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太後娘娘請您過去一趟呢。”一大早,葉容淺連早飯都還沒吃,太後宮裏的太監便來請她了。
自新皇登基後,宮裏的一後二妃,就成了太後和太妃,皇上體恤,憐她們體弱多病,隻命太後遷到慈安宮,讓葉容淺搬進鸞鳳宮,另外兩位太妃就在各自宮中住著,也省了遷宮的麻煩。
太後和兩位太妃,在先帝在世的時候,三人都看彼此不順眼,先帝死後,現在她們卻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原因就是她們三人都是堅定不移的太子黨,如今太子被軟禁,慕子衾上位,她們又是恨又是怕,一腔怨氣不敢朝慕子衾發,便全部潑到看起來比較好捏的葉容淺身上。
這可都是結善緣的好機會啊,盡管來捏吧,她完全歡迎!
葉容淺笑道:“我這就去。”
果然等她到慈安宮的時候,太後還睡著,並沒有起來。葉容淺不在意,很習慣地坐下來,喝茶吃點心填肚子,等太後起來。
慕子衾登基的這些日子來,太後和兩位太妃這樣來找碴,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好在她們總歸上了年紀,再有怨氣,也翻不出什麽浪來,鬧出來的也都是些小事。
上次德太妃走丟的那隻貓,大半夜的叫她去找,她帶人找了半個時辰,終於把貓找了回來,這絕對是一樁大大的善緣。
太後稱身體不適,叫她幫著捏肩捶腿,她一直捏到太後睡著,這樣的行為必須也是善緣啊。
還有像什麽丫頭不好要換啦、首飾不合心意要重打啦、份例短缺要罰人啦等等,結善緣這麽些年,葉容淺解決這等糾紛再有經驗不過了,每件事都能圓圓滿滿地搞定,結下了許多善緣。
太後身邊的秦姑姑從內室走出來,低著頭道:“皇後娘娘,太後娘娘身子不適,無法見客,但這件事情十分重要,太後娘娘交代奴婢一定要跟娘娘您說。”
葉容淺站起來笑道:“不知太後有何吩咐。”
秦姑姑麵無表情:“皇後娘娘同皇上成親已有三個月,尚未懷有子嗣,太後娘娘說,您該盡快給皇上開枝散葉才是。”
這……這,三個月,並不算久吧。葉容淺平靜道:“臣妾知道了。”
“這丫頭叫漣兒,是太後身邊的得力人,長得幹幹淨淨的,性子好得沒話說。太後的意思是,皇後娘娘還是收了這丫頭吧。”秦姑姑領著一個丫頭出來,果然長得幹淨剔透,穿著打扮和普通宮女並不相同。
小麻煩不能讓葉容淺憂心,太後開始製造情感類的麻煩了。
漣兒向前一步,款款行禮:“奴婢給皇後娘娘請安。”
葉容淺依然笑著:“謝太後關心,這丫頭臣妾也喜歡得很呢。”她結善緣的時候純粹是來者不拒,任何麻煩都能接得下來。
回宮的時候,慕子衾居然已經在鸞鳳宮等她了。慕子衾國事繁忙,時常睡在金鑾殿,最近他們單獨相處的時間極少,上一次葉容淺見他還是四天前呢。
見葉容淺回來,這位年輕的皇帝對她伸出一隻手:“大清早的做什麽去了,快過來。”
“也沒什麽,我去給太後娘娘請安去了。”她挨著慕子衾坐下,“今日怎麽得空來了?”
慕子衾環住她的肩膀,溫聲道:“朕許久不見你,有些想你了。”
這時候提太後送來的丫頭無疑是極不明智的,葉容淺便撇開那事,笑道:“這麽巧,我閑著無事做了一個荷包,正想著要給你呢。”
她起身把新做好的荷包拿來,放在慕子衾手中:“這裏麵放了些我配好的香草,提神醒目的,對身體極好。”
十分精巧的一個荷包,上頭用明黃的穗子束著荷包口,柔滑的綢緞上用金線夾雜著珠子線繡了一條九爪螭龍,祥雲環繞,威風凜凜,栩栩如生。荷包背麵隻繡了小小的八個字,是葉容淺自己的筆跡,她寫得一手好看的簪花小楷,娟秀飄逸:此間長情,至死不渝。
慕子衾打開看了看,不動聲色地合上收起來:“聞起來很香。”
葉容淺見他這樣,知道他這是不信任自己,不會再用那個荷包了。他素性謹慎,先帝之死隻怕令他的戒心又添上三分。其實送荷包也還好,但這裏麵的香料卻成問題,在宮裏送這種東西本就著忌,是她思慮不全了。所以她心裏雖然失落,但並不氣惱,隻是有些後悔,轉移話題道:“陛下可曾用過早膳了嗎?”
他吻吻她的麵頰:“用過了,朕還要去上朝,就不陪你了。”他停頓了一下,“容淺,太後她們的事,朕已盡知,你不必處處忍讓她們,委屈了自己。”
葉容淺笑眯眯地道:“陛下放心,我怎麽會委屈自己呢。”
“那朕走了。”
“是,陛下一路走好。”
等皇上走遠了,葉容淺才道:“陳姑姑,安排漣兒姑娘住下吧。”
臨近立夏,初夏辰光好,天氣還不是很熱,坐在臨水的亭子邊上,微風吹來,入眼一片蔥蘢翠綠,叫人心曠神怡。
葉容淺回頭道:“查得怎麽樣了?”
陳姑姑壓低了聲音,道:“娘娘,那個丫頭果然有問題。”
“哦,她怎麽了?”
“她經常和慈安宮裏的人私通消息,把我們宮裏的事說出去,不過她不曾近身伺候娘娘,透露的消息也有限,奴婢怕打草驚蛇,也就沒管她。”
葉容淺臉色好了些:“哦,這是小事,也還好。”
“可是那位和她私通消息的宮女,不查不知道,一查還真不得了。您猜怎麽著?”
她心裏頓時泛起不好的預感。
陳姑姑伸出三個指頭:“那丫頭偷偷和那一位聯係著呢。隻怕漣兒跟她透露的信息,現在已經全部傳到那一位的耳朵裏了。”
葉容淺心裏也有點煩廢太子。她一心結善緣,講究的就是一個和氣,本就不願多生事端,如果宮裏的人犯的是小錯,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糊弄過去了。但私自傳遞消息給廢太子,這是大罪,如果讓慕子衾知道,必定不會輕饒。
陳姑姑繼續道:“還有一件事。”她從袖子裏摸出一個小瓷瓶兒,恭恭敬敬地遞給葉容淺,“娘娘瞧瞧這是什麽?”
“這……”拔開塞子,隻見瓶子裏裝了一泓清亮的**,葉容淺麵色凝重,“這是……”
“毒藥,那丫頭給漣兒的。”
十指收緊,一股疲倦湧上心頭,葉容淺長歎一口氣,默默地蓋上瓶塞,揮揮手,道:“陳姑姑,你先下去吧,容我靜一靜。”
她握緊手裏的小瓶子,趴在石桌上,閉上眼睛,把臉藏在胳膊間。
她想,她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她終於,不得不在善緣修行一道和慕子衾之間做出抉擇了。
自幼信鬼神,修善緣,祈求這來生的平穩安順,這幾乎成了她生命的支撐。就是因為這樣的堅持,這樣的信念,她才能隱忍著,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她視善緣為性命,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結善緣。修行一道,不能中止,可若是手中沾染鮮血,她前半生一切的努力就將全部化為虛無。
那是比她的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啊。
可是,可是……她想起慕子衾,哪怕隻是想到他,她的心裏就發軟,又酸楚。
她抬起頭,坐直了身子,望著平靜的湖麵,整個人放空,發呆發了許久,終於開口道:“陳姑姑。”
守在亭子外麵的陳姑姑馬上走上前來:“奴婢在。”
她一字一句,平靜而又不容置疑地道:“把漣兒抓起來,打她三十大板,即刻逐出宮去。那個和太子私通消息的丫頭,五十大板,發配到司衣坊,叫管事的嚴加看管,若是出事,或者私自脫逃,叫她第一個死。”
陳姑姑恭敬道:“是。”隨即領命而去。看來這位皇後終於想開了,頭一次罰人,這樣的大罪,雖然手段輕了點,不過好歹找對了自己的位置,沒叫陛下失望。
葉容淺沒叫人跟著,她自己一個人在亭子裏坐著。直到暮色四合,晚風拂過帶來寒意,陳姑姑帶人提著燈籠找過來,她才終於站起來,露出今天的第一個笑容:“陳姑姑,走吧。”
處在這樣的位子上,她想要和慕子衾並肩走下去,就得斷了這善緣修行。
她不想,不敢,不願,不能,可是卻不得不舍棄。
她放棄了這輩子的修行,放棄了下輩子一直渴求的平穩安順,隻為了報答君恩。
在葉容淺被後宮之事攪得不得安寧之時,朝中之事也令慕子衾十分頭疼。
雖然當初太子發動兵變,甚至設計毒殺先帝,但三十年的太子不是白當的,當今朝中廢太子餘孽依舊不少,甚至連首輔大臣沈大人原先暗中支持的人都是太子。而且朝中派係分明,首輔大臣沈大人和相爺葉大人也一向不和,勢力錯綜複雜。
先帝剛駕崩,朝綱未穩,他尚且不敢明目張膽地削弱首輔大臣一方的勢力。一是怕朝中老臣寒心,另一則,也是留下他來牽製葉容淺的父親。
相府出了一個皇後,他就是名副其實的國丈,若沒有人和他勢均力敵,隻怕會漸漸坐大他的野心,以致蒙蔽聖聽。
首輔大臣這麽多年的風浪都沒有翻船,隻怕精明得連眼睫毛都是空的,知道慕子衾留下自己還有用,之所以麵上還是淡淡的,那隻是在等自己表忠心。於是沒兩天,首輔大臣的女兒沈寧便開始頻繁地遞牌子求見葉容淺了。
“沈姑娘坐。”葉容淺如今對她的到來已經非常習慣了,“陳姑姑,給沈姑娘倒茶。”
“謝皇後娘娘。”沈寧非常自然地落座,“皇後娘娘昨日歇得可好?”
“嗯,一直都睡得香呢,沈姑娘呢?”
“謝皇後娘娘關心,臣女也歇得好。”
客套完了,兩個人對坐,安安靜靜地喝茶吃點心,再也沒有別的話說了。
其實最開始沈寧來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沈寧有跟新月公主打好關係的經驗,想想葉容淺往日軟弱柔順的性子,又想想自己掌握了葉容淺的基本喜好,本來躊躇滿懷,自信滿滿,覺得完全可以一舉把葉容淺拿下。
但是,她忽略了一點。她打好關係的新月,那可是個不折不扣的話癆,兩個話癆碰到一起會聊出感情也是常事,而葉容淺,她卻並不是一個擅長和別人交流的人。
所以當初沈寧來的時候,其實場麵是這樣的。
“皇後娘娘,聽說京城新來了一家戲班子,專門演清舟先生寫的戲本子,演得可好了。”
“哦!”葉容淺正在想該怎麽往下接才比較好,正想開口,沈寧已經等得不耐煩開始下一個話題了。
“最近流行的煙羅絹,柔軟綺麗,仿如煙霧一樣,做成衣裳來穿真的十分好看。”
“這樣啊。”葉容淺琢磨著哪天也去弄兩件來,做成裏衣來穿應該還不錯的。
沈寧覺得這皇後怎麽有點呆,這麽不開竅,想想,繼續道:“天成街那邊那個老字號銀樓,新請了一個師傅,手藝好得沒話說,您喜歡什麽花樣,不妨說給臣女聽,明日臣女畫下來叫那銀樓師傅打出來。”
……這不就成了受賄了嗎?葉容淺推辭道:“不必了。”
真是沒法繼續了,這人怎麽這麽不會說話!沈寧決定最後拚一把:“不管什麽時候,您和陛下的感情都好得令人羨慕呢,實在是天作之合啊。”
葉容淺“啊”了一聲,有點茫然地道:“是嗎?我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陛下了。”
沈寧一臉絕望地扭過頭去。
算了……她放棄了……這個人是真的天生不會和人交流。
沈寧雖然放棄了和她交流,但絕對沒有放棄天天來葉容淺這裏,坐她的椅子,喝她的茶,吃她的點心,看著她發呆。
葉容淺心裏有點不自在了。她是很歡迎別人來做客是沒錯啦,就算兩個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不說話也不會覺得悶。隻是,她很清楚,這姑娘的目的不在她,而在慕子衾,討好她也隻是想借她的口,向慕子衾表明自己的心意。
她來了這麽多天了,想必慕子衾也早知道了。
前朝的事情,葉容淺沒有太過關心,但多少也能猜得出來。慕子衾必定是想要得到首輔大臣的支持的,這些日子來,沒有主動跟她說要納沈寧為妃,大概是礙於麵子,拉不下臉來,不好和她開口。
唉,與其等慕子衾耐不住了,親自來問她要,她還不如先點頭,也省得他尷尬。
一直坐到午膳時分,葉容淺像往常一樣開口道:“沈姑娘留下來用個飯吧。”樂觀來說,以後有個人陪著她吃飯也是不錯的。
“謝皇後娘娘賜飯。”
總之沈姑娘其實也是個很一板一眼的人啊。
沈寧和葉容淺一同沉默著吃完了飯,沈寧猶豫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下來繼續大眼瞪小眼,而是直接告退了。
大概也是快被她這種悶人磨得要沒耐心了吧。
葉容淺自己是不情願有個女人來分夫君的,從前的她一向淡泊,並不介意別人搶走自己的東西,可她為了慕子衾,連比自己生命還要重要的善緣修行都能放棄,怎舍得假手他人。但慕子衾更看重的是國家河山,她不能因為自己而讓沈姑娘打退堂鼓,壞了慕子衾的大事。思量再三,葉容淺決定盡快向慕子衾點頭,來向他表示自己其實完全不在意。
合該沈寧要嫁進宮來的,葉容淺下定決心的當天,就像有心靈感應一樣,好幾天沒見過的慕子衾就到她宮裏來了。
葉容淺沐浴過後,不施脂粉,散著濕發,赤腳坐在榻上看笑話。她一貫是不喜歡下人在屋裏伺候的,也就不怕別人看到她這不雅的模樣了。
“頭發還濕著呢。”有人拿著柔軟的毛巾坐在身後,擦拭她的濕發,高大的身子投影到她看的書上,她微微側身避開,道:“陛下擋著光了。”
他不讓開,反而奪過書去:“大晚上的別看,傷眼睛呢。”
“行。”她也不強求,乖乖坐在那兒,任由慕子衾給她擦頭發。
慕子衾笑道:“幾日不見,朕怎麽覺得你變漂亮了許多。”
……唉,為了討她開心讓她點頭,他連這樣違心的甜言蜜語都不吝嗇了是嗎?葉容淺沒什麽精神:“陛下也俊美許多呢。”
聽她聲音不對,慕子衾扳正她的臉,認真地看著她:“你怎麽了,這麽沒精神?”手指搭到她的額上,“沒發燒啊。”
她微笑道:“我沒事。陛下近來在忙什麽呢?”
慕子衾神色不豫,麵色微沉:“無非是朝中之事,那群老臣……算了,提起他們就煩心,不說也罷。”
怎、怎麽,為了納沈寧為妃,他連苦肉計都使出來了嗎?葉容淺更沮喪了:“這樣啊……”
“你到底是怎麽了?”
葉容淺苦笑道:“真沒什麽。”
慕子衾皺眉。他還沒見過葉容淺這副樣子,這還能是真沒什麽?“對朕都不肯說實話嗎?”
葉容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眼,吞吞吐吐地問他:“陛下,你覺得首輔大臣之女,沈寧沈姑娘怎麽樣?”
“好端端的,你問這個做什麽?”
葉容淺道:“我是覺得,沈姑娘才貌雙全,十分討人喜歡。”
桌上的燭火跳了一下,“啪”的一聲爆了個脆響,燭淚順著滑落下來。
那人靜靜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葉容淺咬咬牙,割斷心中的那一絲不舍,道:“陛下若是納她為妃,豈非兩全其美之事?”
等了半天,葉容淺也沒等來慕子衾滿意的“好”那個字,疑惑地抬起頭,正好碰上他幽暗深邃的眸子。他死死盯著葉容淺,沉聲道:“你再說一遍。”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還不滿意,到底還要她挑明到什麽地步啊。葉容淺重重地歎了口氣:“我說,陛下不必擔心我的感受,隻管納沈姑娘為妃,我、我絕對不會有半句怨言。”
她都斷了修行了,到底是為什麽還要委曲求全來結善緣啊!心好痛!
慕子衾沒什麽表情:“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是啊,是啊。”她違心地笑著。
他一把甩開她的手,站起來冷聲道:“容淺,你想把人塞給我,有沒有問過我到底想不想要?”
這種事情,還用問嗎?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哪怕沈寧身後沒有首輔大臣的勢力支持,憑那張國色天香的臉,她就能讓男人無法拒絕。
葉容淺茫然地道:“陛下……”
“容淺,你要施恩,想結善緣,也須得想想我的感受!”
那天晚上他撂下那句話就拂袖離去,一連幾天,別說來看看她了,就連往常總是給他們倆傳話的小太監也沒來了。自然,他以前留給她的好菜點心也沒了。
不,她在意的當然不是吃食,慕子衾到底為什麽生這麽大的氣才是重點。
相識這麽久,春風還從未對她生過氣呢。在這之前,她也很難想象春風發火的樣子。那晚有幸見了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打住,這並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勸他納妃,這絕對不算錯,難道是因為她擅自揣摩帝王心術,所以他不高興了?
……不會吧……
不,伴君如伴虎,春風當了皇帝,當然也有可能化作一頭老虎。
一頭看上去很溫和的老虎,吃起人來也是不會嘴軟的吧?
“娘娘,今日天氣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明嵐從外麵走進來,很熱情地建議道。
葉容淺擺擺手,沒什麽興致。
薔薇見她這樣,便問道:“娘娘是不是跟陛下吵架了?”不然陛下怎麽會一連幾天,連問都沒有問過她。
明嵐不敢出聲,偷偷瞪了她一眼。
她哼了一聲,不理明嵐。她仗著自己是葉夫人派來的陪嫁丫頭,自視比一般人高出一等,更何況深知葉容淺的個性,一點都不當回事兒。葉容淺果然沒有和她計較,但也沒有回答。
陳姑姑不緊不慢地安排她倆去傳膳,走到葉容淺跟前,半跪下來,道:“剛才宮裏出了一件新鮮事兒,想必娘娘還不知道吧?”
“什麽事兒?”葉容淺忙扶她起來。她順勢站直身子,笑道:“康平公主聽說皇上把她指給了首輔大臣的長子沈君言,她好像不是很情願的樣子,方才還在宮裏鬧了一場呢!”
“啊?”
把康平公主指給沈君言,這意思是,這意思是……
她的心怦怦直跳,幾乎壓不住從心底冒出的那份柔軟。她平靜了一會兒,想想,道:“這事不妥,公主和陛下非一母同胞,如今公主不願意,也不好勉強她,再說,隻怕會落人口舌呢。方才她鬧的時候,你怎麽不來回我?”
“娘娘,您不知道,這沈君言和康平公主自幼相識,兩個人青梅竹馬,感情甚好。”陳姑姑端了一張深宮女人八卦臉,講給她聽,“隻不過前些日子,公主和沈家的公子因誤會鬧了些口角,公主小孩子脾氣,還生他的氣呢。”
葉容淺訕笑:“……這你都知道。”
陳姑姑看起來好像很自豪的樣子:“那日他們吵架的時候,我碰巧從山石頭後麵經過,正好聽了一耳朵。哎喲喲,真真是青春年少,叫人感慨!”
“真看不出來,沈君言還有年少輕狂的時候。”葉容淺也曾見過他,瞧上去風度翩翩、玉樹臨風的好少年,行事也穩重,想不到還會躲在小角落和公主吵架。
大概這就是真愛吧。
陳姑姑笑眯眯地提醒她:“說起來,奴婢服侍陛下這麽久了,也鮮少見到陛下生氣的模樣呢。”
葉容淺的臉慢慢地紅透了。
房間裏彌漫著龍涎香的氣息,燃了幾盞燈,柔黃的光線溫暖極了。葉容淺等到夜深了,禁不住困勁,趴在小案幾上打盹兒。
慕子衾走進來時,一眼便看到她縮著肩膀趴在那兒,烏黑濃密的頭發似烏玉一般潤澤,發髻裏斜斜地插著一支白玉桃花簪子。從臂彎裏露出的半張臉,眉目如畫,肌膚剔透,不施粉黛,被燈光柔和了輪廓,顯得越發柔美。
他悶不作聲地走過去坐下,拿了一件外衣給她披上,撐著頭,靜靜地看著她。
這幾天她都沒好生睡,今日放下了心,竟沒有察覺,睡了小半個時辰才醒轉過來。她微微直起身,背後的外衣隨之滑落,她看了看那袖子上金色的暗紋,偏頭一看,入眼就是慕子衾俊秀的側臉,他批改奏折,頭都未抬,便道:“醒了?”
“嗯,我是不是睡了很久了?”她看到自己胳膊上都枕出了一塊紅印子。
他隨口道:“不久,還不到半個時辰。”
葉容淺有些懊惱:“虧我還特意做了膳食點心來這裏等你,居然睡著了……咦,我的食盒呢?”
他放下朱砂筆,靜靜地道:“朕打開看時飯菜已經涼了,就差人送去禦膳房熱一下,應該馬上就會送回來。”
“手藝不是很好,到時若嫌棄的話……”她會努力提高自己的廚藝的!
他揉揉眉心,看起來有點疲倦:“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她沒說話。
慕子衾冷了臉,低下頭不再看她:“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必了,你先回去吧,朕還有事要做。”
葉容淺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聽說,你把康平公主指給沈君言了。”
他沒說話。
葉容淺坐過去,握住他的手,看著他,誠懇地道:“對不起。”
她為了結善緣,曾經道過那麽多次歉,認過那麽多回錯,可是再沒有哪一回,比現在這一刻更真心,更實意。
她先入為主,總以為慕子衾這樣的人,為了江山,必然會犧牲她。她用了最壞的心思去揣度他,卻沒有想到他會為了自己費盡心思,把康平公主指給沈君言,讓沈家尚主,得沈家上下的忠誠。
是她錯了,他的一片好心被不識貨的人當作驢肝肺,會生氣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能得他如此看重,她舍棄掉的善緣修行,真的值了。
他垂下眼,靜靜地看著葉容淺握住自己的那雙手,依舊沒有開口。
葉容淺更加溫柔地靠過去:“陛下,是我錯了,我不該妄加揣度你的心意,更不該誤解你,原諒我好不好?”
慕子衾沉默了半晌,把她攬入懷中:“容淺,你要試著相信朕。”
“……嗯。”她急忙點頭,眼巴巴地望過去,小聲道,“你還生氣嗎?”
“這些日子來,朕從來都不是在生你的氣。”終究因為他,才讓她這麽沒有自信,這麽沒有安全感。
親信太監很快就把加熱過後的飯菜送了回來,葉容淺忙著張羅碗筷,先自己嚐了兩口,然後笑道:“來試試看我的手藝!”
慕子衾摸著自己胸口那塊濡濕的衣襟,看著她,若有所思。
“你嚐嚐這個肉丸子,我在裏麵加了豆腐,和著肉揉出來,煮得又嫩又滑,知道你不愛辣,我特意做得很清淡。”
他嚐了嚐:“手藝很好嘛。”
葉容淺笑道:“我最拿手的也就是這個了。”以前在相府的時候,份例短缺,她手裏的銀子不夠,往往多菜少肉,這肉丸子就是當時鼓搗出來的。
慕子衾又嚐了其他的菜,味道果然一般,不過他沒作聲,不僅吃光了所有的菜,還另外添了一碗白飯。葉容淺瞪大了眼睛:“陛下,新食量啊!”
慕子衾微微笑著:“這是你第一次為朕洗手做羹湯,朕怎麽能不吃完呢。”
“也不怕撐著,陛下不必這麽捧場的。”
“容淺,朕自登基以來,一直忙於國事,和你相處的時間也少了許多,你是不是不高興?”
幹嗎把她說得像深閨怨婦一樣!葉容淺忙道:“沒有啊,陛下怎麽會這麽想?”
他扣住葉容淺的肩膀,眉目在燈光下顯得越發俊秀,溫聲道:“那為什麽,自那以後你便從此改口叫朕陛下了?”
“……我以為這麽叫,你會比較高興。”
其實她真的不是鬧別扭,而是為他著想。好不容易才登上皇位,她總不能不識趣,整天子衾子衾地叫著不離口吧?那多沒麵子,叫他陛下不是會讓他感覺更威武嗎?
“可是朕並不高興。”他微笑著說出這句話。
葉容淺則更識趣地改口:“子衾,是我錯了。”
他滿意了,叫人收拾桌上的餐具,葉容淺見他沒有走的打算,便道:“臣妾先告退了。”
慕子衾坐回到案前,慢悠悠地道:“留在這兒歇著吧。這裏還有兩本奏折,朕很快就批完了。”
“可、可是,這裏是金鑾殿啊。”葉容淺瞠目結舌。
陛下這是沒睡醒嗎?
這裏是金鑾殿的後殿,除了皇上,其餘人,不論皇後妃子,一律不得在此歇息。
慕子衾是最看重規矩的人了,留她在金鑾殿……她還是做夢去比較靠譜。
他好像被她提醒了,抬起頭來:“對哦。”
看吧,他果然是一時衝動!幸好她夠了解慕子衾,才沒有自作多情。
那人很快就低了頭,補上了一句:“那也留下來吧。”
她的心猛地一跳。
……糟糕,沒辦法不自作多情了!
葉容淺吩咐陳姑姑去鸞鳳宮把她的衣服拿來,又叫了人打熱水準備沐浴,在裏麵泡了好久。洗好澡走出來,發現慕子衾已經洗好澡,換上常服,坐在床邊等她,見她出來,一雙俊目深深地看著她。
燭光曖昧,燈色暖人,輕籠著那張俊俏的臉,這樣的男色當真是十分引人垂涎啊。
葉容淺吞吞口水:“美人如花隔雲端,不不,沒有隔雲端,美人如花,就在眼前。”
“什麽?”
“沒什麽。”她隻是在情不自禁地念詩而已。
他拍拍床鋪:“過來安歇吧。”
“好。”龍床不愧是龍床,果然十分寬大。也不是第一回了,但他欺身過來的時候,葉容淺的心跳還是忍不住變得急促起來:“子衾,我們也有許久沒有在一起睡過了吧。”
他聲音有些沙啞:“是啊。”
她很坦誠地道:“頭一回在龍**啊……”
“傻姑娘。”他低頭親吻她,“這種時候就好好感受,不要說話。”
自從慕子遠被封作建安王爺後,他們在宮外開府,新月就不便常來宮中,今日難得來了,葉容淺當然開心,吩咐下去設宴款待她。
“陛下呢?娘娘你不等他了嗎?”新月見慕子衾不在,也不敢先坐下來吃飯。
葉容淺表示沒關係不用等:“不用,陛下忙於公事,一般不和我一起用午膳。”
新月“啊”了一聲,失望地道:“怎麽會這樣呢?”
葉容淺笑著說:“這也沒什麽啊。”
“這怎麽會沒什麽呢?我家子遠不管多忙,都會記得回家吃飯的。”
“……可是陛下不是九弟啊。”她也不像新月那麽管得住自家男人。
新月放下筷子:“那你們平時會一起出去散步賞景嗎?”
“不會。”陛下很忙的。
“吃飯會互相夾菜喂對方吃嗎?”
“不會。”這種事情想想就覺得很肉麻吧。
“那在**……”
葉容淺連忙打斷她的話:“好啦好啦你到底想說什麽?”
新月肯定地下判斷:“我想說,你們倆之間可真是沒有夫妻情趣。”
說的好像沒什麽不對……她一直覺得自己和慕子衾雖然感情要好,但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如今聽新月這麽一說,她才恍然大悟,原來少的那一點,大概就是新月說的夫妻情趣吧。
葉容淺向來虛心好學:“那這缺少的夫妻情趣要怎麽培養呢?”
“這你就問對人了,想當初我嫁過來的時候,子遠對我疏離得很。可現在呢?”她得意地哼了一聲,“還不是服服帖帖的!”
“厲害厲害!”
新月拾筷吃了兩口菜,這才道:“陛下公事忙,想必抽不出太多時間,娘娘,你比較閑一點,那就由你主動咯。”
要她主動,這種小事毫無壓力。葉容淺想問得更詳細些:“比如呢?”
“比如晚飯前出去散步啊,準備一些小驚喜啊,在**主動一點啊……”新月俏皮一笑,“娘娘,別怪我說得不詳細,像這種增進夫妻感情的小把戲,當然要你自己來想才比較有意思。”
葉容淺受教了:“小月,真是太謝謝你了。”
雖然新月提供的建議並不多,不過葉容淺在綜合了她的提議並進行發散之後,製訂出了三個計劃。
就姑且把這三大招稱作擒郎術吧。
說做就做,今日碰巧十五,月正圓,花正好,花前月下正合適。
葉容淺咬著筆杆,花一個時辰寫了一封情意綿綿的帖子,叫人送去金鑾殿,請他晚上來禦花園湖心亭賞月,互訴衷情。
她怕慕子衾先到等她,晚膳的時候隨便扒了兩口飯,就急匆匆地往禦花園去了。
月半十五,圓月當空,賞月當真是一件十分有情調的事情。
尤其是在獨自一人賞月的時候,顯得分外有情調。
是的,慕子衾國事纏身,並沒有來。葉容淺一直等到三更,才終於等到一個小太監傳來他的口諭,說今晚沒法抽空前來,叫她別等了,盡早回去休息。
陳姑姑勸葉容淺回去:“娘娘,既然陛下不會來了,您便回去吧。”明嵐和薔薇均跟著勸道:“是啊主子,您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葉容淺笑道:“沒關係,容我再看一會兒。”
湖心亭賞月這麽風雅的事情她從前可沒有做過。
“夜深了,你們都回去歇息吧。”
陳姑姑以為葉容淺傷了心,也不好深勸,隻好領著眾人下去,到亭子外邊守著。
夜晚的涼風驅走了白日的燥熱,明亮月光灑在水麵上,折射著粼粼的波光,田田荷葉覆蓋了大半湖麵,葉間錯落夾雜著粉白的花苞,含苞待放,亭亭地立在那裏,香氣越遠越清。葉容淺脫了鞋襪,坐在青石台階上,潔白的玉足浸在清亮的水裏,冰冰涼的感覺從腳底傳上來,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借著月光,她還看到不遠的水裏有幾尾火紅錦鯉遊來遊去,活潑自在。
葉容淺用手撐著臉,靜靜地望著月亮發呆。
發呆發太久留到大半夜的後果就是,她第二天就全身酸軟、腦袋發暈,起不來床了。
慕子衾聽說葉容淺病了,抽空親自陪在她病床前喂她喝藥:“不是告訴過你朕抽不出空,叫你先回去了麽?”
葉容淺紅著臉道:“我一時貪新鮮,忘了時間了。”
他舀了一勺藥汁送到她的唇邊:“你這一病,叫朕也懸著心。”
讓他百忙之中還要分心擔憂自己的病,葉容淺十分羞愧,遂拍著胸脯打包票道:“我身體好,又不怕苦,聽大夫的話,配合吃藥,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不過事實再次打臉打得啪啪響。
她纏綿病榻足足半個月,從最開始的發燒到後來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鼻頭都擤得紅彤彤的,整個過程狼狽得叫人無法直視。
幸好慕子衾太忙沒辦法一直陪著她,隻每天叫小太監來問問病情,囑咐她按時喝藥,自己倒鮮少來看她,她的醜態才沒有全部暴露在他眼裏。
她再次慶幸自己夫君看國家江山重於自己。
當然,區區小病還不足以讓她打退堂鼓。病好之後,葉容淺開始按照第二個計劃行動了。
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
想從根本上提升做菜水平需要很長時間來磨煉,但想要做好幾道菜,隻需要聽取別人的指導,反複不停地做上一兩天即可。
龍井蝦仁,鴿子燉雪梨,清炒玉蘭片,翡翠蒸餃,這四樣菜又清淡又可口。再加上兩碗冰鎮的酸梅湯,紫紅濃稠,碗壁上還掛著薄薄一層水珠,這大熱的天,瞧著就叫人胃口大開。
葉容淺做好菜,用食盒分別裝好,叫明嵐和薔薇跟著,親自拎到金鑾殿去。路雖不遠,但拎這麽多東西走過來,她還是出了一身汗。小太監見她來了,趕緊去通報皇上,葉容淺知道慕子衾不會這麽快來,幹脆叫人打水去洗個澡。
等葉容淺出來的時候,慕子衾果然已經在這裏等著她了。
葉容淺十分熱情地安排他入座吃飯:“這都是你愛吃的,來嚐嚐,試試看我的手藝有沒有提高。”
慕子衾挑眉道:“你的病剛好,別這樣勞累自己。”
“不累不累。”葉容淺笑道,“給自己的夫君做飯吃,怎麽會累呢。”
慕子衾麵色有些古怪,半天才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不對啊……這個反應算怎麽回事?一般人看到自己妻子為自己做飯、對自己說甜言蜜語,按理說不該是這個反應才對啊。普通夫妻什麽樣,她不大清楚,但反應應該會更……熱情一點吧。
葉容淺皺眉想了想,覺得是因為慕子衾身為皇上,跟普通人不一樣,所以不應該由他來熱情,她應該表現得更親密一點才行。葉容淺夾了一塊鴿子肉,放到慕子衾的碗裏,笑眯眯地說:“子衾,這個鴿子肉又嫩又好吃,你嚐嚐?”
“哦。”他還是沒什麽表情,而且沒有去碰那塊鴿子肉。
葉容淺決定再加一把火,夾了一塊蝦仁直接送到慕子衾嘴邊,定定地看著他。
慕子衾抬起俊目,跟她對視。
過了半晌,她筷子都要舉不住了,他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問道:“你做什麽?”
葉容淺眨眨眼,十分坦然地說:“喂你吃啊。”
慕子衾猶豫了一下,正想張口吃下的時候,葉容淺心中已經明白了他在想什麽,連忙把手縮回來,把那塊蝦仁塞到自己嘴裏。
他戒心重,而且她今天的確有些不正常,他不吃是正常的,正常的。
葉容淺想,既然喂他吃這條路行不通,那就變通一下,暗示他來喂自己不就得了。
於是她放下筷子,說道:“子衾,我想吃玉蘭片。”
“你吃啊。”他無動於衷,顯然不是那麽配合。
明著說叫他喂她,她覺得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但她的目的可不是叫他喂她吃飯,而是增加夫妻之間的情趣,明著說出來那不就沒意思了嗎?
葉容淺堅持道:“我想吃。”
他也堅持道:“自己夾。”
“……哦。”她在慕子衾的目光中節節敗退,最終放棄,乖乖地捧著碗吃飯。
她的鍋,她背。是她的錯,忘了把陛下的性格考慮進來。他本來疑心就重,今天她這麽反常,還做的是吃的,還一個勁兒地叫他吃,他沒有扭頭就走已經很對得起她了。
算了,第二個計劃就這樣吧。
盡管她已經慘敗兩次,但是,她絕對沒有想要放棄,最後一招是必殺招,絕對是必殺招,她不信使出這種招數慕子衾還能夠抵抗。
先前沈寧常來她宮中拜訪的那段時間,為了活躍氣氛,那姑娘東拉西扯過很多話題,曾提到近來京城流行一種叫煙羅絹的布料,綺麗柔軟,而且輕透如煙霞。她當時頗感興趣,就著人去尋了兩匹來。
這料子好看是好看,但實用性不強,不知用來做什麽才好,做窗紗顯得太奢侈,做衣裳太透,所以就一直擱置在那兒了。如今實行第三個計劃,正好派上用場。
葉容淺悶頭在房間裏趕工趕了兩天,做出兩套裏衣,一套淺粉,一套素白,剪裁式樣十分大膽,露得毫不含糊。她試著穿了穿,粉色顯得肌膚嬌嫩潤澤,素白顯出身段好一身俏,各有所長,共同點就是實在又露又透,簡直比不穿還要誘人。
葉容淺十分滿意地把裏衣換下來,壓在箱子底,遣人去問慕子衾今晚會不會過來歇息。
這一回終於沒有令葉容淺失望,傳來的消息終於是點頭。
她喜極,先洗了澡,等慕子衾過來一同用了晚膳之後,他去沐浴,而她則把眾人都遣退,藏在房間裏。點燃了甜夢香,偷偷換上了她壓箱底的寶貝,坐在床邊上,還拿了團扇把臉遮住。
她可是看過小黃書的人,完全知道該怎麽引誘男人,完全知道。
聽到房門響了一聲,葉容淺便馬上開口唱起來了:“鴛鴦夜裏交頸眠,郎君有意妾有情啊,被翻紅浪,郎君憐惜則個……”
慕子衾一進來,看到她這欲說還休的姿態,聽到她唱的這**詞豔曲,先是怔了一怔,而後像是不敢相信一般,走近前來,仔細打量了她幾眼,握住她的手,盡量鎮定道:“容淺,你這是……”
葉容淺一身淺粉紗衣,坐在曖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嬌媚。她本來想拋個媚眼,可是看到慕子衾臉色浮現的不是她期待的驚豔,而是熟悉的戒備,唱歌的聲音便漸漸低下去,最後看著他結結巴巴地道:“怎、怎麽,你不喜歡粉色嗎?我那兒還、還有一套白色的,你要、要看看麽?”
慕子衾還是皺著眉毛盯著她,盯得她的頭越埋越低,也越來越沮喪。
俗話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她第一鼓沒作成氣,二鼓也衰,這第三鼓更是失敗得沒眼看了。
唉,看來培養夫妻情趣真是比她往日結善緣都還要難呢,難怪小月說這是一門學問,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結合她最近奇怪的行為舉止,看著她臉上緊張的神色,慕子衾總算是大致明白了葉容淺想做什麽了。
一旦想通了這一點,他渾身的重負就像一下子被拋開一樣,整個人都輕鬆起來,覺得他娶的這小妻子實在是一個妙人兒。他挨著葉容淺坐下,抬起她的下巴,含笑親昵道:“朕喜歡呢。”
葉容淺張大了眼:“啊?”
怎麽畫風突變啊。
那雙俊目裏的光芒逐漸變得灼熱起來,他的額頭抵住葉容淺的,低低地笑道:“白色那套,明日再穿給朕看,好不好?”
“……好。”他願意一連兩天留宿在這裏,她當然是歡迎的,隻是,隻是他的轉變未免太快……方才還對她冷若冰霜,怎麽現在就熱情似火起來了。
“你真是令我驚喜。”他細細地親吻她的脖頸,灼熱氣息順著那優美的弧線一路滑到肩頭,輕輕噬咬著她白嫩的肌膚。
葉容淺環住他的腰,莞爾笑道:“夫妻間想培養情趣,總要有一個人主動,我比較閑,就由我來比較好。”
慕子衾沙啞道:“那現在,自然得由我主動。”
腰酸背痛起不來床……但,這完全不能怪慕子衾下手太狠,是她自己穿了那樣的裏衣。
他一直都很溫柔的,這回純粹是她自己作死。
葉容淺帶著黑眼圈,一臉死灰,從屋子裏拖著腳步走出來。薔薇見到她這樣,被嚇了一大跳:“主子,您這是怎麽了?”
葉容淺無力地擺擺手,歎道:“沒什麽,陳姑姑呢?叫她來一下。”她是宮裏的老人了,事情經曆得多,應當懂得一些揉腰按摩的手法。
“是。”
陳姑姑來了之後,見到葉容淺這一臉死樣,也沒驚訝,跟著她去到內室,幫她脫了衣裳,隻留裏衣,叫她趴在榻上,兩隻手用巧力推拉揉捏。葉容淺頓感腰和背一陣酸脹,按摩片刻後,感到輕鬆了許多。
“陛下也真是的,下手這麽狠。”陳姑姑一眼瞟到她**出來的肌膚上,滿是青青紅紅的印子。
葉容淺苦笑道:“不怪陛下,都是我的錯。”
“哎喲,這種事情哪裏還分誰的過錯。”
“唉……對,就是那裏,好痛……”
薔薇靠在門外邊,偷偷聽到了些隻言片語,心下思量,合計了一下,臉上風雲變幻。
結果今日吃過晚膳,慕子衾並沒有來。
其實葉容淺深知他的個性,知道在他心中江山重於她,所以也沒抱太大的期望。
想必他今晚肯定睡得遲,她想想,去小廚房親自做了點消夜,裝好之後叫來明嵐:“明嵐,把這個給陛下送去。”
“是。”
明嵐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迎麵碰上薔薇,她笑著打了聲招呼,薔薇卻叫住她:“明嵐姐姐,你這麽急是去哪兒呢?”
明嵐道:“主子做了消夜,叫我給陛下送去呢。”
薔薇奇道:“我記得這兩天你不是都在趕著做主子生辰時要穿的衣服嗎?我針線不好,也不能幫你,見你急得很,怎麽現在反倒有空去跑腿了?”
“可不是嘛,不然我也不會這麽急了。”
薔薇笑道:“姐姐別急,左右我無事,我便替姐姐走這一遭吧。”
“那可真是多謝妹妹了!”明嵐把食盒交給薔薇,叮囑再三,“這是送給陛下吃的,可千萬交給別人,也別離了眼。”
將沉甸甸的食盒接過來,薔薇道:“是,妹妹記住了。”
這不是她頭一回來了,金鑾殿的侍衛都認識她,知道她是皇後娘娘身邊的人,也不攔她,容小太監通報過後,便讓她進去了。
“參見陛下。”
她進去的時候,慕子衾正在坐在案前批奏折,聽到聲響,頭也不抬地道:“起來吧,東西放在那裏,回去告訴你主子,說她辛苦了,叫她早些歇息。”
沒有聽到她的回答,倒有輕輕的腳步聲向這邊移來。慕子衾心頭微惱,抬頭正要嗬斥她,卻發現來的並不是明嵐,而是葉夫人送來的那個陪嫁丫頭。
這倒有幾分意思。慕子衾微微笑道:“今兒怎麽是你?”
薔薇落落大方,行了個禮:“明嵐姐姐有事,我便幫她送來了。”
“原來是這樣。”他沉吟片刻,“你主子今日好不好?”
“主子今日氣色不同往常,奴婢看著竟像是不大好呢。”
他唇角染著笑意,心情似乎很愉悅:“哦,是嗎?”
看來她果然猜得不錯!
自從陛下登基之後,他和主子相處的機會就少了許多,甚至還有幾次鬧別扭好些天不來的。雖然陛下嘴上說得好聽,但是男人麽,自然是會哄人的,心裏倒不見得這麽想,如果真的感情好,陛下絕對不會這樣冷落她。看葉容淺這些日子三番四次地折騰,陛下都很冷淡,甚至頭一次連去都沒有去見她,薔薇的心思也就活絡起來。
夫人一直看主子不順眼,送她來,絕對不是為了伺候葉容淺,臨行前,明裏暗裏地鼓勵她以下犯上,所以她也沒有對葉容淺很恭敬。如今有機會,她又有幾分容貌,想著男人沒有不好色的,便想豁出去拚上一拚。
薔薇抬起臉來,巧笑倩兮:“是啊,今天早晨陛下走了之後,主子瞧著像是不高興呢,方才我來的時候,主子還在跟陳姑姑抱怨呢。”
少女一雙秋水眸子瞅著他,橫波流轉,顧盼生輝,帶著俏生生的甜美。
慕子衾抬起俊目瞟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批著折子,慢慢地道:“眼睛不想要了是嗎?”
那聲音雖然緩慢,但其中蘊含著森森冷意,帶著帝王氣勢沉甸甸地壓下來,迫得人透不過氣來。
她這才發現這位萬乘之尊原來還有這樣一麵,她跟在葉容淺身邊的時候,感受的都是清風明月般的溫柔和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皇上。
宛如一盆冷水從頭頂潑下來,薔薇頓時渾身僵硬,臉色慘白,直挺挺地跪下來。她不明白這是怎麽了。
慕子衾淡淡地道:“你是皇後帶來的陪嫁丫頭,行事比別人囂張,心眼兒也大,這些朕都知道,但為了圓皇後的麵子,朕由著你去了。隻是這一回,你萬萬不該,卻是不能饒的了。”
她磕頭如搗蒜:“奴婢知道錯了,從此再不敢有二心!”
她知道她錯了,踩了陛下的底線,越過界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陛下心裏把葉容淺看得重,她一直以為,他娶她,不過是因為葉容淺是相府的大小姐,他好生待著葉容淺,也不過是礙於皇後這個身份。
她犯了大錯。
她發著抖:“奴婢再也不敢了。”
慕子衾擱下筆,微笑著看向她:“一回都不可以。”
“陛下,奴婢知錯了,奴婢去向皇後娘娘認錯,求陛下饒奴婢一命!”她慘聲求饒道。皇上雖然微笑著,但那上揚的唇角卻似乎凝結著一層薄薄的冰,真正的淡漠如霜。
慕子衾道:“若是你之前就對她忠心,朕也犯不著親自處理你——這樣倒讓她麵上不好看了。”
那人隻是眼風掃過來,薔薇便捂住了嘴,不敢再出聲求情,淚流滿麵地跪在那裏。
如果對方是葉容淺,她肯定會又哭又鬧地求饒,甚至說不定不用哭不用鬧也沒事。但是麵對慕子衾,她一聲都不敢出。
她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完了。
薔薇久久未歸,葉容淺問過明嵐她去哪裏之後,心中已經有數了。明嵐氣紅了臉,憤憤地道:“這小蹄子,主子平日待她不薄,她居然還做出這種事情來!”
陳姑姑瞥了她一眼:“在主子麵前你這是說什麽呢!”
明嵐難得回了句嘴:“說沒良心的人呢。”
她在宮中服侍了這麽久,接受的就是主子至上的教育,薔薇平時對主子都不甚恭敬,她看薔薇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葉容淺心中不安,正要去金鑾殿看看,迎麵就碰上慕子衾。葉容淺見薔薇沒跟著他過來,心裏明白過來,臉色頓時就黯淡了下來:“子衾,我……”
慕子衾揮手,跟著服侍的那些人便都下去了,他攬住葉容淺的肩膀,溫聲道:“怎麽了?”
“薔薇她怎麽樣了?”
慕子衾知道她心軟,沒有下狠手要她的命,道:“沒事,打了她三十大板,被逐出宮去了。”實打實的三十大板,其實和五十也沒差多少啦。
如花似玉的女孩兒,三十大板,用刑的人手要是重一點能要她半條命去,再把她無依無靠地逐出宮去……
葉容淺抿著唇,十分自責:“都是我的錯。”
她早就看出了薔薇的目的,隻是她想著,如果慕子衾喜愛她,那便遂了她的心願,也算是一樁善事。若是看不上她,那便再回來,也是一樣的。
隻是沒想到,慕子衾下手會那麽狠。
她覺得自己被人利用也沒什麽,所以就沒管她,一時的放縱,害了那丫頭,她心裏十分過不去。
“這怎麽會是你的錯?奴才不忠心,留在身邊始終是禍害,不如及早鏟除了幹淨。”他見她臉色依舊不愉,道,“容淺,拿別人的過錯來懲罰自己,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你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姑娘。”
道理她都懂,但是她不覺得自己沒有錯。如果她及時管束薔薇,讓她別起非分之想,也許她就不會送掉半條命,白白生了一個惡緣。
“薔薇她看著囂張,其實性子軟,真正惡毒的壞事她也不敢做,所以我才一直由著她。”何況葉容淺也沒想到慕子衾會幫她處理這問題。“不過就是因為我一直由著她,所以才會……”
慕子衾笑了:“薔薇的父母都在你二娘手上,她想讓薔薇做什麽,薔薇就是不敢也要去。”
這一記耳光打在臉上,真是又痛又舒服。葉容淺訕笑道:“哦,這樣哦。”
“自從你接手後宮來,最開始是有那心軟結善緣的毛病,現在朕放心極了。”她為他斷了善緣,他知道,“所以你身邊的人做錯事,絕對不關你的事。”
葉容淺心情還是有點低落:“嗯。”
看著她,他終於無奈地道:“放心,朕讓太醫為她診治過了,也開過藥了。”
葉容淺雙眼亮亮的,笑得十分可愛:“子衾,謝謝你啊。”
“嗯,有回報嗎?”
“那就要看陛下今天要不要留在臣妾的寢宮了。”
朝中局勢平定了些,慕子衾也沒前陣子那麽忙了,恰巧葉容淺的生辰到了。先帝過世才幾個月,新皇尚在孝期中,皇後的生辰不能大操大辦,於是隻請了葉容淺的家人和一些親信王爺、大臣等,在宮中設午宴款待。
葉容淺沒那麽多講究,也不是很擅長應付這種局麵,主要原因還是在於二娘和幾個妹妹也來了。
女眷這邊,葉容淺和新月、二娘還有幾個妹妹一桌,下麵的大臣家眷另設幾桌。所以她這一桌,其實是這樣的。
二娘:“容淺,聽說你和陛下的關係不是很好啊。”
二妹妹:“獨守空閨的滋味一定很寂寞吧。”
三妹妹:“大姐姐你得多學著點。”
四妹妹:“自己死活要嫁也怨不得別人。”
葉容淺幹笑道:“多謝大家關心,其實也還好,還好。”
二娘:“哎喲,你就別掩飾了。”
二妹妹:“解釋就是掩飾。”
三妹妹:“掩飾就是事實。”
四妹妹:“也是蠻可憐的。”
葉容淺就順著她們道:“哦。”
二娘:“你這丫頭,承認了吧?”
二妹妹:“剛才還死要麵子不承認呢。”
三妹妹:“難得大姐姐生日,不管怎麽說,也別提她的傷心事了。”
四妹妹:“也是,不得自己夫君寵愛,生日總得好好過一遭。”
新月忍不住了,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喝道:“你們還有完沒完了!”
葉容淺笑著擺擺手,她是不在意啦,二娘和幾個妹妹這樣對她,她早就習慣了。新月看不下去,尋了個機會,偷偷說與慕子遠聽,慕子遠想了想,趁人少的時候報與慕子衾。
“就這樣出來,沒關係嗎?”葉容淺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往外看,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午宴過後,慕子衾叫她假稱自己身體不適,遣退眾人,那些內親女眷也紛紛告退。他則拉著葉容淺在內室換了常服,隻帶了兩三個侍從暗衛,偷偷從宮裏溜了出來。
不應該啊,他雖然時常對她說些甜言蜜語,也時常逗弄她,但他骨子裏其實是個十分守規矩的人,怎麽會在她生辰的時候拉著她偷溜出宮呢?
見葉容淺不解地偏頭看著他,慕子衾笑道:“今日你生辰,在宮裏應付她們也怪悶得慌,倒不如咱們避開眾人,出宮出遊玩。雖然帝後的生辰設宴一向都在晚上,容淺,我知道你不愛這些虛禮,就幹脆把它改到中午。”
葉容淺心頭甜蜜,笑眯眯地道:“謝謝你啊子衾。”
他還道:“中午有你二娘和幾個妹妹在,你肯定也沒好生吃飯,咱們先去吃飯,我還請了你最喜歡的清舟先生作陪。”
她眼前一亮,臉兒紅紅地道:“子衾,我有沒有說過你最善解人意了。”
慕子衾一本正經地看著她:“這個你還真沒說過。”
……好較真哦這個人。
聚賓樓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樓了,不過價格實在昂貴,葉容淺以前囊中羞澀,從來不曾來過這裏。
“微臣參見皇上,參見皇後,恭祝皇後生辰。”
慕子衾隨意地擺擺手,入座:“起來吧,不必拘禮。”
“多謝清舟先生……咦,你胡子刮了啊?”
胡子刮掉之後,露出清舟先生那張白淨清秀的臉,穿著一身白袍,顯得一身書生氣十足。
清舟先生拱拱手:“從前讓皇後娘娘見笑了。”
“不見笑,不見笑。”他刮掉胡子和當初言驍刮掉胡子一樣,讓她覺得很有些失望呢,“以前你留著胡子,像、像江湖大漢,很有男子漢氣概的。”
他摸摸下巴:“是嗎?我也這麽覺得。”
慕子衾喝著茶,輕飄飄地看了清舟先生一眼。他就連忙改口道:“不不不,還是現在好,現在的樣子,正好符合清舟先生這個身份。”
慕子衾挑眉。從前在葉容淺的幻想裏,清舟先生不正應該是這樣文文弱弱、書生氣十足的樣子嗎?
葉容淺很好說話:“是啊,這樣也好。”
“容淺,過來看看,你想吃什麽?”
她笑眯眯地道:“什麽都好,什麽都好。”
“周青,出去叫他們上幾個招牌菜來,做得辣一點。”
待清舟先生走出包間,葉容淺感動地湊過去:“子衾,你知道我愛吃辣啊?怎麽看出來的?”
慕子衾喜清淡,而她喜食辣,為了配合他的口味,她自進宮來就再也沒沾過辣了。
……怎麽辦,要告訴她這是陳姑姑告訴他的嗎?慕子衾一臉高深莫測:“我心中有你,自然能看出你的喜好來。”
葉容淺感動得簡直要流淚了。她到底做了什麽,竟有幸得到這麽一個如意郎君,簡直是花光了她所有的善緣!
端上來的菜果然鮮香麻辣,滋味可口,叫葉容淺吃得好不痛快!慕子衾隻是坐在旁邊看他倆吃,幾乎沒有動筷子。
“陛下吃不慣嗎?”清舟先生關切道。慕子衾笑了笑,沒有答話。
葉容淺自豪地道:“我愛吃辣,陛下不習慣!”今天為了照顧她的口味,他寧可自己餓肚子呢,多麽體貼!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清舟先生放下筷子,掏出一小本冊子來給葉容淺,“皇後娘娘,這是給您的生辰賀禮。”
“特、特意為我寫的嗎?”葉容淺顫著手接過來。
從前她省吃儉用攢銀子買《會心一笑》,買清舟先生的笑話話本子,足以證明清舟先生在她心中的地位。雖然親眼見過這個人之後,心中的幻想稍微有一點破滅,但他還是葉容淺最推崇的文人了。
葉容淺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看了兩頁,葉容淺忽然感到一絲不對勁:“清舟先生,你以前……是不是用別的名字在《會心一笑》上寫過文章?”
清舟先生摸摸鼻子:“是啊。”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篇文章寫的好像是當初我一時失足,不小心掉進荷花池的事情?”
清舟先生擦擦額上的冷汗:“……是啊。”
文風跟他用清舟先生這個名字的時候不一樣,但是跟這本小冊子裏的風格沒什麽區別。
那篇文章在當時幫她逗樂了不少人,積了不少善緣。她感激地說:“清舟先生,真是多虧了你了。”
“……啊?”清舟先生傻了眼。
像這麽寫,他本是不情願的,他還怕被皇後發現之後大發雷霆,特意拖到現在才給她。可她這是什麽反應?不生氣,隻能說明當今國母胸懷不錯,但,像她這麽和善是怎麽回事?
怎麽感覺現在的大行皇後有點傻。
他怪怪地一直盯著她。
葉容淺睜大眼睛:“怎麽了,這麽盯著我看?”
慕子衾笑道:“沒什麽,想必是周青覺得你胸懷寬大,不愧為大行國母。”
她摸摸自己的臉,喜滋滋地道:“是嗎?”
清舟先生在慕子衾的視線壓迫下,不得不訕笑著點點頭。
萬裏無雲的天空一塵不染,透藍蒼穹中高懸著一輪火紅的太陽,日光灼烈,熱得了不得。
微風帶著河麵的水汽吹過來,帶來絲絲涼意,他們幾人坐在畫舫上飲茶下棋,好不愜意。
本來夏老板在聚賓樓門口遇見葉容淺他們,跟他們來船上,其實是為了跟當今聖上打好關係,好給自己的書齋找一個靠得住的背景,如果真能找皇上做靠山,這半生都不用愁了。但現在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他弄到要跟皇上對陣下棋?
要是不小心贏了皇上,惹怒他了怎麽辦?
自己約的棋,跪著也要下完。
他流著寬麵條淚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葉容淺不怎麽懂下棋,看得無聊,便尋了一處陰涼地兒,趴在欄杆邊看船下翻飛的雪白浪花。
“皇後娘娘。”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葉容淺無奈地轉身:“言公子好啊。”
還是這麽陰陽怪氣。罷了,讀書人脾氣古怪,她就從來沒結到過這人的善緣。
言驍一身正氣,很守禮地和她保持了距離,不過張口還是沒好話:“聽說你和當今聖上關係不是很好啊?”
葉容淺不服氣:“你聽誰說的?”
“都是這麽說的啊。”
她現在還是很有底氣的:“胡說,若他對我不好,能專程帶我出宮遊玩嗎?你還沒成親,年輕人,你不懂的啦。”
言驍撇撇嘴:“他帶你出宮來遊玩,還不是因為今天是你生辰,你在得意些什麽啊?”難道她之前慘到連個生辰都沒有過過?
葉容淺驚訝道:“你知道啊?”
言驍看她的目光宛如在看一個智障:“中午設了宮宴,整個京城誰不知道?”
“說得也是。”葉容淺笑著道,“你的稿子寫得怎麽樣了?有沒有能讓夏老板滿意的?”
“我說你能不提這件事嗎?”言驍牙癢癢的,“你是故意的嗎?”
“你又跟夏老板鬧矛盾了啊?言公子,讀書人心性要和平些,靜下心來才能寫出好東西不是?你看清舟先生坐在那兒看他們下棋,他就很能沉得住氣。”
言驍順著葉容淺的視線看過去。
清舟先生大概是坐得累了,優哉遊哉地蹺起二郎腿,掏出一把折扇來對著自己大力扇風,還不時去拿水果吃。
言驍的目光重新落在葉容淺的臉上。
這打臉打得她好痛啊。
葉容淺幹笑道:“嗬嗬嗬嗬嗬。”
言驍臉上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你好像總是在說蠢話。”
葉容淺垂頭喪氣:“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不過總算還有自知之明。”他沉默了一會兒,偏過頭去不看她,抿著嘴,憋了好半天,才低聲道,“生辰快樂。”
言言言公子的善緣!幸福來得太遲太突然,可惜她的善緣修行已經斷掉了。
葉容淺笑容滿麵:“同樂,同樂!”
“言驍,言驍,給我倒杯茶來!”那邊傳來夏淵的聲音,言驍沒動,他的聲音變得不耐煩起來,“你小子聽到了沒啊!”
葉容淺走過去,笑著給他倒了杯茶:“夏老板,請。”
他不耐煩地接過來:“怎麽現在才來?”說完立刻感到不對勁,一抬頭看到葉容淺笑眯眯地站在旁邊,他哭喪著臉認錯:“皇後娘娘……我知罪了,我還以為是言驍那小子,就……”
葉容淺忙安慰他道:“夏老板別急,出門在外,我們是朋友,哪來這麽多禮?”
慕子衾悠閑地放下一顆黑子,含笑道:“夏淵,結束了。”
看著棋盤上懸殊巨大的黑白子,夏淵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真蠢啊。麵前這個人並不是太子,最後卻能坐上龍椅,足以說明此人城府極深,計謀過人。他還想贏了該怎麽辦做什麽!考慮別輸得太慘才是正經吧。
“皇上棋藝過人,草民實在佩服。”
慕子衾微微一笑,沒說話,反倒是清舟先生得意揚揚地說:“那當然,主子贏你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情,敢跟主子對弈,我也是蠻佩服你。”
隻要麵對的人不是皇上皇後,夏淵就絕不肯吃虧:“周青,你是想讓整個大行的人都知道你曾經有個小名叫二狗子嗎?”
清舟先生氣急:“你、你胡說!”
夏淵愜意地喝著茶:“是啊,我就是在胡說,但,那又怎樣?反正隻要我登出去了,大家都會相信的。二狗子這名字朗朗上口,想必更容易被大眾接受。”
言驍一腳踢過去:“就你事多!”
晚飯過後,其他人都散了,不過看起來慕子衾似乎還沒有回宮的意思。葉容淺自然是不想回宮的,但如果為了她耽誤他的事兒,她是絕對不願意的,便道:“子衾,我們還是回去吧。”
“不急。”他摸摸葉容淺的頭發,對她一笑,“有驚喜給你,你可以期待一下。”
馬車漸行漸遠,人聲漸稀,最後來至靠河的近郊,蟲鳴細細,晚風習習,夜色溫柔地將人包裹。
慕子衾一手拎著燈籠,另一隻手牽著葉容淺沿河緩行。河邊的蘆葦在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音,蒹葭蒼蒼,濡濕的水汽帶著清新的草木香氣迎麵而來。
這樣寧靜的夜色裏,他提著一盞孤燈,一苗一苗橘黃的燈火溫柔縹緲,整個世界仿佛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葉容淺心裏想,她真想這樣和他並肩走下去,一直走到世界的盡頭。
“差不多了。”慕子衾忽然停下腳步,一口氣吹滅燈火,拉著葉容淺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葉容淺心中疑惑,正想問怎麽了,卻忽然聽到遠處空中傳來一聲巨響,她不敢置信地轉過頭去,一朵燦爛的煙火在沉寂夜空中炸開。
大朵大朵的煙火在天空中盛開,一刹芳華驚世絕豔,絢爛的熒光劃過細細的軌跡,如花雨紛紛墜落,融化在清亮的瞳孔裏麵。夜空被染得璀璨迷離,如同一場塵世的繁華。
火樹銀花,點亮了整個世界。
葉容淺慢慢地靠到他的胸口,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沉默著,不說話。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夢。
她雖然一直都很能看得開,沒什麽在意的事情,但這場夢是那麽美好,她多少是有一點舍不得醒的。
慕子衾低頭看著她:“唔,雖然俗氣了些,不過應該還能算得上是一個驚喜。”
葉容淺心想,啥都不說了吧,這種時候就應該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感動。
她仰起臉,毫不猶豫地親上去。
他把她摟在懷裏,唇齒間氣息交錯,細細親吻,甜蜜永久。
葉容淺想,他們心中有彼此,雖然位置分量相差甚大,但她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好了,她想和他一直並肩走下去。
她生辰過後沒多久,在飯桌上,慕子衾突然提到微服私訪的事情。葉容淺瞪大了眼,第一反應就是你又在逗我:“這……”像他這種整天待在金鑾殿,要麽和大臣探討國家大事、要麽自己批國家大事,忙得不得了的人,哪來的時間出去私訪。
慕子衾用絲帕幫她擦嘴巴邊上的油,笑道:“是真的。”
“怎麽會這麽突然?”
大行的確是有微服私訪的習俗,不過那都是新皇登基三五年,根基穩定之後的事情,他向來穩重,這次這麽匆忙,必定有異。
慕子衾笑道:“因為朕愛民如子。”
擺明了不想說,葉容淺便不去問,隻十分捧場地誇道:“陛下說得是,說得是。不過你走了,京城可怎麽辦呢?”
“九弟留在京中監國。這回朕打算南巡,聽說南邊湖光山色,風景極好。”他笑著引誘葉容淺,“地方風俗也和我們這邊不同。知道你愛看書,遊記物誌一類的書,想必也涉獵不少,但是不能親眼去見上一見,終是憾事。容淺,你想去嗎?”
葉容淺果然很配合:“我去我去!”
她是個非常能自得其樂的人。在宮裏待著,慕子衾忙於國事,沒空陪她,她也不嫌悶,大不了自己找樂子去,並沒有很向往宮外的世界。
這次出行這麽倉促,事情必定有異,她沒什麽好奇心,所以說實話,她並沒有很想陪著他一起南巡。
但,微服私訪,路途遙遠,還不知道他會去多久呢……
晚上的時候,葉容淺、陳姑姑和明嵐,還有剛提拔上來的大丫頭明心在屋裏收拾行李。陳姑姑道:“娘娘,這次出去真的不帶人嗎?”
“嗯,微服私訪,帶的人多了反而不好。”這次同行的也隻有幾個身手好的暗衛。
陳姑姑皺著眉:“那一路上您怎麽辦?誰伺候您啊?”她雖然一直覺得葉容淺不爭氣,性子太軟,爛泥扶不上牆,但是她最大的優點就是忠心,慕子衾既然叫她跟了葉容淺,她也就時時把葉容淺放在心上。
葉容淺考慮要帶多少東西才好,手上折疊著她自己和慕子衾的貼身衣物,嘴裏答道:“沒關係,我自己會照顧我自己的。”
“那怎麽能行,這一路上奔波勞累,您不帶一個伺候的人怎麽能行?”
陳姑姑一片好意,但這次不同往常,帶的人多反而壞事。葉容淺張張口剛想拒絕,就聽到門外有人叫道:“給皇上請安。”
屋子裏頓時跪下一片,葉容淺也屈膝請安。慕子衾笑著走進來,扶住她的肩膀,拉著她在桌邊坐下,笑道:“在收拾行李?”
“嗯,差不多了。”
他喝了口茶:“對了,把陳姑姑帶上,路上方便些。”
被聽到了!葉容淺不好意思地道:“真的沒關係的,以前在相府的時候我也能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他看起來像是打定了主意:“帶上吧,這一路辛苦,朕心疼你。”
“好好好。”
這男人說起情話來真是能甜死人。
糟糕,她已經快要被他慣得吃不了苦了。
結果同行的人中不僅多了一個陳姑姑,還多了一個清舟先生。葉容淺表示完全沒有意見,她想著,人多些,路上也熱鬧些。
然而現實再次狠狠打臉。
葉容淺嗑著瓜子,盯著棋盤上的黑白子發呆。
上路三天,慕子衾和清舟先生在馬車上就下了兩天棋。陳姑姑夜裏著了涼,在後麵那輛馬車上休息,這和她想象中的出行根本不一樣啊。
她歎了口氣,伸手又抓了一把瓜子,先慢吞吞地咬爛瓜子殼,再慢吞吞地把瓜子肉分離出來,把慘不忍睹的瓜子殼吐到手帕上。她沒事做,就借此打發時間。
“容淺。”手裏撚著一顆黑子的男人忽然出聲叫了她一句。
葉容淺“哦”了一聲,非常自覺地把手絹團成團收起來,再把瓜子放回去,正襟危坐在一旁看著棋盤發呆。
慕子衾溫聲問她:“能看懂嗎?”
她十分老實地搖頭:“不能。”
清舟先生這些日子來也跟她熟起來了,知道她性子豁達,況且是在宮外,沒那麽多講究,說話也就有了幾分他文風的促狹。他撐著下巴笑著道:“這也不能怪夫人,畢竟下棋不像嗑瓜子。”
葉容淺一本正經地點頭:“就是這個道理。”
慕子衾看了哈哈大笑的周青一眼,把手裏的黑子交給葉容淺:“容淺,來,幫我下一子,隨便放在哪裏都可以。”
“我不會下棋。”
他堅持道:“沒關係。”
葉容淺拿著棋子,沒怎麽猶豫,挑了一處順眼的地方放下了。
清舟先生愣了一下,滿麵笑容道:“確定就放那兒了?”
“嗯,就那兒了。”
那枚黑子靜靜地躺在被白子包圍的區域裏,破了他好不容易布好的局。慕子衾搖搖頭,看來他這小妻子對下棋當真是一竅不通。
清舟先生嘿嘿笑著:“主子,這回夫人幫我,我可不會輸了。”他衝著葉容淺露出大白牙,“這兩天我輸慘了,終於能贏一回,謝謝夫人。”
“……不客氣。”誤打誤撞還做了個好事,真是阿彌陀佛,佛祖照拂。
慕子衾不作聲,默默地走了十來個回合,然後揚眉笑道:“周青,服不服?”
書生氣十足的白淨寫書人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盯著棋盤,看了又看,最後抬起頭來,看了看慕子衾,在他含笑的目光中退縮了。隨後把視線轉向葉容淺,咬牙切齒地怒斥她:“夫人,你怎麽能這樣呢!”
明明剛才還是做善事,怎麽突然莫名其妙地就躺槍了啊,葉容淺很茫然:“我怎麽了?”
“太狡猾了,真是太狡猾了!”清舟先生怒道,“我怎麽會以為你是來幫我的呢!”
慕子衾道:“你也不看看她是誰的人。”他頓了頓,繼續道,“夫人雖然不會下棋,但是夫人的夫君能輕鬆贏你啊。”而且還能扭轉劣勢來虐你啊。
葉容淺看著他,彎起眼睛笑起來。
主子好小氣,還為剛才那句話報仇。清舟先生看著他倆眉來眼去,連輸兩天的火憋在心口不敢發作出來,最後隻好泄氣道:“我服了。”
“服了是吧,容淺,去拿紙筆來。”
馬車從外麵看上去不起眼,但內裏寬敞,上麵各色東西都是齊全的。葉容淺依言取出紙和筆,把紙平鋪在小炕桌上,用鎮紙壓上,再把筆架上。慕子衾嚴肅地道:“周青,限你一炷香的工夫裏,寫出三篇笑話來。”
“啊?”確定是笑話不是詩詞?
葉容淺一臉期待:“清舟先生寫的笑話最好了!”
主子靠在小引枕上閉目養神,又添上一句:“馬車會有些顛簸,手腕穩住,把字寫好看點。”
葉容淺挽袖磨墨:“先生別急,慢慢來。”
什麽啊,就算是皇上皇後,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他也是不吃這一套的!清舟先生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捏起筆,沉思片刻,提筆唰唰地寫起來,葉容淺在旁邊看得眼睛發亮。
“主子,夫人,今夜就在這個客棧裏休息吧,夫人下車小心。”
葉容淺扶著慕子衾的手跳下來,笑眯眯地道:“若是摔倒的話……”她忽然拉長了聲調,“這一跤摔得妙啊!”一邊說還一邊搖頭晃腦地比畫。
清舟先生的臉綠了。
他總算是明白主子為什麽叫他寫笑話了,果然是沒安好心。
自從夫人看完他的那三篇笑話之後,隻要他開口,那麽夫人必定會一改常態,興致勃勃地接他的話,而接話也必定用他那三篇笑話中的原句。這種莫名的羞恥感簡直要炸了。
清舟先生僵著臉,伸手出去找她要稿子:“夫人,你還是把那張紙還給我吧,寫得不好,讓你見笑了。”
葉容淺舍不得還,忙誇獎他:“寫得好,寫得好,笑話寫得不好怎麽能讓人見笑呢,是吧?”
誰知清舟先生的臉更黑了,不依不饒地道:“夫人過獎了,真的不好,還是還給我吧。”
慕子衾慢條斯理地開了口:“容淺,既然他都這麽說了,那你便還給他吧。”
葉容淺聽話地去摸袖袋,歎道:“唉,好吧。”難得能收集清舟先生的遊戲之作,結果還要還回去。
慕子衾話鋒一轉,微微笑著,親切地說:“周青,既然夫人把東西還給你了,你也滿意了,今晚就別進客棧了,去睡大街吧。”
蓄力準備把稿子搶過來撕掉的手頓時刹住衝力,改為往外推,清舟先生一臉嚴肅:“夫人,方才我隻是說著玩的,請你務必不要介意。”
葉容淺忍住笑:“真的啊?”
他繃著臉:“真的,說著玩的,送出去的東西我還要回來,那我還是人嗎?”
“那我就不客氣啦?”
他咬著牙道:“請您千萬不要客氣。”
葉容淺把紙疊起來收好,笑著對慕子衾眨眨眼。
像這樣在路上走了四日,終於到達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歸雁城。微服私訪,名義上是這樣沒錯,但這一路上都急著趕路,微服是微服了,但根本沒有訪。
歸雁城地處江南,不僅風水好,鍾靈毓秀,而且往來也極方便,是除了京城之外,大行最繁華的地方。
葉容淺本以為慕子衾此行是有要事要在歸雁城辦,所以來了這裏之後,她主動待在房間裏,決定輕易不踏出房間一步,絕不給他添麻煩。結果來了之後,慕子衾居然帶著她……到處遊山玩水?
等等等等,不太對吧!
那個在金鑾殿一批折子就熬大半夜,連晚膳都極少陪她吃的人到哪裏去了?放下他最看重的國事,帶著她千裏迢迢地跑到歸雁城來玩,這……她忽然覺得自己活在夢裏。
葉容淺拉著慕子衾悄悄地說:“子衾,有什麽事情,盡管去做,不用擔心我無聊。”
慕子衾笑道:“容淺。”
“啊?”
他微笑道:“你想多了。”
葉容淺摸摸鼻子,虛心認錯。
今日來的地方叫作歸雁塔,這是歸雁城最有名的地方之一。據說這座塔出名,不隻是因為它氣勢恢宏,古樸美麗,還因為它建在懸崖邊上,因此衍生出了許多民間傳說。
葉容淺和慕子衾站在歸雁塔上,遠遠眺望還可以看到整座歸雁城,一切都俯首在自己腳下。葉容淺笑道:“據說這裏還有一個傳說呢。”
有一對愛得極苦的戀人不堪壓迫,雙雙在這懸崖上殉情。
“是嗎?”
葉容淺道:“不過結局不大好。”
慕子衾牽住她的手,十指緊扣,低頭看著她:“那些傳說,不信也罷。”
“嗯,你說得是……把清舟先生一個人扔在山腳,他該生氣了。”葉容淺想起清舟先生的脾氣來,慢吞吞地道。
慕子衾挑眉:“怎麽忽然提起他來?”
葉容淺一臉向往:“清舟先生若是來了,見到這歸雁塔,再聽了這個傳說,必定能寫出極好的戲本子。”
他淡笑著,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輕地道:“你瞧,來歸雁塔遊玩的人。”葉容淺抬眼望過去。“來的人,要麽是結伴出遊的姑娘小姐們,要麽是一對一對的小夫妻,若是周青上來了,他一個大男人,在這裏分外顯眼,你叫他如何自處?”
還真是。葉容淺恍然大悟,笑道:“不愧是夫君,真是想得周到!”
慕子衾牽著她朝塔頂上麵走,上麵人漸稀少,到了頂層才發現這裏竟空無一人。慕子衾停下來笑道:“我也不是為他著想。”他停頓了一會兒,注視著葉容淺,“來這種地方,還讓他跟著,未免多有打擾。”
所以這是特、特意帶她出來玩的?葉容淺受寵若驚:“特意帶我出來玩的?”
“前些日子,我忙得很,沒時間陪你,心裏總是過不去,如今總算有時間了,你是我心上人,我豈有不陪你的道理。”
嗚,春風怎麽這麽會說話!她也要學啊!
她心中感動,可是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我心裏跟你一樣。”
慕子衾定定地看著她,沒說話,目測是對她不滿意。
也對,在這樣好的地方,這麽好的氛圍,他深情告白了一番,結果就得到這麽簡單的答複,換成是誰都不高興。
葉容淺也很無奈啊,她不會說話,可是這種事情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學好的。她想想,決定采用一向很好用的方法,直接道:“你也是我心尖上的人。”
“是嗎?”口吻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葉容淺環顧四周:“這裏沒人哎!”想來是他特意清了場。
“嗯。”春風這麽善解人意,可就是死活不肯接她的話頭。
葉容淺轉轉眼珠,踮起腳,飛快地在慕子衾臉頰上親了一口:“我對你的感覺啊,就像這樣。”慕子衾卻捧住她的臉:“就這樣可不夠。”他的氣息迎麵撲來,唇齒溫柔輾轉,又憐惜,又甜蜜。
他們在這歸雁塔的頂端相擁而吻,難舍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