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剛收起最後一抹微光,夜色漫漫圍過來,街上夜市較之往日熱鬧百倍,大串燈籠高高掛起,有些老商鋪在自家店門口用花燈擺出各種別致的花樣,燈火燦爛,引來許多年幼孩童圍觀,隻向家中大人哭鬧著要花燈。走街串巷的貨郎小販高聲叫賣,賣各色吃食甜水的開攤迎客,一時間隻聞人聲喧騰,好不熱鬧。
葉容淺身著一身淺綠衣裳,烏鴉鴉的頭發半綰,隻點綴了幾樣精致的珠花,插一根素銀釵,釵子上頭鑲了一顆不大的珍珠,溫潤生光,像一株小白花似的簪在發間,並不引人注目,瞧上去倒也清爽可人。
她在這街市的一角已經站了許久了,慕子衾約她含真節出遊,葉相爺唯恐葉容淺不上心會誤了時間,早早地就打發她出門來這裏候著。好在她提前有準備,隻見她拿出一隻小小的口袋,從裏麵掏出一把瓜子慢吞吞地嗑起來。
等慕子衾來的時候,她腳下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瓜子皮。一見她,慕子衾就忙拱手道:“葉家小姐久等了吧?真抱歉,我來晚了。”
他今天一身素淨藍衣,黑發被緞帶束在後麵,長衣寬袖被風吹得微微飄搖,言笑晏晏,風姿清絕。
“沒有,是我來早了。”葉容淺收起瓜子口袋,把它揣到袖子的暗袋裏,她抬頭往慕子衾身後瞟了一眼,笑道,“七殿下,你這樣孤身前來……真的沒關係嗎?”
他挑眉一笑:“葉家小姐不也一樣嗎?”
不不,她本身完全沒有要孤身前來的意思,隻是身邊無人可用而已。
看來這個流言蜚語,今晚過後必定是要坐實了。她無所謂,七殿下是宜室宜家的夫君人選,若真是如父親盤算的那樣,她完全不吃虧。
“帶太多人出門也難玩得盡興。”
這話中肯,葉容淺點頭:“七殿下說得有理。”
他笑道:“出門在外,不需如此生疏地叫我。”
不叫七殿下叫什麽,子衾?她還想多活兩年。穆清?得了吧,那也不是真名。最後想想,葉容淺挑了個中規中矩的稱呼:“是,慕公子。”
“聽你父親說,你們府上家教森嚴,你自小就沒過過含真節,這可真是太可惜了。每年的含真節都有五花八門的節目。”他引著葉容淺往西街燈市那邊走,搖頭歎道,“年年都有的花燈猜謎大會也花樣百出,去年我同子遠來玩,他自稱猜謎無人能敵,都遇上了好幾個他也猜不出來的燈謎。”
“……”能不能換個稍微簡單點的話題,猜謎什麽的她完全不在行啊,她想想,道:“猜謎語靈感也是很重要的。”
猜謎語不在行,這沒什麽,重要的是不能不接話題,讓七殿下覺得尷尬。
大概慕子衾也看出她不擅此道了,自然而然地轉了話題:“猜謎倒在其次,你瞧那邊,每年含真節都有各路雜耍戲子過來遊街表演,去年還有人表演吞火走鋼刀,看得人端的是心悸無比。”
這些她都沒見過,她雖常常出門,可都是書齋府內兩點一線,聽慕子衾這麽一說,頓時覺得新鮮極了:“真的嗎?吞火走鋼刀?聽起來像是書裏說的上刀山下火海,這含真節竟還有這樣的節目?真想去看看。”
慕子衾見她感興趣,笑道:“那是去年的,表演時轟動極了,就是不知今年還有沒有。”見她眉宇間有向往之色,又道,“不過節目是一年比一年新奇,想必今年的比去年的更好,既然約你出來了,自然沒有讓你失望而歸的理。”
越往鬧市走越擁擠,身邊來來往往的年輕姑娘們呼朋喚友,衣著鮮妍,手裏都提著形形色色的花燈,笑靨如花。經過賣花燈的小攤的時候,慕子衾也停下來,挑了一盞荷花燈送給她:“來,拿著。出來過含真節的姑娘都有一盞花燈,討彩頭求個平安。”
“謝謝!”這盞荷花燈用小吊杆牽著,做得十分精致,嬌小玲瓏,紙糊的花瓣透出瑩瑩粉光,像是少女羞紅的臉龐,蓮台下邊還吊著一串小小的銀鈴,在風裏碰得叮當碎響。
燈火下慕子衾的笑容染上一層暖色,顯得越**風和煦,看向她的柔和目光裏甚至噙著些許親昵。
她暗自鎮定心神。麵對這樣的男色,她坦然自若,絕對的坦然自若。
來回看看小攤,葉容淺拎起一盞錦鯉燈:“求平安,禮尚往來。”
小錦鯉活靈活現,真真像是一尾活水裏的遊魚,若是小姑娘拿著倒像年畫裏的小玉女,他一個大男人拿著看起來卻有些可笑。他把小錦鯉提起來看看,又看看葉容淺,微微笑了。葉容淺忙道:“那個,還是換一個好了。”有沒有哪盞燈比較有男子漢氣概一點?
“不用麻煩了。”
她看來看去,最後拎起攤子上最大的一盞燈來,道:“不麻煩不麻煩,你看看這盞龍怎麽樣?”金光閃閃的,老長的一條龍,比別的花燈要大上兩三倍,想來價格肯定也比其他花燈要可觀多了,更能表現心意。
慕子衾忙阻止她:“求平安是心意,哪盞燈都一樣。”
“好吧。”葉容淺不強求,順水推舟地跟著他繼續往前走,手裏握著這盞花燈,手心卻微微有些發燙。
前麵被層層疊疊人群圍起來的就是今晚雜耍表演的藝人了,人山人海裏不時傳來沸騰的驚歎聲和讚許聲,掌聲連綿如浪潮,在夜色裏傳出去老遠。
太多人圍在一起,人頭攢動,摩肩擦掌,想要擠進去就困難得很了。
葉容淺有些惋惜,道:“好多人,今晚隻怕是看不到了吧。”
“跟我來。”慕子衾負手於身後,走進街邊的一家酒樓裏。裏麵的夥計看到他,急忙迎上來:“七爺,掌櫃的早已吩咐過了,二樓的包間給您留著呢。”
看來是熟客。葉容淺跟著他上了二樓包間,進來坐在窗邊一看,果然能清楚地看到雜耍表演的場麵。
酒樓夥計躬身問:“二位貴人想吃點啥?”
“葉家小姐想吃什麽?”
葉容淺道:“慕公子做主就好。”畢竟她現在腦海裏隻有上不了台麵的五個字:醋溜土豆絲。
他沉吟片刻:“那來個醉魚,一個紅燜野雞,再來兩個招牌菜,看你們有什麽時令菜蔬就上幾個,點心要薔薇糕和杏仁酪。”
薔薇糕和杏仁酪很快就送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糕點小巧玲瓏攢了一盤子,白中透出隱約的薔薇色,散發著花的甜香氣息。兩盞杏仁酪用青瓷小碗盛著,青釉色的碗襯著白生生的酪,顯得格外好看。
慕子衾夾了一個薔薇糕放到她麵前的小碟子上:“你嚐嚐,這裏的菜味道也還一般,倒是這兩樣點心做得不錯。”
葉容淺默默地夾起來吃掉。
“味道怎麽樣?”
她回味了半天,才道:“好吃。”
“噗……聽新月說上次宮宴的時候你也是這樣,她給你什麽你就默默地吃了,問你呢你就倆字,好吃。”
“……真的很好吃啊。”原諒她真的是個不善言辭的人。
酒菜陸續端上來,樓外場裏的雜耍也演得越發精彩,她甚至看到有一個人把自己的身子對折起來,腹部上麵踩了好幾個雜耍藝人,最上頭的那個人用頭倒立起來旋轉,四肢舒展,還不停地變換著各種姿勢。
人群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和掌聲,間或夾雜著孩童的笑叫。
葉容淺也不由得屏住呼吸。
慕子衾一邊看表演,一邊漫不經心地挑著花生下酒吃。
“他們好厲害啊!這樣都行!”她回過神來,臉上微微泛紅,“之前一直聽說雜耍表演精彩,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看著吧,精彩的還在後頭。剛才我在外頭的時候見著熊二了,他是這班雜耍藝人的領班,他藝高人膽大,當初可是什麽驚險玩兒什麽,就沒有他不敢耍的,不過已經收山幾年,沒想到今年又出來了,看來你今天有眼福了。”
這時人梯已經散了,一個高瘦精壯的男子進了場,白布袖子半挽著,露出小麥色的臂膀。他大喝一聲,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有幾人抬著幾塊足有一指厚的大青石板壓到他身上。
葉容淺瞪大了眼睛:“這……”
慕子衾知她性格,笑著安撫她:“別擔心,沒事的。”
剛才組成人梯的那些人重新站上去,重重疊起,最上一人花樣百出,身體柔軟得像一條蛇。表演完之後,壓在熊二身上的那十來個人迅速魚貫而下,熊二氣沉丹田,猛地一吼,掀開身上的幾塊大青石板,自己坐了起來。
圍觀的百姓尖聲叫著他的名字,不時有人叫他表演噴火、踩鋼刀等節目。
葉容淺夾了一筷子魚肉,慢吞吞地挑著魚刺,笑眯眯地道:“真精彩!這些雜耍藝人都好厲害。”不過她說來說去還不忘自己的本職,“不過說到底還是太危險了些,為了取樂,總不能置自身安全於度外。”
他安慰道:“你放心,他們自小訓練到大,趁著過節賺些銀子謀生,可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聽他說完,葉容淺下意識地去摸自己隨身帶的荷包。
“葉家小姐喜結善緣真是名不虛傳。”慕子衾微笑著,招手叫來夥計,拿出一錠銀子放在他手心,“去,把這錠銀子送去給外麵表演雜耍的熊二。”
“哎,好咧!”
這仗義疏財樂善好施的作風真是不得不令人少女心萌動。
葉容淺真誠地道:“慕公子,好人有好報,多結一份善緣總是不會錯的。”
慕子衾注視著她,微微笑道:“善緣我倒沒想過,我隻想著能讓葉家小姐高興便好。”
那目光帶著熱度,比春風還要更暖幾分,輕輕拂過她的臉龐。
她不是不明白慕子衾為什麽會對她這麽好。她身為相府嫡女,爹爹讓她出遊,是為了在朝堂站隊,而慕子衾要她做的,就是代表相府一派的勢力,站在他的身後。
這是爹爹同七殿下之間的博弈,她不過是個棋子。如果能自動走對位置,讓二位都滿意,應當算是結下極好的善緣了吧。
葉容淺把魚肉塞進嘴裏,咽下去,清清嗓子道:“七殿下,想必我爹爹的意思你都清楚了。”
慕子衾眸色轉深,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七殿下你是怎麽想的呢?”相處了一晚上,想必他應該也了解她的個性又無趣又乏味,還會想跟爹爹合作嗎?
他往椅背上一靠,放鬆身體:“你呢?”
她雖然心裏老成了點,但的確也是一位二八年華的少女,讓她主動開口,春風的善解人意呢?但葉容淺最不擅長的就是拒絕,慕子衾都讓她說了,她也隻好老實坦白地道:“我覺得七殿下很好。”
一抹笑意在他的唇角綻開。
她繼續道:“性格溫和,長得好,為人也好,是位非常難得的好人呢。”
這下連他的眼底也盛滿了溫軟的笑意:“葉家小姐謬讚,在下愧不敢當。”
“敢當敢當,怎麽能不敢當。”葉容淺發現自己拍對了馬屁,更起勁地誇起他來,“你長得英俊,才識淵博,出身好卻不驕縱,呃……平日還非常謙虛有禮……”
她詞窮了。
看到慕子衾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她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下誇:“還有就是交友廣泛,人緣好,連清舟先生都甘心投在你門下,呃……”
她真的找不出詞兒了,求放過。
慕子衾忍不住笑出聲:“行了,你再誇下去我就真的要臉紅了。”說完還一本正經地道,“葉家小姐真是有趣。”
給這評價,他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啊?這到底算不算是結了一個善緣呢?
算了,皇子的心事好難猜啊,猜來猜去她還是不明白。
葉容淺決定還是默默地吃她的飯去吧。
吃完飯雜耍表演完了,街上的人也已散了大半,慕子衾一路把她送回相府門口。
“跟我何必如此客氣?”他輕笑,“千楓!”
街巷的陰影處忽然鑽出一個人來,他半跪下,低著頭將手中的幾冊書高舉過頭頂,慕子衾拿了書,那人又隱入深深的夜色裏。
果然不是孤身前來的……
“知道你愛看清舟先生的書,這裏的幾冊書,有他自己的笑話、文章,也有兩本是他親自批注的絕版書,是難得好看的戲本子。”他也知道葉容淺隻喜笑話戲本子,正經文章反而不懂欣賞。
葉容淺不敢接。
那幾冊書帶著陳舊的書墨氣息,靜靜地躺在那人掌中。
她很想對他說,想利用她,隻管大膽利用就是,不需要對她這麽好,也不需要考慮她的感受。她非常樂意結善緣,尤其是同他這樣性格溫和的人。
大膽地來吧少年。
他耐心地捧著書等她來拿:“葉家小姐今晚肯賞臉陪我出來,我實在感激極了,這些書權當是謝禮。若葉家小姐再不肯要……”
再不肯要,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善緣就要變成惡緣。
葉容淺抬眼,慢吞吞地接過那一遝子書:“謝謝七殿下。”
她收下了這書,又拿不出回禮,隻得再欠下一個人情。最近欠下了他一個又一個的人情,她的善緣修行究竟還能不能繼續了。
春風的溫柔體貼有時候也是很令人難過的啊。
葉容淺道:“七殿下若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直接開口就好,不……你不需要開口,我都會幫忙的。”
他輕笑,好像沒聽懂她的話:“幫什麽忙?”
“……”剛誇完你體貼啊,她歎氣,“就是你跟爹爹商議的那件事……不管你怎麽選擇,我都會完全站在你這邊的。”
她為了還人情真的是連臉都不要了。
這下慕子衾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容淺,你真是坦率得可愛。”
“過獎過獎……”她其實也想做個矜持的大家閨秀,奈何世風日下。
次日一大早,葉容淺還做著和無數人結下善緣、終於修得功德圓滿的美夢之時,忽然有尖銳的聲音如驚雷一般鑽進夢裏,震得美夢頓時碎成一片。葉容淺驚醒,穩穩心神,長歎一口氣,把臉埋在被子裏。
“大姐!你快起來啦!”有人粗魯地掀開被子,用力拉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起來。
這個點兒葉容淺剛醒,腦子還是一片混沌,胳膊的疼痛激得她稍微清醒了些,本能地轉過頭笑了笑:“這麽早,二妹妹有什麽事嗎?先去小廳坐坐,青梅上茶拿點心!我這就起來,妹妹別急。”
修行好啊修行妙,人生在世,須得一大早就開始修行。
葉容華沒走,轉身在房間裏找了個椅子坐下,冷哼了一聲:“這個時辰了還不起,姐姐還真是清閑。”
葉容淺努力睜開眼睛,摸索著往身上套衣服,青梅把茶端上來之後,也忙來伺候她穿衣束發。
葉容華見她坐在梳妝鏡前等青梅給她束發,人看著差不多清醒了,也就開門見山地說了:“大姐,昨天晚上你是不是也去街上過含真節了?”
“嗯。”
清媚的小臉上流露出鄙夷的神氣:“你自小都沒過過含真節,這頭一回上街過含真節還是跟個男人一起過,嘖。”
正在給她束發的青梅手上動作放緩了。葉容淺自己拿了梳子和發簪,歎口氣:“青梅去看看早膳做好了沒。”
“是,小姐。”
葉容華看著小丫鬟走出房間的背影,諷刺道:“怎麽?你自己做了醜事還怕被別人知道?”
這種情況下要是想討二妹妹開心,沉默是行不通的,反駁當然更不行,她要做的就是不露痕跡地順著她的話貶低自己,可是這話該怎麽說,卻是有待斟酌。她一邊梳頭一邊慢慢思量。
葉容華得意道:“怎麽?被我猜中心事說不出話來了?”
討她開心的機會來了!葉容淺忙點頭:“是。”
“……你可真不要臉!”
都順著她的話說了為什麽她還不開心……
葉容淺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忙改口道:“不是!”
“哼,現在居然還不承認了,真是更不要臉了!”
葉容淺:“……”誰能告訴她該怎麽說才好。
葉容華柳眉倒豎,清亮的丹鳳眼裏藏著一絲戾氣:“竟然和七殿下含真節出遊,沒想到你平時看著安安分分的,私下裏手段倒這麽多,勾引起男人來比誰都強些,真是人不可貌相!”
葉容淺解釋道:“這回是爹爹讓我去的,這事二娘也是知道的。”
“你不勾引他,他會邀你去?”她越說越氣,揚手摔了一盞茶,茶水飛濺到她的裙子上,她都懶得低頭去看上一眼,“你別說話叫我惡心了!”
聽到屋子裏傳出清脆的碎裂聲,青梅忙跑到門外高聲問道:“小姐,你們沒事吧?”
“沒事,別擔心。”葉容淺掏出帕子,蹲下來幫葉容華擦拭裙子上的茶漬,“我不會說話,二妹妹別生氣。”
她同容華的惡緣結得最多,這雖然可以用善緣來填補,但最好還是沒有那惡緣,才算得上是功德圓滿。
葉容華看著她低眉順眼的臉,“嘖”了一聲:“像大姐這樣逆來順受的性子,平庸得無趣,真不明白七殿下怎麽會邀你出遊。”
“是啊是啊,定是他一時糊塗了,或者沒料到我是這樣的性子也說不準,這回同我出遊他必定也後悔得緊呢。”葉容淺把地上的碎片撿起來,用手絹包好放到小茶幾上,笑眯眯地道,“二妹妹別生氣了,這大清早的過來,可用了早膳不曾?空腹動氣最是傷身體了,若沒有的話就在我這裏用了吧。”
她甩袖子站起來就往外走:“看到你就沒胃口,誰稀罕在你這裏用膳!”
葉容淺看著她怒氣衝衝離開的背影,坐下來捧著茶碗漱口。
這莫名其妙地來,問了一堆問題又莫名其妙地走,莫非二妹妹也對春風有思慕之情?
春風還真是……吹到哪裏,哪裏就生出一片春色啊。
如果她真有那能力就好了,如此何愁結不到善緣啊。
出府不受限製了,她也沒別的地方可去,最常去的地方依舊是夏老板的書齋,因此也常常遇見言驍。
自從上次言驍見著清舟先生本人之後,他雖然整天嚷著不齒清舟先生這種為讀書人氣質抹黑的行為,心裏卻覺得清舟先生之所以能跟別人不一樣,寫出這樣好的文章,說不定就跟他蓄著的那一大把胡子有莫大的關係。
於是,他也默默地留起了胡子。
上回葉容淺在書齋見著他,真心被他嚇了一大跳。
長得細皮嫩肉、白白弱弱的書生,一雙清亮的丹鳳眼帶著點風流的味道,臉上卻忽然蓄上一大把絡腮胡子,就像是戲劇裏的花旦戴上了老生的長髯,怎麽看怎麽有趣。因此葉容淺見到言驍的第一反應就是:“噗……”
言驍被她笑得臉都紅了,粗聲粗氣地道:“你這是幹什麽呢?有什麽可笑的?”
“不是,我……噗……”氣得通紅的桃花麵配合絡腮胡子一起食用真是別有風味。
言驍火冒三丈,就吼她:“笑什麽笑!你不是一心想要結善緣嗎?嘲笑別人是你該做的事嗎?”
她立馬用手一抹臉,擺出一張嚴肅臉來:“抱歉抱歉,我不該笑的,言公子這樣很好,真的很好,非常特別。”
沒想到留胡子有這麽好的效果,若她是男兒身,還真想留個絡腮胡子四處去逗樂別人,那可以結下許許多多的善緣了。
“哼。”
葉容淺臉上的表情越發真誠:“我是說真的,言公子這樣非常有男子氣概,而且留了胡子之後和清舟先生的神韻也非常相近,想必言公子以後也能像清舟先生一樣,寫出非常好的文章了。”
猜到別人的目的來拍馬屁才能真正地讓別人高興。
可是言驍偏偏又奓毛了:“誰要像他一樣,你會不會說話啊!”說完就氣衝衝地摔門走了。
於是今天葉容淺到書齋的時候,看到的言驍又恢複了之前那細皮嫩肉的文弱書生模樣,沒了那一把大胡子,她還覺得稍微有些遺憾呢。
“葉家小姐早。”
“夏老板早,言公子早。”她笑眯眯地打招呼,“夏老板,你讓我問的事情我已經幫你問了。”
夏老板“哦”了一聲,頭也不抬:“他答應了吧?”
“嗯,不過他說酬勞還得另行商議,約你後日到妙仙樓去談談。”
“好說好說,一切好說,葉家小姐出馬真是手到擒來。”
葉容淺笑道:“千萬別這麽說,不過是小事罷了。”
“喂!”站在一旁的言驍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白衣裳,打扮得斯斯文文,風流倜儻,誰知葉容淺同書齋老板談了許久,瞟都沒瞟他一眼,他忍了半天,最後還是忍不住出聲叫她。
“嗯?言公子有何事?”
言驍嘴角一抽,見她睜著一雙眼盯了自己半天也沒看到重點,便皺著眉不耐煩地道:“你是眼睛瞎了還是怎麽樣啊?不是要修行結善緣的人嗎?怎麽連這麽明顯的事情都注意不到?”
葉容淺仔細看了他半晌,看得言驍白嫩的臉皮慢慢泛起緋色,才發現言驍應該是在等著她誇獎他剃了那把絡腮胡子,說實話她還覺得挺可惜的呢:“抱歉抱歉,是我太粗心了沒注意,言公子留胡子固然有男子漢氣概,不留胡子更有讀書人的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之態。”
看戲本子背了這幾天的形容詞終於派上用場了。
言驍滿意了,夏老板捧著書搖頭道:“葉家小姐,你這麽誇他你虧心不虧心啊?”
言驍衝他翻了個白眼:“夏老板你這麽說話,你虧心不虧心啊?”
“我說的是實話,有什麽好虧心的?倒是葉家小姐為了積善緣,總是絞盡腦汁地想出許多漂亮話來誇讚你,誇得你飄飄欲仙,這才是真正的虧心呢。”
言驍不說話了,就一直盯著葉容淺看,看得她不得不插足戰局中:“其實言公子真的是風度翩翩,我也不算錯誇了他。”
書齋老板一邊審書稿,一邊不緊不慢地道:“葉家小姐畢竟年輕,又常年待在閨閣之內,見過的男子少,有這種坐井觀天之感也是極正常的。”
“你閉嘴!”言驍怒氣衝衝地奪過書齋老板手裏正在審的書稿,把它摔到葉容淺麵前,指著它道,“你看看我新寫的稿子你就知道有沒有誇錯人了!”
外貌不夠,才華來湊。
葉容淺翻開書稿,細細地瀏覽。
文筆華麗,構思巧妙,文章營造的氣氛也十分旖旎,甚至,連內容都較別的同類書要新穎許多,令人看了就臉紅心跳。
當然,葉容淺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會臉紅心跳。她合上書稿,看著言驍期待閃亮的眼神,沉思了一會兒,道:“嗯……言公子寫得很好,進步極大。懂得情趣固然是好事,不過縱欲傷身,還望言公子以後多多注意。”
從打打殺殺的武俠小說一躍而到曖昧旖旎的春宮小文,這進度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啊。
“什、什麽縱欲傷身?”
這種事情真的要她一個深閨少女來挑明了說嗎?
書齋老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言驍莫名其妙地翻開稿子,隨即氣紅了臉,大聲吼道:“夏淵!你知道我拿錯了稿子為什麽還不告訴我!”
書齋老板無辜地聳肩:“你自己拿錯了關我什麽事?”
“這種傷風敗俗的東西是給姑娘家看的嗎?”言驍惡狠狠地揪住書齋老板的衣襟,眼睛裏都要噴出火來,“更何況,你放著我的稿子不看,青天白日的反而在書齋裏看這種東西,你簡直……你簡直喪心病狂!”
“喂,喪心病狂什麽的太過分了吧?再說,現在這樣的書才賣得火啊,年輕人,你不懂的啦。”書齋老板拍著言驍的肩膀,對他擠擠眼睛,一臉的語重心長。
葉容淺忙給這位奓了毛的寫書人順毛:“言公子別生氣了,你新寫的稿子在哪裏,能借我讀一讀嗎?”
白衣斯文的寫書人頭頂都要冒煙兒了:“讀一讀,讀一讀,讀什麽讀!夏淵寧願看這種稿子都不看我的,你說還有什麽可讀的?”說完就甩手走了。
葉容淺同書齋老板默默地對視一眼,他的眼神裏充滿了“你點燃了這隻火藥桶還不快去追你說得過去嗎”的譴責,葉容淺歎了口氣,認命地推開門朝那抹白色身影追了上去。
“你追上來幹嗎?給我添堵嗎?”言驍邊走邊厭煩地把臉扭開。
葉容淺快步跟著他,喘著氣道:“剛才我跟夏老板絕對沒有那個意思,你別誤會。”
“你好煩啊。”
“言公子,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啊!”她才是無辜躺槍,善緣就這麽變成惡緣了!
言驍猛地刹住步伐,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
他知道葉家小姐和夏淵並沒有傷害他的意思,特別是葉家小姐,她是那麽的喜歡結善緣……但是他們的行為很清楚地告訴他,他寫出來的文章一點都不好,甚至、甚至連那些傷風敗俗的小黃書,他都比不上!
他悶頭走到石砌小橋上,靠在古樸的欄杆邊上,望著遠處清澄的河麵,有鳥掠過,河心微起漣漪,他微微歎了口氣。
葉容淺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麽,斟酌了一下語句,小心地道:“言公子,你也許不知道,大行因為男子比女子要多許多,所以單身的男子也會比你想象中的,多上那麽一點。”
“……所以呢?”
葉容淺嚴肅道:“所以那種書大行其道也是可以理解的。書齋老板是為了掙錢,什麽書能賣上價,他自然偏愛哪種書。言公子你要寫什麽樣的文章,想怎麽樣來寫,其實按照你本心所想就好,不需要太在意他的看法。”
“這、這也太隨便了!”青年寫書人的耳根都紅了。
她忽然眨眨眼:“言公子不會沒看過這類書吧?”
微風輕拂,一縷沒束好的黑發垂下來擋住青年人泛紅的臉:“你說什麽呢!我怎麽會看這種、這種不堪入目的下流東西!”
“沒這麽誇張吧?”雖然很多情節的確很是露骨,但是市麵上流通的這類書都甚是華麗優美,細膩又動人,格外旖旎嫵媚,論文筆絕對不輸那些正經書啊。
“難道你看?”
“……嗯。”她是真的有看過。
言驍對她怒目而視:“葉家小姐,你好歹也是女子,你怎麽能做這種事?”
葉容淺摸摸鼻子,小聲咕噥道:“女子看這個,也不是……也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
“還、還不知悔改,你真是沒救了!別說女子,便是男子看這個都不應該,傷風敗俗,不堪入目……”他憤憤地教訓道。
讀書人高雅得緊,所以罵來罵去也隻有這幾個詞。
葉容淺隨手折了一截長長的柳枝條,趴在橋欄邊百無聊賴地弄水玩。
“我說的話你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有有有,我絕對有在聽。”她舉手發誓,“我以後肯定不看這類書了,信我。”
他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為了善緣什麽鬼話都說得出口。”
“我說真的。”
“……暫且信你一回。”
她笑眯眯地湊過去:“不生氣了吧?走吧,書齋老板還在等著我們呢,他說他保證這次一定會好好地、認真地審你的稿子。”
那人哼了半天才說了句:“這也是他應該做的。”
雖然這位寫書人總是這麽別別扭扭的,怎麽哄都哄不來一句半句好話,但,這回也應該算是和他結了一個善緣吧?
薄霧般的青煙自鎏金獸形香爐裏嫋嫋升起,焚出潔淨的香氣,繚繞在光華流轉的珠簾之間。重重帷幕隔出清淨的空間,妃色的帳子後麵對坐著兩個華衣麗服的女人。
茶捧在手裏還是熱氣騰騰的,麵前擺著的照舊是桂花糕和桂花甜酒。
那位水色宮裝的少女慢吞吞地喝著茶,安靜聆聽著對麵那位美人的滔滔不絕。
這半個月來,新月公主每日都召她進宮。真沒想到這位嫁過來聯姻的公主竟是一隻話癆,更沒想到她隻需要安靜傾聽就可以結下善緣。
“你都不知道,子遠每日都忙得很,常常大半夜的才回來,我總是等他等到很晚。他見了又心疼我,說讓我別等那麽晚,叫我早點睡,可是我一個人睡不著,隻好等著他回來。”
葉容淺點頭:“嗯。”
“睡得晚自然就起得晚,宮裏那起小人就閑言碎語來編排我,我是不在意,不過被子遠聽到就會重罰。她們哪裏知道,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吃得好,睡得好!睡得好才好養身,要是睡得不好啊身體肯定也好不到哪裏去,怎麽能活得長長久久呢?”
這話有理。“公主說得中肯。”
新月公主捧起茶一口飲盡,潤潤嗓子繼續道:“宮裏的習慣跟我們蠻國實在是太不一樣了,我們那兒就連皇室都沒太多束縛,可是這裏連睡覺都要管,連吃什麽都要列出個明細。”
“怎麽講?”
跟話癆在一起,隻需要說“嗯”“然後呢”“怎麽講”“為什麽”等言簡意賅的詞就能輕易讓對話繼續下去,就算她不擅交流也能結得善緣。
她皺著細長的眉,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抱怨給葉容淺聽:“這裏啊,我喜歡吃的讓我少吃,甚至不讓我吃,我不愛吃的就非得勸著我吃。今日早膳我突然想吃個燉豬肘子,誰知兩個丫鬟硬是勸了我半個時辰,不許我吃,我實在耐不住嘮叨,隻好算了。”
……大早上的吃燉豬肘子,嗯,其實也沒什麽。
“還有啊,我們蠻國吃肉都是大塊的烤肉,滋滋地冒著油端上來,用匕首自己割了來吃,那肉一咬下去,滾燙鮮美的肉汁就冒了出來,別提有多美味了。可我來這兒以後就再也沒吃上過這個,她們都說女子吃這個不雅,我身為皇子妃更要注意禮儀。好吧,沒得吃我忍著也就罷了,可是晚膳還時常讓我吃不飽呢!”
這一點倒是跟她有點像。
不過新月公主是晚膳吃不飽,而她則是一日三餐都吃不飽。
葉容淺安慰她道:“不是還有點心嗎?”
“說到點心我就來氣啊!”她眸中帶著不滿,“來這裏之後幾乎頓頓點心都有桂花,我吃別的點心都覺得有桂花香,像是串了味兒!讓我學禮儀也好,睡得晚也好,閑言碎語背後說我也好,這都沒什麽,可是她們不能在吃的上這樣對我啊!”她慘兮兮地扯扯自己紅潤的臉頰,“葉家小姐你看,自從來這裏之後我就瘦了許多,連臉上的肉都沒了!”
葉容淺握著她的手,麵不改色地道:“瘦下來的公主更有韻味,更美了。”
新月公主“撲哧”一聲:“葉家小姐真會說話!”
不敢當不敢當,她並不擅長交流,隻是稍稍精通一點點拍馬屁的技巧罷了。
“知道你來我這兒半個月了,我這裏的點心還是一成不變的桂花糕和桂花甜酒嗎?”
“不知。”她很配合地搖頭。
新月公主支起左手托住下巴,濃密纖長的睫毛半掩著一波春水般的眼:“其實在宮宴之前我就聽七哥說起過你。”
葉容淺瞪大了眼:“七殿下?”
“是啊,而且最近他提你提得也不少。”
“這……”她臉微微發紅。
新月公主用手指虛點著葉容淺:“七哥說你是個性子特別溫和,而且非常能忍的人,一心就想跟別人結善緣,根本不會生氣。我從沒見過這樣性子的人,一開始還不信呢。”
所以這半個月來才會用點心來試探她吧。葉容淺了然地笑道:“七殿下人好,這樣說實在太抬舉我了。”
“哪有!在宮宴上,你家的妹妹那樣對你,你還不生氣,要不是七哥攔住了,隻怕你就真的跟她過去了。這半個月來咱倆相處,我也知道自己是話癆,尋常人跟我待不了多久就受不了了,你倒好,反而覺得這是個結善緣的好機會,巴不得天天來,一點兒不耐煩都沒有。這半個月的點心也是我特意吩咐了,我都快吃吐了,虧你還能麵不改色地全部吃完。”
葉容淺摸摸臉:“其實我是真的覺得點心的味道不錯……”
在房外守著的丫鬟忽然走進屋裏,輕聲道:“主子,沈家四小姐沈寧來了。”
新月公主笑道:“讓她進來吧。”
沈寧是首輔大臣的女兒,首輔大臣共有三子,好不容易才得了這麽一個寶貝女兒,真真是把她看得比眼珠子還嬌。宮宴時她就坐在葉容淺的對麵,兩人也算認識。
“拜見九皇子妃。”進來的女子身著大紅色宮裝,衣上用金線繡著團花百鳳圖,額前佩著赤金點翠鑲紅寶石鳳銜珠額飾,顆顆飽滿晶瑩,流轉光華,襯著明豔的容顏,整個人像是一團熾烈的火。
新月公主笑了笑:“坐吧。”
沈寧在葉容淺身邊坐下來,對她點頭示意:“葉家小姐好。”
她笑眯眯,道:“沈小姐好。”
“今兒我這裏倒熱鬧了,我在宮中長日無聊,要是你倆天天來給我解悶就好了。”
沈寧接口道:“承蒙皇子妃不嫌棄,寧兒在家就素聞皇子妃美名,知您品行宛如明月照江般疏朗,待人如春風拂麵般溫和,若能時常陪著您,得您幾句教導,就是寧兒的造化了。”
葉容淺羨慕地看著沈寧。
這種和人交流的功力若她也能習得幾分,也是造化。
新月公主把目光轉向葉容淺。
葉容淺正喝了口茶,桂花糕好甜,碰上新月公主的目光,趕緊衝她點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於是接下來的對話就更簡單了,她隻需要恰當而適時地補上一句“我也這麽覺得”,就能夠皆大歡喜。
沈寧表示對葉容淺這種犧牲自己襯托他人的行為十分滿意,不由抽空給了她一個獎勵的眼神。
沒料到今日竟結了兩個善緣,真是善哉啊,善哉!
眼見時辰不早,是時候走人了,葉容淺看了眼沈寧,她和新月公主聊得正開心,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話癆好不容易遇見另一個能聊得開的話癆,不說天雷勾動地火,也差不多就那意思。
葉容淺認真思考到底要不要打斷她們二人的親切會晤。
新月公主見葉容淺皺眉,看看窗外日頭西墜,便笑道:“雖然時辰不早,我卻著實舍不得你倆。說來也巧,正好今兒有人給我這兒送來了極好的螃蟹,這又不是秋季,現在倒是個罕物。聽喜兒說,個個臍圓肥美,倒不如令他們蒸上一籠,再弄些時鮮小菜,治上一頓酒席,你們就留下來陪我用晚膳,如何?”
“多謝九皇子妃賜宴。”沈寧盈盈笑道。
葉容淺隨之點頭。
婢女們伺候她們入席就座,螃蟹還沒上來,就聽到外頭候著的丫鬟唱道:“七皇子到,九皇子到!”
葉容淺和沈寧對視一眼,忙束手立於一旁。
新月公主笑盈盈地迎上去:“七哥,夫君。”葉容淺和沈寧也行禮道:“拜見七皇子殿下,拜見九皇子殿下。”
慕子遠笑著扶起自己的妻子,環顧四周,道:“今兒倒是熱鬧,葉家小姐,沈小姐,都不必客氣。”
新月公主便引他們重新入席:“今日我請葉家小姐來說話,後沈小姐也來了,你也是知道我的,見到這兩位小姐,一位溫柔敦厚,一位妙語連珠,實在令我舍不得,便留下她們一同用晚膳。誰知螃蟹還沒上來呢,你和七哥就來了,正好,今兒的螃蟹極是肥美,七哥也留下來吃個便飯吧?”
慕子衾溫和地笑道:“那就打擾了。”
也不知是新月公主故意的還是剛好就這麽巧,擺著葉容淺麵前的茶和點心又是萬年不變的桂花茶和桂花糕。
她固然是不討厭這個,但,也沒有那麽地喜歡。
葉容淺默默地拿起筷子,夾了一隻紅紅胖胖十分討喜的螃蟹到盤子裏,輕車熟路地吃起來,她打定主意不去碰那桂花糕。沈寧嫌吃蟹不雅,且又當著外男,便隻挑燴三絲那類素菜吃。
新月公主和慕子遠二人甜甜蜜蜜地互相布菜。慕子衾看了他倆一眼,挑起嘴角,忽然伸出手將葉容淺麵前的點心碟子端到自己麵前,再把自己的蟹黃酥端給葉容淺。
一套動作做下來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猶豫遲疑,盡顯皇子的氣度和優雅。
整個桌子上的人都呆了。
沈寧的臉色活像是被誰打了一棍子,新月公主和慕子遠麵麵相覷。葉容淺用筷子戳了戳那小巧可愛的蟹黃酥,想說些什麽,可張張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呆呆地看著慕子衾那噙著溫和笑容的側臉。
新月公主最先反應過來,噗的一聲笑了:“七哥,你這是做什麽呀!”她指著葉容淺有些呆的模樣,“你看你把葉家小姐嚇的!”
慕子衾淡然笑道:“也沒什麽,就是忽然想吃桂花糕了。”
葉容淺眼睛轉了轉,默默地咬了一口蟹黃酥,果然好吃。
席上一時之間竟有些冷場,新月公主便道:“葉家小姐,我看你吃蟹十分熟練,連蟹八件都沒用上,哪像我,吃得這般狼狽……這螃蟹好吃是好吃,隻是太難剝了。”慕子遠正在細心地幫她剝蟹黃,盛了滿滿一殼子,又倒了些薑醋進去,放在她麵前。
葉容淺回神笑道:“我是自小吃慣了的,自然會熟練些。您瞧,您都用不著自己動手呢。”
已婚夫人最想聽的讚美莫過於夫妻情深、兒女出息,新月公主新婚,尚無子嗣,誇她夫妻感情好的這句話顯然深得她心,她側過頭去溫柔地笑睨了夫君一眼。
沈寧覺得在這溜須拍馬的功力上頭,她倒是小瞧了葉容淺,於是便不甘示弱道:“九皇子殿下和你夫妻情深,實在令人羨慕。”
葉容淺點頭表示附和。
新月公主開懷一笑表示讚許。
沈寧看了葉容淺一眼表示挑釁。
葉容淺回了沈寧一眼表示禮貌。
沈寧再看葉容淺一眼表示回禮。
……
葉容淺表示再回禮下去她的眼睛就吃不消了。她對沈寧笑笑,不等她回笑,便低下頭,專注地去吃盤子裏的螃蟹。沈寧和她較了半天勁也餓了,伸筷去夾那碟清清爽爽的水芹涼拌海米。
螃蟹畢竟是個寒物,葉容淺吃了兩隻便不吃了,欠身去拿那壺燙好的黃酒,打算熱熱地喝一口暖暖身子。
誰知兩相交錯,她手上拿的那壺熱酒恰好碰到沈寧的筷子,她沒拿穩,那酒盡數潑到沈寧華麗的衣裙之上,連沈寧筷上幾根碧綠水嫩的水芹也落到她的衣衫上。暗色汙漬沾濕了金線繡成的團花百鳳,細細地蔓延到裙角。
沈寧頓時沉下臉來,啪的一聲放下筷子,不快地道:“葉家小姐這是做什麽?”
葉容淺連聲道歉,掏出手帕來擦拭沈寧衣上的汙漬。
“得了,這也擦不幹淨。”沈寧無甚好氣。
慕子衾微微皺眉,瞟了新月公主一眼。她這會兒看戲看得正熱鬧,隻覺得沈寧這態度還不夠惡劣,一心想看葉容淺是不是真的不會生氣。
抬頭碰見七哥的眼神,心知他是要護著葉容淺了,便隻好開口調解道:“寧兒別惱,想來葉家小姐也不是存心的,就饒了她這一回。喜兒,帶沈小姐去房間更衣,就拿那套我剛做了還沒上過身的水紅宮裝吧。”
“謝皇子妃。”她屈身行禮,看都沒看葉容淺一眼就隨丫鬟更衣去了。
葉容淺呆了片刻,收起手帕,歎氣。今日結下的善緣隻怕又是不作數的了。
夜空中一輪明月高懸,偶有浮雲掩月,風吹樹梢發出簌簌輕響,小蟲夜鳴。葉容淺在席上吃了點酒,此時被夜風一吹,酒意發散出來,不由覺得臉頰熱氣上湧。
她笑著轉身,對新月公主派來送她的兩位宮女道:“多謝兩位姐姐,現在既已到了這宮門口,容淺也不好再耽誤二位姐姐的工夫,還請回吧。”
“是。”
出了宮門,未行幾步,就有人步履悠悠地靠過來。葉容淺停下腳步,用手背冰冰自己發燙的臉頰,笑道:“七殿下。”
那人負手於身後,踏一街月色而來,衣衫隨風輕揚,身形傲然。
若不是酒席上慕子衾衝她使了個眼色,知道他有話要說,她必然是不會讓宮女在門口就轉回去。
“葉家小姐還真是吃了不少酒。”慕子衾端詳著葉容淺豔如桃李的雙頰,不由打趣道。
她“啊”了一聲,摸摸臉:“真有這麽明顯?”回家若被爹爹撞見就不妙了。
“也還好,來,把這個吃了。”他遞給她一顆黑黑的藥丸。
“這是什麽?”聞起來苦苦的。
“解酒丸,效果不錯,你吃一顆,先別咽下去,含在嘴裏。”
旁人的一番美意不可拒絕,她低著頭把解酒丸塞進嘴裏,令人不喜的苦澀在嘴裏彌漫開來,她眼珠轉了轉,偷偷把藥丸咽下去。
慕子衾和她並排走在空寂的大街上,葉容淺想想道:“多謝你的蟹黃酥。”
他的笑意如春風般溫和:“無妨。”
“其實桂花糕也還好,鬆鬆軟軟,挺甜的。”總之比家裏給她的點心要好。“哦對了,多謝你在席上替我解圍。”她承認她不小心看到了慕子衾的那個眼神。
慕子衾挑眉,低沉聲線帶著暖意:“這些日子九弟妹邀你進宮,都是我不好,總是在他們麵前提起你,她小孩心性,你別介意。”
葉容淺擺手:“不會,九皇子妃人很好,待人熱情,我完全不介意。”
慕子衾停下腳步,一雙明淨俊眸填滿了溫和的笑意,定定地注視著她。葉容淺硬著頭皮開口:“怎麽了?”
他道:“張嘴。”
“幹、幹嗎?”
他語氣溫柔:“你把解酒丸咽下去了是不是?”
“……是。”
“那就再吃一顆吧。”他笑吟吟地又塞一顆給她,“葉家小姐放心,我這裏還有不少。”
葉容淺含著藥丸,溫順地點點頭。也還好,其實隻是這麽一點點苦而已,絕對可以忍。
“容淺,你素來喜結善緣,脾氣甚好,在相府的日子隻怕是不好過吧。”庶母口蜜腹劍,庶妹囂張跋扈,連親爹對她都不在乎,哪裏能有好日子過。
事情還沒有定下來,春風就叫她叫得這麽親熱真的沒關係嗎?葉容淺道:“喜結善緣,脾氣甚好,也不是什麽壞事。”
慕子衾垂下眼簾看著她:“不是什麽壞事,卻也不是什麽好事。”
葉容淺微微笑道:“我結善緣,其實也是私心,想著為來生積點德,盼著讓自己過得平穩安順一點。”
“你很盼著來世的安穩日子嗎?”他問道,聲音如春風般柔和。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是啊,誰會不願呢?”
她抬頭望向街道那頭,溫馨的暖光照耀著一家又一家的悲歡離合,不一樣的人生,不同的際遇,可若能得平穩安順四字,不受顛沛流離之苦,雖然平淡,卻也是清歡。
他那張清俊的臉隱沒在黑暗中,聲音低沉而動聽:“若是有一日,你到了某種境地,不能再同他人結善緣,不能再為來世修行,你又會如何呢?”
她揚起笑臉,道:“若真心想結善緣,哪裏還分境地如何呢?”
秉持著一顆想要修行的心,不管身在何方,都能積得善緣,隻是這善緣多少,則要看個人修行了。
慕子衾沉默良久,方點頭讚同道:“說的也是。”
風吹得她有些冷,她不是很雅地裹緊衣裳,直白道:“七殿下不用再試探我,不管你想要做什麽,容淺都一定會配合。”
春風生在大行皇室,個性謹慎又多疑她完全可以理解的,她恨不能拍著胸脯指天誓地地保證她不會多事,不會礙他的路。
究竟要怎樣表白他才可以相信她的心意啊。
人生已是這般艱難,又何苦要追根究底地問個明白,就這樣走下去,糊塗一點,又有什麽不好呢?
他微笑:“容淺這話說得差了,你的心意,我自然是明白的。”
葉容淺很配合地點頭。明白明白,他這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當然能夠明白。
夜裏霜寒露重,葉容淺搓著手嗬氣:“若無事的話,七殿下不妨先行回宮,夜裏畢竟寒冷,不好為送我而凍了身子。”那又是一筆惡緣。
“你啊。”
隨著一聲歎息,葉容淺忽然感覺背後一暖,一件厚實的玄色披風落在她的肩上,沉甸甸地壓下來,全身都激起暖意。她下意識地推開,那件披風的主人卻氣定神閑地按住她的手:“別拒絕,容淺,我知道你性子能忍,但是你要知道,在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根本沒必要去忍耐。覺得冷了就加衣,覺得厭煩就不去理會,若我關心你,你隻管大大方方地接受這番好意,就像你同別人結善緣一樣,不必覺得不好意思。像你這個年紀的女孩兒,大多恣意快活,哪會活得像你這般辛苦。”
她點頭,帶著點心不在焉。
別的女孩兒恣意快活,那是應當的,可她是上輩子作了孽,要這輩子來還,哪能過得恣意快活。
“給了我你不冷嗎?”暖意漸漸湧上來,她縮在披風裏,大大地打了個噴嚏。
“我是男子,自然耐寒些。”那聲音帶著春風般的暖意,令人聽了就心曠神怡。葉容淺便收下他的好意,畏冷地攏了攏披風,誇讚他道:“七殿下不愧為真龍之子,體格著實健壯。”
“……”
聽到誇獎固然開心,但是被這樣誇獎他也是頭一回聽到。
他該怎麽來教這姑娘稍懂些男女相處的風情?
二人在相府門前止住腳步,相府大門緊閉,門口幾盞燈籠高高掛起,紅木門上兩把大銅鎖在燈下反射著黯淡的光。
葉容淺脫下披風還給慕子衾:“多謝七殿下送我回來。”
人情債跟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了該如何是好。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慕子衾看著少女在暖暖燭光中顯得越發姣好柔和的麵容,笑眯眯地道,“倒是我,同葉家小姐一路走來,卻受教不少呢。”
葉容淺忙擺手道:“七殿下這說的是哪裏話。”抬頭看看緊閉的大門,平日守門到三更天的門房今日早早收工,分明是二妹妹吩咐下來的,她歎了口氣,默默地做好在小佛堂跪一夜的心理準備。
“不必擔心,沒關係的。”耳邊響起男人低沉含笑的聲音。
少女茫然地轉頭:“嗯?”
慕子衾比了個手勢:“今日秦王大壽,令尊等人都在秦王府祝壽呢。”他頓了頓,慢悠悠地道,“再者,秦王府世子的年紀也正是時候了。”
所以她的幾個妹妹也沒有留在府中嗎?葉容淺鬆了口氣,笑眯眯地道:“那可好了。”
玄色披風隨意地搭在手臂上,他唇邊含著溫吞的笑意:“不知下次請容淺出來,你可還肯賞臉?”
“在下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