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她還是受了罰。
秋後算賬,為時不晚。
這罰的,倒著實不算晚。
也不是妹妹們記著這件事,一心要找她麻煩,而是門房為了在主子們麵前露臉得些賞,特意湊上來告了葉容淺一道黑狀。
下人們往往上有老下有小,有一大家子要養活,生活並不寬裕,若是為了銀錢生計而告她一狀,她……她完全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佛堂裏青煙繚繞,彌漫著佛香,葉容淺雙手合十,虔誠地跪在小佛堂裏,心中默誦著心經。
素淨的青色蒲團半舊不新,裏頭絮的棉花也稀得很,跪下去就壓得隻剩下薄薄的一層,硌得人膝蓋生疼,久了實在吃不消。
旁邊還有個小丫頭盯著她,讓她務必跪足兩個時辰,不得偷懶,更不能隨意動彈,跪完還要監督她去繡上一幅心經。
時間流逝,膝蓋痛得發麻,漸漸失去知覺,葉容淺將額頭抵在地上,真材實料地磕了三下頭,扶著地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活動自己的腿腳。椎心的痛感襲來,她腿發軟,險些又跪下去。
小丫頭麵無表情地站著:“大小姐,夫人說明天就要把繡好的心經拿過去請她過目,您可要快些。”
“不必擔心,我這就去。”葉容淺活動片刻,膝蓋還是不敢彎曲,隻好直著腿,步履蹣跚地往自己小院挪去,小丫頭緊跟其後。
時值嚴冬,花園中草木凋落,唯有一圃寒梅還徑自綻放,獨自芬芳,倒開出一樹燦爛光景來。葉容淺攏攏袖袍,笑道:“沒承想院裏梅花竟開了,容我過去瞧瞧。”
“大小姐,您的繡活兒還沒做呢。”小丫頭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通融這三個字。
葉容淺央求道:“不過耽擱片刻,不會妨礙你交差的。”
“既然大小姐要看,那便看去吧,隻是若到明天都交不出繡好的心經,夫人斥責,您可千萬別拉上奴婢。”
葉容淺想想,瞧著開得正好的梅花,非常不舍地打算罷了,卻忽然聽到戲謔的男聲插話進來:“喲,你們這對主仆倒是有意思,怎的竟讓奴婢管起主子來了?”
轉過臉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錦衣少年,麵如冠玉,眸若點漆,一張俊臉上含著笑意,雙手攏在裘皮手暖裏,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她。
這位錦衣少年名喚淩千鄴,是二娘那一房的親戚,和她沒太大的關係。因常來府中做客,葉容淺對他也算熟悉,知道這位表少爺不僅有才華,人還長得俊俏,家世又好,一向深得二娘喜愛,甚至因為和三妹妹年紀相仿,雙方長輩早有親上加親之意。
她同這位表弟,雖然沒太大的關係,但托二妹妹的福,也曾和他有過些許交集。
小時候,有一年淩千鄴來府裏做客,當時二妹妹正是最活潑的年紀,天真好動,小孩子心性,愛玩點惡作劇,葉容淺一心結善緣,所以對二妹妹的惡作劇十分配合,總是頻頻中招。
結果表弟來了之後,不知怎的,頻頻中招的人就變成了他。可憐一位嚴肅正經的小公子,在這府裏總是倒大黴,成天哭喪著小臉,見到葉容華避之唯恐不及。
最慘的是,有一回二妹妹明明把巴豆下在葉容淺的茶碗裏,結果居然莫名其妙地被淩千鄴喝進肚裏。
他當天拉肚子拉得快要虛脫。
表弟這是為自己擋了一槍啊,葉容淺見他這樣,便十分關切地問道:“表弟,你感覺怎麽樣了?”
表弟年紀尚小,極好麵子,臉色都發青了還要咬牙強撐:“我感覺……好極了。”
葉容淺很理解,笑道:“唉,表弟身強體壯,這點小事當然不成問題了。”
淩千鄴哼了一聲,嗬嗬道:“是啊,我身強體壯,才會幫你喝下去啊。”
“……雖然小事不成問題,但身體重要。表弟,我用紫蘇、白芷和半夏煮了些藥湯來,你要不要喝一點,這個很對症,十分對症,雖然不敢說藥到病除,但好歹也能起些作用。”所謂久病成醫,她結的善緣多,別的不拿手,但對腹瀉算是很有經驗的了。
不過表弟看到那碗黑糊糊的湯藥,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她:“得了吧,不能藥到病除還敢拿來給我喝,莫非你們府上請不到大夫,還得要我喝你的土法子?”
葉容淺摸摸鼻子,十分識趣地走了。
然後聽說她這位淩家表弟拉肚子整整拉了三天。
淩千鄴許久沒來府裏做客,葉容淺此時在這裏見到他,感覺這位表弟長得比以前更好了。
小丫頭見了他,忙福身行禮:“請表少爺安。”
葉容淺笑道:“表弟近來可好?”
淩千鄴道:“我倒還好,不過看表姐的境況,隻怕是不大好,連你身邊的奴婢都這般放肆,還管起你來了,這還了得?……你怎麽一瘸一拐的?”
站在一旁的小丫頭立刻紅了臉,囁嚅地不知說什麽才好。
葉容淺擺手笑道:“她是二娘派來的,管我也是原該的,我這腿不礙事。”
“連個小丫頭都管不住,難怪會這樣。不是我說,表姐的脾氣也太疲軟了些。”他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淩千鄴年歲尚小,但總愛端起一張嚴肅臉來教訓人,極守規矩,為人古板。三個妹妹他說得還算少,葉容淺比他大上一歲,反而總被他教訓得灰頭土臉。
但……這並不是什麽丟臉的事,她完全能夠配合!
她低頭受教:“表弟說得是。”
淩千鄴繼續嚴肅臉:“你叫什麽名字?”
小丫頭撲通一聲跪下:“奴婢柳枝,方才無意冒犯小姐,還望小姐恕罪!”邊說邊偷偷地看葉容淺。
葉容淺歎氣:“沒事,你先起來……”她揉揉膝蓋,還沒緩過來,站久了不免有些痛。
“什麽沒事!”淩千鄴繼續嚴肅地打斷她的話,“奴才以下犯上管起主子來,成何體統?就算無意冒犯,也不能就此饒過。去那邊跪著吧,待表姐賞完梅花,你再同你主子回去,下次若再犯,可就不隻是這樣了。”
幫她她固然是很感激,但是讓她為此結個惡緣那就太吃虧了!
葉容淺覺得事情還能再拯救一下:“沒這麽嚴重,還是讓她先回去吧。”況且她還是二娘派來的丫頭,未來妹夫你真的要這樣掃你未來嶽母的臉麵嗎?
表弟用眼神拒絕了她的提議。
見葉容淺求情無用,小丫頭才忙磕頭求饒道:“小姐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淩千鄴哼了一聲,道:“再多言,便要請板子了。你就跪在這兒吧,沒我的命令,不許起來。”
聞言小丫頭臉色煞白,咬著嘴唇深深地磕下頭去:“是。”
每次見到這個表弟,他總能為自己惹來一些惡緣。葉容淺揉揉眉心,歎道:“我也不過是個最大的俗人,方才說說罷了,天冷,哪有賞花興致,我看我還是先回去吧。”
他展顏一笑:“俗話說主隨客便,我難得來府上,表姐不賞個臉麽?”
賞臉,必須要賞臉,沒臉也要賞。
兩個人不是很熟,在一起其實也沒什麽共同話題,葉容淺默默地跟在淩千鄴身後,朝梅園深處的小賞景亭走去。
梅花枝丫橫斜,大朵大朵玲瓏剔透的梅花擁簇成一團,獨立於凜冽寒風中。不少花瓣隨風旋落,紅紅白白鋪了一地,空氣中彌漫著梅花沁人心脾的芬芳,浸染得人一身清幽。
葉容淺深深地吸口氣,摸摸鬢角,從發絲間摘出兩片零碎花瓣。淩千鄴見狀,四周打量了一下,徑直走到一棵梅樹下,伸手摘下一小枝遒勁的花枝,上麵有幾顆含苞待放的梅花骨朵兒,還點綴了幾朵已經盛放的梅花,花紅蕊黃,鮮妍欲滴,顯得格外玲瓏可愛。
他伸手,叫葉容淺來接:“表姐,你戴這個試試看。”
“摘花不太好吧……”
他眉毛隱隱跳動了一下:“你戴著試試看。”
葉容淺隻好接過來,隨意地插進發髻裏,嘴裏道:“人不配花,委屈它了。”
他端詳她片刻,點頭:“我覺得這次你說得非常中肯。”
亭子四周都垂著厚實的青灰色簾幔,亭子裏早已燃起好幾個火盆,燒得旺極了,掀開簾幔,熱氣便迎麵撲來。葉容淺冷得很,乍遇這暖,不由哆嗦了下。
石桌上擺著幾樣細巧點心,一壺茶還溫在小火爐上,壺嘴急急地吐出一溜白氣,帶出清幽淡遠的茶香。
“表姐坐。”淩千鄴提壺倒茶,還招呼她吃點心。
葉容淺默默地坐下來:“是,這點心挺好吃的。”
他聞言嚐了嚐,但隻咬了一口就擱下了,嚴肅地皺起眉,評價道:“太甜了,做得也不夠精細。”
其實這樣已經比她素日吃的好多了……
葉容淺:“哦……”
他喝著茶,沉默半晌又問道:“你膝蓋沒事了吧?”
“沒事沒事,完全沒事,表弟不必擔心。”
他板著臉嚴肅地教訓她:“我並沒有在擔心你,我隻是覺得堂堂相府小姐,若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叫人看了去還不丟盡臉麵了。”
葉容淺:“哦……”
她覺得,表弟真心還沒有她會聊天。
葉容淺絞盡腦汁地發掘自己作為一個大家閨秀的優點,希望展示出來給表弟看看,也讓他能寬心些,好結個善緣。
於是她想想道:“其實我會畫畫的。”
怎麽沒頭沒腦突然來這麽一句,淩千鄴道:“然後呢?”
還有什麽然後?她是相府小姐,這難道不是大家閨秀的優點嗎?
葉容淺睜大了眼睛望著他。
看了半天,淩千鄴才懂了她這句話的含意,麵無表情地道:“女子無才便是德,難道這句話你都不曾聽過?”
“聽過、聽過……”算了,還是讓表弟訓吧,他訓過癮了說不定心情也就變好了。
葉容淺吃著點心,聽淩千鄴從“女子無才便是德”一直發散到她今日的著裝打扮上來,吃罷一盤糕點,喝了半壺茶,淩千鄴的長篇大論才堪堪落下尾聲。
“你瞧瞧你,這樣隨意的打扮哪裏像個相府小姐,竟成個稍微有些體麵的小丫頭了!外人看來還道你在府內的生活有多難呢,二娘最是慈愛,難道還會苛待你、不按月發份例不成?”
葉容淺剛想否認,就聽到外頭傳來一聲嬌笑,幾個丫頭爭先上去掀開簾幔,眾星捧月般走進來兩位少女,一位裹著白狐皮緄邊的大紅披風,還有一位穿著泥金暖襟小襖,捧著一隻小巧玲瓏的手爐。她們身後站著一位服色眼熟的人,影影綽綽的,看不大分明。
“請表哥安,請大姐姐安。”葉容華和葉容馥一齊行禮道。
葉容淺忙站起來:“二妹妹三妹妹好。”
淩千鄴點頭:“二表妹,三表妹。”
葉容馥笑道:“不知表哥和大姐姐在說什麽呢,竟這般熱鬧。”
葉容華道:“我依稀聽見是說大姐姐的穿著打扮不合規矩,不是我說,大姐姐你也著實怠懶了些。雖說在家裏可隨意些,隻是也不能錯了規矩,你瞧你這身衣裳,還有你這頭上,成個什麽樣子。咦,你還戴了枝梅花?人不配花,真是委屈它了。”
不愧是表兄妹,眼光就是一致。葉容淺有錯就認:“是,我一定改。”
壺中茶又沸騰,淩千鄴耐心地為每人斟滿茶水,捧著杯子事不關己地喝著茶。
“你自己怠懶些也罷了,還連累得娘也被人說閑話。”葉容華幽幽地看著葉容淺,“你說這可怎麽辦呢。”
葉容淺深深歎氣:“這萬萬不關二娘的事,都是我偷懶,可別誤會了。”又是一個,這位淩表弟真是致力於帶給她一個又一個惡緣啊。
葉容馥哼了聲:“你知道就好。”又笑道,“表哥,你怎麽走到這邊來了?這裏偏僻,少有人來,茶也不好,點心也不好,實在委屈你了。”
淩千鄴始終嚴肅臉:“一路賞梅花,不知不覺地就走過來了。”
葉容馥也習慣了:“園子裏的梅花的確開得好,我和二姐姐也是賞了大半天,不知不覺就被吸引過來了呢。”
淩千鄴抬頭看了眼她們的發髻,梳得精致可人,斜斜地插著金步搖和碧玉簪,顯得幹淨漂亮,華貴中透出少女俏麗的味道。他難得地勾起唇角,文不對題地道:“二表妹三表妹今日的發髻梳得倒是極美。”
“表哥過獎了,我和三妹妹今日的發髻都是這丫頭梳的,手藝真是精湛極了。”葉容華起身,把那個服色眼熟的人從後麵拉出來,自若道,“就是這個丫頭了,她年紀小不懂事,無意冒犯了大姐姐,受罰是應當的。隻是我著實喜她的手藝,不免要為她求個情,隻求表哥和大姐姐體諒下情,饒了她吧。”
葉容淺點頭:“我並沒有生氣,不必罰她。”一邊說一邊拚命向淩千鄴使眼色。
方才表弟罰她就已經令她心生怨懟,跑去向二妹妹和三妹妹通風報信,若還死死咬住這個不放,不知還會生出什麽事端,又再給她添上多少惡緣才罷。
淩千鄴恍如沒看到一般,臉色一沉,道:“你這丫頭怎的這般不知規矩,說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起身,你為何又在這裏?”
何必跟小丫頭計較呢,求別罰。葉容淺眼淚汪汪地望著他。
今日的善緣還沒能結上一個,惡緣倒是來了一大堆。
仗著幾位小姐都在為她求情,小丫頭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奴婢知錯了,求主子網開一麵。”
其實跪在那裏丟臉倒也罷了,隻是這如今天寒地凍的,下人衣裳單薄,在寒風裏跪上一下午,她的腿就廢了。
葉容馥巧笑倩兮道:“她也沒做什麽過分的事,這大冷天的,哪用得著跟一個小丫頭過不去,傳出去外人倒說咱們家刻薄下人,聲名也不好聽。表哥,看在我的麵子上,也饒過她吧。”
“表姐怎麽說?”淩千鄴對她笑笑,卻不答她,轉頭問起了葉容淺。
小丫頭抬起頭盯著她,葉容馥的視線如影而至。
葉容淺忙道:“左右不礙事,饒過她這回吧。”
他的語氣好像很遺憾似的:“既然這樣,那便算了。”想想又加了幾句,“若是以後再讓我碰見你不守規矩,可別怪我手下不留情了。”
那婢女連連磕頭:“是,少爺寬宏大量,多謝少爺提點!”驚喜的眼裏滿是對淩千鄴的感激。
沒有半分是對她的。
她絕對沒有在嫉妒,她隻是覺得有點可惜,這個善緣被淩千鄴半道截了去。
葉容華:“不愧是表哥,真真的鐵麵無私。”
葉容馥:“但是也很體貼人呢。”
淩千鄴:……你們在說什麽,風太大我沒聽見。
高興之餘,葉容馥還亮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戲,取上好的茶葉和泉水,燃了銀絲炭,親自烹了一壺茶。
茶湯清亮,聞之清冽撲鼻,品之柔潤適口,確是好茶、好水、好火候。
他們兄妹三人相親相愛地培養感情,葉容淺知情識趣,自然不便打擾,喝了杯茶就起身告辭了:“表弟,二妹妹三妹妹,我失陪了。”
巴不得葉容淺快些離開,葉容華和葉容馥低頭品茶,恍若未聞。
淩千鄴看著她,嚴肅地叮囑道:“回去路上當心些,今日風大,別貪著在園子裏賞花,梳好的發髻都被吹亂了。”
正端坐喝茶的姐妹倆仔細想想方才淩千鄴那文不對題的話,摸了摸自己精致的發髻,麵露尷尬之色,不由狠狠剜了葉容淺兩眼。
……表弟你又坑我。
再待下去不知還會惹出何等事情來,葉容淺忙戴了帷帽,掀開簾子走出來,小丫頭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跟了她走。朔風迎麵而來,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轟走了身上殘餘的暖意。她打了個噴嚏,撫撫雙臂,快步向自己小院走去。
這個表弟吧,雖然總是愛為她出氣,打抱不平,但……說實話,她其實並不是很想接受。
幾次三番的,他的用意,她也看得明白。不是因為他剛直不阿,也不是因為他看不慣不守規矩之人,更不是他憐惜自己這個軟弱的表姐。之所以會這麽做,完全是因為他不想娶葉容馥。
這樣嚴肅守矩之人,自然不肯違抗父母之命,便隻好從葉家下手。因他自小聰慧懂事,所以二娘喜歡他,三妹妹傾慕他,他不必改這性子自毀聲名,隻需在葉容淺被她們刁難之時,幫她打抱不平發作下人。一來不會損他的名聲,二來也打了二娘她們的臉。一次兩次也罷了,但長此以往下去,二娘便會知道,這個自小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其實並不是一個好掌控的人。
嫁女兒,或許女婿聰明上進是很重要的,但對二娘而言,更重要的,則是未來女婿能被女兒牢牢掌在手裏,能給娘家多添助力。
這婚事,二娘若是不讚成,那三妹妹的意見也就不必考慮了。
說白了,他深知二娘的脾氣,就是在利用葉容淺來化解這樁婚事,瞧著是一個寧折不彎的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被人利用,葉容淺已經十分習慣了,完全不會生氣,隻是她的這位好表弟在利用她時,卻總是會為她帶來許多的惡緣,破壞她的修行,這令她十分困擾。
利用她卻不損她分毫,反而時常帶給她善緣的人,大概就隻有那位春風一般的七殿下了吧。
也難怪她覺得慕子衾是位難得的如意郎君。
回到自己屋子,她也偷不到片刻閑暇,那小丫頭巴巴地跟了來,監督葉容淺繡完一幅心經。
葉容淺非常配合地坐下來分線,小丫頭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葉容淺道:“你也辛苦了,不如坐下來歇會兒吧。”
柳枝挺直了腰板,一口回絕道:“多謝小姐關心,奴婢不用。”
“雖然二妹妹三妹妹為你求了情,但你也畢竟跪了許久……”
柳枝冷聲打斷道:“奴婢記著小姐的教訓了。”
葉容淺沮喪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您什麽意思也不必向奴婢解釋,您隻管繡好那幅心經吧。若明日交不出來,隻怕奴婢又要挨罰呢。”柳枝話裏濃濃的埋怨之意。
葉容淺歎了口氣,埋頭繡字。
惡緣易結不易解啊。
往後淩表弟再來家中做客,她躲遠些才是正經。
苦熬一夜,總算把一幅心經繡好,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布滿絹布,她打著哈欠伸懶腰,頂著一張蒼白疲倦的臉,把在側間休憩的小丫頭叫起來:“柳枝,我已經繡好了,你且拿著這個交給二娘去吧。”
“是。”
她臉上的黑眼圈深重,看上去極為憔悴,她交了繡品,正打算回屋去睡個回籠覺,又被柳枝叫住:“小姐,夫人交代過,您要連著三天去小佛堂念經祈福呢。”
她深深歎氣:“好,我知道了。”念經祈福,也不是難事。
“我交完繡品就會去小佛堂。小姐您可千萬別偷懶。”
葉容淺微笑:“我現在就去。”
青煙繚亂裏供著金身佛像,他有大智慧,大慈悲,拈花而笑,靜靜地看著虔誠跪拜在下麵的少女。
她真的有在很誠心地念經祈福。每一次跪佛堂的時候,她都有十足的誠心。
她在問佛,到底還要積累多少善緣多少功德,才能求得下一世的平安喜樂。
佛不答她。
因為這是妄念。
在府中半個月,她幾乎沒能睡上一個囫圇覺。
臨近年關,她跪了三日佛堂後,二娘忙於府內事務,沒空理她,二妹妹三妹妹就時常來找她,知道葉容淺繡活兒好,便央她做些荷包錦囊,打些結子,以便過年打賞下人。
葉容淺一心想結善緣,便一口應下,緊趕慢趕,熬夜做了好些,親自給三個妹妹送去,今日才算是完工。
她放下針線,揉揉眼,長出一口氣:“今日總算可以好好睡上一覺了。”
湊到銅鏡前,映出的是一張模糊的臉,卻依然可見其麵色極差,眼袋黑眼圈重得嚇人。
她屋裏的大丫鬟在大屋裏同小丫頭們鬥牌玩兒,不時傳來嬉笑聲,還有小丫頭委屈嚷著耍賴的聲音。待葉容淺出門看時,隻見桌上一片狼藉,幾盞殘茶還冒著白氣,中間還擱著一碗舀了一口的杏仁酪,果皮瓜子殼兒撒了一地,她畫的畫被揉亂了,隨意地棄置在地上,畫上女子的臉被潑了酒,洇開成汙濁的一團。
見她出來,屋裏陡然靜了一靜,有個剛來的小丫頭怯怯地看著她,想要站起來,被旁邊坐著的人一扯,身形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她這個大丫頭叫薔薇,是二娘撥過來的,伺候她也沒多久,相處下來,倒是個口齒伶俐的丫頭。見葉容淺出來,她站起來笑道:“小姐繡活可是做完了?”
葉容淺額上青筋跳動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吐出來:“是啊。”
薔薇福了福身:“我們這是小玩意兒,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小姐可千萬別見怪。”
“不見怪,不見怪。”葉容淺彎腰撿起地上的畫,拿手裏抖抖,扶額,“你們玩你們的,別管我。”
不生氣,不生氣,臨近年關了,就算是下人們,也必定想要放鬆放鬆,借機玩樂。她不能參與其中和丫頭們共同作樂,但,也絕不能阻止她們的取樂。
鴉雀無聲的大屋裏,圍桌而坐的小丫頭們都互相交換了個眼神,隻聽得薔薇清脆的聲音:“謝小姐體恤。”
葉容淺拿了畫便退回屋裏,她一走,外頭的嬉笑談話聲便又沸騰起來。
她站在案前,手指用力地按住自己的畫,一點一點地、耐心地撫平褶皺,拿鎮紙牢牢壓住。素白宣紙上,洇散的一團汙濁,慢慢在她的眼底暈開。
這是含真節後,她回來畫下的畫。畫上那女子素衣白裳,烏發輕綰,提著一盞精巧的蓮花燈,唇角的笑容似花般明媚,眼底閃著快活的光芒,好似沒有任何煩惱。
那不是她,也沒有慕子衾。
或者,那是下一世的她。
她從來不是個會生氣的人,卻在剛才險些破了戒,那些怒火無名而來,在胸腔內蒸騰而起,燒得她整個人都有些難受。她費了極大的力氣,好不容易才把它壓下去。
年關的臨近,就意味著來往客人的增多。照舊例,臘月十二,府內要辦一場冬宴,算得上是一年到頭為數不多的大宴之一了,比之春宴隻請親戚族老,外人一律不相幹,冬宴的範圍則大多了,上至父親的同僚,下至幾位妹妹的手帕交,都名列其中。
葉容淺雖然不受寵,在府內毫無存在感,但這種時候她的作用也是不容小覷——寫請帖。
葉容淺常年抄書抄經,業務熟練,一手簪花小楷早就練了出來,所以每次宴會,府上給各家女眷們的請帖,全部都是出自葉容淺之手。寫請帖這事兒,不費腦子,二娘怕她胡寫,早把內容交代清楚了,她隻要照抄就好。
隻是二娘措辭格外委婉風雅,一句“臘月十二你來我家做客吧”就能概括的事情,她能寫出二三百字來還意猶未盡。一張帖子二三百字,倒也不多,但她起碼要抄上三四十家……
葉容淺放下筆,摸摸手指,發覺食指和中指指腹都磨出了一層薄薄軟軟的繭,跟往年一樣,隻要過了這個冬天便會好起來。
冬宴那天,最繁忙的是二娘,最誌得意滿的是父親,最受歡迎的是二妹妹,最有才的是三妹妹,最嬌羞的是四妹妹,最閑的就是她葉容淺了。
二娘早告誡過她,今日不許她出自己小院半步,吃食自有人會給她送去,這也是舊例了。葉容淺十二歲起便沒在家見過客,許多年輕夫人小姐都是隻知其名,未見其人。
適逢天陰,從半夜起外麵就下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蓋了一地,整個世界銀裝素裹,早晨起來打開窗戶,雪光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房裏隻生了一個小小的火爐,並不暖,葉容淺份例裏的炭不多,須得省著點用。她穿得臃腫,圍在火爐邊烤火,翻看慕子衾送她的戲本子,火爐邊插著兩雙筷子,筷子上串滿了大小不一的糕點,散發著濃鬱的甜香。天太冷,糕點都凍得發硬,不烤一烤簡直咬不動。
薔薇她們嫌這裏冷,也不過來,幾個人縮在自己屋裏打牌喝酒,不時傳來一陣笑聲。
“不知道今日客人到底有多少,這麽多人,大概也能有一兩個是可以結善緣的吧……”也不知她理想中的如意郎君到底來了沒。
她啃完糕點,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點心渣子,看外頭雪停了,在案上取了毛筆和瓷瓶,去小院子裏去取花枝上的雪。她院子裏隻有幾棵梅花樹,雖不是名貴品種,開花時倒也熱鬧。
落在花枝上的雪被花香浸透,也沾染了一縷清幽,她踮起腳,舉高手壓下高處的枝葉,耐心地用毛筆把雪掃到瓷瓶子裏。
收集梅花上的雪,裝到瓷壇裏嚴嚴實實地封起來,等到夏天把壇子開了,取雪水泡茶喝,水甜茶醇。這種事情聽起來好像很詩情畫意,但最終享受的人並不是葉容淺,說起來她隻是個做苦力的,這些雪收好了是要給二娘送去的。
她正耐心地用毛筆掃積雪,忽然聽到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向這邊而來,間或夾雜著清脆的笑語。葉容淺正在疑惑,接著就聽到二妹妹的聲音:“大姐姐!”
她忙放下手裏的東西去開門,門外站了數十人,一群丫鬟嬤嬤擁簇著當中兩人,一個是二妹妹,另一個竟是九皇子妃新月公主!
葉容淺有點蒙了。
這麽多年來,來府上做客卻特意來找她的客人,新月公主可是頭一個。
葉容華撲哧一笑:“皇子妃您瞧,大姐姐見您來了,開心得都有些呆了呢!”
新月公主上前握住葉容淺的手:“好久沒見,今日來府上赴宴,我可忍不住要來見見你……你的手怎麽這麽冰?”
“請進請進。”葉容淺側身請她們進來,“我剛才在收梅花上的雪,沾帶了些寒氣,不礙事。”
方才出來收雪沒注意,爐子裏炭不多了,屋裏唯一的火爐熄了,此時屋裏冷得像大冰窖一般,新月公主忍不住跺跺腳。
“這屋裏誰伺候的?怎麽大意至此!”二妹妹四下看了看,皺起眉大聲斥責道,“我看看你們是哪根懶筋犯了,怎麽敢如此怠慢!”
薔薇早出來了,聽見二妹妹訓斥,跪下來,喏喏地不敢說話。
葉容淺道:“不關她的事,是我嫌屋裏燒炭太悶了,就熄了。”這麽多年來,她早就練就了一身背鍋神技。
背鍋好啊,這鍋是她的,善緣也是她的,誰都別跟她搶。
屋裏很快生了好幾個大火盆,不多久溫度就上來了,她院子裏難得這麽暖,葉容淺半眯著眼,簡直要睡過去了。新月公主和二妹妹都脫了外麵的鬥篷,大家圍在一起說話。
“這些日子未見,葉家小姐清減了許多。”
葉容淺笑道:“冬季總是犯懶,哪裏還清減了,倒是皇子妃你看著似乎更瘦了些。”
二妹妹接道:“皇子妃可比大姐姐操心操得多,您平日可要注意休息保養,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葉容淺忙附和道:“二妹妹說得極是。”
新月公主笑得合不攏嘴:“你們葉家的人總是這麽會說話。”
二妹妹忙道:“我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呢。”
葉容淺點頭:“是啊,是啊。”
葉容華悄悄瞪了葉容淺一眼,有點嫌她隻會附和,拖自己後腿了。
新月公主端起茶盞,掀開蓋子吹吹浮沫:“我進來的時候見你在收梅花上的雪?葉家小姐還真是挺風雅的。”
“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她吐露實情。
她品品茶水,微微皺眉,隨即又笑道:“我來的路上,見你們家梅花開得好,紅紅白白地開了一大片,正想去看看,不如由葉家小姐略盡地主之誼,你帶我去如何?”
善緣送上門,豈有不結之理!葉容淺毫不猶豫地點頭:“自然沒問題。”
坐在一旁的葉容華看著葉容淺道:“大姐姐,母親說……”
話還沒說完就被新月公主打斷,她慢條斯理地道:“二姑娘,說起來,方才我在前廳碰到了秦王妃,她見麵還問我二姑娘你呢,也不知她見著二姑娘了沒。秦王殿下有事在身,隻怕不能久待呢。”
葉容淺垂下眼,緩緩勾起唇角。看來上次去給秦王賀壽,秦王妃對二妹妹的表現很是滿意,也是,二妹妹嬌俏伶俐,自然是配得上世子殿下的。
“呀,多謝皇子妃提醒,我竟不知道此事,險些怠慢了秦王妃,實在感激不盡。”葉容華臉色微變,眼睛一轉,“隻是不能陪皇子妃賞梅,我心裏卻過意不去。”
雖然皇子妃話說得婉轉,借口也找得妙,但她早不說,晚不說,偏偏這時候說,分明是不想她在這裏。
要避著她的事情,那是什麽呢?
新月公主堅持道:“你也知道我素來不愛這些規矩,哪來的失禮不失禮的!想必王妃找二姑娘也是有要緊事,快去吧。”
“那我就失禮了。”葉容華笑著,幹脆地道,“大姐姐可要好好盡地主之誼,萬萬不可怠慢了皇子妃。”
沉默著喝完一盞茶水之後,新月公主也起身道:“葉家小姐,我們也走吧。”
距她上次來花園賞梅,還碰巧遇到了惡緣纏身的淩家表弟,算來時間已悄然過去了半個多月,園子裏的梅花還是開得極好。經過昨夜一場大雪,遒勁的枝幹積了一層厚厚的雪,枝頭紅梅白雪相輝映,顏色分明,潔淨剔透,顯得格外好看。
雪後的空氣清冽,夾雜著梅花的幽香氣息,浸透肺腑。葉容淺深深呼吸,緩緩吐出胸間濁氣。
新月公主不喜下人跟著,進園子前就下令侍女們不許跟進來。園內的積雪沒人清掃,還是厚厚的,踩上去就凹陷出一個小小的腳印。兩人漫步在花樹間,一時都有些無言,最終還是新月公主開口打破沉默:“這梅花真好看。”
“是啊,晴是一番風味,雪中又別有風情。”
“容淺……”
“嗯?皇子妃有事請說。”突然叫得這麽親密,莫非又有善緣上門來?
她慢悠悠地道:“其實也沒什麽事,隻是我瞧著連二姑娘都開始選未來夫婿了,不知你有什麽想法?”
葉容淺一愣:“我沒什麽想法。”
“跟我說也沒關係的嘛!我們蠻國可不比大行,喜歡什麽樣的直說便是,何必遮遮掩掩的呢!”
“我……我是真的沒什麽想法啊。”
新月公主分明不信,一心要把八卦進行到底:“你不肯說,那讓我猜猜,要家世好,英俊有才的?還是溫柔專一的?還是細心待你好的?”
這些要求都好高……看來新月公主是一心想找個答案,葉容淺認真道:“隻要是活的就行。”
心中雖然有個如意郎君人選,但那人是誰,她是誰,她和他之間不說天壤之別,但也差不了多少。
那人是稱心的,是如意的,但人世間哪裏來的這麽多稱心如意呢?她有自知之明,所以他隻能存在於想象之中。
新月公主被她逗樂了:“噗,葉家小姐的要求還真低啊。”
她的要求真的不高的:“是啊。”
“既然如此,我有個合適人選介紹給你,隻是不知合不合葉家小姐的意了。”
怎、怎麽,新月公主最近熱衷於當媒婆搭橋牽線了嗎?
既然這是她新的興趣愛好,那,她也是一定要配合的。
“您說,您說。”
她不答,一把扯住葉容淺的手腕,快步向前走,拐過前麵的岔道,那座亭子便映入葉容淺的眼簾。
難怪方才要支走二妹妹,葉容淺似乎明白了新月公主想要牽線搭橋的對象是誰了。
上了台階,揭開簾子,果然就見到那人端坐在石桌邊,一雙溫和帶笑的俊眸注視著她,麵容生暖,氣質溫雅。
葉容淺暗歎一聲,行禮道:“拜見七殿下。”
慕子衾站起來點頭致意:“葉家小姐好。”
拉著她來的新月公主手一攤,俏皮地道:“七哥,你交代我的任務我可是圓滿完成了,葉家小姐在此,我就不打擾你們了。”說罷就轉身出去了。
葉容淺恭謹地站在原處不動。
慕子衾含笑抬手:“容淺,幾日不見,怎麽和我這般生疏起來?過來坐吧。”
“並沒有生疏,隻是……隻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她笑眯眯地坐下來,“殿下現在,不應該在花廳嗎?”聽說今日宴會,花廳裏喝倒了不少人。
“在那裏待著無趣。”他笑容溫暖,“何況今日我來,赴宴倒是其次,就是想借機來見見你。”
葉容淺的臉慢慢泛上紅暈。
話說得太直白,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鎮定地道:“殿下好意,容淺心領了。”
“心領?”
“自然是心領……啊不,我是指殿下到這裏來真的沒關係嗎?”孤男寡女,這樣算是私會吧,若是被人發現,她自是不在意,隻是慕子衾堂堂皇子,聲譽當是極重要的。
他笑著替容淺斟上一杯熱酒:“這是溫好的黃酒,快快喝上一口暖暖身子,瞧你凍得嘴唇都白了。”
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微微一笑,捧著酒杯暖手,輕輕啜了一口。
“無妨,園子外麵守了人,不必擔心有人會來。”
葉容淺“啊”了一聲。
他挑眉看著她:“怎麽?”
心虛地捧著茶杯,她躲閃著慕子衾的視線,道:“沒、沒什麽。”就是這樣子,感覺更像是私會**了……
不不不,她絕對信任慕子衾的人品。
春風沒在意,道:“我聽說……你在家過得不怎麽好。”
她直覺地去掩飾:“殿下哪裏的話,家中有嚴父慈母,還有二三姊妹,和樂得很呢。”
他歎氣:“對我都不肯說實話嗎?”
葉容淺堅持道:“我說的就是實話啊。”
慕子衾溫和地注視她:“告訴我,說不定我能幫你解決你的難題呢?讓你既可以結善緣,又能讓自己好過一點。”
就春風的交際能力來說,他的確能做到結善緣且善待自己,說不定真能有好主意?葉容淺遲疑道:“隻是……”隻是在背後議論二娘和幾位姊妹,也有損修行吧。
慕子衾笑著搖頭:“你這性子啊,真不知是好是壞。”未免有些太軟了。
她溫吞地道:“也是沒辦法的事,我也想像殿下你一樣呢。”能學到他三分手段,這輩子就不愁結不到善緣了。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麽一般,對葉容淺一舉杯:“你這樣也好,和你相處,叫人放鬆。”
葉容淺愉快地記了一筆善緣,舉杯一口飲盡,被嗆得直咳嗽,臉色緋紅似三月花。
放下酒杯,她方道:“其實也沒什麽,不過是上次歸家太晚,無意間被二娘得知罷了。女子本就不宜歸家太晚,二娘小小地懲戒我一下,也是應該的。”
“上次?”他皺皺眉頭,“我送你回來的那次?”
葉容淺攤手:“是啊。”
他看起來有些懊惱:“秦王給令尊發了帖子,我以為他們不會知道……早知道就早些送你回來了。”
原來他算準了父親等人不在家,才會留她這麽久。被人這樣周全考慮著,她心裏忽然覺得有點開心起來:“他們本來是不知道的,是門房報上去的,殿下不用在意。”
連小小門房都敢隨意踩到她的頭上,她居然還不在意,還能笑彎了雙眼。慕子衾聲音發沉:“看來你在家真的過得不好。”
隻見慕子衾臉色變換,最終重歸平靜,眼底的光芒變得沉靜而堅定,好像跟剛才相比,有了一絲微妙的不同。
葉容淺微微一怔,心中開始覺得不妙起來,不由有些後悔剛才說了那些話。
這樣冷的天氣,她掌心居然冒起汗來:“殿下,想必您出來得久了,也該回花廳了。”
他注視著她,好像是打定了某種注意,神情淡然,慢條斯理地道:“不急。”
她幹巴巴地笑著:“可、可這時候不早了,若在下再不回去,隻怕二娘要遣人來尋了。”
“今日府上設宴,葉夫人事務繁忙。”慕子衾溫和地微笑,隨手為她斟滿酒,玉杯在石桌的映襯下顯得越發潔白無瑕,“容淺是在擔心著什麽嗎?”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乖乖閉上嘴巴。
她想,她應該明白慕子衾想要做什麽了。
其實何必如此費心籌謀呢?她早就對他坦白過自己的心意了不是嗎?要利用她,直說就好,不必繞彎子啦。
燙熱的酒還散著嫋嫋白氣,石桌冰冷堅硬,葉容淺不由攥緊了手裏小小的杯子,搖搖頭,道:“沒什麽。”
她酒量不大,吃了幾杯酒,臉就開始發燙,她反手用手背冰了冰自己的臉頰,喃喃道:“這下可不能再喝了。”
慕子衾非常善解人意,拿了塊點心送到她唇邊:“吃口點心壓一壓吧。”
這樣親密的動作,她的臉騰地一下變得更紅了。
慕子衾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看得她窘迫極了,不得不咬下送到唇邊的點心。就在這時,簾子被人掀開,清冷的女聲帶著嘲諷:“喲,咱家的大小姐這是在做什麽呢?”
葉容淺一口點心差點噴出去,趕緊吞下去,噎得她直皺眉。慕子衾低聲安慰她:“慢點吃,有我在,別怕。”
她急忙吞完,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二娘萬安。”
“我可當不起你的這聲二娘。”她冷笑一聲,扶著貼身侍女的手慢慢走到跟前,“在家中私會外男,大小姐的膽子真是越發大了,這事若是傳了出去,你置葉家清譽於何地?”
葉容淺認錯認得十分積極:“二娘,是容淺做錯了,容淺年輕不懂事,讓您操心了。”
二娘挑了挑嘴角,將目光轉向了這位外男身上。慕子衾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對她點頭示意:“葉夫人。”
二娘臉上風雲驟變,失聲道:“七殿下!”
麵對她的失態,慕子衾隻是回了個柔和的笑容。
葉夫人咬著牙,在心中把自己那不成器的女兒罵了千萬遍。方才葉容華悄悄來找她,說葉容淺這丫頭在梅園跟人私會,叫她趕緊來抓這丫頭的錯漏,讓這丫頭在老爺麵前再抬不起頭來,她才丟下前頭那麽多事,急匆匆地趕來抓奸。
原來二妹妹葉容華心知肚明自己被人支開,麵上雖不露出什麽,但走了之後,她便命自己的侍女暗中跟著葉容淺,見她們一同進了梅園,卻隻見到新月公主獨自一人出來。那侍女疑惑,就悄悄在亭子外頭聽了一耳朵,隻模糊聽到裏麵傳來一男一女的聲音,因不敢久留,便忙回去告訴了葉容華。
誰知抓到的奸夫竟是七皇子!
葉夫人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七皇子不論相貌還是品行,那都是女婿的上上之選,再加上她的女兒容華對七皇子也有愛慕之心,她本是想求老爺,把這樁極好的婚事留給容華的,誰知今日竟鬧出這等事來。
但她本意是來抓奸的,唯恐事情鬧得不大,故帶了不少下人來。到現在她也隻好強撐著:“七殿下,您怎會在此處?”她看著低頭沉默的葉容淺,心下計較,話頭一轉,繼續道:“莫非是在前頭乏了,想到園子裏來賞賞梅?這園子雖遠遠比不上禦花園,但也有一二處精致的地方。”她麵容一肅,教訓葉容淺道,“容淺,七殿下來園子裏賞梅,你怎麽不帶殿下四處賞玩賞玩?怕涼貪懶躲在亭子裏,哪裏是待客之道?”
便是這個女婿中的上上之選不能配給她自己的女兒,她也決計不能讓葉容淺嫁得這麽一個如意郎君。所以,她隻得忍著惡心來給葉容淺洗白名聲了。
為了結善緣,葉容淺是絕對配合的,連忙給二娘遞台階下:“二娘說得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向來善解人意的慕子衾拒絕配合,輕描淡寫的微笑中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他盯著葉容淺,道:“葉夫人,您說錯了,我就是特意來見容淺的。”
葉夫人的表情就跟有人打了她一棍子似的,便是葉容淺已經猜到了他要做什麽,現在也有點傻眼。她以為像慕子衾這樣的人是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麽直白地說出來的。
雖然明知慕子衾這麽做的目的,但她的心,還是忍不住,動了一下。
“我對葉家小姐葉容淺傾慕已久。”
他的聲音清透幹淨,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告告告告白?
有生之年,第一次有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向她告白!雖然大行民風開放,當眾表白這種事並不鮮見,許多鴛鴦佳緣都由此而成。但,願意向她表白的人,終究還是沒幾個的。
如意郎君打算娶她就已經夠委屈的了,還當眾告白給足她麵子,真是,真是搶得一手好善緣!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結慣了善緣,總能碰上幾個搶生意的,她完全可以把持得住。
葉夫人也蒙了。她掌管葉家多年,曆經風浪,但也不曾碰見過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按理說,堂堂一位皇子,不論性格有多麽的溫柔體貼,有多麽的見不得自己為難葉容淺那丫頭,他總也不會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丟了麵子。
她抬手撫了一下發髻,很頭疼地坐下來:“這事……”
慕子衾暗地裏遞給葉容淺一個安撫的眼神:“這事,葉相爺是知道的。”
她騰地一下又站起來:“老爺知道?”
慕子衾露出溫和的笑容:“自然。”
葉夫人皺著眉,微不可見地往後瞟了一眼,身後一眾仆婦垂手而立,麵上古井無波,看不出什麽。但她知道,不出晚上,今日之事就會傳遍整個葉府,甚至京城都會聞到一絲風聲。
那些嘴碎下人,沒影的事都能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更何況方才進來,見到七皇子喂那丫頭點心的也不止她一個,聽到七皇子那番表白的更不止她一個。若此番來的都是她的心腹,把這件事壓下去也不難,奈何她存著抓奸把事情鬧大的心思,帶了不少下人來。
想到葉容淺能嫁給這麽一個出色的青年才俊,她就咬碎一口銀牙:“七殿下對容淺有意,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她扯住容淺的袖子,上下打量一番,一哂,“也不知你這丫頭上輩子修了什麽福,竟能讓殿下對你青眼有加。”
葉容淺是欲哭無淚。
她上輩子哪修了什麽福!是造的孽太多,這輩子才要結許多善緣來償還。誰料這輩子還拖累這麽好的男子來娶她,和她過完下半輩子,越發罪過了!
她誠心誠意地道:“殿下厚愛,在下實在受不起。”
向來點了“他心通”技能的慕子衾這回像沒聽懂一樣,笑道:“容淺實在過謙了。”
見他堅持,葉容淺十分知情識趣地閉上嘴巴。
他想要堅持下去,就必定有堅持的動機。她非常樂意遂他的願。
葉夫人瞪著眼前這倆不約而同選擇沉默的人,長長地歎了口氣:“便是你們對彼此有情,也不能在此地私會。今日寒舍設宴,人多眼雜,這事若傳出去,毀的可就不隻是容淺的名聲了。”
慕子衾接口接得非常順:“葉夫人說得是,我定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向父皇請旨求娶容淺。至於葉家,葉家祖上三朝元老,葉相爺的清譽品德更是人人皆知,想必夫人也不必為葉家聲譽擔心。”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葉夫人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葉容淺習慣性地想為二娘鋪台階下,被慕子衾含笑俊眸掃了一眼,頓時老實了。
“七殿下這……是不是有點太急了?”
他負手於身後,淡然風華自若,笑如春風,十分愉快地道:“九弟已經大婚。”
幼時國師算命,言說七皇子二十歲前不可論及婚嫁,所以這才耽誤下來。
今年他恰好二十又一,在大行真的不算急了。
葉夫人被堵得啞口無言。
這麽伶牙俐齒不聽話的女婿不再是她心中的上上之選了。
這時一個小廝進來,恭敬地請安之後,低聲道:“夫人,老爺請您過去呢。”
“知道了。”她道,“殿下,那我就失陪了,殿下不嫌府上招待不周,便去花廳稍坐坐吧。秦桑,跟著大小姐。”
見二娘帶著一群人出去,亭子內隻剩下他們二人,秦桑早已被慕子衾遣去外頭候著。
葉容淺想了想,道:“殿下是為什麽這麽急呢?”
慕子衾看著她,目光溫和:“因為我心中喜愛你,想早日把你娶回家。”
淺黃燭火籠著一圈朦朧光暈,“啪”的一聲結出一朵燭花,燭淚順著燭身滑下來,在底部凝成一塊。葉容淺隨手拿起梳妝台上的一根簪子,挑了挑燈芯,把光撥得亮些。
戲本子翻了一半,沒心思看,半卷著擱在案上,葉容淺用左手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那蠟燭發呆。
慕子衾白日的那番告白,雖然令人心動,但她也並沒有,並沒有很當真。
靜下心來想想,事情經不起琢磨。
容華會派人跟著她,二娘會趕過來,細細想來,其實全部都在他的算計之中。若不是他授意,新月公主不可能跟二妹妹同來,若不是他默許,他的暗衛根本不會讓那侍女有半分機會靠近亭子,更不會放任她去通風報信。
她在府裏日子不好過,他也知道,所以更了解二娘,知道等閑方法不能讓二娘鬆口,所以他選擇了舍棄葉容淺的聲譽,逼二娘不得不答應。
連她都看出來,這一次他太急了。其實他性子溫平,從來都不是心急的人。如今的權宜之計,隻怕是因為朝堂要開始變天了。
慕子衾要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支持。
被利用已是常事,她並不怎麽在意,能結善緣,她總是不在意那些背叛利用。那麽,為了還慕子衾的人情,更為了那點說不出的心動,無論如何她都會配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