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拂過四宜園, 帶起閣樓上的素馨花燈在風中微微垂擺,燈光在青石板地上浮遊晃動, 變幻出光影陸離。

晏泉看著那紙黃符在輕潼眉心化為灰燼, 凜聲問:“可有解法?”

禾嗣點頭,又搖了搖頭,一如既往地讓人疑惑, 晏泉卻遠不如宋姝那般有耐心,道:“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 無須無需故弄玄虛。”

禾嗣知曉他因為宋姝心神不寧,沒有介意他話語中的冒犯,解釋道:“誠如貧道上次與王妃所說, 這世間符咒盡有解法, 可卻不是簡單一個一事,又或一直黃符能夠逆轉的。由因及果,解鈴還須係鈴人,殿下若是想要解除這轉靈符, 關鍵還在於王妃。”

晏泉聞言, 微微垂眼,目光冰冷的掃過木雕似的輕潼, 又道:“本王阿姝說, 法師通曉那《萬法符籙》, 不知可曉得其中一種吐真符?”

所謂吐真符,便是讓人說實話的符籙。晏泉雖捉住了眼前人,但她用的卻是宋姝的身體, 他自是不敢將人放進內獄裏拷問。

禾嗣的目光在晏泉與輕潼之間流轉, 不過轉瞬之間就明白了晏泉的意思。他點點頭道:“貧道法力不精, 不過一紙‘吐真符’還是畫得的。”

說著,晏泉命昆侖找來黃紙朱砂,禾嗣便在桌子上畫起畫來,夜風吹起他的袍角獵獵,輕潼身上的穴位仍舊未被解除,但是看著眼前的道士,卻覺得似乎是在哪裏見過他。

他既通曉《萬法符籙》,想來是流落在外的孫家後裔。

輕潼不明白,他為什麽要幫著攝政王轉而對付自己?

是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世,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輕潼尚未想明白,禾嗣手下的吐真符卻已經畫好了。晏泉接過符紙,隻見手中明黃在燭光下熠熠生光,像是金線勾勒過似的……那琉璃金光轉瞬即逝,速度快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殿下隻需將符咒貼在她的眉心正中,便可以問出自己想要問得話了。”

晏泉一步步逼近,輕潼心中驚慌到了極點。

剛才禾嗣的一番做法已經證明他是個貨真價實且道行高深的符籙師,晏泉手中這紙符既出自他手,功效必定有保證。

她寧肯死,也不想要透露關於道主的秘密。

於是,就在晏泉揭開她穴道的一瞬間,她用盡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頭。

晏泉眼疾手快地發現了她的意圖,單手握住她的下巴,微微用力——

一股劇痛傳來,她的下頜骨脫了臼。輕潼的眉頭如俊峰一般皺起,表情痛苦中卻帶著一絲快意。她挑釁似的望著晏泉,那雙琉璃似的鳳眼裏充滿了嘲諷,仿佛在說——你能奈我何?

晏泉被她的動作激怒,緊了緊拳頭卻不敢再動手,唯恐給這具軀殼留下什麽毀滅性的傷口。

輕潼吃準了他的擔憂,眼中笑意更甚。宋姝那張明媚張揚的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瘋狂狠決,看得晏泉狠狠皺眉轉頭望向禾嗣,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想要從她口中套消息,卻動不得手,進退兩難。

禾嗣一隻手在桌上繼續勾勾畫畫,看著晏泉略顯狼狽的身影,笑了:“嘖嘖嘖,有道是關心則亂,古人誠不我欺。”

平日裏足智多謀,殺伐果斷的攝政王,竟會被一個小小的姑娘困住手腳,想來是用情至深,關心則亂。

臉上帶著調侃的笑意,禾嗣的眼神中卻又透露出一股滿意的意味。

頭腦清明,計謀多端,卻也保有善心,留有羈絆,看來當初他沒有走錯那步棋。

手隨意運,筆與手會,片刻之後,他從桌上又掀起一紙黃符遞與晏泉,笑問:“這符咒,殿下也不陌生吧?”

晏泉低頭一看,隻見禾嗣遞過來的是一紙傀儡符。

恍然大悟,他真是亂了方寸,竟忘了還有這一招。

一紙傀儡符打在輕潼身上,臉上那股癲狂之意霎時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宋姝那雙好看的瞳裏光芒不再,像是隻偶人一樣木著臉,空洞看他。

晏泉身後一推,脫了臼的頜骨回到正位。

禾嗣道:“接下來,回答殿下的問題。”

輕潼木訥答:“是,回答殿下的問題。”

晏泉這才將吐真符貼到輕潼眉心,問:“你是什麽人?”

“輕潼,清風道聖姑。”

“宋姝現在在哪裏?”

“媯州,總舵。”

“你們為何要倒轉阿姝的魂魄?”

“為了道主大業。”

“你們道主究竟是什麽人?”

“孫家嫡脈,清光太子,孫青書。”

輕潼話落,六角亭裏寂靜無聲,唯有素馨花燈在風中搖擺,金絲銀線相互輕微碰撞的聲響。

昆侖倒吸了一口冷氣:“殿下,這……”

晏泉的第一反應是轉頭去看禾嗣,卻見他眉舒眼展,臉上一絲驚異之色也無。

“你一早就知道?”

晏泉皺了皺眉,覺得禾嗣不正常。禾嗣微微一笑:“貧道已經說過了,這轉靈符,是王妃的因果,不該由貧道插手。”

他的話一如既往的似是而非,晏泉卻早就失去了與他打太極的興趣,擰眉問她:“你究竟是什麽人?”

禾嗣臉上笑意不減:“局中人,也是局外人。”

夜風陡然猛悍,六角亭內狂風大作,亭麵四周掛的素馨花燈在疾風之中一盞盞地熄滅,亭內光線越發黯淡,晏泉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道士,沉聲喚:“昆侖。”

眼前人不是宋姝,他想從他口中得知真相,自是不必小心翼翼。

內獄裏頭走一遭,什麽都招了。

他目光冰冷,絲毫不掩飾自己卸磨殺驢的意圖,禾嗣看了個分明,臉上卻無一絲驚慌怒意。

“此事從頭因貧道而起,自是貧道的因,收因結果,殿下拭目以待。”

話落,狂風呼號而起,將四周帷幔吹倒,滿牆的素馨花燈盡滅,月色不明,四宜園在一片混亂之中轉瞬之間化作漆黑一片。

昆侖忙掏出手中的火折子,朝亭角處禾嗣原本站立的地方拿人,然行至亭角,眼前卻空無一物。

片刻之後,宮侍們摸黑找來了燈籠,明明滅滅的燈光將六角亭重新點亮。亭內,卻再也不見禾嗣身影。

十二宮門大閉,昆侖迅速召集內衛合宮搜查,卻連禾嗣的影子都沒捉著。他就像是一片風影,在這個漆黑的夜晚不見星辰的夜晚,徹底消失在了京城之中。

媯州,清風道總舵。

孫青書自從那日撂下狠話之後,宋姝再也沒在這間“未然居”裏見過他的身影。豪華的宅院裏,除了她與晏無咎二人,就隻剩下了四個服侍的婢女。

梅蘭竹菊,連名字都與未央宮裏的四婢一模一樣。

“阿姝,你試試這芙蓉粥。”

餐桌上,晏無咎殷勤地為她呈上一碗泛著微微緋色的芙蓉粥。鑲金的彩繪小碗裏,濃稠的粥湯中隱約可見新鮮的芙蓉花屑。鼻尖傳來一股清香,宋姝從晏無咎手中接過粥碗,神色卻十分冷淡。

確切地來說,自她來到這所宅院裏之後,便沒對晏無咎露出過好臉色。

若是換了往日,他隻怕早就翻臉,拂袖而去,然宋姝也不知他是受了什麽刺激,仿佛是一夜之間轉了性,對她像是有使不盡,耗不完的耐心,任憑她尖酸嗬斥,冷臉相對,他在她麵前卻永遠是一張春花似的笑臉,眼神溫柔,殷勤有加。

即使如此,宋姝卻仍舊有那麽一兩次捕捉到過他眼底一閃而逝的受傷之色。她知道,不知是出於何種原因,晏無咎對她上了心。

還真是,風水輪流轉。

她垂眸喝粥,掩下了眼底那絲冰涼嘲諷之意。晏無咎見她喝了粥,臉上悅然神色更甚,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湊近了些,討好道:“阿姝,今日天氣不錯,我下午帶你去花園裏逛逛吧。”

第61節

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她望著晏無咎那張討好的笑臉,心中忽然起了一個隱秘而可恥的念頭——他為了挽回她,究竟能做到何種地步?

於是,她咽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不”字,反問道:“你想讓我陪你去賞花?”

晏無咎點了點頭,臉上殷切一覽無餘。

宋姝垂眸一瞬,忽然道:“求我。”

晏無咎愣了一瞬,似乎是沒有反應過來她究竟是何意。

“阿,阿姝?”

宋姝挑眉,重複道:“你不是想讓我陪你去賞花嗎?求我,求我我就陪你去。”

晏無咎的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糾結,被宋姝納入眼底。

她知道,晏無咎素來自視甚高,將自己那點兒尊嚴看得大過於天,從小到大,更恐怕是從未講過一句求人之語。

當初明明是他仰仗著自己才能保住東宮之位,然而兩人相處之間,他卻從來未有過做小伏低的意思,反而每次都是自己上趕著去追著他,勾著他,才能引他俯下那矜貴的身子,微微屈就於她,還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姝微微眯眼,好整以暇的望著他,心中不免升起一些惡意心思。

她想看看,如今的晏無咎,是否會在她麵前低下那顆高貴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