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落水事件之後,把她指給皇七子的聖旨很快就下來了,接旨的時候本應全府迎接,隻有二妹妹一人稱病未至。

至於聖旨為什麽下來得那麽快……大概也跟落水事件不無關係。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慕子衾救她的事情早已傳遍京城,為百姓們茶餘飯後又增添了不少談資。

至此,葉容淺的聲名算是毀得差不多了,大概除了慕子衾,京城再沒有男人敢要她了。

接旨之後的日子,就是昏天黑地地繡嫁妝。大行風俗,新嫁娘不僅要繡自己的嫁衣,還要親手給皇上皇後做新衣,她未來夫君的新衣新鞋荷包扇套更是必不可少的。這麽算下來,僅僅三個月的準備時間,著實有些倉促。

爐中的炭燒得極旺,發出細微的劈裏啪啦的聲音,陳姑姑拿小鉗子撥了下火,又夾了幾塊銀絲炭進去。

“小姐,聖旨已經下來了,婚期也定好了,您該抓緊繡您的嫁妝才是,還在發什麽呆呢?”陳姑姑瞪了她一眼,伸手推推她肩膀,葉容淺猛地一驚,回過神來,滿口應好:“好好好。”

陳姑姑從小丫頭手裏接過點心果盤,放到小幾上,恨鐵不成鋼地道:“七殿下待您有多情真意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您怎麽還這麽不上心呢?”

“您別急,我這就上心,上心。”

葉容淺乖乖地捧著針線做起來。

她在這裏繡嫁妝從早繡到晚,連吃飯都不得閑,那位在旁人眼中情深意切的某人卻逍遙自在得很。聽說最近首輔大臣之女時常進宮,某人和她走得好像很近啊。

不知怎的,她心裏竟有些氣悶。

夜闌人靜,毫無聲息,葉容淺難得失眠,躺在**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窗紙輕薄,明亮的月光如水一般從窗外傾瀉進來,照得窗欞微微發白,雕花的影子潑墨般倒映在地麵上,仿佛扭曲交錯的樹杈。

自陳姑姑來後,她屋裏的份例就不缺,炭可以整整燒上一夜,屋子裏暖得發汗,這是她從來不敢想的事情。葉容淺掀開簾幔坐起來,趁著月光穿上鞋子下床,取來一支蠟燭,走到暖爐邊坐下來,把蠟燭點燃,放到小幾上,隨手抽了一卷書翻看起來。

翻了幾頁,書沒看進去,倒是忽然感到有些不對勁。她心中不安,正待轉頭看時,忽有聲音在身後輕輕地響起:“容淺這麽刻苦,這時候還讀書呢?”

難怪她覺得不對勁,原來是這屋裏多出了別人的呼吸聲。葉容淺驚訝地看著絕不該此時出現在這裏的某人,瞪大了眼:“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看看我的未婚妻,要這麽驚訝嗎?”某人扯開嘴角笑了笑,溫柔地答道。

葉容淺還是瞪著某人。

這人功夫這麽高明嗎?還能夜潛相府,來和她私會。

某人毫無自覺地挨著她坐下來:“看我做什麽?太久不見想我了?”

葉容淺很配合:“是啊,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話說得是很好聽啦,怎麽你的表情看起來怪怪的?”

葉容淺眼珠轉了轉,合上書:“聽說你最近都忙得很,怎麽有空來了?”還是在見不得人的大半夜。

某人笑著:“怎麽,心疼你的未來夫君了?”

那聲音輕柔纏綿,在這樣寂靜的夜裏,像輕絲拂過,叫人心底無端發癢。

“是啊,我著實心疼得緊,就是不知你所忙何事,我能不能幫上忙呢?”

他輕笑:“有你這心疼就夠了。”

某人竟油鹽不進,套不出話來。葉容淺撐著額頭,看向窗外,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話來:“沈姑娘的確是個良配。”

某人收了笑容,緊緊盯著她。

月色輕柔,她的聲音也如月色一般輕柔:“又美貌又聰明,出身也好。”

某人還是沒答話,葉容淺咬咬牙:“容淺自歎弗如。”

他伸手把她的臉扳過來,一張俊臉毫不避諱地湊近來,彼此氣息交錯,他溫聲道:“容淺,我說過我心中隻有你,便不會再容下他人。”額頭抵上她的,“看到你剛才那樣子,我心中實在歡喜。”

葉容淺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我是最普通不過的人,聽到那樣的傳聞,會覺得氣悶也是常事。”

他低聲一笑,從懷裏取出一個物件放到她手裏。葉容淺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支白玉發簪,簪頭雕了一朵桃花,花瓣透白如紙,白中透粉,式樣簡潔大方,白玉入手溫涼,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芒。

“這是……”

他握住葉容淺的手:“這簪子我早有了,隻是從前我知你應下婚事並非真心,便一直沒有送出。”他笑了笑,“未婚男女之間總有定情信物,也是大行風俗,這白玉簪子,便是咱們的定情信物了。”

葉容淺心中觸動,默默點頭:“好。”

“盼你日日戴著這簪子,便能時時想起我。”

月色下,那人笑得宛如春風,能吹到人心裏去。

葉容淺綰起頭發,把這支簪子插進去,用手理理鬢角,對著他笑道:“好看嗎?”

春風眉眼柔和:“好看極了。”

三個月的時光轉瞬即逝,她整日被關在閨房做女紅,小院裏還有陳姑姑把關坐鎮,幾個妹妹也不能輕易進來,二娘更是見都不想見到她。所以她這三個月,雖然忙碌了些,日子反而極為平順好過。

唯一的遺憾就是這三個月不得見外人,自然也沒機會結什麽善緣。

慕子衾晚上的時候也常會抽空前來,或是精巧的首飾,或是一本字帖幾卷書冊,更多時候送來的則是他在京裏尋到的吃食。

兩個人圍著暖爐夜話閑談,分吃一份吃食,暖意融融,燭火熒熒,日子平靜得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真叫她留戀。

大婚的日子來得極快,相府內內外外張燈結彩,賓客往來不息,鑼鼓喧天,熱鬧喧闐。

葉容淺挺直背坐在梳妝台前任憑全福太太幫她化妝,臉上厚厚一層白粉,塗得像鬼一樣,臉頰上撲了兩團腮紅,額前的碎發被高高地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一雙眉毛用眉筆修得又彎又細,嘴唇中間點上一抹嫣紅的色彩。

葉容淺目光嚴肅地研究著鏡子中的自己。說好的女人做新娘的時候最美呢?這……最美的地方,還得容她再仔細研究研究才能找出來。

陳姑姑戳戳葉容淺,幫她整理嫁衣上的流蘇:“小姐,今兒可是大喜日子,您可要笑。”

葉容淺依言咧開嘴。

“笑不露齒的那種。”

“哦。”她立刻合上嘴。

幫她梳頭的另一個全福太太笑了:“小姐估計是太緊張了,別緊張,放鬆些,這可是一生的大喜事呢。”

化妝的那個全福太太接口:“是啊,您想想,您的夫君可是七殿下,多好的如意郎君啊,嫁過去一定能美美滿滿的。”

她緊張?陳姑姑不屑地撇撇嘴。她到現在還有心思討好自己來結善緣,到底哪裏緊張了?葉家小姐這性子,說得好聽是鎮定自若,說得不好聽就是沒心沒肺,對婚姻大事都不上心。

真不知道殿下到底看上她哪一點。

葉容淺笑道:“多謝兩位太太。”

那二人齊聲附和:“哎喲您客氣了,能為皇子妃梳頭裝扮可是我們的榮幸呢。”

頭上頂著全套金頭麵,黃金點翠,華貴雍容,看倒是很好看啦,不過實在太重,發髻怕亂梳得又緊,墜得她頭皮生疼。她額前還吊著一顆晶瑩剔透的寶石額飾,頭一動就隨之輕晃,葉容淺覺得有趣,玩了兩回,就被陳姑姑一巴掌拍老實了。

“小姐,拿著這個,放在袖袋裏,餓了就拿出來吃。”趁人不注意,陳姑姑悄悄塞給她一包點心,附在她耳邊低聲道,“規矩是一天都不許吃飯喝水,殿下怕您餓壞了,特意囑咐奴婢給您準備了這個。這點心瓷實,吃了頂餓。不過您可別吃太多,否則也不大方便。”

葉容淺知趣地點頭,悄悄收了點心。縱是她性格再老成,此時心中也是一酸。

她自幼沒了親娘,府上二娘和幾個妹妹皆看她不順眼,連她出嫁都沒來屋裏看她一眼,隻裝作不知,在外頭招呼客人,更別提這樣為她細心設想了。

現如今,她屋裏除了下人和幾個全福太太,竟再沒旁人,新嫁娘屋裏這般清冷,也是少見的事情。

不過沒關係,有慕子衾這樣為她著想,她已經心滿意足。

慕子衾乃是皇子,身份地位不同,規製自然也不相同。因此像什麽新郎騎馬來接新娘、新人雙雙給嶽父嶽母敬茶等大行傳統都給省掉了,這樣也好,雖然成親不怎麽熱鬧,也省得讓二娘看了心煩。

葉容淺就帶著眾人,穿了新嫁衣,披著紅蓋頭,跪在相府大門口接了旨。不管平時如何,此時那麽多人看著,麵子功夫總要做足,於是葉相爺一臉不舍,哭哭啼啼的二娘親自把同樣哭哭啼啼的葉容淺送上了去宮裏的花轎。

“好餓。”葉容淺坐在花轎裏一抹臉,揉揉肚子,從袖袋裏摸出一塊點心塞進嘴裏,“真好吃。”

花轎壁上隨之傳來兩聲有規律的敲打聲,葉容淺縮縮脖子,正襟危坐起來,表情嚴肅地嚼著點心。

她吃到第四塊點心的時候,轎子終於停下了,葉容淺正疑惑著,陳姑姑掀開簾子扶她下來,原來在宮門口要換另一頂。葉容淺乖乖坐上去,又行了約莫一刻鍾,才終於到鸞鳳宮。

這鸞鳳宮乃是皇後居所,今日成親,不拜葉容淺的父母,卻不能不拜皇上皇後。

葉容淺下了轎,老實地扶著陳姑姑的手往裏走,嘴裏還嚼著最後一口點心,慢吞吞地咽下去,才終於到了正廳。葉容淺蓋著蓋頭,什麽都看不到,隻能低頭看到自己華麗的裙擺,忽然,一雙繡金喜鞋映入她的眼簾,她的心一跳,感到有人接過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葉容淺忙和他一同跪下,低眉順目地聽皇上皇後訓示。

她比慕子衾輕鬆,聽完訓示,對拜了天地,她就被扶入新房去了,而慕子衾還得在外周旋應酬。

渾身放鬆地坐在柔軟的床鋪上,房間裏焚了香,氣息熟悉又溫暖,房間裏人雖多,但人人謹言慎行,安靜極了。

皇室成親不如平民百姓,亦沒有鬧喜一說,所以她現在其實已經沒事做了。陳姑姑回到宮裏之後行事越發得體了,加之葉容淺已經嫁給慕子衾,是貨真價實的皇子妃了,便站在旁邊立規矩,關切問道:“這大半天的,皇子妃定然渴了吧,要不要喝點茶?”

“麻煩你了。”

陳姑姑親自捧了一盞杏仁茶來喂她喝,喝完之後還問她:“殿下要到晚上方能回來,皇子妃要不要先行洗漱?”

葉容淺眼睛瞪大,震驚了:“不用等殿下回來掀蓋頭嗎?”

“殿下吩咐過,說您若是覺得不自在,就可先行休息,這些自然可以省去。”

不自在,穿著這身衣服,戴著滿頭發飾,端端正正地坐在這裏,當然不自在。但,她完全可以忍:“不、不用。”

陳姑姑勸她:“殿下一片好意,您還是接受了吧。”

既然都可以不給人看,那她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化妝梳頭發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像是為了補刀一般,陳姑姑還慢悠悠地加了一句:“您穿嫁衣的樣子殿下是見過了,但殿下可從來未見過新娘妝呢。”

聽懂她的言外之意,葉容淺長歎一口氣,垂頭喪氣道:“那我要去梳洗。”

且別說頭皮被金飾墜得生疼,身上穿著煩瑣的嫁衣不舒服,就看她那張塗脂抹粉的臉,她都得去卸妝。洞房花燭夜,她可不想因為新娘妝而壞了好事。

跟相府不同,在相府的時候,想要洗澡,別說被人伺候,很多時候連熱水都要自己燒,哪像在這宮裏,竟要被四個丫頭按在浴桶裏洗洗涮涮。

葉容淺閉著眼睛趴在浴桶邊上任她們折騰。這種程度而已,她絕對馬上就能夠適應。

洗白白之後穿著常服出來,一頭順滑的烏發披在身後,果然感覺一身鬆快。

一個長相明麗、行事幹淨利落的宮女帶她坐到梳妝台前,快手快腳地綰了發髻,也不多用首飾,隻斜插一支明珠步搖,細細的流蘇隨她一顰一笑而輕輕晃動,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葉容淺笑道:“多謝。”陳姑姑馬上塞給那宮女一個荷包。

那宮女行禮道:“謝主子賞賜。”

“把這支步搖換下來,戴這個吧。”但陳姑姑還是不滿意,親自捧出一支白玉桃花簪子,努努嘴,示意那宮女換下來。

這是慕子衾送給她的定情之物。

明嵐看向葉容淺,見葉容淺點了頭,才拔下那支步搖,換上白玉簪子。

“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

“回主子的話,奴婢叫明嵐,今年十六了。”回答的聲音簡單幹脆,想來也是個利落的性子。

葉容淺讚道:“好丫頭。”

陳姑姑在她耳邊提醒道:“這丫頭可是自小服侍殿下的呢。”

這話什麽意思她明白,可葉容淺秉承與人為善的宗旨,絕不輕易與人為惡,遂笑得十分和善,轉移話題道:“姑姑,我餓了。”

陳姑姑默了一會兒,問道:“給您的那些點心呢?”

“……吃完了。”

陳姑姑有些無言。雖然知道葉容淺不靠譜,但殿下吩咐她給葉容淺準備些點心充饑的時候,她還是有點不以為然。試問天下哪位女子成親時不是緊張得要命,哪裏還有心思胃口吃點心?

好在殿下居所西宸宮有小廚房,去弄點酒菜來也不是難事,陳姑姑雖然端著一張“你一定是在逗我”的表情,但還是隨便打發了一個小宮女去了。

就在葉容淺對著一桌子美味佳肴垂涎三尺、正揚筷準備開動之際,屋裏忽然響起整齊劃一的聲音:“給七殿下請安。”

葉容淺忙放下筷子,站起來轉身行禮:“殿下好。”

“不必多禮。”還未屈膝,她就被來人扶住,那人笑容溫柔,看向她的一雙俊眸亮得驚人,“餓了嗎?正好,我在外頭也沒好生吃,我們一起用吧。”

成親這天,什麽都是成雙成對的,所以縱然剛才慕子衾沒來,小廚房裏也送來了兩副碗筷。兩人入座,四個宮女陪侍在身後為他們布菜,慕子衾看看葉容淺,揮手叫她們都下去了。

他看著她,忍俊不禁地笑道:“聽陳姑姑說,你把點心都吃完了?”

葉容淺嚴肅地承認:“是。”

“怎麽了?表情這麽嚴肅?”

葉容淺一本正經:“我知道我不該吃的,但……從早到晚,實在有些餓了。”

“餓了就吃,哪有應不應該的。”他搖搖頭,非常體貼地道,“在這裏,不必拘束,也不必發揮你引以為豪的克製神功。”

她虛心接受指正:“好的,殿下。”

一筷子肉落到她盤子裏,慕子衾看著她,臉上沒什麽表情:“你之前叫我什麽?怎麽成親之後反而疏遠了?”

“子衾。”她解釋道,“我還沒習慣。”

他笑起來:“那你要趕快習慣一下才行。”眼光瞟到她的發髻上,眼底的笑意慢慢融化開來,“就像習慣這簪子一樣。”

飯後慕子衾去沐浴,倒是沒讓人服侍。葉容淺卸了簪環,無所事事地坐在榻邊等他,偷偷瞄著那邊,手還在微微發抖,她這才發覺自己原來不是不緊張的。

好歹也是人生頂重要的大事,她這也是實實在在頭一回上花轎,沒經驗。

沐浴後清爽的氣息自她身後襲來,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慕子衾低著聲音問她:“在幹什麽?”

“沒、沒什麽。”

“緊張嗎?”

“……你覺得呢?”

他要是希望她緊張,她就舉手讓他看看自己顫抖的手指,他要是希望自己的妻子能淡定一些,那,她也會想辦法給他正確的答案。成親之後結善緣的機會就少多了,葉容淺決定以後主要使力對象就是她夫君,當然要力求使他滿意。

慕子衾包住她的手,溫聲道:“我隻希望你能做自己。”

“……那說實話,挺緊張的。”她素來老成,總是施施然的,這樣窘迫的樣子可不多見。

一個吻,輕輕地落在她燒紅的耳垂上,從背後擁住她的男人聲音低啞:“容淺,你真可愛。”

謙虛在慕子衾這裏走不通,她決定采取另一套方案,努力地讚美他:“你也一樣,不不不,你比我更可愛。”

結果柔情蜜意滿滿的慕子衾就抱著這麽一個活寶貝笑倒在榻上。

晨光熹微,簾幔高攏,大紅蠟燭燒了一整夜,現在隻剩下短短一截,結了一串燈花,倒是好兆頭。

屋裏香氣馥鬱,大紅喜字隨處可見,紅紙被燭光照透,影影綽綽地倒映在地麵上,透出十足的喜氣。

身邊的男人在給了她一個額吻之後,已經起來更衣,穿了一身錦衣,越發顯得氣度豐華。他站在床前,彎下腰拍她的臉:“容淺,快起來了。”

葉容淺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臉。

實在不是她害羞,也不是她困,而是,而是昨晚上,傳說中明明是很甜蜜的洞房花燭夜,怎麽會……

不不不,她絕對不是在責怪她的洞房花燭夜不甜蜜,而是,他昨晚到底是為什麽笑得那麽厲害啊……她明明很緊張的,可是慕子衾和她做到一半都還忍不住笑是為什麽啊!

好歹考慮一下她身為新嫁娘的心情吧!

慕子衾非常有耐心地勸她:“我們還要去給父皇母後請安呢。”

她馬上坐起來:“好的!”

真是好哄。慕子衾扶住她的肩膀,親昵地道:“別起得這麽急,小心頭暈。”看她點頭,便揚聲叫人進來,“明嵐,薔薇,進來服侍你們主子梳洗。”

“等等!你說,薔薇?”是她想的那個薔薇嗎?

“就是你想的那個薔薇。”他滿臉笑容,看不出什麽異樣,“你出嫁總不能沒有陪嫁丫頭吧?昨日成親是大日子,陳姑姑是宮裏的老人兒了,知規守禮,行動處事樣樣要比她周全有經驗,我便安排她先來這兒好生歇著,沒讓她跟著你。”

府上竟然還送來了陪嫁丫頭……葉容淺皺眉,盯著一臉謙恭的薔薇看了又看。薔薇服侍她也有半年了,為人驕矜,心氣甚高,如今跟著她陪嫁進來,想也知道是二娘的命令,她心中想著,若是薔薇本不情願,她便尋個機會放她出宮,還她一個自由之身,或幫她找個好人家嫁了,也算是一樁善緣。

皇上還要上早朝,受禮之後就急匆匆地走掉了,皇後娘娘說身體不適,也很快送客歇息了。慕子衾還要上朝,在叮囑了葉容淺一番之後,也施施然地走掉了。

不必像普通人家一樣在婆婆跟前立規矩,隻要早上來請個安就沒人管她了,又沒人為難她,又沒人詢問她,這做皇家媳婦兒還真是意外的輕鬆啊。

葉容淺有點茫然地在原地呆了一會兒,才邁出殿門,正待朝西宸宮走去,卻不防被人拉住衣角。

“七嫂——”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故意拖長的聲調婉轉又甜膩。

葉容淺回過頭,一本正經地道:“九弟妹,有什麽事嗎?”

方才在大殿裏的時候,這位九弟妹可正經得緊,端端正正地坐著,低垂雙目,笑不露齒,亦不隨意開口插話,真是謹言慎行,端莊極了。

本還以為她在宮裏待久了,吃了教訓,轉了性子,結果一出來就原形畢露。

“噗——”新月用手指劃臉,“一個新嫁娘,怎的這麽不怕羞啊?”

“唉,你不知道,我不過是個新嫁娘,臉皮薄得緊,可是弟妹都敢來調笑我,我也是很煩惱的啊。”

新月公主收不住臉上的笑意:“是是是,小的有罪!小的不該不知禮,不該打趣嫂子,不知小的請嫂子吃頓酒,能否得嫂子一句原諒呢?”

葉容淺背著手,老氣橫秋道:“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和你結個善緣,原諒你好了。不過我還得去一趟東宮,給太子妃請個安,九弟妹一起去吧?”

新月微笑著:“七嫂,我發現有句俗話,用來形容你是再恰當不過的了。”

“什麽話?”

“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得了便宜還賣乖也甚好,怕的是賣了乖卻得不著便宜呢。”

慕子衾出門前曾叮囑過她,叫她晚膳不必等他。但葉容淺怕他在外頭吃不好,所以在陳姑姑來問她晚膳想用什麽的時候,她想想,搖搖頭,決意等慕子衾回來。

陳姑姑覺得這才是個賢惠女人該有的樣子,當然不攔她,還默默地在心中給她點了個讚。

好在慕子衾深知她的個性,怕她若是真等他,晚了餓肚子,便盡早趕了回來。

“今兒做什麽去了?”

飯桌上,兩人同席而坐,慕子衾見她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臉上也暈著一抹嫣紅,身上還帶了淡淡的酒氣,便給她倒了一杯熱熱的濃茶,溫聲問道。

葉容淺一臉笑,但細細看上去,這笑,似乎有些呆:“新月中午請我吃酒,我在她那兒玩兒呢。”

原來是新月請的,那看來應該是喝了不少了。慕子衾叫人去做醒酒湯,低頭教訓她道:“怎麽喝這麽多?”

葉容淺真是有問必答:“新月特意請我,待人又熱情,她勸我喝,我哪裏好意思不喝呢?”

慕子衾歎氣,拍拍她的額頭。

算了,他這妻子不懂得拒絕別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想要把這性子掰過來,也絕不是一天兩天的工夫。

醒酒湯送來了,慕子衾扶住她的肩膀,親自喂她喝,喂完往她嘴裏塞了一顆甜甜的蜜餞。低頭看時,隻見這傻姑娘帶著一臉甜蜜的笑,一直盯著他在看。

宮裏的醒酒湯又酸又澀,向來不好喝,便是這傻姑娘忍功再強,也不能喝完就衝他笑啊。

慕子衾隱約明白了點什麽,垂著睫毛,伸手去摸葉容淺的臉——果然燙手。

葉容淺感到有個冰冰涼的東西碰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臉頰,隨即就要抽離,她反應很快地抱住那東西,舒服地蹭了蹭,眯著眼,依然帶著那一臉甜蜜的笑。

這個人果然是醉了。

慕子衾有點好笑地拍拍她的臉:“容淺,先回房間吧。”

“好!”醉酒的葉容淺比平時更乖,更溫順,說什麽做什麽,問什麽答什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絕不含糊。

她走路的步伐還挺穩健,若不是一直抱著慕子衾的手不肯放,還真一點都看不出來這人喝醉了酒。她乖乖地跟慕子衾進了房間,坐在榻上,一直盯著慕子衾看。

慕子衾含笑問她:“你盯著我看做什麽?”

“你、你長得好看唄,還不興我多看兩眼?”她笑眯眯地問,“那你笑什麽?”

“你誇我,我自然高興。”他溫柔地拍拍她的背,“困不困,要不要睡?”

她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不困不困。”眼珠一轉,她的臉轉向慕子衾,“夏老板,你人情世故經曆得多,我想問你一件事可以嗎?”

慕子衾一挑眉:“你叫我什麽?”

“夏老板,我問你件事可以嗎?”她堅持道。

慕子衾沉默片刻:“你問。”

“你說,一般新嫁娘的洞房花燭夜都是什麽樣的呢?”

“我隻娶過一次親,怎麽知道他人的呢?”

葉容淺揪住他的衣襟,嚷道:“夏老板,你什麽時候娶的親,我怎麽不知道?”

他麵不改色:“昨天。”

她拍拍有點暈暈沉沉的大腦,恍然大悟道:“哦!原來是昨天!咱們還真是有緣分,不瞞你說,我碰巧也是在昨天嫁的人呢。”

慕子衾移開葉容淺的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壓著她的太陽穴:“是嗎?那咱倆還真是有緣分。”

這麽按摩按得好舒服,她享受地眯了眼,道:“夏老板,既然咱倆這麽有緣,那你分享一下你的洞房花燭夜的感想,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這……”

“這都不肯說嗎?”葉容淺嘟嘟囔囔,“這都不肯說,真不夠朋友。”

“……洞房花燭夜,自然是美好的。”

葉容淺小聲道:“才怪呢。”

正在幫她按摩的男人手停了一下:“你覺得很難過?”

葉容淺不回答,仰臉瞪著他:“夏老板你胡說,要是真的覺得美好那你幹嗎還笑個不停?”

慕子衾湊近她的臉:“我的洞房花燭夜,你怎麽知道?”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頸間,弄得她癢癢的,葉容淺往旁邊避開:“夏老板,你靠這麽近,我夫君看到會不高興的。”

他微微笑著:“我們是朋友,哪裏見不得人了?”

“……夏老板你還是說說你的洞房花燭夜吧。”

他靠得更近:“我啊,是因為娶到了自己心儀已久的心上人,所以才會忍不住笑。”

葉容淺朝後縮了一下:“真的嗎?”

“真的。”

“不是因為她說話可笑?”

他欺身吻上去:“因為她可愛極了。”

酒壯慫人膽,酒是色媒人,古人誠不欺我。

葉容淺哀歎一聲,趴到梳妝台上,燒紅的臉埋在臂彎裏,遲遲不肯抬起來。

明嵐拿著梳子,有些為難地看著她:“主子,待會兒您還要去給皇後娘娘請安呢,這……”

不能給別人添麻煩。葉容淺無精打采地坐直,嘴裏說著:“明嵐,殿下呢?”

“殿下一早起來上朝去了。您請安的時間晚,殿下特地囑咐我們別驚擾了您,讓您睡足了再起來。”明嵐微微屈膝,在她身後給她綰發,薔薇領著其他幾個小宮女端著盆進來,伺候她洗漱。

葉容淺想起昨晚的事情,長歎一聲。

凡事果然不能過度,過猶不及,過猶不及啊!她不僅臉綠了,而且腸子都悔青了。

哪有新嫁娘會因為夫君在洞房花燭夜笑了幾下就質問他啊!

葉容淺扶住額頭,她不賢惠,她小心眼,她認錯,她懺悔啊!

“主子,您這是怎麽了?”明嵐關切地問道。

“沒什麽。”葉容淺擺擺手,想了一會兒,又問道,“你覺得你們殿下脾氣怎麽樣?”

“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好脾氣,一般我們犯錯,殿下都不會重罰,隻教訓幾句就完了,不過若是有誰犯了大錯,那不管是誰求情都是沒有用的。”

春風的名聲看起來很好。

葉容淺默道:“……你說的大錯是指?”

明嵐見她不安,便安撫她道:“主子不必擔心,殿下那麽疼您,怎麽舍得跟您計較呢?”

都說了過猶不及,慕子衾那麽溫柔的一個人,溫柔得過了頭,一旦對她生起氣來,一定很難哄好。

完了,沒幾天她就開始得罪自己未來主要的善緣對象了。

皇後娘娘上了年紀,身體越發不好,今日請安竟沒有出來露麵。眾人在鳳鸞宮坐了一會兒,喝了一杯茶之後,就各自散了,葉容淺緊緊跟著新月出來。

新月站住腳步:“七嫂有事嗎?”

葉容淺笑道:“要不要一起走走?”

“今日不喝酒了?”

“……不喝了。”

她摸摸下巴:“那還真是可惜啊。”

鳳鸞宮離禦花園不遠,她和新月一路漫步走過去,陽春三月,花園裏處處發出新芽,入眼一派新綠,遠處的迎春花牆開出爛漫的鵝黃色花朵,點亮這片春色。

“小月,九弟和你成婚也有一年了吧?”

新月茫然地點點頭:“是啊。”然後忽然想明白過來,帶了滿臉意味不明的笑容湊過來,“七嫂,我知道你要問什麽了。哎喲喲,新婚時期的小夫妻蜜裏調油,哪裏還需要向我請教喲!”

葉容淺嚴肅道:“既然你知道,那我就問了。”

她鼓勵道:“問吧,問吧!”

“如果你不小心惹了九弟生氣,想把他哄好,有沒有什麽好辦法呢?”

新月瞥了葉容淺一眼,瞬間拔高了語調:“哄他?你認真的?”

“……嗯。”她好像問到不該問的人了。

新月嗬嗬道:“開什麽玩笑,吵了架從來都隻有他哄我的份,要我哄他?”她慢吞吞地吐出四個字,“活在夢裏。”

葉容淺深深吸氣:“如果錯的是自己呢?”

新月女王氣場十足:“七嫂,這你就不懂了,不管開始錯的是不是我,最後錯的一定是他!跟我置氣,那就是他的錯!其實啊,男人嘛,拿捏住了,還不任你揉搓。七嫂,拿出點氣魄來,狠狠壓七哥一頭。”

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自己身上完全沒有那種能拿捏住慕子衾的氣魄。

見葉容淺默然,新月也怒其不爭,但別無他法,隻好惋惜道:“看你這性子,我也就不抱指望了,不過七哥性子也好,七嫂你……慢慢哄吧。”

“多謝小月。”

就在葉容淺為了哄好慕子衾而焦頭爛額的時候,他那邊的早朝也不太平。

一個半月前,衢州一帶傳來水患災情訊息,皇上近來身體不好,沒有精力顧全,便將此事全權交由太子負責。昨日,卻有數本奏折參上來。

原來太子接下此事之後,私吞賑災銀款,並無作為。就在十日前,衢州大堤壩被洪水衝垮,一時哀鴻遍野,災民流離失所,四散逃命,前日更是有大批災民湧入京城,險些引起暴亂。

其實這事早就有諫官知曉,隻是迫於太子的壓力,不敢有所作為,但如今這事鬧大了,太子再也壓不下去,便有幾位諫官聯合起來,一口氣參了個夠本。

“孽障!你看看,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皇上暴怒,臉色都變了,拿著那幾本奏折砸到太子身上。

太子臉色慘白,跪倒在地:“父皇,兒臣……”

“你給朕住口!”皇上指著太子,氣得手指直發抖,正要說些什麽,忽然見他臉色一白,捂住心口麵露痛苦之色。

眾人齊齊跪下:“陛下請以龍體為重!”

太子也伏著身子垂淚道:“兒臣不孝,但請父皇保重龍體,莫再為此事煩憂。”

皇上靠在龍椅上,喘了幾口氣,緩過來,道:“你若是做得好,我又怎會為此事煩憂!上次江北旱災一案,你還沒受夠教訓嗎?太子,你如此頑劣不知悔改,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給你,把百姓交給你啊!”

他穿著威武的龍袍坐在上頭,弓腰咳嗽著,越發顯得人瘦弱不堪。侍立在旁的太監見狀忙道:“退朝!”

太子站起來,撣撣衣角,看向金鑾殿上那高高的龍椅寶座,眼底光芒一閃而過。

鑒於新月完全沒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策略,葉容淺決定按自己的方式來哄好慕子衾。

於是慕子衾下朝回宮,就被葉容淺那陣勢嚇了一跳。

原來葉容淺的方針就是,盡量捧著慕子衾,事事順著他,務必要讓他吃得開心,住得滿意。

慕子衾回來的時候,她就領著幾位貼身宮女在門口親自迎接他:“殿下萬福。”

他含笑道:“今天這又是怎麽了?”

他的小妻子一天換一個花樣,他隻需要好好期待就可以了。

葉容淺十分溫順地走過來,笑著道:“子衾,午膳已經準備好了。”

看到慕子衾滿意地走進去,葉容淺默默地揚起一個笑容。效果不壞,看來她這方案是沒錯的了。

在飯桌上,葉容淺格外殷勤,不停給他布菜。

“你嚐嚐這個,陳姑姑說宮裏的銀絲牛肉做得極好,堪稱一絕。

“還有這個,糟燴鴨掌,用來下酒再好不過了。

“對了對了,還有這魚翅羹,這是禦膳房特意孝敬的,我嚐了一口,特別特別好吃!

“你再……”

慕子衾攔下葉容淺的筷子,示意她看他麵前的碟子,早已經滿滿當當堆得像小山一樣了。

“啊,抱歉!”這宮裏的碗和碟子也是夠小的了,還不及她在相府裏使的一半大。

慕子衾看著她笑:“你也吃啊。”

“是,我吃。”

他微笑著把那滿滿當當的碟子推到葉容淺麵前:“吃吧。”

不肯吃她夾的菜,這招該不會不奏效吧?葉容淺道:“你不吃嗎?”

“我看著你吃。”

糟了,還在生氣。葉容淺意識到這個嚴重的問題,立馬秉持自己的宗旨,舉起筷子,把碟子裏的菜吃了個幹幹淨淨。

慕子衾托著下巴歎道:“看來你是真的餓了,沒事,多吃點。”

他這意思,他氣還沒消,一定是這意思吧……葉容淺絕望地看著麵前這桌菜,拿出英勇赴死的勇氣,一鼓作氣,把席上的菜都吃了個七七八八才肯下桌。

“你還真吃完了,說你什麽好!”慕子衾又好氣又好笑,叫人送來山楂消食茶,要喂她喝下去。

她都撐得走不動路了,還讓她喝這麽一盞茶……葉容默默流淚。過猶不及啊,春風遇到倒春寒也是會冷的啊。她咬咬牙,接過山楂消食茶,一口飲盡。

撐到感覺這茶哽在嗓子眼那兒沒流下去……

“子衾,昨天晚上,千錯萬錯還是我的錯,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別再同我置氣了吧。”

慕子衾笑著搖了搖頭。

路漫漫其修遠兮。

“子衾,我知道我不該問那些,你就當我發酒瘋,別在意了,好吧?”

他靜靜地看著葉容淺:“你為什麽會覺得我生氣了呢?”

葉容淺承認錯誤:“為了那種小事質問你,這是很不應該的,你應該很不開心吧。”

“容淺。”

“嗯?”

“容淺。”

“什麽?”

“容淺。”

“怎、怎麽?”

這三聲“容淺”,一聲比一聲低啞,一聲比一聲纏綿,令她的臉都不由燒紅起來。

他眉目舒展:“容淺,事實正好相反,我很高興。”身子向前,覆住她的身子,壓在榻上溫柔親吻。

突然,葉容淺麵露痛苦之色,低低呻吟了一聲。慕子衾稍稍移開唇,眉眼柔和得像一團**漾的春水:“怎麽了?”

葉容淺皺著眉頭:“我感覺有點惡心、想吐。”

“……”那團**漾的春水變成平靜起來,隱隱含著一抹冷意。

她紅著臉,不太好意思地道:“我吃得太撐,你壓到我的肚子了……”

“……”

宮中女人不多,當朝皇上有一後二妃,這在大行王朝曆代中不算少了,有幾朝甚至隻奉行一後,國母輔治天下。皇上年邁體衰,這一後二妃陪皇上一路走過來,如今雖然看著還雍容華貴,但到底上了年紀,身子時常不適,基本都在各自宮中靜養,也不隨意見人,若非大事幾乎都足不出戶。

宮廷深寂,長日無聊,皇子們時常在外辦差,近一個月來朝中事務繁忙,關係好的皇子妃們便時常聚在一起,聊以打發時間。

昨日皇後賜了一條鹿腿給葉容淺,新月早惦記上了,今日早早過來她這邊,還帶了一個蠻國的廚子,興致勃勃地攛掇著她烤鹿腿吃。

“別在大堂吃,烤東西油煙大,別把這裏弄得烏煙瘴氣的,我看這西宸宮小花園裏的亭子不錯,臨水靠岸,風景好,四麵透風,咱們去那邊吧。”新月連在哪吃都計劃好了。

葉容淺一心結善緣,這點小事當然順著她:“好啊。小廚房裏烤爐、鐵絲網、小鐵釺什麽的都有,一色東西是齊備的,薔薇,你且先帶這位廚子去小廚房看看。”

“是。”

新月果然很開心:“到底是七嫂,果然是最疼我的,走吧。”

葉容淺道:“那邊亭子靠水,四麵又透風,今年四月份倒春寒冷得很,帶上一件大衣裳吧?”

“不用,爐子就擺在麵前,鹿肉現烤現吃,到時候隻會吃得汗流浹背,哪裏會冷!”

“……你看起來也是蠻有經驗的。”

新月得意地笑了:“在蠻國的時候我就時常這麽做,就算來大行了之後,子遠也會常常陪我。”

葉容淺善解人意地誇讚道:“你和九弟感情真好啊。”

等她們過去的時候,亭子裏一應東西都弄好了,爐火燒得極旺,鹿肉片得薄薄的,用白底青花小冰瓷碟裝著。那廚子垂手站在旁邊,等著新月的吩咐。

新月揮揮手,那廚子便利落地開始了,柔軟的鹿肉一碰到灼熱的鐵絲網便“嗞”的一聲,騰起一片白色的霧氣,撒上特質調料,翻烤片刻,肉的香氣就四散彌漫開來。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葉容淺大力誇獎廚子的手藝。

“謝主子!”

葉容淺看著那廚子,那廚子看著葉容淺。

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這閃閃發亮的眼神,充滿期待的笑容,就算她剛才誇獎了他,他也沒必要這麽開心……的吧。

葉容淺遲疑道:“你……怎麽了?”

那廚子垂著頭,微微搖了搖,不肯說話。

難道是誇獎力度還不夠?葉容淺試著繼續誇獎他:“聞起來也很香,色澤也很好看!”

新月優哉遊哉地吃了一片鹿肉,才開口為她解惑:“七嫂,我這個不成器的廚子他啊,最喜歡金銀珠寶了。”

原來是因為這樣……虧她還覺得他是因為自己的誇獎而開心,慶幸自己輕輕鬆鬆就結了個善緣。葉容淺笑道:“陳姑姑,拿兩片金葉子給他。”

“是。”

算了,拿兩片金葉子結個善緣,也值了。

在她們兩個通力合作之下,竟不知不覺把鹿腿吃掉了大半,新月回過神來都有些驚訝。站在旁邊的陳姑姑更是露出“這倆貨真的是皇子妃嗎”的震驚表情。

“你們都下去吧,讓我跟七嫂好好說會兒話。”

“是。”陳姑姑決定趁這個空兒,下去吩咐小廚房再做上幾碗消食茶。

鹿肉吃多了挺油膩的,葉容淺邊捧著藍花細瓷小茶盞喝濃茶,邊聽新月這個話癆東拉西扯,隻要在適當的時間插上“嗯”“是嗎”“原來這樣啊”等隻言片語,就能讓對話愉快地進行下去。

新月忽然歎道:“七嫂,這宮裏的日子,越發悶人了。”

葉容淺心裏知道她意有所指,不過不好點破,隻笑著說:“宮裏規矩多,不比蠻國自在。”

“是啊,你嫁進來也有一個月了,七哥和你一起的時間也少呢。”她說著伸出三根手指,“這一位近來越發不安分了,攪得我們也不得安寧。”

葉容淺不便多說,道:“那一位要做什麽,我們也沒辦法不是?”

“說得也是,那一位的事情,就交給他們男人煩心去吧。”

“正該如此呢。”

新月看了她一眼,嘴裏輕飄飄地道:“不過七嫂,你倒是上心些為是。”

近來朝中風雲詭變,太子隱有失勢之意,皇上多倚重慕子衾。這件事情不好深談,連慕子衾都沒有跟她多說,一切全靠她自己領悟,所以新月就算知道了些什麽,當然也隻是點到為止。

葉容淺笑眼彎彎:“謝謝小月。”

果然沒兩天,煩心事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不來就罷,既然來了就要好好招待。葉容淺十分殷勤地招呼太子妃入座,喝茶吃點心。“太子妃,聽說你幼年在利州長大,碰巧,我這裏有一個廚子也在利州過了幾年,利州那兒的核桃糕、水晶膾,都是他拿手的呢。”

從前她和太子妃交際不多,隻遠遠見過幾麵,隻覺得她通身氣派華貴端莊,今日近看,隻見她眉目如畫,實在是個美人兒。

太子妃笑道:“那我今日可有口福了。七弟妹進宮月餘了,我病了幾日,近來又忙,竟沒有好生和七弟妹見上一麵,如今可算得了空來見上一麵,七弟妹果然好相貌、好性子,難怪七弟一心想娶你呢。”

葉容淺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笑:“太子妃謬讚了。”

進宮第二日,她給皇後請了安之後,便同新月一起去東宮給太子妃請安,不過被拒之宮外。她沒什麽,新月倒是嘀咕了兩句:“昨日見她都好好的,怎麽今日就病得這麽厲害了。”

回去說給慕子衾聽,慕子衾隻淡淡地道:“既然太子妃病了,就別去擾她便是了。”

雖然沒說什麽,語氣裏卻透出淡淡的不喜,她就鮮少再去。當日太子妃不肯見她,今日卻親自上門來,倒是一件稀奇事。

閑話兩句,太子妃關切地道:“近來朝中事務繁忙,想必七弟也極少在家陪你吧?”

終於說到正題上了。葉容淺笑道:“他事務纏身,沒時間陪我,也沒什麽。”

“倒也是,七弟向來聰慧,性子又好,父皇倚重他也就不足為奇了。”太子妃閑閑地吹了吹茶麵,“這茶真不錯。”

居然把話說得這麽直接……不應該啊。葉容淺心下思量,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太子妃一點都不著急,慢慢地道:“七弟妹,瞧七弟現在的模樣,未來可是大有作為呢。”

這是在試探她呢。葉容淺有點遲疑。如果實話實說了,那太子妃必然滿意,是一筆大大的善緣,她一直追求的東西不正是這個嗎?可若是說了,太子難免會對子衾起疑心。

說起疑心……她記得他說過,太子殿下疑心極重,且十分性急……

葉容淺想了想,道:“太子妃說得是,太子殿下終日為政事所煩,子衾見他十分辛苦,也常說想替太子殿下分憂呢。”

“是嗎?”

葉容淺一本正經:“一點不假,連我爹都說子衾這樣做,極好。”

“向來聽說七弟妹愛結善緣,如今看來,傳聞果然不假。”眉目如畫的臉上盈滿笑意,“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葉容淺也佩服自己的急智。

這叫一箭雙雕。

“今日之事,就是這樣。”葉容淺一邊給慕子衾斟酒,一邊把白天發生的事情詳細講了一遍。

慕子衾點頭道:“新月會提醒你,這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太子妃……容淺,這回你做得好。”

另一隻雕也終於掉下來了。葉容淺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滿意那就最好了。”

他防心重,不肯坦誠地把這等大事告訴給她,她完全可以理解。他不說,但有些事情,他礙於身份,隻有葉容淺才能去做,那她就多花些時間,努力去揣度他的心思。

好在她天性聰慧,從小看人眼色長大,而且性子淡泊,總以局外人的角度看待問題,往往能猜出對方的心思。

太子疑心重,性子急,說起來不經意,但這些都是慕子衾刻意透露給她的。太子疑心重,那他心中必然早就懷疑慕子衾對皇位有覬覦之心,又何必派太子妃前來試探,多此一舉?

葉容淺本來想打太極,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算了。但慕子衾還說過,太子性子急!這一點慕子衾透露給她,那就一定是有價值的,說明那是他的性格弱點,那麽這性子急,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急躁,而是被逼急了之後,會頭腦發熱,衝動行事。

想通了這一點,應對太子妃的方法就有新的變化。

葉容淺的回答,給了她模糊的暗示,一是慕子衾對皇位有勢在必得之心,二是慕子衾還聯合外臣,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支持。

太子多疑,她是慕子衾的妻子,聽到她說出這番話,他必然會懷疑葉容淺話裏的真實性。不過沒關係,她要做的,就是給太子一種隱約的壓迫感。

在日漸惡劣的環境中,就算是出現一絲迫力,都可能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當太子被逼入絕境,失了章法,他就不足為懼了。

慕子衾含笑道:“容淺,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這個胸懷甚大的男人,重的是國家山河,輕的是兒女情長。他娶葉容淺,不僅是因為喜歡她,他看中的也不僅是她身後的勢力,還有她的性格和潛力。

成親這件事……想必也是經過一番仔細比較思量了。

葉容淺笑道:“殿下一直好眼力。”

“什麽?”他盯著她。

葉容淺妥協道:“……子衾。”不管是因為什麽,他看重她,而且盡他的力在保護她,這一點毋庸置疑,那麽,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朝中形勢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似乎再施加一點外力,就會徹底繃斷一般。

今天葉相爺聯合朝中數位重臣上書的那本奏折,就成了最後的那一點外力。那本奏折,列數太子曆年罪狀,吞賑災糧款,勾結貪官外臣,尋花問柳等等,足足列舉了十條,件件有實有據,令人信服。折子最後,數位重臣異口同聲地請求皇上廢太子,另立儲君。

“太子,這折子裏的罪狀,你認是不認!”隨著皇上那暴怒的聲音,一本折子應聲砸到太子頭上。

太子立馬跪下,涕淚橫流:“父皇明鑒,兒臣冤枉啊!”

“冤枉!你還有臉說冤枉!”皇上厲聲喝道,“人證物證皆在殿外候著,隻要朕一聲令下,馬上就能來和你當堂對質!”

太子重重地磕頭下去:“兒臣願意和他們當堂對質。”

皇上喘了一口氣,失望地看著他:“太子,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情,朕當真就一點都不知道嗎?”

他悶不吭聲。

“你還記得當初你隨朕南巡嗎?路上我們碰見了一個陸姓知府,你可還記得?”

冷汗從太子鬢角滑落下來。

他記得,他當然記得。他看上了那位陸姓知府家的千金,豈料那陸千金性子剛烈,拚死不從,他一沒留神,那位千金就一頭撞在柱子上香消玉殞了。他唯恐事情暴露,便下密令逼死了那一家人。

不會有人知道,明明不會有人知道的!可是為什麽父皇會知道這件事!

皇上深深歎氣:“太子,這些年來,朕看在你是太子的分上,對你多有縱容,但沒想到你不但不知悔改,還變本加厲,這叫朕百年之後,如何放心啊!”他拂袖而去之前,留下一句話,“我看你就在東宮好生靜養著,閉門思過吧!”

太子猛地抬頭,目光箭一般射向一臉淡然的慕子衾:“七弟,好本事啊。”

慕子衾親切地笑了笑:“太子殿下好生保重身體吧。”

他陰惻惻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裏輾轉而出:“我自然會好生保重身體,不勞七弟操心。”

“那臣弟就先行告退了。”

“啪——”茶杯被生生摜到地上,轟然炸裂,發出清脆的響聲。太子臉色陰沉,在屋裏來回踱步,連聲冷笑道:“好啊,真好!”

“太子殿下息怒。”屋裏沒有旁人,隻有一個親信小太監跪在那裏,瘦小的身子瑟縮成一團。

“我做錯了什麽?那些小事,那些不過都是小事!父皇竟要為了這些小事廢了我,可笑可笑!”他狠狠地道,“往日那些,不過都是謠傳,不當什麽!但如今,這遺詔上寫得明明白白還能有什麽假!”

他雖然被皇上禁足於東宮之中,但這些日子以來,但凡是宮裏的風吹草動總能及時傳到他的耳內。他還買通了皇上身邊的親信小太監,遺詔的內容,便是他透露給他聽的。天性多疑的他,並沒有過於相信他,於是派屬下夜潛金鑾殿,偷偷地看了遺詔。

黃絹朱砂,遺詔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廢太子,另立慕子衾為儲君。

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他不甘心,他恨啊!

他看過父皇的脈案,知道他撐不了幾日了,如果在他被禁足的時候,父皇就去了,慕子衾便能憑借這遺詔輕而易舉地登基。

那人磕頭如搗蒜:“太子殿下息怒,當好生保重身體才是!”

太子聞言大怒,一腳踹到他的心窩上,厲聲道:“我好得很,還不必你一個奴才來提醒!”

是夜,烏雲蔽月,街上黑漆漆的,靜得隻聞草叢中偶爾傳來的蟲鳴聲。

一陣沉重的馬蹄聲忽然踏破這片寧靜,疾馳而過,烏色鎧甲同靜悄悄的夜色融為一體,肅殺之氣迎麵撲來。那領頭的人舉起鈴鐺,搖了三下,清脆的鈴音穿透夜色,傳得老遠,一群人勒住馬韁,應聲而停。

他們麵前聳立著一座巍峨的建築,在夜色裏如同一隻蟄伏的猛獸,散發著令人心驚的氣息。

正是大行皇宮。

清脆的鈴音又響兩聲,一群人蓄勢待發,背後弓箭錚錚,隻待脫弦而出。領頭之人本事了得,於黑暗中連發數箭,宮門口的守衛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便紛紛倒地不起。

那人冷厲一笑,鈴音又起,一群人便急速朝宮門口奔去。

就在這時,宮牆上的燈火忽然之間全部亮起,映得此地如同白晝一般,照得那群身著盔甲之人無所遁形。

“太子殿下真是好興致啊。”慕子遠一邊說著,一邊在宮牆之上現身,自上而下俯視著他,“不過這大晚上的,太子何事帶領大軍圍住皇宮,臣弟倒疑惑得很呢。”

“慕子遠!”那領頭人後退一步,太子騎著馬朝前,眯起的眼裏充滿了怨毒。

慕子遠微微笑著:“太子殿下深夜帶領大軍入宮做什麽?這可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就憑你,也想擋我的路?”

慕子衾依舊笑得漫不經心:“我可沒有想要擋你的路。”

太子心頭一驚:“你說什麽?”

“為了引君入甕,我們可下了不少功夫呢。”

太子咬著牙:“那封遺詔……”

“哦,你說你看到的那封遺詔啊。”慕子遠吊兒郎當地扯過身邊的一個小太監,拍拍他的臉,“太子,認識他嗎?這就是他的傑作,怎麽樣,仿得很像吧?”

他氣急:“你!”

“我知道你帶了三千精兵,所以特意從驍騎營調配了六千人來。”慕子衾從陰影中走出來,拍拍手掌,急促整齊的馬蹄聲襲來,將太子的人馬團團圍住。

“七哥,怎麽樣了?”

慕子衾搖搖頭:“我去的時候已經晚了,父皇雖沒喝盡,但那杯毒茶,他已飲下一半,雖然叫了禦醫診治,隻怕……”隻怕也挨不了幾天了。

太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慕子衾,你機關算盡,沒想到功虧一簣吧!隻要我還是太子,皇位就不會落入你的手中,那份假遺詔,你當世人都是傻子!”

慕子衾親切地說:“我自然不會當世人是傻子,父皇雖然已經飲下毒茶,但他在禦醫診治後已經緩了過來,我早已叫了葉相爺、首輔大臣等數位重臣進宮,父皇也當著他們的麵寫下遺詔。否則,你以為就憑我,怎麽能調配得了驍騎營的重兵!”

那封假遺詔,從頭到尾騙的就隻有太子一人。

自太子被禁足東宮後,慕子衾就刻意向東宮內透消息,更買通了東宮的一個小太監,在東宮內散播皇上要廢太子、皇上病重的假消息。那封廢太子的假遺詔,就是為了逼太子動手而造的。

他深知太子性格,事情幾乎都在他的計劃之內,隻是稍有偏差。他沒想到太子不僅發起兵變,還買通了人,給皇上的茶裏下了毒。若非他及時發現,隻怕皇上立時斃命,也來不及立下遺詔。

到那時,太子未廢,一切都是妄談。

好在他多留了一個心眼,才沒有白忙一場。事到如今,太子已經一敗塗地。

他笑吟吟的:“我敬你一聲三哥,你隻管放心。”

前太子眸中恨意刻骨:“放心什麽?放心你登上皇位?放心自己任由你魚肉?放心你奪去我所有的一切?”

慕子衾笑著搖搖頭道:“三哥何必如此。”他不等太子回答,揮手喝令,命驍騎營重兵拿下那些亂臣賊子。

數日後,帝崩,慕子衾繼位,立葉容淺為後,封皇九子慕子遠為建安王爺。前太子慕子乾則被送至京中一所行宮靜養,那裏有重兵把守,若非皇上下令,否則這輩子都不許踏出行宮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