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暮色半掩,夕陽懶懶地休憩在黛綠山頭,青石板鋪成的街道慢慢逸出絲絲涼意,亭台樓閣,帷幕漸垂,隱隱透出一點點妃色的燭輝,曖昧地氤氳成女子的笑語。街邊夜市的攤子早已支起,燈籠高懸,桌椅齊全,食物的香氣飄出老遠,人們的笑語喧嘩驅散漸漸濃稠的夜色。
大行國土廣袤,繁榮昌盛,民風開放,故夜市也極為熱鬧,亦沒有宵禁一說。炎炎夏日酷熱難耐,夜晚隨家人出遊納涼,在夜市小坐,買些甜水茶果、熟食點心嚐嚐,也是樂事。大家閨秀大多白日上街遊玩,來夜市的雖然少,且多戴帷帽掩去容顏,卻也不是沒有,隻是,那位方才經過的那位大家閨秀,未免也裹得太嚴實了些,甚至顯得有點……鬼鬼祟祟的?
隻見那位裹得極為嚴實的大家閨秀一路躲躲閃閃,左顧右盼之後,拐進了一家書齋。書齋挺大,彌漫著紙墨香氣,書櫃雖塞得滿滿的,店裏卻寥落得沒幾個客人,隻有一名胡子拉碴的男子在與書齋老板爭論著什麽。
“老板,你看看我寫的小說吧,字字血汗,出書之後定能為你的書齋掙來許多銀子,你就收了吧,絕不會讓您失望!”
書齋老板無動於衷,麵無表情地拒絕道:“你就是字字血淚都不行。言驍,你也知道,我是商人,不會做賠本買賣,雖然現在武俠小說大行其道,極受歡迎,可你寫的實在是……”他很好心地沒繼續往下說。
言驍攤開書稿,指著它開始滔滔不絕:“我寫的如何?你看我的主人公,有大智慧、大機緣!縱橫天下,無人能敵,一路成長,難尋一敗,多麽令人熱血沸騰……”
書齋老板打斷他的話:“就是因為你的主角這麽完美,故事情節這麽一麵倒,我才說不行的啊……”突然他眼睛一亮,瞟到那位剛踏進書齋的大家閨秀,招手笑道:“葉家小姐,請你過來一下可好?”
葉容淺撩開帷帽,走過去笑道:“老板真是有一雙慧眼,穿成這樣你都認得出來。”
因前日出門路遇匪徒之事不慎被四妹妹容瑰知道了,容瑰尚且年幼,恰好是年少不更事的年紀,一個不慎又將此事捅到了近來心情一直不好的父親麵前,令她不僅獨領了父親的訓斥,還被下了禁足令。
父親的命令,固然是要聽的,但今日上街買書之事,她已期待了足有一月之久,也是必定要做的,小小地違反一下,應當……應當也不為不孝,萬萬不可算作惡緣。
“放眼京城,也隻有葉家小姐你才會穿成這樣子。”書齋老板笑吟吟地指著她對言驍道,“言驍,別看她穿得與眾不同,這位葉家小姐,其實她的看書品位最同大眾一致,你不妨請教一下她喜歡看什麽類型的書,以後也好往那方向發展發展。”
大行繁榮已久,民風開放,百姓大多識字,閑暇時光,五大三粗的漢子武將喜看角鬥,稍文雅些的則愛讀些小說書籍、談些八卦逸聞取樂,故話本雜談在當今極受歡迎。
“葉家小姐喜歡看主人公十分完美,橫掃四麵八方的武俠小說嗎?”
容淺看了眼書稿,想想,委婉地道:“呃……武俠小說我的確愛看,但主人公這麽強大,一路勝利,聽起來好像並不是很有懸念,算不上特別吸引人吧。”
“啊……果然如此,就跟老板說的一樣……”言驍沮喪地歎了口氣,低頭想了想,又興奮地抬起頭來道,“那這樣如何?主角一路戰敗,但越挫越勇,百折不撓,在失敗中成長,逐漸強大起來,然後在最終決戰中……”
他別有意味地停下,等著對麵兩人的追問,容淺則十分知趣地接上:“終於戰勝了?”
“錯!還是戰敗!怎麽樣,你們猜不出來吧?夠有懸念夠別出心裁吧!”
……
沉默片刻,容淺和書齋老板對視一眼。
“這……”
“看得也太憋屈了吧!”書齋老板一針見血。
言驍把手稿往櫃子上一摔,負氣道:“勝也不行敗也不行,到底要我寫成什麽樣才可以啊!葉家小姐你說,你到底喜歡哪種小說!”
對她來說這種東西不過打發時間,隻要有趣就好了,真的不挑的。葉容淺扶額笑道:“說到武俠小說,我覺得主人公的完美與否不重要,我隻是愛看江湖上的愛恨情仇罷了,打打殺殺什麽的,還是能免則免。”就算是書裏虛構的人物,能讓他們積些善緣也是好事。
“……不愛看主人公決戰?隻喜歡看江湖上的愛恨情仇?”這什麽奇怪的口味,決戰激鬥有多熱血她到底懂不懂啊!
這位仁兄的臉色有些發青。葉容淺忙彌補道:“也不能這麽說,隻是比較喜歡,相對而言。”
言驍麵沉如水地打量了葉容淺片刻,還是一把搶過攤在櫃上的手稿,憤憤甩門而去:“庸俗!”
居然……就這麽跑掉了,不愧是寫書人,果然十分有個性。
身為葉家小姐,京城宰相之女,按理來說她應當醉心琴棋書畫,精通詩詞歌賦,成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對。但她就是沒有普通大家閨秀的高潔愛好,也沒有拿得出手的女紅才藝,倒是喜歡上街東遊西逛,拿話本笑話來打發時間。連葉容華她們都嫌自己這個姐姐平凡庸俗,風雅的寫書人嫌棄自己也是應該的,應該的。
被大力摔上的門還在微微晃動,葉容淺眼巴巴地望著門口,歎了口氣:“唉,又沒能結下善緣……”
書齋老板見她十分沮喪,便好心安慰道:“哪裏哪裏,你幫我趕走他,讓我免受嘈雜之苦,換來六根清淨,也算是一種善緣吧。”
“……也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善緣再小也是福,同樣能為來世積德,她暗暗記下一筆,終於問出今晚來此的目的,“對了老板,《會心一笑》還有嗎?”
《會心一笑》是當今京城最受歡迎的笑話書,也是葉容淺最愛看的書。從去年開始,一月一期,已經出了十九期了,書並不厚,可裏麵的笑話卻十分新奇有趣,引人發笑,深得葉容淺的心。最別出心裁的是《會心一笑》每期都會有兩三頁拿當今權貴的窘事做雅謔,大戶人家的八卦向來是百姓最感興趣的話題,據她看來,《會心一笑》靠這個大概也賺了不少銀子。
葉容淺也曾在《會心一笑》上小小地露過一把臉,這小小露的一把臉可比她平日為了逗人發笑做的鬼臉要有用許多,竟博得了百姓不少的笑談和戲謔,托他們的福,也結下不少善緣。
去年葉容淺進皇宮赴宴,一不小心失足栽進荷花池裏,掙紮過程中著實嚐了好幾口汙水,弄得一身淤泥,水淋淋地被幾個宮女拖上岸去,實在是狼狽極了。幸而是在後宮,外男不得入內,否則那等情況下隻會更令人難堪。
也不知執筆者是從何處得知此事,雖然下筆很和善,並沒點出她的名字,整篇文章隻用了葉家小姐這四字來稱呼她,但京城裏誰人不知,在葉家四位姑娘中,也隻有她這位大姐才會出這種醜。
自此以後,葉家小姐便成為葉容淺的專屬稱呼,倘若有人敢用葉家小姐稱呼葉家其他幾位姑娘,必然會為自己招來葉容華的一頓鞭子。
“便是貨源再緊,賣得再俏,在下也必定為葉家小姐你留著一本。”書齋老板躬身在櫃台下翻找半天,終於尋出一本遞與葉容淺,“這期還有清舟先生執筆的笑話,想必你定然愛看。”
葉容淺聞言翻書細細查看,驚喜地笑道:“真的呢!”
清舟先生算來應是如今最討百姓喜愛的寫書人了。他的筆力極見功底,不論是大開大合的寫意勾勒還是柔軟細膩的工筆描繪,都能拿捏得十分得心應手,故事跌宕起伏,引人入勝,文風又俏麗,便是信手拈來的小令雜談,都能極好地融入文章中去,絲毫不顯突兀。百姓看故事看個熱鬧,文人雅士探筆力歎個不如,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見解,卻又殊途同歸,一致認為清舟先生實非常人也!
“所以這期的《會心一笑》賣得相當火爆。”書齋老板意有所指地道,“好不容易才為你留了這最後一本下來。”
葉容淺拿到新書自是十分上道,從荷包裏摸出一錠銀子放到櫃台上,笑道:“知道您辛苦了,在下也沒有多的,若是不嫌棄的話,剩下的銀子您留著買杯茶喝吧。”
“不辛苦不辛苦,勞姑娘費心。”書齋老板收了銀子,笑容越發和善,對容淺道,“若不嫌棄的話,不妨再在我這書齋裏看看。”
葉容淺剛要婉拒,門簾忽然被人撩開了,一身青色麻衣的小子一頭撞進來。夏日夜晚頗涼,他倒跑出一身的汗,還來不及喘口氣便急匆匆地嚷道:“老板,還有《會心一笑》嗎?聽說這期有清舟先生的手筆,咱家公子說他也要買兩本來看!”
“有的有的!別急。”書齋老板彎腰在下麵掏了半天,搬了一大捆《會心一笑》出來垛在櫃台上,笑眯眯地道,“要多少?”
……老板,說好的最後一本呢?你是不是忘了她還站在這裏,怎麽就直接搬了一大摞出來了?
那小廝想想,十分財大氣粗地揮手:“都要了!”
“馬公子果然是爽快人,我這就給你包起來。”
葉容淺看看那高高一摞《會心一笑》,又想想自己攢了好久的那錠銀子,默默地掀起簾子走了。
算了,施舍銀子也算是積了善緣,不可在意,不可在意。
隻是這個月大概又沒法吃到正餐以外的點心了。想要加餐,絕不是因為她嘴饞,雖然,她的確是有那麽一點點饞,但是府內管製她膳食的嬤嬤,實在厲害了些,教導她大家小姐一定不許多吃,否則甚是不雅,每餐隻允許她吃個七分飽。有時廚房裏額外剩了些點心或是做壞的鬆子糖,也常被嬤嬤拿去給她那小孫子解饞,或是散給小丫頭們甜甜嘴,這也沒什麽,她看看就好。冬天的時候,天寒地凍,下人大多憊懶,那七分飽也時常變成五分飽。
她在府裏,時常要趕工做針線活,有時還要兼顧著挨上一頓家法,若平日不抽空補食些點心,哪裏熬得下去。
這筆銀子,理當算是大大的善緣。
葉容淺走在街上,想著鮮花餅清香甜潤的滋味、灌湯包子滾燙鮮美的湯汁、蒸蛋羹滑嫩的口感,一邊往下咽口水,一邊在心中盤算著這個月到底該怎麽過。
把自己做的女紅偷偷拿出去賣肯定不行,因為她做女紅都是在貼身侍女眼皮底下,一針一線都是有數的。從前她也想過這麽做,隻是還沒走到相府大門口,自己就被人攔了下來。是她從前的貼身侍女清兒發現了,轉臉就向二妹妹葉容華報了上去,二妹妹得知此事,便早早地命人守在大門口,截住了她的生財之道。
彼時二妹妹小小一個人,帶著一群侍女,氣勢十足地站在相府大門口,吩咐府裏的老嬤嬤押著她在一旁跪下,把她做的荷包錦囊全部收了,當著她的麵燒了個精光。
燒這個,她固然不是很在意。隻要燒掉它們能讓二妹妹高興,能結個善緣,她沒有任何意見。
要不把爹爹從前給她的金簪當掉一支去?雖然她屋裏值錢的東西基本都登記在冊,想偷偷耍花樣基本不可能,但她還是私自藏了些從前的東西,那些都是她留著以後救急用的,為了一個月的點心……是不是有些不值當?
夜漸深,路上的行人慢慢少了,她依舊慢悠悠地邁著步子,正想得入神,不料經過一個死胡同口的時候,卻冷不防被人一把攫住胳膊大力扯進濃稠的黑暗裏。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湧進鼻翼,葉容淺心中一沉,倒吸了口冷氣,暗道不妙。
“姑娘,能否幫在下一個忙?”
和想象的不一樣,這竟是個異常溫柔和煦的聲音,幹淨清澈,像溫和的春風,細細地拂過來,和冷酷殘忍相去甚遠。
葉容淺緩緩吐出一口氣,在心中數了三聲暗自壓驚,激**的心跳逐漸緩和下來。她非常識趣地沒有回頭看那人的樣貌,平和地答道:“公子請講。”
他的聲音十分從容:“勞煩姑娘幫我去藥鋪買些紗布和兩瓶上好的金瘡藥來。”
葉容淺隻覺得手心一涼,下意識握住他塞過來的東西,掂上一掂,倒挺沉的,大約是給她買東西所需的銀兩。如果此時她拿了銀兩就走,把受傷的人扔在這裏不管,必然是極大的惡緣,隻是若幫了他,又難斷言此人是否是窮凶極惡之徒,為虎作倀,應該也算不上善緣吧。
葉容淺沉默了。
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麽,他笑了:“葉家小姐,這個善緣,你不願同我結嗎?”
不不不,她非常樂意同別人結下善緣,不過她素來喜愛默默無聞地行善積德,這人倒好,直接認出她了……熟人?葉容淺道:“這位公子,既然你認識我,那也算是朋友一場,我見你身上帶傷也不忍心,公子不妨隨我去醫館走一趟,這看大夫總比抓藥要來得好。”
“都說葉家小姐好結善緣,果然不假。”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低沉的聲線隨著溫熱的氣息灌入她的耳內,“我這傷不要緊,葉家小姐不必擔心,隻管幫我去買藥來就行。”
他溫和的目光落在葉容淺的身上,少女柔軟烏黑的鬢發倒映在他含笑的眸底。
葉容淺想了片刻,手裏冰涼的銀兩已經變得溫熱,她微微笑道:“既然公子這麽說,那我也不強求了,我去去就來,請公子在這兒稍等一會兒。”
夜已深,街上行人寥落,許多店鋪都關門了,隻剩下零星幾盞青燈,糊糊的一團光暈,兀自在屋簷前掛著,薄薄的燈紙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映出沉夜裏建築隱約的輪廓。
所幸葉容淺相熟的那家店鋪尚且還亮著燈籠,她袖了銀子,生怕拖太久那人傷得重了,忙買了藥,急匆匆地趕回來一看,卻發現那人已經不在了。低矮的胡同十分幽邃,樹枝的影子被外頭一盞小小的燈照著,嶙峋地映在斑駁的牆壁上,枝影橫斜,像怪物的爪印,看著倒叫人害怕起來。
“人呢?”葉容淺捧著金瘡藥四處尋了尋,也沒見著半個人影,待在胡同口等了半刻鍾,料想他不會再回來,便隻好帶著金瘡藥和剩下的銀子回府去了。
稀薄的月光灑落下來,飛簷的陰影沉沉地壓下來,映得門前階下的小白花越發蒼白。屋子裏黑燈瞎火的,寂靜清冷得像是沒人居住。
清冷些好,這說明爹爹並沒發現她偷溜出去過了。
她一邊暗自慶幸,一邊躡手躡腳地推開房門,探頭探腦地邁進去。
隨著“吱呀——”一聲輕響,屋內的燈火隨即亮了起來,明晃晃的燭光在地上映出人頭攢擠的影子。葉容淺歎了口氣,瞄了滿屋子的人一眼,垂下頭,老老實實地在中間的空地上跪下來。
端坐在上座的人是她爹爹葉相爺,陪坐在一旁的端莊女子是二娘薑氏,她身邊站著幾位正值青春年華的豆蔻少女,是她的妹妹,個個明眸皓齒眉目清秀,笑得十分好看。
唉,這笑容實在太明媚,怎麽說也是姐妹,這隔閡是不是大了點……看來她上輩子造的孽實在深重,才叫她這輩子連一點麵子上的姐妹情都沒有。
她默默地垂頭反思自己。
金磚鋪就的地麵十分光滑,夏日她穿得又單薄,跪得久了,就覺得膝蓋硌得生疼。
葉相爺見她回來,又氣又急,隨手抄起一盞滾茶就往她身上擲過去。茶杯重重地砸在她身上,燙得她一哆嗦,杯子摔落在地上應聲碎成好幾塊。
袖子被打濕了,貼在肌膚上,**出來的手腕被熱茶澆到,燙得發紅,灼熱的痛順著手腕迅速爬上來。葉容淺咬牙忍住痛,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地跪在原地。
他冷哼了一聲,盯著葉容淺:“你個逆女,你還知道回來啊你?”
“女兒不孝,讓爹爹擔心了。”
葉相爺怒視著她:“不聽我的話偷溜出門,還一直混到現在才回來。莫說是像我們這樣的高門大戶,便是尋常人家的女兒,你看誰像你這般混到三更半夜才回來!”
葉容淺十分擅長從善如流:“女兒知錯,望爹爹懲罰,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哼,懲罰?我罰你罰得還不夠多嗎?你什麽時候長記性了?你要是能讓我省點心,讓我多活兩年,我也不算白養你這一遭!越縱著你越無法無天,罰你一個月的月錢,待在屋子裏閉門思過吧。”他站起來,長袖一甩,示意管家王勝,“看著點小姐,別讓她又偷偷往外溜!”
“是!”
二娘薑氏照舊全程沉默,隻是在走的時候在葉容淺身邊略略停住腳步,輕飄飄地瞟了她一眼。
看吧看吧,左右她早就習慣了,臉皮厚,誠然也是一件好事。
留在最後的照例還是二妹妹葉容華。容淺跪在地上,正待起身,不料背後忽然襲來一股猛力,容淺猝不及防,整個身子狼狽地撲倒在地上,左手狠狠按在地上的茶杯碎片上,尖銳的瓷片劃破肌膚,深深嵌進葉容淺的掌心裏,染上殷紅鮮血。葉容淺暗暗地抽了口冷氣,忙用手肘撐在地板上,穩住自己的身子。
“哎呀大姐,你沒事吧?”葉容華站在一邊驚訝地道,“妹妹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想扶你起來,結果沒想到……”
常言道十指連心,痛起來要命,痛起來要人命,老話自然是沒有錯的,那麽她的十指,必定沒有和心相連,這……這點痛不算什麽,她絕對能忍。
“不要緊,小事而已,二妹妹不必自責。”她忍痛把瓷片清理出來,扯了塊帕子把手包住,按緊止血,完全沒有脾氣,很和氣地道,“我知道妹妹不是故意的,隻是不知二妹妹留到現在,還有何事?”
每次都這樣子欲說還休的,其實她也很為難啊。早點告訴她,說清楚了她也樂得答應,也好結個善緣。
聞言,葉容華並不回話,隻對她笑笑,瞟了一眼她身邊的大丫鬟清兒,欲說還休得十分含蓄。
“原來是看上我身邊的大丫頭了。”葉容淺很善解人意,用沒受傷的手拍了拍清兒的肩膀,一副十分好商量的模樣,“既然二妹妹想要,我豈有不給之理?清兒隻管往二小姐那裏去便是。”
清兒在她身邊跪下磕了幾個頭,葉容淺側身避過,不受她禮。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清兒是個聰明丫頭,遇到這個機會,將她私自出府的事情告訴給二妹妹知道,借這個功勞去做她身邊的大丫頭,這樣自然比待在葉容淺身邊伺候要有出路得多。
好歹也在自己屋裏待過幾天,下人活得不容易,葉容淺真心實意地祝福她未來的路越走越遠。
被旁人背叛利用是很經常的了,能做個踏腳石幫了別人也是好事,隻要別人踩得沒那麽疼,葉容淺是完全不在意的。
“大姐果然大方,多謝大姐!”葉容華攜了清兒的手,揚眉一笑,“天也晚了,我該回去歇著了,這丫頭我就帶回去啦,明日我同娘親說一聲,讓她再給你派個丫頭過來。”
“那就有勞二妹妹了。”
她身邊丫頭本就不多,今晚沒了清兒,連給受傷的手上藥都難找人幫忙。葉容淺想了想,掏出荷包裏的金瘡藥,小白瓷瓶子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瑩潤的水色,塞子一拔,一股子苦澀藥味兒頓時充斥了整個鼻腔。
她倒了點藥出來,敷在被瓷片劃破的手心上,忍著痛用白絹將手纏了幾圈,緊緊裹住,然後細心地把藥收好。
那位黑衣人給的錢多,她又怕那人傷得重,所以買的是上好金瘡藥,效果極好,往日她自己受了傷都舍不得買。那錠銀子還剩了許多,能抵上她兩個月的月錢了。
果然廣結善緣,必有好報。想來她上一世沒做什麽好事,所以這一世坎坷了些,很多時候不盡如人意,但上天看在她這一世一心向善的分上,其實對她還是很好的。
朝看庭院花開,夕聞雙燕歸巢,晴賞素雲浮光,雨觀苔痕濃淡。當然,這麽高雅說的並不是她。她隻是時常看書讀戲本,閑來提筆寫笑話而已。
至於這笑話能不能引人發笑,尚且有待商榷。
葉相爺三天兩頭地關她禁閉,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她性子平和,關禁閉對她來說毫無壓力。成日在房內做做女紅、寫字看書,安心養手上的傷,去小佛堂跪經,幾個妹妹也不能隨意來找她麻煩,除不能與人為善多積些善緣之外,日子過得十分安逸。
一個月轉瞬即逝,她關完禁閉當天,三妹妹葉容馥就特意早起前來恭喜她。
葉容淺一共有三個妹妹,二妹妹葉容華,三妹妹葉容馥,四妹妹葉容瑰。二妹妹和四妹妹性情潑辣,不,活潑,說話也伶牙俐齒,倒是三妹妹容馥性子平和一點,和她處得還算好。
“太好了,大姐終於關完禁閉了。”她親熱地挨著葉容淺坐下來,神情嬌憨,“這些日子沒有大姐的陪伴,我都要悶死了。”
葉容淺從來都是十分配合,點頭道:“是啊,三妹妹以後可以常來。”
隻要來這裏能讓容馥開心,她隨時歡迎。
她抬手叫丫頭給葉容馥沏茶拿點心吃,葉容馥本來坐了下來,看到她白皙柔軟的手掌,忽然噌地一下站起來,拉過她的手來回仔細看:“大姐你的手好了,一點疤痕都沒有留呢。”
“養了一個月當然好啦,再說也沒傷多深。”她笑著把雲片糕端到葉容馥麵前,“來,你最愛吃的雲片糕,我給你留著呢。”
“嗯,還是大姐好,有好東西都想著留給我。”她拿了塊雲片糕,邊吃邊看葉容淺,“對了,二姐姐說爹爹囑咐她依舊明天跟你進宮,叫大姐你千萬要記得,別誤了時辰。”
原本宮宴是聖上為了表示對大臣的重視,特地在宮中設的宴會,用來款待在京三品官員以上的妻子及他們的嫡子嫡女。辦了幾次之後,就漸漸發展成皇室和各家夫人選兒媳女婿的相親大會了。
葉容淺年方十六,正值青春年華,自然也在相親對象範圍內,她身世不凡,長相也算清秀,理應得到眾夫人青睞。不過去年她同葉容華進宮赴宴之時,一不小心栽進荷花池裏,還被《會心一笑》拿來做雅謔,鬧得街知巷聞,一時間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笑談都是她這個葉家小姐,大概是自那以後,她就被眾位夫人從兒媳婦候選人名單裏剔除掉了吧。
不過不要緊,比起嫁一位好夫君,她更願意廣結善緣。
“嗯,我知道了。明兒和容華一起去,正好有個伴兒。”雖然實際上她更想留在家裏哪兒都不去。
葉容馥把茶喝完,巧笑倩兮:“嗯,那我就先回去啦。”
“三妹妹慢走。”
參加宮宴除了吃飯喝酒看表演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環節——聽訓話。聖上教導完了,皇後接著來,等訓完一輪話,隨後才能上菜。
麵前的小碟子裏擺著精巧細致的點心,細細甜香彌漫在空氣裏,誘人得緊。她早晨沒吃飯,早已餓得饑腸轆轆,偏偏葉容淺身為相府嫡女,坐的位置十分靠前,身邊就是剛嫁給皇九子的鄰國公主新月,大家眼睛都看著,她不能放鬆也不能吃東西,隻好挺直腰板坐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們瞧。
攢成一朵花砌在小瓷碟上的是鬆軟的桂花糕,擺成九層寶塔形的是香甜的桂花餅,冒著嫋嫋熱氣的小盅裏裝著的是桂花甜酒。
她端端正正地坐著,一派大家閨秀的風範,平靜的目光已經追隨它們多時。
當今皇後最愛桂花,所以宮內栽種的花木也以桂花為重。禦膳房為了節省原料,常用桂花做點心,香料坊庫存的幹花也數桂花最多,調製出的香料或多或少都摻雜了些許桂花。
這麽一想,皇室其實也挺勤儉持家的。
“葉家小姐,肚子餓了吧?”低而悅耳的聲音忽然湊過來,“其實我也餓了,不過最近禦膳房送的點心總是桂花,都吃膩了,看著就沒胃口。”
皇後還坐在大殿中央說話,不過時間太久,席麵上已經不安靜了,坐在一起的姑娘們開始竊竊私語。葉容淺也把臉轉過去,對新月公主一本正經地道:“桂花糕和桂花餅已經連續三年出現在宴會上做茶點,所以我對桂花甜酒更感興趣。”
新月公主“噗”地笑出聲,嬌豔的眉目宛如花開一般舒展開來,眉梢眼角都添上幾分風情。“誰說不是呢,真不知道那些廚子們是怎麽想的。”她托著腮,歪著頭看著上座的皇後,輕聲抱怨,“什麽時候才結束啊,我都要餓死了,為什麽一個宮宴要這麽麻煩……”
這位聯姻剛嫁過來的公主自小在蠻國長大,秉性活潑,最受不了這些繁文縟節。蠻國和大行不同,蠻國人素來豪爽,不拘小節,極其尚武,連皇室都沒有太多的禮節束縛。
葉容淺就喜歡這樣性子直爽的人,心思單純,講話耿直,結下善緣十分容易,便開口安慰她道:“公主略等等,用不了多久了,往年宮宴隻要皇後娘娘說到辛苦眾位卿家的時候,就差不多要結束了。”
新月公主往上瞟了一眼,果然看到皇帝與皇後娘娘攜手站起來,一旁的太監尖著嗓子,聲音抑揚頓挫傳遍全場:“宴會開始。”
她回過頭,撲哧一聲笑了:“還真準。”
又一個善緣!她默默地在心中記下一筆,謙虛道:“哪裏哪裏,經驗之談而已。”
往往日葉容淺和鄰座姑娘不熟,她口舌笨拙,不善言辭,就算努力搭訕想結個善緣也不成,碰過許多次壁,嗆得一鼻子灰,隻好自己默默地埋頭苦吃。這次宴會她和新月坐在一起,相親會就演變成了美食鑒賞大會。
“葉家小姐,你嚐嚐這個炸酥肉,外酥裏嫩,火候正好呢。”新月公主積極地夾了一筷子到容淺的碗裏,容淺吃了一塊,點頭:“好吃。”
“還有這個雞湯魚翅,真是滑潤細膩,酥爛入味。”
葉容淺點頭:“好吃。”
“這個紅燜熊掌,好吃得不得了!快嚐嚐!”她極力推薦。
葉容淺悶頭吃:“好吃。”
新月撐著下巴,嘴角挑著一抹笑,看著她道:“所以葉家小姐,就隻有好吃這一個詞嗎?”
葉容淺慚愧道:“公主,請原諒我……不善言辭。”
“我在蠻國就聽聞大行盛行詩書之禮,還以為大行子民要麽能言善道,要麽是書呆子,無趣之極,沒想到你既不善言辭,也不是書呆子,倒挺對我的胃口的。”她舉起茶盞,虛碰一下,一口飲盡,“以茶代酒,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這大概是蠻國交朋友的禮節,葉容淺忙一絲不苟地照做,給自己灌下一大杯茶水:“能得公主垂青,真是榮幸之至。”
吃得正盡興,忽有兩名男子走過來,老遠就聞得其中一位爽朗的笑聲:“小月,宮宴好玩兒麽?”新月公主眼前一亮,亭亭立起身:“子遠,七哥,你們來啦!”
來的人正是皇七子慕子衾和皇九子慕子遠,這兩位葉容淺都沒見過,隻是略有耳聞。這位迎娶了鄰國公主的皇九子慕子遠,性情同她一樣直爽,甚至還有些……跳脫,有關他的消息常見於茶攤小酒館的八卦閑聊中,人人都歎他也就是命好,能生於皇室之中,這樣懶散的性子才能養尊處優。
而皇七子慕子衾,平日行事十分低調,為人溫和,臉上總是帶著笑,在眾皇子中其實並不打眼,所以民間評價隻有籠統的一句話:心軟人好。
葉容淺忙站起來行禮:“葉家葉容淺拜見七殿下、九殿下。”
低沉溫潤的聲音擦過耳畔:“不用多禮,快請起。”
這聲音,穩重低柔,清澈明淨,和煦地掠過耳畔,倒好聽得緊,令人如沐春風。葉容淺心中一沉,不動聲色地起身:“謝七殿下。”
皇九子同新月公主夫妻情深,見到她就膩纏得緊,也顧不得旁人。心軟人好的七殿下便在葉容淺身旁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酒,抬手朝她敬了一敬,笑道:“葉家小姐自便,不必拘禮。”
不拘禮不拘禮,她向來隨遇而安,不必為她操心。葉容淺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簾,側身避了避,道:“多謝七殿下體恤。”
他不置可否,唇邊挑著一抹淺笑,修長的手指轉著酒杯,並未看向葉容淺,目光落在杯壁上繪的一株寒梅上,那枝梅枝幹遒勁,豔麗的紅點連綴成嬌豔花瓣,溶入他深沉的眼底:“聽聞前段時日葉家小姐不知因何事晚歸,被葉相爺禁足府內足足一個月,如今總算能出來走動,也算是件喜事。”
短短幾句話,機鋒盡顯。
他在試探她。
她心下了然,思量片刻便從容笑道:“七殿下既然知道這些事,那定然也知道我素來喜結善緣,從不與人為難。”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想讓別人知道再正常不過,她絕對合作,守口如瓶。
慕子衾柔聲道:“葉家小姐心地善良,我自然是明白的。”
“不敢當。”
保守秘密,又是一筆善緣,這趟宮宴來得值。
她笑彎了眼,親自給慕子衾斟上一杯酒,舉起手中的茶道:“容淺酒量不行,唯恐酒後失儀,在此以茶代酒,先幹為敬了。”
他眸底含笑,指尖搭在薄薄的瓷杯上,潔白瑩潤,恍如初冬的細雪。
“大姐,你怎麽在這裏,我找你好久了!”手臂忽地被人大力一扯,杯中茶盡數灑出來潑濕她的衣裳。葉容淺歎口氣,放下杯子,用手絹擦拭身上茶漬,溫聲問道:“怎麽了?”
葉容華楚楚可憐地望著她:“大姐,前段時間你被禁足一個月的事傳得整個京城都知道了,今日宮宴,素日與我交好的那些小姐們都問爹爹為何如此狠心待姐姐。可是妹妹隻知道大概,不敢渾說,你不去解釋一下,實在有損咱家的名譽啊。”
大家閨秀深夜獨自歸家,這種消息她親口說出來,名聲一敗壞,隻怕這輩子都沒人上門求親了。這種名聲敗壞的事情,她是不怎麽在意,隻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消息傷的不僅是她的閨譽,還會令葉家所有姑娘蒙羞,到時候隻怕連三個妹妹的婚事都難說。
她遲疑著:“這樣會不會不大好?”
“解釋一下而已,有何不好?莫非你真的想讓爹爹背上狠心之人的罵名?”她刁難葉容淺慣了,葉容淺每次也都十分配合,想不到這次葉容淺會猶豫,她不由睜大眼睛質問道。
若葉容華隻想求得一時痛快,她依她便是。站起來拍拍衣服,她笑道:“既然這樣,我不去實在是不孝極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打斷,那聲音慢條斯理,低沉而溫和:“葉二姑娘,據我所知,葉相爺為人忠厚,絕非狠心之人,明眼人自是不會信那無稽之談,葉二姑娘又何必同那些糊塗人計較呢?”
葉容華不服氣地仰起臉衝他嚷道:“你是誰啊,憑什麽……”葉容淺扯扯她的袖子,及時刹住話頭:“謝七殿下教導。”葉容華神色一凜,頓時噤聲。
慕子衾笑道:“方才同葉家小姐聊得正好,隻是不想被人打擾罷了。”
葉容華領會到慕子衾話中的逐客意味,咬咬嘴唇,抬起頭來看著他,波光盈盈的眼裏帶著些許委屈。
慕子衾溫和地笑著,隻管跟葉容淺說話,看都不看她一眼。
“大姐!”
“二妹妹,我……”
神色淡然的俊美青年慢悠悠地打斷她的話:“對了,葉二姑娘,我來的路上,恰巧聽到葉夫人在同石禦史夫人聊天。”
葉容華不明所以:“……聊什麽?”她記得父親一直看石禦史大人不太順眼來著。
“石禦史之子今年高中,好一個狀元郎,與葉二姑娘郎才女貌,真是絕配。”
少女震驚臉:“……啊?”
慕子衾抬起手臂遙遙地指過去,唇邊柔和的笑意宛如春風:“就在那邊,葉二姑娘不想去看看麽?”
她瞪了葉容淺一眼,有些不甘心,但想想,還是一跺腳,告退下去找葉夫人了。
葉容淺笑道:“多謝殿下為我解圍。”
“不必多禮。”慕子衾神色溫柔,低垂著的濃密睫毛下斂著一汪春水,眼睫交織出一線光華,如此美色,叫她看得都心中一跳。
她明白這就是她為他保守秘密的回報,可縱使她心中再老成,到底還是年方十六七的少女,對英雄救美這種事情,簡直就是很容易動心的。
“不過你剛才說的,可是真的?”二娘若是真能為二妹妹覓得一位佳婿,也是件好事。
他挑眉:“不是。”這句不是承認得極為坦**。“石禦史之子身為狀元郎,前途遠大,又是家中嫡長子,就算葉二姑娘才貌雙全,到底也不配。”
葉容淺低下頭,雖然知道不應該,但還是忍不住悄悄彎起唇角。
這位心軟人好的皇子,行事作風令人如沐春風,秘密雖然多了一點,但誰能沒有秘密呢?她也不是好奇心重之人,如今她十六七,正是嫁人的好年紀,若以後能嫁得這樣的夫君,也算是圓滿。
兩筆善緣和一個理想夫君的參照人選,這便是葉容淺今日出席宮宴的收獲。
本該清淨的書齋裏吵得像菜市場,容淺捧了本書靠著書架站著,瞧著麵前這兩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人,不由頭痛。
要不怎麽說讀書人猶如雪鬆,風吹不倒、雪壓不彎呢,這位寫書人言驍著實毅力驚人。自那次遭拒之後,他隔三岔五地就要來找書齋老板品評自己的文章,一心指望有朝一日能出一本屬於自己的書。
可惜書齋老板雖然開著高雅書齋,卻著實沒什麽氣質,是個不折不扣的低俗奸商,他幫人出書謀取利益,而且膽子極大,出書不論種類,連朝廷禁了又禁的小黃書,他都敢偷偷摸摸地出,定價還開得極高,賺了個盆翻缽滿。這人性子葷素不忌,求他幫著出書,前提隻有一個,書要能賣得出去,要受歡迎,要能給他賺錢,否則一切免談。
言驍悲憤地把手稿摔到葉容淺麵前:“葉家小姐,你看看!”
葉容淺絕對有求必應,立馬放下書拿起手稿細細看了一遍,想想他的脾氣,二話不說決定拍馬屁:“言公子這回寫得非常好,故事很精彩,引人入勝,十分對我的胃口。”
旁邊的書齋老板噗的一聲噴笑出來,言驍臉上頓時如同籠了一層黑雲一般,陰沉沉地拉下臉:“你真這麽覺得嗎?”
“是啊,有什麽不對嗎?”她自覺這回誇人誇得還不錯啊。
言驍磨著牙,陰惻惻地看著她道:“你知道剛才夏老板說什麽嗎?”
“什麽?”
“他說,若是有人讚我寫得好,那人必定是葉家小姐,她一定會說故事精彩、引人入勝、對她的胃口!他說你為了結善緣,什麽鬼話都說得出口。”他看起來像是在咬牙切齒,“葉家小姐果然說得一字不差啊!”
葉容淺語塞,默默地看向那個把鍋丟給自己的夏淵。
書齋老板,不揭穿我們還是朋友。
言驍那兩條濃墨般的眉毛狠狠地擰起來:“我寫的真的有這麽差嗎?”
書齋老板慢悠悠地接了句話:“不忍卒讀。”
“沒文化別亂說,不忍卒讀不是這麽用的!”言驍火氣甚大,“別磨磨嘰嘰的了,給句實話啊葉家小姐,說啥我都不怪你!”
葉容淺隻好吞吞吐吐地說實話:“其實言公子文筆極見功力,隻是……隻是閱曆少了些,因此故事有些……”
言驍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隻留給她一個黑黑的後腦勺。
讀書人的善緣真的好難結啊。
“都跟你說了不行了,你自己非要找刺激。”書齋老板火上澆油,轉而對葉容淺道,“葉家小姐,後天有個書會,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不過是愛看些話本笑話,又不是高雅之人,還是算了吧。”讀書人的善緣在她看來是沒指望了。
言驍心向往之,隻是書齋老板沒開口請他,礙著讀書人的矜持,他不好意思開口。
書齋老板笑了笑:“你最喜歡的清舟先生也會來,這機會可是難得。”
葉容淺眼睛亮了。她在乎的東西不多,性子一向清淡,難得有這麽一個愛好。
“我去我去我去!”聽到清舟先生會到場,言驍憋不住搶答道,讀書人的矜持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邊兒去,沒問你。”書齋老板不耐煩地揮揮手,“葉家小姐,你怎麽說?”
她要行善積德,不可隨意懷疑別人,隻是書齋老板的性子她熟悉得緊,無利不起早,今日倒是奇了。
她溫順地道:“那就多謝夏老板。”
書會安排在京城裏一處有名的園林裏,一路走來,移步換景,亭台樓閣建得頗為精巧奇趣,曲廊回旋,雕花窗欄隔出幾方天地。嶙峋假山圍出一處不大的湖,湖上碧葉田田,亭亭地立著一片粉色芙蕖,香遠益清,錦鯉在澄澈的水裏遊來遊去,金色鱗片迎著日頭閃閃發光。遠處一排垂柳隱著道曲流,清脆鳥鳴聲聲入耳。
廳裏書生模樣的人三五成群圍坐一桌,或聯詩,或對聯,或下棋,聚會倒清雅得緊。
葉容淺坐在窗邊,搖著一柄團扇,笑眯眯地問道:“夏老板,清舟先生此時可來了?”
書齋老板不慌不忙地喝茶:“急什麽,到了時間他必定是會來的。”
不知言驍使了什麽法,竟也跟著書齋老板一同混進書會來了:“我也想見見清舟先生,同他討教一二。”
她誠懇地祝福言驍:“想必和清舟先生討教過後,言公子找到竅門,書也定能賣得紅紅火火。”
言驍陰著臉:“你閉嘴!”他一向跟葉容淺不對盤,一句話都能翻臉,結善緣是妄想。
葉容淺十分聽話地捂住嘴,對他嚴肅地點點頭,然後在他陰沉的視線中,靜靜地扭頭望著窗外,盤算著待會兒若是見到清舟先生,能同他結善緣就極好了,隻不知道他的脾氣是否同言驍一樣古怪。
若他真同言驍一般古怪,那……她也是要努力結善緣的。
“你倆還是消停些,就算清舟先生到此,你們也未必能說上一句話。他可是出了名的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書齋老板眼睛一轉,意味深長地道,“不過,我倒有個法子。”
“夏老板請講。”
“奸商!”
他瞟了言驍一眼:“葉家小姐附耳過來……”
言驍一張白淨斯文的臉漲得通紅,憋了半天方道:“夏老板請講!”
書齋老板的視線輕飄飄地落在大廳中央,低聲道:“你們看中間那位白衫青年,他可是你們此次見清舟先生的關鍵人物。”
這位極重要的關鍵人物,看背影就知道是青年才俊的白衫青年,不是她誇口,實在是十分眼熟。
言驍困惑:“他是誰?”
“那位公子姓甚名誰,我哪裏知道。”他頗為愜意地飲著茶,漫不經心地揮揮手,“能跟你們透露關鍵人物是哪位已經很夠意思了,剩下的還是要看你們自己。好歹,一位青年公子總比神秘寫書人清舟先生要好接近。”
的確要好接近,而且相處起來還令人如沐春風。葉容淺端著茶杯,眼觀鼻,鼻觀心,穩坐不動。她絕對沒有在春心萌動,有一個理想夫君參選人已經不錯,再妄想把它付諸現實就很不對了。
“這話也有幾分道理。”言驍點點頭,看著葉容淺扯扯嘴角,叫了她一聲,“葉家小姐,不如我們倆去一趟如何?”
她睜大眼:“去哪裏?”
言驍不耐煩地道:“自然是去找那位白衣公子套套話,打聽一下清舟先生的事情,你別說你想讓我一個人去啊。”
好難得的善緣機會……
葉容淺自然不會拒絕言驍難得的邀約,但那位白衣公子……她躊躇半天,還是道:“走吧。”
不知怎的,那位白衫青年坐的桌子竟隻有他一人,無人上去同他搭話,他獨自一人斟茶細品,卻也自在。兩人走到他桌邊,言驍咳了一聲,道:“這位兄台,不知怎麽稱呼?”
慕子衾抬頭望見葉容淺兩人,嘴角一勾,笑道:“在下姓穆名清,不知你二位如何稱呼?”
葉容淺默默地看著他,眉毛抽了一抽,沒說話。
保守秘密這種善緣她最近真的結了好多,重複的善緣到底還算不算是善緣啊?
“在下名言驍,這位是葉家小姐葉容淺。”
慕子衾請他們倆坐下來,分別為二人斟上一杯茶水,微微一笑:“我們在這裏相遇也是緣分,我看兩位極麵善,倒不如交個朋友如何?”
葉容淺沐浴在春風裏愉快地點頭。
言驍大概也不太懂該怎麽和陌生人搭訕,他摸摸頭發,竟然十分直接地道:“其實我和葉家小姐找你沒別的事,都是為了清舟先生而來。”葉容淺端著茶水猛往嘴裏灌,被嗆得直咳嗽,眼淚幾乎都要迸出來。言驍尚不自知,莫名其妙地問:“你怎麽了?”
一方素帕及時遞過來,葉容淺接了捂住自己的嘴,咳了半天方才緩過來,擺擺手道:“我沒事,多謝穆公子。”
春風到底是春風,實在是溫柔體貼:“葉家小姐無事便好。你不必緊張,言公子是個難得的直率之人,你們特意前來問我,想必都極愛清舟的書,這也沒什麽,他因有事耽誤了一會兒,很快便來了。難得遇見對脾氣的人,兩位坐下來聊聊吧。”
葉容淺坐在那兒默默地喝茶吃點心,連言驍這樣個性的人居然都能和他相談甚歡,不愧是春風。
她若是也有這般能力,何愁結不到善緣啊……
半刻鍾後,神秘寫書人清舟先生姍姍來遲。說失望吧,不至於,但,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失落。畢竟清舟先生在她心中的形象是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而不是一位,嗯,飽經滄桑、看起來還十分粗獷的中年大叔。隻見他一把大胡子遮住半張臉,露出一雙精光閃爍的雙眼,比任何江湖漢子還要像江湖漢子。
“坐吧,這位就是你們想見的清舟先生。”
清舟先生咧嘴一笑,一口整齊白牙亮得閃人眼:“都不用叫我清舟先生,我本名周青,別整那文縐縐的。”
葉容淺和言驍雙雙被鎮住,咽了口口水,呆呆地點點頭:“好的,周青先生。”
“周青,收起你的江湖做派,這二位可都是你的仰慕者。”或許現在已經不是了,“拿出點文人的樣子。”
清舟先生無可奈何:“是。”
“不不,穆公子,完全不用在意我們的看法,清……周青先生想要怎麽樣都可以。”
言驍受的打擊有點大,正在努力尋求安慰:“你……真的是清舟先生嗎?是真的嗎?不是什麽人假扮的嗎?”葉容淺也眼巴巴地看著他。
中年大叔咧開嘴露出一排雪白閃亮的牙齒,笑眯眯地給他最後一擊:“是呀,貨真價實,如假包換。”
落魄的寫書人垂頭喪氣地把頭扭向窗外。
今天的風有點冷啊。
桌上瞬間就冷場了,沉默的氣氛宛如被凍結一般,春風自顧自地翻書看,完全沒有意識到自身融冰化雪的責任。。葉容淺隻好絞盡腦汁地找話題:“我看過周青先生您在最新一期《會心一笑》上的文章了,寫得非常好,故事很精彩,引人入勝,十分對我的胃口,令我十分佩服呢。”
在一旁垂頭喪氣了半晌的言驍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臉色變得好了許多。
周青擺擺手:“隨手的草稿而已,不算什麽。要我說,最令人敬佩的還要數行走江湖的漢子了,愛恨分明,說殺就殺,快意恩仇,多逍遙自在!”
言驍的臉又瞬間沉下去了,像是堆滿了黑壓壓的烏雲。
原來清舟先生的愛好這麽的……直爽。葉容淺繼續找話題拍馬屁:“看不出來周青先生這樣一位豪邁之人,也能寫出那般細膩動人的文章,著實令人敬仰。”
言驍的臉已經黑得能滴出墨汁來了,憤怒地瞪著葉容淺。
周青毫不在意:“過獎過獎,這算得了什麽,依我看,還是那些武功超群的江湖俠士更令人敬仰。”
“……清舟先生。”
“啊?”
你們讀書人都這麽不好結善緣的嗎?
“你們倆都閉嘴!”言驍忍無可忍,“我可不相信你這種粗俗的江湖漢子就是神秘人清舟先生!你跟我來!”
言驍對這個向往粗俗江湖漢子的糙人也能寫出比他好的文章表示不服。
他站起來一把揪起周青的衣襟就往書齋老板那邊走,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喊:“夏老板,別吃了!快來,有正經事兒呢。”
“幹嗎?”周青被他帶得踉蹌兩步。
言驍惡狠狠地回頭瞪他:“驗明真偽嘍!”
葉容淺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默默無言。這劇情發展得太快她來不及反應啊,話題剛找了一半,善緣還怎麽結啊?
慕子衾柔聲道:“不好意思,讓葉家小姐見笑了。”
她忙道:“不不,完全不關你的事,倒是我的朋友鬧了一場。話說回來,清舟先生他……是穆公子你的客卿?”
他不置可否:“葉家小姐很喜歡他?”
葉容淺嗯了一聲:“清舟先生的笑話寫得極好,幽默詼諧,非常值得我輩學習呢。”
慕子衾為她斟上一杯茶,含笑道:“這回見到他本人,葉家小姐該失望了吧?”
見四周無人,她湊過去小聲道:“說實話,是有那麽一點點,清舟先生瞧著著實像位行走江湖的……俠士,和我印象中的文人實在不一樣呢。”揮毫潑墨的文人不說性格要多古怪,好歹身材應該要像言驍那樣弱不禁風才對吧。
他也很配合地壓低聲線,小聲道:“別看周青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其實他的身體底子不好,倒時常生病,不是塊練武的料子,所以才把自己打扮得跟江湖人一樣,來一圓自己心底的夢。”
葉容淺點頭釋然道:“難怪如此,我說嘛,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怎能寫出這樣細膩的文章來。”
“正好,我嫌這書會無聊,帶了一本書解悶,正是他平日隨手寫來,未曾在世麵上流通的。”他微笑著把手上的書遞給葉容淺,“葉家小姐要不要看看?”
葉容淺咽了口口水。
說不想看,那必須是假話。隻是這麽主動地向她釋放善意,就算他本性是溫柔又體貼的春風,她也有些不敢接受。
看著她心動又猶豫的模樣,慕子衾笑著把書放到她手裏,溫聲道:“又不是什麽罕物,不過是一本書而已,送給你便是。”
抓著書的手微微有些發抖。一整本清舟先生的手稿,從未麵世的隨筆笑話,流出去會令人瘋狂。
“七……穆公子,這實在是……”她捧著書欲哭無淚,這份人情太貴重,她要結多少善緣才能還得起啊。
“上回宮宴,多謝你沒有揭穿我,這回權當是還個人情吧。”
在葉容華刁難她的時候,他挺身解圍就已經還了人情,何況那上好的金瘡藥和剩下的銀子更是解了的她燃眉之急。如今七殿下一片好意,她不能拂逆……她決定以後每天為他多燒一炷香來祈福。
眼前這個人已經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有半盞茶的工夫了。
葉容淺默默地端起一碗餛飩遮住自己的臉:“夏老板,有話直說,在下能幫的一定盡力幫。”
“能幫能幫,絕對能幫!”書齋老板殷勤地接下葉容淺手裏的碗,“葉家小姐你了解我的為人,我豈會提那些無禮的要求!”
她舀起一隻餛飩塞到嘴裏,含混不清地道:“有困難盡管說,盡管說。”
“我聽說……你手裏有一部清舟先生未曾麵世的手稿……”
一口餛飩驀地堵在了嗓子眼。
她弓起身子咳得滿麵通紅,用力擺手:“夏……夏老板……”
他忙不迭地倒點水:“葉家小姐,別激動,來喝點水,喝點水。我還沒說什麽呢,你急什麽。”
一盞茶下去,她總算緩過勁來,忙道:“夏老板,我是很想結善緣沒錯,但這本手稿乃是朋友所贈,恕我不能從命。”
他拍拍桌子,瞪了她一眼:“你想哪去了,我是那種人嗎?我素聞清舟先生字寫得飄逸俊美,知道你手中有他的手稿,所以想問你借過來,仿照著他的字做成字帖兒,拿到世麵上去賣。這點小忙葉家小姐都不肯幫嗎?”
……就算是這樣,能想出這主意也是絕了。
葉容淺這才反應過來:“這個自然沒問題,明日我就親自把書稿給你送過來。”
善緣結不盡,春風吹又生。
談妥了這件事,書齋老板開始拿她取樂:“聽說葉家小姐你跟七殿下關係不錯,早先我還不大相信呢。”
葉容淺埋頭吃餛飩,湯汁清醇,肉餡鮮美,皮也擀得極薄,好吃好吃。
他不緊不慢:“這回特意帶你去書會,試試看能不能搭上七殿下這條線,接近清舟先生,跟他談談日後的合作計劃,沒想到還真成了,多謝了。”
她一口氣把湯喝光,抹抹嘴:“不必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書齋老板驚奇地看著她:“知道你脾氣好,喜結善緣,可這回利用了你的閨譽,你還不生氣啊?”他現在就憋著勁想看看葉容淺發火的模樣呢。
……就算不利用她的閨譽,也沒人會上門提親啊。葉容淺表示這都是小事一樁:“我之前就猜到了。”
書齋老板一臉“我的朋友不可能這麽愚蠢”的表情:“都知道了你還來?”
葉容淺笑彎了眼:“夏老板隻有這麽小小的請求,我怎能不應呢?”
很多事情她不是不明白。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她因為清心寡欲的原因,很容易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問題,往往能看透事情的本質。不過看透歸看透,她樂於同別人結善緣,就算知道對方抱著怎樣的動機,她也能夠絕對配合地跟著別人走。
他“嘁”了一聲:“真沒勁,還以為你會發火呢。”
葉容淺訝異:“你想看我發火的樣子?”這癖好似乎略奇怪啊。
書齋老板歎氣:“從沒見過你發火啊。”
葉容淺整理情緒,兩條眉毛擰起來,嘴角一沉,道:“夏淵,我很生氣。”
“……哈?”
她頂著苦大仇深的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對他道:“我、很、生、氣。”
氣氛凝滯片刻。
兩人大眼瞪小眼,對視半天。
“噗……”書齋老板噴了,伸出大拇指比著她,“葉家小姐,你也是絕了,這氣生得好,生得妙啊。”
雖然反應跟她想象的不大一樣,但是……這也算達到她的目標了吧。
好難得……吃飯居然叫上了她。
葉容淺坐在下手,默默地捧著一隻小金碗扒飯。她麵前的那碟龍井蝦仁已經被幹掉了一大半,蝦肉脆嫩彈牙,味道十分鮮美,蟹黃魚翅羹也被她用勺子挖了幾勺到碗裏,用來泡飯吃再好不過。
葉相爺這裏的膳食供應比葉容淺那裏好太多,這些都是她尋常吃不到的,須得抓緊時間多吃兩口。
她默默地吃,葉相爺和二娘薑氏就默默地坐在上麵看,一句話都不多說。看她吃得差不多了,葉相爺給薑氏使了個眼色,薑氏便笑著開口了:“容淺,我聽說七殿下給你下了個帖子,邀你含真節一同出遊,這可是真的?”
二娘直率,對她說話永遠都是這麽直接。
容淺用手帕擦嘴,站起來微微低首,恭敬道:“是。”
七殿下投她所好,擬好內容之後,特意讓清舟先生執筆寫的,那帖子背後還體貼地附贈了一則小笑話。
“你是怎麽想的?”
說是邀請,慕子衾用這個身份下帖子送到府裏,其實更應該算是命令。葉容淺道:“女兒全憑爹娘做主。”
葉相爺想想,道:“畢竟七殿下邀請,你若不去實在拂他麵子,為父不好交代。隻是你終究是女孩兒家,含真節畢竟又不是什麽尋常節日,你這一出去,外麵難免有流言蜚語,為父著實為難啊。”
父親的話說完了,葉容淺也想明白了,歎了口氣,知情識趣地道:“女兒怎能讓父親為女兒憂心。不過是同七殿下出遊,那些閑人又能說些什麽呢?縱然外頭有流言蜚語,我也是不怕的。”
當今聖上年歲已老,父親想要在朝堂站隊,想要投到春風皇子的門下,她就遂他心意。左右代價不過是她那沒三兩重的閨譽而已,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