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裏, 卯時的鍾剛響,晏泉便睜開了眼。他素來淺眠, 往往是剛聽了頭一道鍾聲便瞬間清醒。身旁人睡得正熟, 他躡手躡腳地走下床去,點亮了內室的燭火,梳洗更衣。

原本早上應當是有宮人進來服侍的, 然宋姝素來喜歡睡懶覺,他怕打擾了她睡眠,便索性沒讓宮人們服侍, 自己起身打理。

以往這時候,宋姝都還在深眠之中,然而今日, 他剛剛點亮內室燭火, 卻聽見背後輕輕的腳步聲,轉過頭去,宋姝正在站在他身後,直勾勾地看著他, 模樣有些古怪。

晏泉被她嚇了一跳, 撫了撫她的頭問:“何故這麽早就醒了?”

“宋姝”微微垂首:“妾身來服侍殿下更衣。”

她的樣子頗為恭敬,與素日裏大相徑庭, 繞到屏風後為他取出了要更換的內衫, 朝服, 一件件的為他穿上……素手在他後背腰身遊走,“宋姝”的動作有條不紊,一層層衣衫工工整整地套在了他的身上。

一本正經的模樣讓晏泉頗有些好笑, 問她:“今日這是怎麽了?”

“宋姝”一愣, 抬起頭來看著他:“莫不是妾身伺候的不對?”

晏泉敲了敲她的頭:“你是睡懵了不成, 一口一個‘妾身’的,我聽了瘮得慌。”

藏在宋姝殼子裏的輕潼心下閃過一絲驚慌。

她之前特地了解過,那些命婦太太們,不都是這樣伺候夫君的麽?

怎麽這雍王夫婦似乎有些不一樣?

她仰著頭看他,眼底的那絲驚慌被燭火照亮,清晰地落在了晏泉眼裏。他伸手將宋姝拉至眼前,細細看她……

耳畔那顆小小的紅痣在燭火下泛著鮮妍的紅色。

他蹙了蹙眉:“你昨晚莫不是夢魘了?”

“嗯。”聽他的話,輕潼順勢撫了撫自己的頭,難受道,“應當是的,我總覺得自己腦袋有些迷糊。”

“既不舒服,你快回**躺著去,我讓太醫來給你看看。”

“……好,好。”

輕潼被晏泉簇著回到了**,遙遙望著他喚來了太醫為自己診治。

太醫自然看不出端倪,開了些凝神的藥讓梅落熬煮給她服用。晏泉來到她床前,愛憐似的撫了撫被窩裏那顆毛茸茸的頭,輕聲道:“你好好休息,我下了朝就回來。”

“嗯。”輕潼垂眸答應,目送著晏泉離開了宮室,心中不免盤算著要即刻開始計劃。

這宋姝夫婦的相處模式與她之前想的似乎很不一樣,時間耽擱得越久,她越容易露餡兒……

又過了兩日,京城進入深秋時節,一連多日都是陰天,灰蒙蒙的穹頂

搖搖欲墜,像是快要沉到人的頭頂上來似的。飛簷下掛著的那串紫砂風鈴在狂風中打著擺,發出令人心慌的鈴聲。

“王妃,您今日是怎麽了,怎麽有些心緒不寧的?”梅落捧著茶水,小心翼翼的上前問話,卻見宋姝神情有些冷漠。

“我無事,王爺什麽時候回來?”她問。

梅落皺了皺眉,覺得宋姝的問題有些古怪,卻還是溫聲答:“攝政王還在書房,殿下若是想見,若不然奴備上些茶水點心陪您去前朝走一趟?”

“宋姝”搖搖頭,拒絕道:“不必了,我先回房睡一會兒,若是王爺回來了,你來通傳。”

說著,她從窗邊起身,動作姿勢卻不似往日那般灑脫,像是提了線的偶人,頗有些木訥。梅落站在一旁觀望,隻覺得從前些日子開始,王妃似乎就有些不對勁,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念頭剛起,她便搖了搖頭,製止了自己這大不敬的猜想。王妃前些日子被夢魘住了,這幾日本來天氣也不好,狀態不佳也是正常。

輕潼不關心梅落心裏的想法,獨自一人回到寢殿,又命人將門合上。

梳妝台前,銅鏡清晰無誤地照出了一張淩厲而明豔的臉,妍姿豔質,柳夭桃豔。她伸手,輕輕的拂過這張不屬於她的麵孔。即使兩人已經轉靈多日,她每次照鏡子的時候卻還是會為這張臉感到驚訝。

那是一種驚歎與陌生相交織的奇怪感覺。宋姝的臉很美,可是卻不屬於她,她沒辦法在這張臉上煥發屬於宋姝的靈動,這張嬌豔的軀殼之下,她的靈魂像是穿錯了衣裳一樣無措而尷尬。

這種感覺揮之不去,輕潼討厭極了。

她微微使力,泛著緋紅的光滑甲片便在她柔嫩的臉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紅色印記……一陣短促的痛意,輕潼卻笑了,她癡癡的望著鏡中臉上那道微紅的印子,低聲道:“這副皮囊倒是嬌美,就是不知道主會不會喜歡?”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梅落的聲音:“王妃,攝政王回來了,請王妃去四宜園用晚膳。”

“四宜園?”

“是,攝政王說四宜園裏的金桂開得正濃,知曉殿下喜歡,特請殿下在花下赴宴。”

輕潼聞言,皺了皺眉。晏泉這個攝政王似乎異常忙碌,早出晚歸,讓她幾乎捉不到他的身影。她原本打算畫好了符紙,趁著夜晚休眠之時神不知鬼不覺地貼在他身上,怎料一連多日卻連他的人影兒都沒見到?

慘淡的天光從琉璃窗細細落進幽暗的寢殿內,她伸手從梳妝台下的第一個櫃子裏取出了兩張黃符藏在袖子裏,這才起身,朝著四宜園而去。

穿過畫棟飛簷,朱樓碧瓦,八道萬字回廊後,未央宮最盡頭的四宜園如同一道隱秘的仙境浮於眼前。若說未央宮峻宇雕牆,珠箔銀屏,是人世繁華之鼎盛,那這四宜園便是瑤池閬苑,仙山瓊樓。

瑤草琪花,蘭芝瓊樹之間,佇立著院中唯一的一棟兩層建築,金絲銀框所造的素馨花燈如同帝王冠冕上的珠旒垂落,明亮的鮮花燈籠像是傳說中的“火其珠”將閣樓籠罩其間,在鮮花白卉之中熠熠生輝。

閣樓一層做了一個鏤空的六角亭,四周已經被人圍上了色澤青潤的細紗帷帳,帷帳之中,隱隱透出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

饒是輕潼在清風道見慣了貝闕珠宮,丹楹刻桷,也對眼前這人間仙境之景頗為驚奇。

閣樓一層做了一個鏤空的六角亭,四周已經被人圍上了色澤青潤的細紗帷帳,帷帳之中,隱隱透出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

“阿姝,愣著幹嘛,快來。”

她聞聲往六角亭中走去,宮人掀開帷幔,露出晏泉一張含笑的臉來。

他指了指麵前的位置,笑道:“菜已經上了好一陣了,快坐下。”

晏泉對宋姝的看重毋庸贅述,饒是輕潼隻披著宋姝的皮囊,也差點陷進這繁華溫柔鄉裏——大景國最有權勢的男子,在朝堂上驍焊決絕,說一不二,在宋姝麵前卻化作了羊腸九曲繞指柔,千依百順,綿言細語。

這樣的榮寵,這樣的虛榮,輕潼即使對晏泉無意,也難免耽於其中。

第60節

望著男人一張溫柔笑臉,她捏了捏手中的黃符,手心冷汗直冒,符紙染上了些許潮意。她坐到晏泉身邊,望著男人為她笑意溫柔地為她布菜。

“劍南王送來今秋新下的鬆茸,你之前在別苑不是嘴饞了好一陣麽?”

說著,他夾了一筷子素炒鬆茸進她碗裏。

輕潼朝他笑笑,拾起筷子來將鬆茸用了。

“鮮香甘美,味道不錯。”

她微微眯眼,似乎是極為享受這鬆茸的鮮香之氣。

晏泉見狀,瞳中一凝,唇邊笑意更深,卻也更冷。

寒玉似的眼裏泛過一絲凜冽的幽光,多日以來的猜測似乎並未出錯。

他緊盯著眼前人,喝了一口手中的清茶,慢條斯理的放下杯盞,這才道:“這鬆茸味道的確甘美,可是她卻並不喜歡,老說這菌菇裏有種怪味道,讓人難以下咽,真是難伺候極了。”

聲音幽幽,雖然嘴上說著抱怨的話,眼裏泄出的溫柔和寵溺卻異常明晰。

話落,輕潼手裏的筷子“啪”的一聲落在了桌子上。

他知道了!

火光電石之間,她從袖口掏出黃符,朝晏泉撲去——

可手還沒碰到晏泉的衣角,便被他擒住了手。輕潼手腕一疼,手中黃符飄然落地。

晏泉臉上溫柔不再,像是寒風過境,一片凜然。

“你到底是什麽人?她呢?”

輕潼萬萬不曾想到,晏泉竟然一早就起了疑心,卻一直按兵不動隻是觀察。

她惱恨地看了男人一眼,倔強地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

“法師!”晏泉喝道。

話落,帷幔掀起,禾嗣仍舊是那一身麻布道袍,黑漆漆的料子洗到發白。比之晏泉的肅然,輕潼的慌張,他的表情便輕鬆了許多,簾子掀開時朝兩人點頭示意,竟還笑了笑。

晏泉被他這事不關己的態度弄得有些惱怒,皺了皺眉,道:“法師,你來看看,是否真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輕潼不識得禾嗣,但見到來之時心中卻不由警鈴大作,覺得這笑眯眯的道士似乎比近在咫尺的晏泉還要危險。

她在晏泉手中不住掙紮,白皙的手腕很快便起了一圈紅印子,晏泉垂眸一看,下一刻,手中掠過她身上兩處大穴。霎時間,輕潼便像是冬風過境後的冰雕,僵硬著身子,一動不動。

晏泉鬆開她的手,看向禾嗣,眼中帶著幾分危險不耐。

若非昆侖遲遲尋不到禾嗣,他早在發現端倪的時候就將人拿下了,哪裏還需與她逢場作戲到今日?

他目色不善,禾嗣卻並不在意,在輕潼麵前掏出一紙黃符,口中念念有詞……

片刻後,他將符紙貼在輕潼眉心,旋即,原本墨似的圖騰變成了血紅色,符紙被一股無形的火點燃,從尾端開始燒灼,不到片刻就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了空中。

禾嗣臉上笑意稍淡,看著輕潼,點了點頭。

“殿下猜得沒錯,三千人命,俱在這一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