轉身朝晏泉一笑,而後喚道:“菊悅,快去將我今日做的翠玉丸子呈上來給殿下配茶喝。”

不多時,菊悅呈上一盤晶瑩剔透的點心丸子,半透明的米粉皮包裹著各色甜餡兒,顏色各異,漂亮得像是異國寶石。

“我今日特意做的,快嚐嚐,味道怎麽樣?”

晏泉在她麵前坐下,望著那盤琉璃點心,卻沒動手。

他知道,宋姝這是在討好自己。

這些日子,她在他麵前能稱得上一小意溫柔。從來不下廚的人更是照著他的喜好,三不五時的做些點心小點每日傍晚獻寶似的呈到他麵前來。

其中討好之意,不言而喻。

宋姝囂張跋扈慣了,即使身處逆境也放下姿態低下頭來道歉求情,如今還是頭一遭。

晏泉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為此感到高興。

她滿眼希翼期盼,沒能承受住她亮晶晶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撚了一塊點心進嘴。

清甜軟糯,豆餡兒入口即化。

很好吃。

“怎麽樣?”她迫不及待問。

“不錯。”他微微點頭,又問她,“你可想出解那轉命符的法子來了?”

宋姝搖頭:“不曾,我不是同你說了嗎,那道士隻教了我三道符,其他的我也是兩眼一抹黑。”

晏泉抿唇:“我已經讓昆侖照你的說法尋人去了,想必不日便能有下落。”

宋姝撇撇嘴,隨手撚了一顆點心吃,又道:“得了吧,錢知曉幫我找了快一年都沒能找到,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什麽叫我也別抱太大希望?”晏泉被她這無所謂的語氣勾起了火,斂了臉色,“你與他性命相連,他若有個好歹,你也難逃一劫!”

宋姝覺得,自打晏泉知道轉運符的那刻起,就像是隻易燃的炮仗,輕輕一點便著。

每次生氣,都要她一陣好哄。

一次兩次,她還覺得是情趣,數次以往,她便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她將手裏剩下的半塊兒點心往盤子裏一擲,語氣也有些衝:“我這不是隨口一說嗎,人沒找到就是沒找到,又不是我故意不去找。”

芸豆餡兒的點心砸進盤子裏,發出一聲悶響,琉璃皮破了肚,露出裏麵雪白的餡料,像是吐了的牛乳。

晏泉氣得太陽穴突突作響。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兩人這個月來第幾次為了晏無咎的事情爭吵。

他深吸一口氣;“阿姝,我不想同你吵,可是你能不能……”

“什麽?”

你能不能忘了他?

這話就在嘴邊,晏泉卻像是被糕點團子糊住了嘴似的張不開。

晏無咎,晏無咎,他就像是懸在兩人頭頂的一紙魔咒,兜兜轉轉,繞來繞去,又繞回了他身上。

宋姝不帶一絲心虛地從容看他,他卻在她灼灼目光下改了口,道:“可是你能不能,將你的命,看得重些?”

他真是怕了她,怕了她的果決,怕了她的狠。他平日裏欣賞她愛憎分明,性如烈焰,如今,卻真的怕了。

聽出他語氣中的請求,宋姝抿唇,也放緩了語氣:“我這不是也沒辦法了嗎?你差昆侖去找,若是找到了最好,若是找不到,再另尋他法便是,左右在這兒幹著急也不是個辦法。”

她邏輯清晰,言辭冷靜,就像是一個旁觀者,旁觀著自己的性命抉擇,冷靜得毫不在意。

晏泉看著她雲淡風輕的模樣,心裏升起一股濃烈的無助感,先是旋渦將他裹挾撕扯。

他暗歎了一口氣,卻也不想與她再吵架,喚了梅落布菜。

許是命定,錢知曉沒能找到的道士,昆侖自然也沒能找到。

忙活了近兩個月,無功而返。

晏泉在上書房內發了好大一通火,而後張了皇榜,尋民間懂得符籙之術的能人異士。數不清的民間“高手”湧入皇宮,變戲法的,耍雜耍的,煉丹的……一個二個都想要魚目混珠,在貴人麵前討個青眼。

未央宮裏,宋姝抿唇一笑,遞了一紙“傀儡符”給眼前一身道袍鶴發白須的老者。

老道士一手握著拂塵,躬身從拂珠手裏顫巍巍的黃符,放在眼前仔細看過。

宋姝笑問:“本妃偶然求來此符,不知道長可認得出這是什麽?”

“自然,此乃我黃門避災鎮禍之符,娘娘若是佩戴在上,可佑鳳體康健。”

聽見老道士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宋姝臉上笑意更深,一旁的晏泉神色卻驟然冷了下來。

這兩個月他不知見過了多少這些下九流的騙子東西,揭了皇榜進宮招搖撞騙,浪費他的時間。

老道士見宋姝臉上笑意,以為是自己說了稱貴人心意的話,神情舒展,雙手抱著拂塵站得更加從容了些。

他道:“老道在祁山修行多年,練得丹藥黃符,若是娘娘需要,自當竭力奉上。”

宋姝玩味似的看他一眼,問:“道長有神通,陛下以為呢?”

她眉梢眼角自始至終都掛著慣有的,玩笑不經,看熱鬧似的笑容。晏泉清寒麵孔掠過一絲殺機。

“招搖撞騙,欺上罔下,當誅!”

老道士聽蒙了,趕忙跪下高呼“饒命”。宋姝有些驚訝的轉頭看了晏泉一眼。

這些日子來他們見過的騙子不少,可至多也就是打幾個板子了事,他還從未動過殺念……

她垂眸一瞬,抬眼時笑道:“道長怕是年紀大了,腦子糊塗這才進宮胡言,陛下若是不痛快,打些板子轟出去便是。我們既然誠心求解,見血也非什麽好兆頭。”

老道士聽她解圍,連忙以頭搶地,口中求饒之言如滔滔江河不絕。

晏泉原打著殺雞儆猴的念頭,聽了宋姝求情卻並未立即鬆口。他微微垂眸,把玩著腰間的錦囊,上頭碧如春筍的穗子是他央了宋姝數次,她才勉為其難打給他的。絲線光滑冰冷,鎮住了他胸口的怒火。

墨似的眼望向老道士,瞳色幽幽。

老道士跪在地上,原本滔滔不絕的嘴倏然禁聲,隻覺那視線像是一把尖刀,在磨刀石上磨得又薄又利,刀刃在他頭上晃悠,帶起寒風一陣,晃得他頭皮發麻。

他抖得像是在隻破布麻袋。

半響,晏泉道:“既然王妃求情,十五板,給孤打了轟出去!”

老道士如獲大赦,千恩萬謝。兩旁侍從將他拖出宮外,殿內,晏泉揮了揮手,一眾宮侍便也都識趣離開。

宋姝拾起桌上的青瓷茶盞,低啜一口,笑問他:“殿下今日怎這麽大的火氣,可是前朝有事惹了你不痛快?”

晏泉幽幽看她一眼:“你不生氣?”

“有什麽好生氣的?既然張了皇榜,難保不會有牛鬼蛇神出沒。”宋姝笑笑,又道,“更何況我說你這是白忙活一場,最後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您有這閑工夫來見這些江湖騙子,倒不如多操心操心前朝之事。”

縱使前朝奏請登基的折子多如冬雪紛紛湧入上書房,晏泉卻拖著遲遲未曾登基,隻以攝政王之位監國。晏無咎雖然被他拿下,卻留下了一堆爛攤子……河南河北大旱仍未解決,國庫空虛,平西王見京城動亂在隴右虎視眈眈,連帶著突厥與吐蕃心思似乎也活泛起來。

內憂外患,宋姝說這話實在是為晏泉考慮,卻不料一下子引爆了他藏在胸口的火氣。

第52節

他一拍桌子,怒視著眼前人,沉聲道:“你是不是巴不得皇榜找不到人,這樣你就能和他一直連在一起,同生共死?”

宋姝皺眉:“你胡說什麽呢?讓人聽了還以為我真的和他有什麽齷齪。”

晏無咎當初下旨封她為後,朝堂內外人盡皆知。如今晏泉位至攝政王,朝野內外對她不好的猜測本就紛紛揚揚,他今日這一吼,若是傳出了未央宮去,指不定宮裏那些人又要編排。

她不甘示弱的回瞪晏泉:“你是吃了炮仗還是得了失心瘋,我一直忍著讓著,你倒是鬧沒玩完了是不是?”

“忍著,讓著?”晏泉更生氣了,“你終於說實話了是不是,讓你呆在我身邊委屈你了是不是?”

男人要是不講理,比街頭潑辣婦人有過之而無不及。

宋姝瞪眼看他,險些要不認識眼前這胡攪蠻纏的男人。

她心裏也煩,一拍桌子道:“你這攝政王當得,無中生有的本事倒是一日比一日好,我看你今日就是來找我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