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第二天,慕子衾就給葉府送來了一位女官,說是送來教葉容淺宮廷禮儀。
葉夫人憋了一肚子氣,捏著鼻子不情不願地接受了,叫身邊的侍女把女官帶去給葉容淺之後,就丟開這件事不管了。
這名行標準宮禮的女官姓陳,年方四十,容長臉,細柳眉,保養得當,氣質端方,瞧上去才三十模樣,是慕子衾身邊十分得用的人,自小照顧著他的飲食起居、宮規禮儀。這回被發配來伺候葉容淺,她的眉目間也沒有絲毫不情願,恭恭敬敬地道:“請小姐安。”
“陳姑姑快起。”
她站得筆直,麵上帶笑:“小姐多禮。奴婢是七皇子殿下身邊的女官,七殿下特意遣我來照顧您,順便教您些宮規禮儀。”
這麽迅速!葉容淺吃驚:“這……這真是麻煩殿下和姑姑了。”
“小姐可別這麽說,能伺候小姐可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她低頭恭謹道。
慕子衾送來這麽一個女官,葉容淺隻當是專程來教她宮規的,其餘的事不會管,就也沒太在意。誰知到了中午的時候,她的大丫頭薔薇便來找她哭訴了。
“大小姐,奴婢自知比不上宮中的女官大人,隻是陳姑姑剛來就拿我們立威,我倒沒什麽,不過在屋裏跪了一個時辰,可院裏的那些粗使丫頭們就慘了。”她抽抽噎噎,“她們一直跪到現在還沒起身呢,外頭風那麽大,地上寒得要命……”
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她為了結善緣,素來不約束院裏的丫頭們,任由她們玩鬧去。陳姑姑在宮中住久了,大概是見不得她們鬆散怠懶的模樣,忍不住出手教訓一番。
葉容淺歎氣:“我知道了。”
薔薇眼角還掛著淚痕:“大小姐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好好好,你知道的,我也很想結善緣。”就隻怕結不了啊。
還沒等她出去,陳姑姑自己便進來了,她隻從眼角掃了薔薇一眼,眼風肅厲,薔薇立時一抖,捂住自己的嘴,連哽咽都不敢了。
欺軟怕硬乃人之常情,葉容淺隻當沒看到。
陳姑姑若無其事道:“擺午膳了,小姐出去用點吧。”
葉容淺指指薔薇,陳姑姑立刻道:“小姐房中的人的確有些不像話,我便下手整治了一下。”她看著薔薇,慢騰騰地道,“薔薇姑娘看起來好像不太滿意的樣子。”
薔薇不敢看她,急忙搖頭。葉容淺便道:“到底是冬天,外頭涼,跪久了怕傷骨頭,還是叫她們起來吧。”
“我早已叫她們起來了,還吩咐下去,叫人把粗鹽炒得滾燙,用布包好,讓她們敷膝蓋呢。”陳姑姑眯了眯眼,“薔薇姑娘也去敷一敷吧,免得日後留下暗創。”
薔薇心虛氣短地答道:“……是。”
敵方太強大,葉容淺結善緣行動宣告失敗:“姑姑做得很好。我也餓了,去用膳吧。”
打開食盒,映入眼簾的是幾樣半冷的菜,炒豆芽、酒釀鴨子、紅燒肉等,因為涼了,有白花花的豬油凝在上麵。
每次到了冬天都是這樣,葉容淺早就習慣了,而且這一餐有鴨子紅燒肉,已經很不錯了。她端起菜碟,準備把菜都倒進銅壺裏攪攪,放在小火爐上熱一熱再吃,陳姑姑卻按住葉容淺的手,她的臉早就沉下來:“這是怎麽回事?”
提膳過來的小丫頭不知陳姑姑是宮中女官,滿不在乎地道:“廚房離得遠,這大冷的天,端過來可不就涼了麽!”
看著張狂的丫頭,再看看溫和的葉容淺,陳姑姑深深吸氣,再吸氣,終於明白自己接手了個怎樣棘手的難題了。
吃罷午飯,葉容淺回房做針線,這塊帕子是容華特意畫了花樣送過來的,是百鳥朝鳳團花圖,精致繁複,這花樣上的鳳凰,二妹妹點名要用金線間著銀線繡,還要夾雜點綴上珠子線,力爭雍容華貴,珠光寶氣,觀賞性質大於實用價值。後天就要給她送過去了,帕子還差一小半才能繡完,葉容淺努力趕工中。
陳姑姑跟進房裏,擺出一副要和她深談的姿態,葉容淺便戀戀不舍地放下手中針線,端正坐好:“姑姑有何事?”
“小姐,大家閨秀固然要寬厚,隻是凡事都要講究一個度,您這樣下去,隻怕不是長久之計。”葉容淺脾氣好,陳姑姑也就懶得婉轉其事,直接開門見山道。
“我……”
陳姑姑道:“我知道您是年輕小姐,性子柔婉,難免心軟,可是禦下之法,一味縱容更不可取。”
葉容淺解釋道:“其實吧,她們的心思,我也不是不知道,我縱著她們,隻是想討她們開心,好結個善緣。”
陳姑姑嘴角抽了一抽:“結善緣?”還是跟下人?這位葉家小姐的想法真是……新奇。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能結善緣換來她們快活,便是縱著她們,也不是什麽忍不了的事。”
“……哦。”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陳姑姑再次吸氣,起身告退出來。
她總算摸清楚自己這位新主子的脾性了。
不是蠢得看不清事理,也不是性格懦弱,相反她非常聰明,不過是一心結善緣根本不計較。若她隻是個普通小姐也倒罷了,不計較反而能安穩地過這一生,還能為自己贏得一個好名聲,可是既然殿下已然看中她,那麽在宮中的日子,就由不得她不計較!
雷厲風行的陳姑姑下定決心把這位主子的軟性子給掰直了。
於是,安靜多年的小院裏,開始雞飛狗跳起來。
每日都有人罰跪在屋簷下頭,院中時常見到頭頂一碗水、筆直站著的小丫頭,被罰扣月錢的小丫頭也越來越多,但是來找葉容淺哭訴的丫頭們倒是越來越少了。
雷霆手段,雖然狠了點,不過效果也是顯著的。
在這個小院裏,再也沒有人敢隨便翻葉容淺的東西了,再也沒有人敢怕冷窩在房裏不出來了,再也沒有人敢克扣葉容淺的份例了,再也沒有人敢偷懶喝酒耍牌嗑瓜子了,再也沒有人敢當眾跟葉容淺抬杠了,再也沒有人敢苛待葉容淺了。
她屋裏不再冷,炭不再缺,她總能吃上熱飯熱菜,夜裏也不會再被丫頭們的嬉鬧聲吵醒,梳妝盒裏的首飾不再莫名其妙地失蹤……
一切都變得比以前好。
下人的態度還好,但這份例問題,陳姑姑是怎麽解決的?葉容淺不安起來,偷偷地拉著陳姑姑道:“姑姑,你去見過二娘了?”
陳姑姑笑道:“夫人乃一家之主,奴婢自然要去請安。”
那就是見過了。葉容淺道:“可是二娘她……”不像是會讓步恢複她份例的那種人啊。
陳姑姑垂目道:“夫人非常明事理,知道小姐的份例有問題之後,當場發作了管家娘子,並讓人按例給您補上。”
其實事實吧,當然不是這樣。
她去找葉夫人的時候,葉夫人看起來心情似乎並不是很好,提起份例問題,她更是連話都懶得說,含糊其詞地混過去。陳姑姑在宮中混了這麽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很溫和地回話,話裏話外暗示她,如果不將份例補上,那麽明天整個京城都會知道葉夫人是個刻薄的繼母。
葉夫人敢苛待葉容淺是因為知道她性子軟,一心結善緣,不可能說自己壞話。但這個由七殿下送來的女官,有皇子在背後撐腰,她知道對方說得出做得到。繼母刻薄嫡女的名聲傳出去有多難聽她再明白不過,隻能咬牙切齒地補上份例。
“原來是這樣。”她當然不會拆穿陳姑姑,想想又道,“最近院子裏的丫頭乖了很多,這都是姑姑的功勞,但這樣會不會……有點不妥?”
陳姑姑麵上一派淡然:“小姐怎麽會這麽覺得呢?”
“不是,我是覺得……”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同理可知,由懶入勤也難啊!葉容淺想了又想,“丫頭們畢竟年紀小,這樣**也未為不可,隻是我覺得,慢慢來可能會比較好。”
陳姑姑抬手按了按額頭暴跳的青筋:“小姐,府內的丫頭本就是**好了才選上來的,奴婢不過是要她們老老實實地做好自己分內的事而已。”
可是、可是,這樣她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善緣就全沒了啊。
這段時間以來,她不止一次地聽到小丫頭們在背後議論自己這個狠心刻薄的主子。
陳姑姑看著一臉可惜的容淺,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麽,道:“小姐您看,最近來找您哭訴的小丫頭不是越來越少了?說明做這些事情她們也不是不能適應。”
是越來越少了,但是在暗地裏不滿的人也越來越多了。葉容淺歎氣:“姑姑說得是。”
看得出來,葉容淺心結未解,但陳姑姑表示束手無策。她被慕子衾送來隻是為了伺候葉容淺的日常生活,精神層麵的照顧她真的無能為力了,更何況這位主子的精神層麵……原諒她不能理解啊。
和下人結善緣什麽的,陳姑姑覺得自己的三觀都要裂了。
“出來真的沒關係嗎?”她還以為宮裏出來的女官保守得緊,絕不允許大家小姐踏出閨門半步。葉容淺坐在馬車裏,挑開簾子往外看,熟悉的街道還是那麽熱鬧,賣糖葫蘆的小販叫聲清亮,傳出老遠,路邊食肆的香味鑽進車裏來,她四處張望,她素愛的那家餛飩攤子好像今日沒出來擺攤。
陳姑姑嘴角一揚,笑了笑:“沒關係。”那怎麽可能!她是絕對不支持大家小姐出門的好嗎!可是殿下想見見小姐,她沒辦法阻止,也隻好從命了。
“小姐想去哪逛逛?”
“德才書齋吧。”她眼睛亮亮的,不知夏老板的書齋有沒有進新的戲本笑話。
踏進書齋,還是老樣子,連站在櫃台邊那兩個人吵架的姿勢都意外眼熟。葉容淺摘了帷帽,慢吞吞地走過去,笑著打招呼:“夏老板好,言公子好。”
夏淵笑眯眯地道:“好好好,葉家小姐好,大家都好。”
大力摔下手裏的書冊,言驍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沒好氣道:“好什麽好!”
她摸摸鼻子,小聲問夏淵:“言公子這是怎麽了?”
夏淵淡定地道:“沒怎麽,別擔心,這就是他的正常表現。”
被這麽說,言驍氣得整個人都要炸了:“你還好意思說!你為了好賣錢,叫我寫那種書也就罷了,可你怕我寫不出來,特意帶我去國色是怎麽回事?”
國色是京城有名的尋歡作樂之地,去一次也不便宜呢,真看不出來,向來摳門的夏老板還舍得花這種錢。
“喲,那你的意思是你寫得出來?”夏淵親切地拉住言驍的手,“那太好了,趕緊寫出來,我保證立馬就出你的書,也保證你的書能賣得極好,一書出名不是夢想。”
言驍身體一僵,偷偷瞥了葉容淺一眼,用力把手抽出來,咬牙切齒地道:“夏淵,我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就要有讀書人的風骨,他那市儈的樣子是想怎樣。
“讀書人多了去了,比如你身邊的這位葉家小姐,她也是個讀書人,你不妨問問她到底有多高雅。”夏淵的桃花眼裏閃動著愉悅的笑意。
兩束目光同時集中到她身上,葉容淺想想,誠實地道:“我、我雖然看書,但絕對算不上高雅。”讀書人的善緣太難結,還是選夏老板比較妥當。
夏淵果然很滿意:“別把書給讀死了。言驍你看,連葉家小姐都承認自己並不高雅,你還想跟相府小姐相比嗎?”
言驍額上青筋直跳:“你少廢話,葉家小姐一看就是違心的。”
“不管她違心還是不違心,至少她說出來的是我愛聽的話。你呢?你讀的那些書,就沒有哪本可以教教你交際方麵的問題嗎?”
“……”
夏老板壓低了聲音:“再說,風流才子去那地方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情,我聽說啊,清舟先生也常去呢。”
眼見紅暈都要染上言驍的耳垂了,葉容淺忙插話道:“夏老板可進了新書嗎?有沒有好看的話本笑話,給我留上幾本?”
“自然是有的,葉家小姐都是老顧客了,我心中有數。”他指了指右側的書架,“在那架子上擺著,葉家小姐去找找便是了。”
言驍專業拆台二十年:“這奸商心裏能有什麽數,那些都是賣剩下的。”
夏淵把眼一眯,掂量著手裏那本厚重的編年史:“言驍,你話怎麽這麽多?”
言驍不理他:“你管我!”
那本厚重的編年史應聲砸到言驍頭上,言驍慘叫一聲,捂住自己的頭,憤怒地瞪著他。夏淵若無其事,閑閑地吹吹指尖,笑道:“我不想管你,但我手裏的書看你不順眼,它想管管你,你同意嗎?”
“滾!”
“《會心一笑》又出了兩期?真好!清舟先生沒出戲本子了啊?”葉容淺翻了半天,捧了兩期《會心一笑》過來,“好像清舟先生都沒有在寫新東西了。”兩期《會心一笑》就花了她一個月的月錢。
看著葉容淺手裏的書,言驍忍了忍,終究還是沒忍住,脫口而出:“葉家小姐,女子看些《女則》或者詩詞歌賦才是正經,你怎麽老愛看笑話書?”
葉容淺笑道:“我是覺得笑話書引人發笑,多看些這種書,說不定我也能學習著隨口說出笑話,也能逗人開心,這樣也好多結點善緣。”
他臉上浮現出輕蔑的神氣:“我覺得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所以我目前還在努力中嘛。”她不很在意地掏出銀子放在櫃台上。想要變得幽默,多多積累總是沒錯的。
買了書她也不再逗留:“夏老板,言公子,我就先告辭了。”
“葉家小姐不留下來喝杯茶嗎?”夏淵拎起水壺晃了晃,半壺水發出低沉的聲響。
葉容淺推辭道:“不了,謝謝。”要知道夏老板書齋裏的茶比她素日在家喝的還不如。
言驍沉默片刻:“葉家小姐一路走好。”
葉容淺笑眼彎彎地搖搖手。
一出書齋大門,在外守著的陳姑姑便趕忙來接過她手上的書:“小姐買了書?這半日還想去哪逛逛?”
“唔,容我想想。”
陳姑姑拿著書道:“這兩本書,還真有些眼熟。”
“《會心一笑》上至皇室宮人,下至走卒販夫,識得字的都愛看呢。”葉容淺笑道,“方才在路上聽姑姑你說城中新開了一個觀景亭,建的位置極高,可以俯視全城,滿目河山盡收眼底,不妨去那裏看看?”
“是!小姐請上車吧。”
看著陳姑姑眼底掩不住的笑意,葉容淺默默歎了口氣。
新建的觀景台果然恢宏大氣,富麗堂皇,因為建在山頂,遠遠望去,琉璃瓦閃著金粼粼的光,飛簷雕欄半隱在白茫茫的霧氣裏,四周高聳入雲的蒼翠青鬆掩映,猶如神仙居所。
林間尚有積雪未化,一路走來冷得很,但,這也絕對不是周圍這麽寂靜的原因,靜得隻聞低沉的腳步聲。
葉容淺搓搓手,呼了口白氣,踏進亭子裏,抬眼,就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翩翩公子臨窗而立,負手於身後,一頭烏絲柔軟如沉水似錦緞,被黑色發帶束於腦後,端的是風華自若。
聽見腳步聲,這位風華自若的翩翩公子轉過身來,露出春風般溫和的笑容:“容淺來了。”
葉容淺心道果然如此,一邊規矩行禮:“七殿下好。”若非他的意思,陳姑姑怎麽敢帶她出門,若非他事先清場,這裏又怎會鴉雀無聲。
身後跟著的一眾人也隨之跪下:“給七殿下請安。”
慕子衾嫌人多,揮手遣散她們:“都下去吧。”
“是!”
下人們魚貫而出,葉容淺也放鬆了些,順著慕子衾的意思走過去,伏在窗邊往外看。
“觀瀾台建得不錯,在這裏看景兒,的確有些意思。”他溫聲道,忽然伸出手,撫上葉容淺的臉頰。
怎、怎麽,剛見麵就要這麽親昵嗎?不先溝通一下感情什麽的嗎?葉容淺臉微微發紅:“殿下?”
看著少女白皙的皮膚漸漸泛上紅暈,像是溫玉一般,瑩潤生光。男人不言,淡定地伸手把她臉邊的發絲理到耳後。葉容淺這才後知後覺地道:“哦,定是山間風大,一時被吹亂了……要重新梳嗎?”
“無妨。”漂亮的手指在她耳邊一根根收緊,他看著她,微微一笑,“幾月不見,容淺氣色漸好,出落得越發漂亮了。”
這男人……真的好會說話!雖然知道是恭維話,但從未這樣被恭維過的葉容淺,還是忍不住捧著臉頰道:“多謝殿下誇獎,多謝誇獎。”
他半倚在窗欄邊:“還叫我殿下?”
“……”
他唇角含笑:“之前是尚未明確,叫我殿下也無妨,但現在我已向令尊說明,過不了幾日父皇的旨意也要下來了,容淺還要這樣客氣下去嗎?”
“殿下說得是。”所以到底要叫你什麽,給個提示啊。
可他偏偏不說,狹長的眼底閃著捉弄的光:“容淺想叫我什麽,就叫什麽好了。我倆之間,還用拘禮嗎?”
葉容淺想想他叫自己的方式,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子衾?”
那人滿意微笑著點頭。
……這人真不是一般的婉轉啊。
“陳姑姑這人,你還滿意嗎?”
葉容淺大力點頭,毫不吝嗇讚美之詞:“滿意,必須滿意!陳姑姑是有經驗的女官,人又非常周到,把我的院子管得井井有條。”
慕子衾不置可否:“我聽說,你似乎不太滿意她懲戒你屋裏的那些小丫頭?”
這……這都跟他說,可見陳姑姑的忠心。她視線往窗外漂移,矢口否認:“並沒有!”要是慕子衾為了此事罰陳姑姑,那豈不是大大的惡緣。
“你心中不滿,我早已知曉。”慕子衾盯著她,“可你在家中的處境,我更明白,那些下人本就放肆,陳姑姑若不強硬,怎能服眾?”
“這些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是……”但她更明白,這樣強硬下去,她的善緣就結不成了。
慕子衾站直身子:“窗邊畢竟寒冷,過來這邊坐下,你身子單薄,凍著了可不好。”
她貪戀美景,微笑道:“我的身子並不單薄。”
“你的意思是,你要拒絕我的關心?”還想不想結善緣了?
葉容淺馬上過去坐下。
慕子衾微笑。這姑娘總是這麽識時務。
“我知道你想修行,愛結善緣,但你要分清楚,什麽人值得你用真心對待。你院子裏的那些人,本就是懷著惡意而來,在你那裏待了幾年,早就被你寵壞了,你再怎麽對她們好,再怎麽縱容她們,也於事無補,就算你現在嚴厲些,也無甚損失——說到底,跟她們你也結不來善緣,倒不如讓自己過得舒坦些。而陳姑姑是我派去的,你滿意我才會對她加以獎賞,這一份善緣,你不妨結了試試看,擔保比你現在容易。”
這麽一說,好像也……還蠻有道理的。
慕子衾繼續道:“她若有什麽不到之處,盡可以大膽告訴我,我送她過去照顧你,料理你的飲食起居,但你性子這麽軟,不在我身旁,連她我也不放心。”
葉容淺一怔:“陳姑姑不是特意前來教導我宮規禮儀的嗎?”
“你的規矩禮儀無可挑剔。”
那意思也就是說……陳姑姑是他專門送過來照顧她衣食起居、幫她整頓小院的?
他眉眼宛如三月春風,溫柔拂過臉頰:“你結善緣,看重他人,不愛惜你自己,那也沒關係,隻要我加倍愛惜你就好了。”
一瞬間熱流上湧,喉間宛如哽了一塊山楂糕,又酸又甜直衝鼻尖,她的眼眶驀地濕潤,她有些狼狽地轉過頭去。
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像這樣失態過了。
她沒有胸懷大誌,向來得過且過,早就沒有很重視自己,不覺得會有誰看重自己,也不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可是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管慕子衾懷有怎樣的目的,但至少在這一刻,她願意相信,他是真心的。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胸腔內,那溫柔而又沉重的跳動。
吃過飯後,山間霧氣漸散,大好河山在眼底顯露出更加清晰的脈絡。葉容淺這才發覺原來觀瀾台依潭而建,潭中水清而冽,深不見底,如同一塊寒玉,寒意凜凜。
慕子衾道:“現在天光尚早,容淺,有沒有興趣陪我去一趟清水寺?”
清水寺在京城郊外,是最聞名的一座寺院,地位崇高的金光上人就坐鎮於此。葉容淺眸光微垂,有些遲疑地吐出一個字:“……好。”
慕子衾的馬車就比她的要好多了,瞧著低調不起眼,但裏麵布置得舒適極了。坐墊又厚又軟,車廂裏燃了爐子,烘出一方溫暖天地,小幾的抽屜裏還有小零嘴點心。
兩人獨坐其中,默默無言,葉容淺畢竟還是女子,難免覺得有些尷尬,不由伸手拿了塊點心吃。慕子衾托著盒子往她那邊送了送:“這些東西馬車上原本是沒有的,聽說你愛吃,特意叫人準備了。怎麽樣,還合你的口味嗎?”
葉容淺頓時覺得嘴裏的點心也咽不下去了,忙點頭硬吞:“合口味,非常好吃,多謝殿下費心。”
那人低垂眉眼:“嗯?”
“……子衾。”
他幫她抹去嘴邊的點心渣子,正色道:“你要習慣。”
她的心一跳:“我、我盡量。”
娘咧,自從他說了那句類似表白的話之後,他一舉一動間就顯得越來越親昵。她,她固然是不討厭這種親昵,但至少也要考慮一下她未出深閨的少女心啊。
葉容淺,相府女,年十八,性淡然,自小到大,頭一回在一個男人麵前臉紅害羞。
好在觀瀾台建得偏,離郊外並不遠,去清水寺也不過是一個時辰的路程罷了。馬車一停,簾子剛打開,她就忙扶著陳姑姑的手跳下車去,外麵冷氣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陳姑姑忙給葉容淺裹上雪狐裘大衣,低聲道:“小姐,這件大衣裳是殿下吩咐準備的,怎麽樣?可還覺得暖和嗎?”
“……嗯,多謝費心了。”
漫天焚香清潔安詳,那人的輪廓清晰而俊朗,一雙眼睛填滿了溫和的笑意。葉容淺雙手合十,半合雙眼,默誦心經,平複自己悸動的心潮。
春風不愧是春風,魅力大無邊,連她這樣自恃無求的人都要為之傾倒。不妙,不妙。
抬眼望去,一條石砌階梯如玉帶隱入林中,寺院隻在林間露出一角青灰的屋簷,偶有浩大的鍾聲在耳邊回響。
慕子衾微微笑道:“走吧。”卻見她的目光越過自己,對自己身後的人打了個招呼:“夏老板好,言公子好。”
是那兩個難得同她交好的人?慕子衾轉身,對他們溫和地笑了笑。
“葉家小姐也來上香?”夏淵挑眉,“喲,這位公子好生眼熟,莫非……”他笑得促狹。
言驍臉色不是很好地瞪著她。未出閣的女子怎能這麽隨便就跟男人出行?真是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慕子衾輕咳一聲。
葉容淺會意:“沒錯,就是你理解的意思。”
沒想到真的打趣成功,兩個人一時都有些目瞪口呆。
也是,這麽一個如意郎君願意娶她,落到她的手裏,她都為自己的運氣而感動。
慕子衾笑道:“兩位好。”
見慕子衾氣度不凡,又跟相府小姐關係不一般,夏淵笑容熱絡:“你好你好,請問閣下怎麽稱呼?”
“在下姓穆。”慕子衾麵不改色。
“哦,原來是穆公子,久仰久仰。”夏淵嘴裏恭維著,手裏偷偷掐了一把還有些呆滯的言驍。
俊眸裏閃過一絲暗光,慕子衾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家同來上香,有緣相遇,不妨一起走吧。”
夏淵雖然同她交好,但他為人吝嗇貪財,心機頗深,反而不足為懼。倒是那個書生氣十足的言驍,雖然性子衝動,好意氣用事,但他與容淺來往則胸懷坦**,不藏私心,這一點對容淺來說,尤為難得。看他的樣子似乎對容淺有意,隻是這一點,恐怕連他自己都尚未發覺。
慕子衾眯了眯眼。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言驍麵色古怪,見那倆人聊得熱鬧,悄悄繞到葉容淺身邊,壓低了聲音問她:“喂,你真的……”他皺皺眉,話哽在喉頭,沒繼續往下說了。
葉容淺點頭:“是啊。”
“你……你怎麽承認得這麽幹脆!姑娘家的,真不害臊!”他罵道。
她有點委屈:“你想問的不就是這個嘛……”
言驍更加惡聲惡氣了:“你是不是傻!”
怎麽連老實回答問題也不對了……葉容淺嚴肅道:“我這是誠實回答問題嘛。”
他麵上薄紅:“就、就算是誠實,你也不能這麽直接啊。”
葉容淺歎氣,讀書人真的好難搞啊。
忽然想起一句話,她眼珠一轉,一本正經道:“抱歉,我應該婉轉一點的。言公子,讓我重新回答你一遍吧。其實吧,這個、那個、那個,人家啊……”她期期艾艾的,臉上嬌羞之色畢露。
“……閉嘴吧你!”言驍暴怒地一甩袖子,徑自走開了。
反正和言公子也結不到善緣,還不如給自己找點樂子。春風的話……意外地好使。
“言公子慢些走,等等我們!”
和慕子衾談得正歡的夏淵一臉“這貨又作啥妖”的表情:“他又怎麽了?”
葉容淺後悔不迭道:“我惹到他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討好地對他笑,連聲道歉,希望能挽回。樂子是有了,但是這樂子,必須建立在不結惡緣的基礎上,誰承想三言兩語把言公子惹毛了,這麽大一個惡緣戳下來,葉容淺腸子都悔青了。
慕子衾笑著歎了口氣。
“葉家小姐也是傻,像言驍這種人,不理他不就好了,追上去挽回個什麽勁兒,簡直是自找沒趣,結善緣結糊塗了吧。”夏淵看著慕子衾,嘴角挑著一抹笑,意味不明地道。
慕子衾看著前麵那兩個人並肩而行的背影,不為所動:“夏老板說的這是哪裏話。容淺想做什麽,自然都是好的。”
他們跟在葉容淺後麵慢慢地走:“哦?言驍的個性我最清楚了,他那個臭脾氣我都忍不了,葉家小姐湊上去隻有挨罵的份兒,虧得她還能忍氣吞聲,真是服了。”
慕子衾的笑容還是很親切:“她想去做這件事情,必然是有原因的,就算我心疼,也不會去攔她。”
夏淵似笑非笑:“穆公子對葉家小姐還真是一片真心啊。”
並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音飄到前麵葉容淺的耳內,她連耳根都紅得透明,臉發燙,眼神遊移不定。
“喂,你連道歉都這麽不專心是嗎?”
葉容淺回過神,捂著臉,忙道歉道:“不是不是,言公子誤會了!我是真心知錯了啊!”
他一臉不爽:“你到底是哪裏真心知錯了?我完全沒看出來啊!”
“別生氣了,來佛門清淨之地,何苦犯嗔戒呢。”葉容淺抬手一指,“你瞧瞧,這裏山清水秀,佛香嫋嫋,風景美極了,別再跟自己過不去了嘛。”
青山綠水環抱,道邊生著老樹,都是雪壓不彎的青鬆,台階的縫隙裏,還偶爾可見幾棵冒頭的青芽,冬天也生機勃勃。
他嗬嗬一笑:“我可沒有跟自己過不去,我在跟你過不去。”
……好可惡啊這個人!
因為不是傳統上香的日子,所以寺裏人並不多,踏進寺院,就看到幾個穿褐色僧衣的小沙彌在一旁掃落葉,旁人經過的時候他們還會放下掃帚,雙手合十念一聲“阿彌陀佛”。
雖然信佛信得不得了,而且這裏還有大師坐鎮,但是葉容淺對這間寺廟並沒有半分好感,若非慕子衾邀約,她絕不會來此處。
大殿裏佛香嫋嫋,木魚聲不絕,金身佛像拈花而笑,仁慈親和,垂目看著來來往往的眾生百相。
不管是荊釵布裙的市井婦孺,還是錦衣玉食的高官貴人,在佛的眼底都倒映出一模一樣的投影。
葉容淺等三人虔心跪下祈福。言驍在路上一直嘟噥著“子不語亂力亂神”,抱怨書齋老板硬拖著自己來,失了讀書人的風度。可是進了大殿,他卻一邊撇著嘴,一邊跪下來磕頭,大概是祈禱佛祖保佑他下一本稿子能過。
讀書人到底是有多別扭啊。
“葉家小姐,你許的什麽願?”夏老板買了一大堆的香插在門口的香壇上,他許的願有點多,寥寥幾根香怕罩不住。
葉容淺笑眯眯地道:“我許的自然是很普通的願望,不值得拿出來說。倒是夏老板你啊,祝你財源廣進,大吉大利!”
夏淵哈哈大笑:“好好好,借你吉言。”
“她的願望有什麽好問的,無非就是來年多積點善緣。”言驍今天還真就跟葉容淺杠上了,“夏淵這財迷的願望無非就是多賺點錢,也沒什麽好問的。”
夏淵嗬嗬一笑,忽然發力摟住言驍的脖頸,湊到他耳邊陰柔地道:“言驍,你小子話很多啊。”
“喘不過氣了……渾蛋你給我放手啊!”
趁著他倆又習慣性鬥嘴掐架的工夫,慕子衾低聲對葉容淺道:“容淺,再去一趟大殿吧。”
“啊?”
他瞥了言驍一眼:“雖然我也知道你的願望是什麽,但,說出來就不靈了。”
葉容淺莫名有點想笑:“不必了。”
“不在乎?”
葉容淺認真地搖頭:“不是不在乎,是不必,言公子說出來的並不是我許的願望。”
這倒有意思了,慕子衾奇道:“你,不是想多結點善緣?”
葉容淺負手往外走:“這固然是我心之所向,但是結善緣是我自己的修行,怎麽能讓佛祖幫我呢?我的願望啊,其實和你有關。”
俊臉上露出淡淡笑意,他心情愉快地道:“那麽,看來是個好願望了。”
“你說對了,是好願望,很好很好的願望。”
冬日陽光茫茫無際,亮而清冷,灑到人的臉上,卻依然溫暖。
他那麽溫柔體貼,處處為她著想,她無以為報,那麽,至少要做點小事讓他開心。
教訓完出言不遜的言驍,夏淵拍拍手,神色輕鬆道:“葉家小姐想去算命嗎?聽說清水寺的大師算命是最準的。”
葉容淺搖頭:“多謝夏老板好意,容淺就不去了。”
“便是不算命,去算算來年運勢也是好的。”
她依然含笑拒絕:“也不必了。夏老板若是想去,便同言公子去吧,陳姑姑在禪房等我們,我也到那邊的禪房去吧。”
不合理啊……按她的性子,隻要他提了要求,那麽為了結善緣,她無論如何也是要配合的,再為難的事,也沒見她猶豫過半分,今天這是怎麽了?
準確來說,進了這個寺院就沒見她開心過。
葉家小姐雖然不是性格開朗的人,但是她性子既能忍又能自得其樂,常日總笑眯眯的,眼裏通透極了,但今日卻笑得有幾分勉強。
是因為他?夏淵看了慕子衾一眼,搖搖頭,道:“言驍,跟我走吧!穆公子要一起去算算命嗎?”
慕子衾笑道:“你們去吧,我同容淺一起在禪房等你們吧。”
寺院裏古木參差,寧靜安謐,走在路上,斑駁的樹影橫斜映在身上,她衣衫上的深紫團花被影子覆成暗淡的淺黑,少女的聲音靜靜的:“子衾是不是也在好奇?”
“嗯,有一點。”
“真坦誠。”她笑著吐出一口氣,“想知道的話我就全部告訴你。”
她不喜歡這個寺院,不喜歡這個高僧,原因其實很簡單。她母親難產而死,這位高僧來府裏超度亡靈的時候,說她命格太硬,克死了母親,還斷言她這一輩子都要贖罪償還,因此從小父親就不喜歡她。
慕子衾停下腳步,認真地注視著她:“好奇是一回事,想知道又是另一回事。”他柔聲道,“容淺,每個人都有秘密,這是非常平常的事情,你不必為了討好別人,就對別人掏心掏肺,哪怕是對我也一樣。”
你不會對自己好,沒關係,我教你。
她沉默片刻,揚起臉來,少女白皙的臉上笑容如花朵初綻:“你說得是。”
好歹也趕在晚飯前回到家裏,夏老板和言驍算了命還不夠,兩個人又結伴去找寺裏的金光大師探討佛理去了——言驍表示他下一本書的主角是一個無所不知的學士,須得認真研究佛理,嗯,或者還有算命看風水。
等不及他們倆,她和慕子衾就先回來了,在車上的時候,慕子衾還送了一個護身符給她:“雖然你不大喜歡那座寺院,但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總不能白去一趟,這是在廟裏開過光的護身符,我特意求了寺院裏的方丈才得來的。”
葉容淺有些不敢接。不是怕欠人情,她欠慕子衾的人情已經太多,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早已還都還不完了。她不敢接,是因為不敢相信,這一生還會有人對她這樣好。
有種積攢好久的人品被一下子花光的感覺。
他握住葉容淺的手,把平安符放進她手裏,再小心地合攏,聲音溫柔又和緩:“願它能護佑你一生康樂。”
她訥訥地道:“……這應該是我做的事情才對。”
送平安符什麽的,哪有男子特意求來送給女子的。
慕子衾笑起來:“這有什麽應不應該的?”
“子衾,我初識此事,對情愛這方麵,我不懂,但是不代表我不願意,有些事情,你隻要稍稍提醒我一句,我就一定會主動去做。”葉容淺慢慢地說,“你一定要記得提醒我,我一定會做。”
“好。”
這位葉姓姑娘,素行愛結善緣,性子溫平和順,正合他的眼緣,他苦求許久,終於在今天,完全落入他的掌心。
臨街車馬紛紛,一間窄陋房子裏擠滿了人,粗木桌椅上混放著幾壺茶水和一摞粗瓷碗,並擺了幾碟點心小菜,鹵肉燒雞。外頭豎著一根帷旗,上頭寫了“芳春茶館”四個字,在寒風裏招展。
一年四季,京城的茶館都是最熱鬧的,三教九流皆匯集於此,連清舟先生閑暇時都常來這裏取材。
“這天要變了啊。”靠門坐著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暖襟大襖,在屋裏都披著厚厚的鬥笠,臉色蒼白,一副病弱的模樣,但舉止沉著穩重,氣度倒十分豐華,不似常人。
這話一說,周圍的人都點頭歎道:“誰說不是呢。”
對桌偏偏有一個人插話道:“這可說不定。”這人一身青衫,長發束在腦後,長得眉清目秀,眉目間流露出濃濃的書卷氣。
中年男人“哦”了一聲,看起來倒不是很驚訝:“不知兄台有何高見,在下願聞其詳。”
青衫少年嗤笑一聲,搖搖手道:“在下一個粗人,哪來的什麽見解,我隻是覺得,皇家之事,豈是我等能隨意揣測的?”
穿大襖的中年男人嘴角一挑,俊美的臉勾出笑來:“兄台多慮了,在下說的也隻是天氣罷了,瞧這外頭風刮的,指定是要下雪了。天子高高在上,這皇室之事,我哪裏敢隨意揣測呢。”
那人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狠狠地瞪著他。
和那中年男人同桌的人都忍不住笑他促狹,他隻淡然自若地飲酒。
這時又有人帶了一身風雪從外頭進來,冷風直往裏灌,茶館裏眾人忙叫道:“哎哎哎,關門啊,這大冷的天!”
他嚷嚷道:“店家,來壺熱茶!方才風更烈,又忽然飄起雪來,這賊老天,實在冷殺我也!”
“好咧!”
茶還沒上來,旁邊的人見他冷得厲害,便好心給他倒了一碗。他抖抖索索地灌了一大碗熱茶,感到渾身暖和過來,不由長舒了口氣。
茶館裏眾人又笑起來,剛進來的人有些莫名其妙:“怎麽了?”
“方才你們還說我促狹,瞧,這不是真下雪了?”中年男人挑了眉毛,一臉正經。
“你得了吧。”青衫少年恨恨地咬牙。
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人道:“聽說最近葉家小姐和那一位走得很近啊。”這是京城最流行的八卦,他大概是想轉移話題,可惜這話題轉得不大高明,那青衫少年的臉色越發沉下來。
眾人靜了一靜,就有人笑道:“那位上過《會心一笑》的葉家小姐?也不知是誰的筆觸,寫得活靈活現,那麽促狹,令人覺得親眼見了一般,害我還笑了好幾天呢。”
那位青衫少年約莫是想挽回臉麵,大聲道:“可不是那位葉家小姐麽!我瞧著啊,她跟那一位長久不了。”
“話可不能這麽說,聽說那位葉家小姐雖然才華不出眾,但性子極好,完全稱得上賢良淑德。”那位病弱的中年男人垂著眼,半揭茶盞,緩緩地吹著騰騰水汽,臉上一派淡定自若,“那一位也不像是以貌取人的人。”
旁邊一人好奇地道:“您好像跟那位葉家小姐很熟的樣子。”
“算不上熟,葉家小姐時常來我這裏買書,腹有詩書氣自華,像這樣的人物,我豈能不上去結交一番?所以一來二去的,也就相識了。”
青衫少年譏笑道:“不過是買上幾本上不得台麵的戲本笑話,哪來的腹有詩書氣自華!”反正他是完全沒有看出來。
“你說什麽呢?”
“看戲本笑話就是上不得台麵了?”
“你小子瞧不起我們哦?”
“你這個人到底是有多麽高雅啊?”
大行百姓閑暇時都愛這一口,少年顯然犯了眾怒,頓時被聲討起來。少年咬著嘴唇,想說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中年男子披著鬥篷,淡笑著看到青衫少年臉色漲得通紅,抬手往下壓了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人群被他的氣勢帶動,不由安靜了下來:“就算沒腹有詩書氣自華,卻也沒有一般大家閨秀的傲慢。”
那倒也是,愛好這麽親民,連《會心一笑》都上過,這樣的一個人,性子還能高傲得到哪裏去呢?
“看來您對這一對很看好嘍?”
“看好不敢說,不過是正常推斷而已。”
問這個問題的人眼珠子一轉,忽然跳到桌子上去,拿筷子筒敲了敲手上的碗,大聲道:“既然這樣,大家要不要來賭一局?左邊押葉家小姐這一對能成,右邊押不能成!”
人群開始蠢蠢欲動,一片喧囂聲中,中年男子飲完碗中酒,係好鬥篷的係帶,站起來,淡定地把自己手裏的銀錠放在了右邊。
一片嘩然!
“這位先生,方才你自信滿滿,推斷的不是能成嗎?怎麽押右邊?”押他倆不能成算是怎麽回事?
他笑得人畜無害:“是啊,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但是呢,我這個人賭運非常差,總是押什麽輸什麽,押相反的反而會贏,所以這一把我怎麽會押能成呢。”
也對,賭博哪有那麽好賺,反其道而行說不定正好呢!好多人都捶胸頓足後悔不迭:“你不早說!”說著想偷偷地把自己下的注都拿回來。
開賭局的那人見狀,大力拍了拍桌子,挽起袖子,秀出自己粗壯的胳膊,露出一臉橫肉的笑容:“買定離手,概不退錢!”
這一手頓時震退偷偷摸摸的人。
“怎麽這樣哦!”
“就是,害我還要重新下一次注,這樣來回抵消,還賺什麽錢!”
“都怪那個老男人!”
大家憤憤地咒罵著,轉頭卻發現那人不見了:“咦,那個老男人呢?”
就在眾人在茶館抱怨不迭的時候,這位中年男人已經趁著風雪漸小,悄悄地走出茶路邊館。那名青衫少年一路尾隨至一條陰暗的小巷,站定之後,雙手抱在胸前,終於開口:“站住。”
那人停住腳步,歎了口氣,轉過身來:“你什麽時候發現是我的?”
他額頭青筋直跳:“這種事情還用得著驚訝?你是不是真的當我傻?”
中年男人在自己臉頰邊搓了搓,微微用力,撕下一張麵具,下麵露出夏淵那張雖然俊氣但眉目間總是透出狡獪的臉:“沒想到你還是蠻聰明的嘛,看你整日埋頭寫稿子,我還真怕你變成書呆子呢。”
言驍忍無可忍地上去抓住夏淵的衣領:“別說這些有的沒有!在茶館大談葉家小姐的私事,你到底想幹嗎?”
“年輕人,沉住氣,別這麽暴躁。”他淡定自若地拂開言驍的手,“我說葉家小姐,你激動什麽?”
“我、我……你管我!”言驍翻白眼,“你到底說不說?”
“我說,我說。殿下對葉家小姐甚是上心,托我幫個小忙,葉家小姐家裏的情況你也是知道的,想那麽順利,還真的不容易呢。”
雖然皇上已經屬意葉家的婚事,但因為聖旨還沒下,唯恐生變,所以慕子衾才會私下來找他,讓他在京城散播他和葉容淺婚事的消息。葉容淺那位繼母難搞得很,誰知道她會不會做出讓葉容華換掉她姐姐的事情,提前把消息散出來,葉家也沒那個臉,最起碼,葉相爺也不會縱容她那麽做。
而他嘛,隻是順便開一場賭局賺點銀子而已,這世道謀生不易,何必對他發脾氣。
言驍更生氣了:“你當我不知道,在茶館明明就是在拿話激我!”
夏淵挑挑眉:“你不知情,辯駁起來更有說服力,好啦好啦,這次算我小小地利用了你一把,回頭給你分紅啊。”
“嗬嗬,你當我是葉容淺?”
燃得正旺的爐火上架著幾隻紅薯,烤得皮枯發黑,皸裂的紋理裏麵隱隱透出一抹金黃色,散發著濃濃的甜香。葉容淺咽了一口口水,依依不舍地轉開目光,笑著說:“二妹妹要吃嗎?”
葉容華咧咧嘴,幹笑道:“不用了。”
葉容淺也不勉強,說了句:“那我就不客氣了。”然後就招手讓小丫頭用火鉗夾了一個出來,拿舊帕子包著,剝皮的時候手指尖都被燙紅了。一口咬下去,香甜滾燙的氣息就縈繞在唇齒間,她無比滿足地歎了口氣。
冬天窩在家裏吃點烤紅薯是多麽愜意的事情。
可是葉容華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愜意,她一臉嫌棄:“大姐姐,你明天有事嗎?”
隻見葉容淺手指上、臉上都沾了點點黑灰,連嘴唇邊上都是黑色的印子,的確不大雅觀,她忙拿手背抹抹嘴……更黑了。
侍立在一旁的陳姑姑忍笑遞來熱熱的濕毛巾,看她揩淨手和臉,收走濕毛巾,又遞來一方素帕。葉容淺整理了一下,一本正經道:“沒有。”
葉容華笑道:“如今年關,聽說外頭熱鬧極了,一年到頭我也難得出去一次,明日我也想出去看看,隻是一個人不敢,大姐姐陪我好不好?”
葉容淺神色略微遲疑。二妹妹向來看她不順眼,出去遊玩是找樂子,何必找她,反而給自己添堵。
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麽,葉容華道:“三妹妹四妹妹明日也有事,何況她們素日也被母親拘得緊,不如大姐姐見多識廣,大姐姐就陪我去吧。”
“好。”這個善緣她結了。
“那就這麽說定了哦!對了,不必帶太多下人,帶上薔薇就可以了,畢竟我們出門,也不好弄得興師動眾的,叫人知道。”
葉容淺有求必應:“好。”
她滿意地點點頭,也不多留,站起來披了鬥篷就出去了。
恭恭敬敬地送走二妹妹之後,陳姑姑回來,看著葉容淺嚴肅地問道:“小姐,這樣好嗎?”
葉容淺嗑著瓜子:“嗯?”
又裝傻!這位主子大概是素日裝傻裝慣了,茫然無辜的表情隨手拈來。陳姑姑把桌子上的瓜子收走,道:“小姐,不是奴婢多嘴,實在是二小姐……您可要三思而後行。”
陳姑姑是慕子衾送來的教習女官,在這裏待不久,所以私下也總是不假辭色,並不忌諱二妹妹。
葉容淺從袖袋裏又摸出幾顆瓜子嗑起來,笑眯眯的:“姑姑多慮了,二妹妹難得想出門逛逛,我怎麽忍心拒絕呢?隨便逛逛就能結份善緣,這種好事哪裏去找?姑姑且放心吧。”
陳姑姑瞪了她一眼,轉身出去叫人安排晚膳了。
……什麽都好,總之隻要別跟這位主子討論善緣問題就對了。
“大姐姐,你就打扮成這樣出來啊?”
少女身著華麗繡裙,披著貂裘鬥篷,烏發鬆鬆綰成墮馬髻,插著赤金點翠鳳凰釵,麵如傅粉,唇若施脂,秋水眸子盈盈地看著葉容淺,聲音甜又軟,俏生生地站在那裏,真是明媚如暖陽。
葉容淺以保暖為主,穿得圓滾滾,白絨絨,瞧著雖不大氣,倒也可愛。她一本正經地道:“二妹妹,今年格外冷,還是多穿些好。”
葉容華不耐煩地揮手:“好啦好啦,就你話多。”
……明明是你問的!
這個小小的惡緣砸得葉容淺寬麵條淚。
本以為二妹妹是來外頭街上看熱鬧的,結果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徑直朝郊外去了。
自她上車之後,葉容華便沒再理過她,和她的隨身丫頭,再加上葉容淺的隨身丫頭薔薇,幾個人玩起了骰子。幾個丫頭當然不敢贏她,但也不敢讓得太明顯,哄得她十分開心。
葉容淺靠在車廂壁上,嗑著瓜子看她們玩兒,心中有些後悔自己沒帶上兩本笑話書來,沒法打發時間。
玩了一會兒,葉容華憋不住了,擲了骰子,說:“大姐姐,你就不問問咱們去哪?”
葉容淺如她所願地問了:“咱們這是要去哪?”
“不告訴你!”
葉容淺靠回去笑眯眯地繼續嗑瓜子。
她又贏了一把,瞪了葉容淺一眼:“嗑什麽瓜子,我不說你就不繼續問了?”
她問。她問:“咱們這是要去哪?”
葉容華俏生生地哼了一聲:“到了你不就知道了?”
“哦。”她完全不生氣地答了一聲,繼續看她們玩兒。
葉容華莫名覺得氣悶,散了手裏的銀子:“不玩兒了!真討厭你這副樣子!”
就在葉容淺認真思考二妹妹喜歡她哪個樣子的時候,馬車“籲——”的一聲停下了,幾個丫頭先下去,隨後扶著葉容華下去,葉容淺等她們都下去了,才扶著車轅小心地跳下去。
抬眼一看,原來竟已經到了郊外,周圍杳無人煙,樹木蕭瑟,麵前一個藍澄澄的大湖,湖上架了一座亭子,雅致極了。
“走吧,去那亭子上歇歇。”她看也沒看葉容淺一眼,率先朝那亭子走去。葉容淺摸摸鼻子,也跟了上去。
“坐。”一個口令一個動作,葉容淺忙坐下來。
少女輕嘲一聲:“現在你還是不屑於問我到底找你出來做什麽嗎?你就這麽胸有成竹?告訴你,我看到你那副一切了然於心的樣子就惡心!”
葉容淺麵色複雜。天知道,她其實真的隻是比較沒有好奇心而已,這樣都能為她招來惡緣……春風,求指導怎麽取得人的好感!
她吸取教訓,努力改進自己,好奇地問道:“二妹妹特意叫我出來,到底所為何事呢?”
“說起來,妹妹還沒恭喜你呢。”
“恭喜我?”
少女托著下巴,清麗的臉上露出嘲諷的神情:“你跟七殿下的婚事人盡皆知,你還在裝什麽傻?”
“多謝,多謝。”
她幽幽地看著葉容淺:“哼,這真是命,像你這樣的人,生在我們府上,還偏偏占去了嫡女的位置,明明德才容賢樣樣沒有,還得來這麽好的一樁婚事,真是上天厚待你。”
沒錯,真的是上天厚待,實在厚待。
葉容淺隱隱感覺到她想說什麽了:“二妹妹,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裏一定高興得不得了吧?像七殿下這樣的好郎君砸到誰頭上,誰都會昏了頭的。”她打斷葉容淺的話,“我知道你一直都愛結善緣,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總算還懂退讓,如果我告訴你,我也喜歡七殿下呢?”
容華性子直爽,尤其是在她麵前,向來是想要什麽說什麽。
葉容淺呆了一呆:“你也喜歡……”
她步步緊逼:“是啊,我也喜歡七殿下。你不是愛結善緣嗎?我就給你這個機會,你願意嗎?”
結善緣,她當然願意,可是,她早已和春風結了這個善緣,更何況……
葉容淺嚴肅道:“我當然願意結善緣,隻是此事父親已經定下來了,怕是我說什麽都沒用了。”
更何況,她對春風,早已心生愛慕。
葉容華嗤笑道:“話說得好聽,真是虛情假意!不是愛結善緣嗎?怎麽,一提到有關你姻緣的就縮了?就你這種程度,佛祖都會為你羞愧。”
葉容淺默默垂頭懺悔。
她是真心結善緣,絕對沒有半分虛情假意,隻是……結善緣,總得分個先來後到,她早已答應慕子衾,應下這樁婚事,便不會後悔。雖然很可惜這次與善緣失之交臂,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少女站起來,靠在圍欄上,低垂著眼,嬌豔的小臉麵無表情,聲音漸漸變得冷硬起來:“哦?這麽看來,大姐姐你是下定決心了?”
“二妹妹別生氣。”她想了想,笑著安慰她道,“二娘如此疼愛二妹妹你,定然會為你覓得一個如意郎君!”
“是啊,你是相府嫡女,我拿什麽和你爭呢?”她不接葉容淺的話茬,“七殿下看重的隻怕也是這個吧。”
葉容淺完全不介意,還順勢貶低自己,希望能讓二妹妹高興一點:“是啊是啊,七殿下看重的必然是這個,我有哪一點比得上二妹妹呢?不過就是這個空頭身份罷了,二妹妹別泄氣。”
有風掠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葉容華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空頭身份,空頭身份,有了這個,抵得上所有。”
她想勸二妹妹不要灰心,卻不知從何開口。
世上男子千千萬,好兒郎更是數不勝數,以二妹妹的條件,找到一個如意郎君,並不是一件難事。
說句實話,雖然二妹妹不喜歡她,但她卻知道,二妹妹並沒有和慕子衾接觸過,隻是素聞他的聲名品行,仰慕倒還說得過去,但要說她愛上了慕子衾,那是絕對沒有的事。如今二妹妹這麽執拗地想要嫁給他,多半,還是因為她。
二妹妹還年輕,小孩子心性,看到她有什麽,就同樣想要什麽,也是常事。
最終她也隻能幹巴巴地說了句:“二妹妹放心,以後你必定會嫁一個如意郎君,比七殿下還好上百倍的如意郎君。”
葉容淺有點臉紅。她不善言辭,語言匱乏,好像也隻能重複這幾句話了,似乎並不能起到安慰二妹妹的作用。
但葉容華卻歎口氣,收斂了自己一身的戾氣,看著葉容淺,一雙眸子流光顧盼:“大姐姐,你說的,我也不是不懂。”她站起來朝亭子邊緣走去,“隻是這姻緣大事,又談何容易。”她回頭一笑,“大姐姐你快來瞧瞧,這時節還有魚呢!遊來遊去的真有趣。”
葉容淺聽話地走過去:“是嗎?真稀奇。”
目光落在二妹妹的纖手上,小小白白的手指,輕輕地拽住自己的衣角,柔弱得惹人憐愛。
葉容淺微微俯身,從波光**漾的湖麵看到自己的倒影,她說:“二妹妹……”
話未完,自腰部猛地襲來一股力氣,她沒掙紮,順著那力氣一頭紮進湖裏。
落水瞬間,身子頓時一麻,冰冷的水刺得人肌膚生疼,迅速湧入鼻子,嗆進肺腔裏。她猛地咳了幾聲,眼睛被水糊得睜不開,勉強能瞟到湖中一抹豔色,耳邊似乎響起了少女驚恐的求救聲。
原來那使力的人一時收勢不及,加之地板甚滑,她腳下一踩空,也隨著葉容淺一同栽進湖水裏。
葉容淺驚呆了!
老天啊,她被推到湖裏時沒掙紮,順她的意自願落水,就是為了消二妹妹的氣,用落水一場來化解這惡緣!這下可好,把二妹妹一齊帶到這湖裏來,冬裏水本冰冷得要命,她身強體壯自是無所謂,可二妹妹身子嬌弱,在這裏泡一場,再生起病來,那她罪過可就大發了。
她撲騰著遊過去,拽住葉容華的手,奮力朝亭子遊去。
事出突然,亭子裏的丫鬟們一時呆了,不由驚叫起來,有兩個甚至腿軟得站不起來了。葉容華要是出一點事,她們全部難辭其咎,想想葉夫人的手段,一個膽大的忠心丫頭咬咬牙,一頭紮進湖裏,和葉容淺兩個一人拽她的一隻胳膊,奮力朝岸邊遊去。
料峭寒冬,湖水冰冷刺骨,一個人掙紮著遊上岸都已經很困難了,現在還拖著一個人,更要拚盡全力。一股刺痛猛地從腿部傳來,異樣的抽搐在肌肉裏爆發開,尖銳的痛感直衝大腦,葉容淺心一沉,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慘了,抽筋了!
正是緊急關頭,那丫頭見葉容淺麵色奇慘,呆滯不動,不由尖叫道:“大小姐你做什麽呢!”
“大概是抽、抽筋。”腿部抽搐不止,她痛到沒力氣,鬆開抓著葉容華的手。
那丫頭看看葉容淺,再看看快要暈過去的葉容華,毫不猶豫地拽著葉容華,費力地向岸邊遊去。岸邊上的那些丫頭也反應過來,迅速圍過去,捧著大衣暖爐在一旁焦急地等著,更有人找來繩子扔到水中,試圖營救那主仆二人。
看來是不會有危險了。
葉容淺嘴角咧開無力的笑容,任憑劇烈的疼痛一波又一波地襲來,感到冰冷的湖水沒過自己頭頂,眼前一片水色波漾,窒息的壓力籠罩著她,前麵似乎就是死亡。
那丫頭放棄她,是非常明智的決定,那些丫頭忽略她,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她沒有半分怨言。臨死前唯一擔心的就是不知今生攢下的善緣,能否足夠換得來生的平穩安順。
佛祖割肉飼鷹,她如今的作為雖遠遠比不上佛祖,但以死亡來成全別人,總歸也算是一樁大大的善事。
既然容華想讓她死,她就不要掙紮,乖乖去死好了,這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事。不想死的人,大多是有割舍不掉的東西,她一直沒有擁有過什麽,談何割舍?
這世界漸漸變成一片混沌,一切都寂靜無聲,時間仿佛都停止流動,卻忽然有一道聲音劈進她的耳內。
“葉容淺,你給我爭氣一點!”本來已經做好沉眠湖底打算的葉家小姐,忽然感到腰身被人緊緊抓住,耳邊響起男人熟悉的聲音,低沉中含著隱約的怒意。
這天大概是真的太冷了,連春風那麽暖的聲音都帶了冷意呢。葉容淺恍惚地想。這天……怎麽會這麽冷呢?
等等,春風?
春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勉強睜開眼睛,慕子衾英俊的側臉穿過模糊的水光,一直印到她的眼底,被這樣緊緊抱著,依偎在他懷裏,他急促的心跳,也傳到她的心底。
四肢無力,身子發冷,頭也昏昏沉沉的,葉容淺已經醒過來,卻無力到連眼皮都睜不開,隻覺得渾身難受。
她在昏昏沉沉中聽到有人在一旁自言自語。
“葉二小姐受了些涼,開了個方子養兩天就好,我已經著人送她回去了,這是我的莊子,你且現在這裏養著。”
葉容淺心裏略安,呼吸也逐漸平緩起來。
那聲音慢條斯理的,溫吞得像流水,潺潺流過心頭:“你病得重,那大夫給你開的方子,熬出來的藥我先嚐了一口,特別苦。”
苦……不算什麽,再苦的她也吃過,絕對不虛。
“雖然你不怕苦,但我先嚐一口,也算是跟你同甘共苦了。”
她在心中默念佛經,色即是空,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那人繼續道:“我心裏一直有一位姑娘,性子極好,長得也合我的眼緣,在我心裏是個頂頂好的姑娘,誰也不能比過她去。但她一直都沒什麽安全感,對我也不能坦誠相待,她在想什麽,我多少也能看得出來,所以我一點都不惱她,隻會心疼她,想護著她。”
眼皮下的那雙眼珠轉啊轉,還是沒有睜開。
“她喜結善緣,我雖然覺得這沒什麽用,但這是她的愛好,我一向支持,可若她為了這種事丟了性命,那我必然極力阻止。”聲音依舊又暖又溫吞。
葉容淺不自覺地往被子裏縮了縮,好冷。
“看到她在湖裏時候的樣子,當時我想,若是她死了。”他聲音發沉,重複了一遍,“若是她死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她。”
葉容淺睜開眼睛,對上慕子衾深沉的俊眸,他的目光向來溫暖得像春風,從來沒有如今天這般冷厲過。
他看著她,緊抿的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你醒了啊。”
“嗯。”葉容淺點點頭,想想,又道,“為了讓某個人原諒我,我隻好趕緊醒過來了。”
小幾上的藥碗還散發著熱熱的白氣,滿屋子都是藥的澀味兒,慕子衾扶著葉容淺半靠床背,端著藥碗執匙喂她。
葉容淺有些臉紅,沒有張口。
那勺藥汁依然湊在她唇邊,慕子衾笑道:“容淺,這藥很苦。”
為了不辜負他替她嚐藥的心意,葉容淺隻好乖乖張嘴。
喝完藥,慕子衾用絲帕替她擦嘴,垂眸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道:“葉容華今次行為惡劣,我不辦她,是怕影響你我的婚事,但我已告知葉相,想必他知道如何處置。”
不辦得好,不辦得妙,葉容淺忙道:“二妹妹也沒什麽大錯,她……也沒想過讓我死,隻是想讓我大病一場,好攪了我們的婚事。”
他漫應一聲,一雙俊眸鎖住她:“她沒什麽大錯,那你呢?”
“我有錯。”她認錯向來積極。
“嗯?”
葉容淺開始認真反省自己,曆數自己的錯處:“我不該明知此行有詐,還要跟著二妹妹出來赴約,不該在落水時抽筋,也不該為了結善緣放棄生的希望。”
他敲敲葉容淺的額頭:“好在不傻,還知道叫陳姑姑來通知我一聲,還記得給自己留條後路。”
葉容淺仰頭衝他笑。
“交代完了?”這個男人顯然還是不滿意。
葉容淺試探性地問道:“還有,還有我不該隻帶了一個人出來?”她實在是想不出來了,開始往這方麵猜。
他歎著氣搖頭,隨手撩開她額前的發絲:“你當時放棄求生,那麽輕易就赴死,容淺,這世上當真沒有你掛念的人了嗎?”他湊到葉容淺的耳邊,呼出的熱氣染紅她白得幾乎透明的耳垂,“難道,直到如今,我還是算不上麽?”
天哪,像春風這樣溫柔的男人說起情話來,真心就是一擊必殺!
葉容淺神迷意亂,稀裏糊塗地點頭:“算得上,算得上!”
完了,她簡直毫無反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