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雁城地處江南水鄉,錦繡天地,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此地溫柔兒女,姑娘們大多眉清目秀,眼波似水,因此這裏也盛行一件風雅之事。
在這裏,青樓絕對不算少見,每逢節日,河上便擠滿了蘭舟畫舫,靡靡絲竹管弦餘音繞梁,一眼望過去,數不盡的繁華,都是煙花女子出遊的場麵。
可是,盛行歸盛行,慕子衾想去青樓走一遭瞧上一瞧,她,她也是不會吃醋的。
葉容淺歎了口氣,看著鏡子裏這個一本正經的俊俏公子,道:“怎麽樣,我這一身打扮像不像男子?”
既然他堅持要帶她去,她就算不怎麽情願,那也是絕對要配合的。慕子衾上下打量她,含笑道:“不成,太容易被認出來了。”
他想想,叫陳姑姑拿點薑黃水過來,親自在她臉上塗了薄薄的一層。於是鏡子裏那眉清目秀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憔悴蠟黃的男人。
葉容淺摸摸自己的臉,覺得不是很滿意。她心裏還是更喜愛眉清目秀的少年的。
慕子衾細細看著她,總算是滿意了:“我們走吧,容淺以前沒去過,這回倒剛好可以長長見識。”
葉容淺沉默。
怎麽辦,要向他坦白講其實她以前去過嗎?
還是算了吧,身為皇後,以前去過青樓並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她還想多活幾年。
等他們到的時候,清舟先生早已在那兒等候多時。葉容淺笑問:“先生這是來取材了?”
他本來是想理直氣壯地說“我就是來找樂子的”,但想想覺得這種話不能當著皇後的麵說,便點點頭,承認下來。
“甚好甚好,如此便能期待先生的新作了。”葉容淺笑眯了眼,“先生可要加油,快快地寫。”
清舟先生的臉再度黑起來。
但是進了青樓,他的臉就不黑了,他非常愉快而且享受地被熱情的姑娘們包圍著,身嬌體柔的姑娘們嬌聲軟語地勸他喝酒。慕子衾也不例外,身邊同樣圍了一大圈姑娘,個個柔若無骨地往他身上靠,撒著嬌要跟他對飲。
可憐她這個憔悴蠟黃的老男人無人問津。
慕子衾笑著接了酒杯,但自己並不喝,偏偏端著它,送到備受冷落的老男人唇邊。
一個紫衣姑娘見狀,嬌笑一聲,舉起酒杯道:“喲,這位公子,是我們招待不周,怠慢了您,阿紫願自罰一杯,您可千萬莫要見怪。”
葉容淺莫名其妙地被灌下一杯酒,喝完忙道:“不見怪,不見怪。”
聲音清亮,倒似少年模樣。
那紫衣女子久經風塵,見他倆這樣,隻當葉容淺是慕子衾養的男寵,也不吃驚,隻是看著葉容淺現在憔悴的黃臉,覺得這位慕公子的眼光著實不怎麽樣。她和周圍的姑娘一齊起哄,鬧著要他倆喝上一杯交杯酒才罷。
慕子衾大方得很,叫姑娘們倒上兩杯酒,遞一杯給葉容淺,笑道:“來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葉容淺也一本正經地挽住他的手臂,仰頭喝盡。
一旁的姑娘們都笑著喝彩叫好。清舟先生看到這兩個隨時隨地秀恩愛的人,哼了一聲,不屑地移開自己的目光,笑著喝下一位姑娘送到他唇邊的酒。
交杯酒喝完,慕子衾被拉去劃拳喝花酒,葉容淺則被兩位濃妝豔抹的姑娘拉到小角落。這兩個姑娘偷偷摸摸地塞給她一本書,對她擠擠眼睛,意味深長地道:“公子,您看看,看看,一定對您有幫助的。”
那書隻有巴掌大小,書麵已經泛黃,散發著如蘭似麝的香味,摸上去柔軟極了,仿佛已經被翻過很多遍。
葉容淺慢騰騰地翻開書頁,目光掃過書頁上的兩個小人,衣衫盡褪,或臥或躺,正玩著妖精打架的花樣。
嗯,這個春宮圖吧,對於看過小黃文的她來說,絕對、絕對算不上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她看了也完全不會臉紅心跳。
她合上書,低垂著眼睛,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公子,這男女之事呀,雖然跟你同那位公子不大一樣,但終究還是無甚區別的。您要是想學習學習,除了這本兒以外,咱們這兒還有不少呢,若是您想實際練習一下,那也是可以的。”那二位拿扇子半掩著臉嬌笑,並不去碰他。
她們以為葉容淺是慕子衾帶來的男寵,既然是男寵,那就不是來尋歡作樂的主了。瞧他那一臉正經的模樣,必定是主人嫌他情趣不夠,或者他自己想發奮努力,來這裏向姑娘們學習一二分風情,好回去侍奉主子。
姑娘們在風月場打滾這麽久,什麽樣的人沒見過,這種事情也並不稀奇。
葉容淺咧咧嘴:“是、是嗎?”
“您看看有哪些不懂的地方,我們還可以細細講給你聽呢。”她們的服務絕對周到。
她眉毛抽搐了一下:“你們還真是體貼啊。”
其中一個姑娘咯咯笑著,很是自豪:“那是,咱們怡情樓是歸雁城最好的風月場所,這口碑可不是吹出來的。”
展眼望去,一派金碧輝煌,溫香軟玉,紙醉金迷,那桌上推杯換盞,鶯聲燕語,好不熱鬧。
葉容淺收回目光,道:“謝謝姑娘了,你們忙去吧,不必管我。”
“哎喲,公子這是害羞了?”
“不不不,容我一個人研究研究。”
她十分熱情,服務更是周到:“一看公子就是個正經人,讓我來給公子講解講解吧。”
那頭傳來姑娘的嬌笑勸酒聲。
葉容淺往那邊瞟了一眼,道:“就算我是個無趣的人,也不會連這個都看不懂的。”
她們隻當這位男寵是在女人麵前逞強,便不強求,笑著走開了。
葉容淺在那兒坐了一會兒,捏著那本書看了看,又看了一看,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唉,縱然她是個無趣的人,也不必帶她來這種地方,這樣多沒麵子。隻要小小地暗示她一下,她也一定會很自覺地去找書來看,努力提高自身魅力的。
春風真是越來越直接了。
走出怡情樓,夜晚清涼的空氣迎麵撲來,吹散了身上繚繞的脂粉氣,叫人精神為之一振。怡情樓對麵便是一條河,河邊栽滿垂柳,夜色裏依稀可以窺見長長柳條在河麵上輕拂。葉容淺走過去,靠在柳樹上,看著河麵發呆。
他和清舟先生想必都還要些時間,她不便打擾,等過些時候再進去應該也沒事。
“怎麽出來了?”
她正想著,冷不防頭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一驚,身子往後仰去,恰巧被人接了個滿懷。
葉容淺不動聲色地退開,笑道:“在裏麵待著悶得慌,出來清淨些,你怎麽出來了?”
他看著她:“我是跟著你出來的。”
葉容淺親切地道:“我沒事,你快進去吧。”
“是嗎?”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滾燙的手心撫著她細嫩的麵頰,“你是不是在生氣?”
她把頭搖得如撥浪鼓,安慰他道:“不生氣不生氣,你放心去吧。”夫君想要去找樂子,她心裏雖然不高興,但也不能去阻攔。
“也不吃醋?”
她嘴角抽搐:“沒有沒有,絕對不會。”忍忍忍,忍字心頭上一把刀,忍得她好疼啊。
慕子衾道:“那我進去了啊。”
“快去快去。”不要再考驗她了,再問下去她怕自己真會忍不住開口留人了。
他轉身就走。
葉容淺垂著眼看自己的手指。
那人走了兩步,忽然轉過身,一把把她摟到懷裏:“真的不在意?”她身子一僵,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熱度,遲疑了一會兒,也反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懷裏,自暴自棄了:“在意。”
算了,賢惠的女人不是那麽好做的,時間還長,她須得再多多修煉。
“既然你這麽在意,那我們便先回去吧。”
“哦,清舟先生呢?”
慕子衾道:“別管他了。”
“哦。”葉容淺想想,道,“剛才的姑娘們都很……很熱情啊。”
慕子衾握住她的手:“是嗎?”
葉容淺摸了摸袖袋裏的春宮圖,點頭道:“嗯,熱情不怯場,叫我都動心。”
他眼裏含著笑意:“是嗎?”
葉容淺眼珠子轉了轉,笑道:“那裏的姑娘們還教了我幾招,真是非常有風情。”
慕子衾摸著她的臉:“你還學了幾招?怎麽學的?”
葉容淺心一跳,努力鎮定,堅決不鬆口:“這……你怎麽跟姑娘們玩的,我就是怎麽跟姑娘們學的。”
他摸著她的眉毛,那裏有一顆小小的痣,要靠得非常近才能看到,道:“我怎麽跟姑娘們玩的?”
還問她!
葉容淺瞪著他:“我看見了!”
那不小心瞟過去的一眼!一個漂亮姑娘端著酒杯靠在他身上,送到他嘴邊叫他喝下。
“我沒喝。”他靜靜地道。
葉容淺隻瞟了一眼,所以沒看見後麵,他伸出一隻手,直接擋了回去。
“……啊?”
慕子衾看著她,溫聲道:“我沒喝那杯酒,直接把那位姑娘給按回去了。”
“哦……是這樣啊……”她眼神遊移。慕子衾低笑出聲。她紅著臉承認錯誤:“我錯了,不該吃醋懷疑你的。”
“沒關係。”他笑眯眯的,十分親切,“你隻要告訴我,你學了哪幾招,怎麽學的就好。”
絕對不能承認。葉容淺掩麵:“我騙你的,我什麽都沒學,真的。”
他聲音柔和:“容淺,你一直都是最坦白的,不是嗎?”
葉容淺憋了半天,才道:“不是。”
慕子衾笑著在她耳邊吹了口氣:“說吧,容淺。”紅暈順著她潔白的耳垂攀上白玉般的臉龐。
搞、搞什麽,使美男計哦?不是她吹,她自製力夠,絕對把持得住!葉容淺咽了口口水,道:“我、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嘛。”
他低啞地笑,輕輕吻著她的脖頸:“容淺,跟我說實話。”
被輕吻的地方就像被麻痹了一般,泛起大片酥軟的感覺,她心中如小鹿亂撞,四肢也沒了力氣。她結結巴巴地求饒道:“子衾,別這樣,我說,我說。”
他沒有抬頭:“嗯,說。”
可憐那頭小鹿已經快要撞得頭破血流了,葉容淺捂住心口:“是這樣,那幾個姑娘估計以為我是你的男寵,就拉著我,教了我幾招,好取悅你,這個事情吧……她們講得含糊,其實我也沒怎麽聽明白。”
慕子衾不緊不慢地道:“哦,是這樣啊。”
“就是這樣沒錯了。”她努力想推開這危險度極高的男人。
“那這本書是什麽呢?”不知何時,他已經從她的袖袋裏取出了那本春宮圖,捏在手裏,眉目舒展,愉悅地望著她。
他看著她,她眼觀鼻,鼻觀心,什麽都沒有看到。
慕子衾親切地發問:“不介意讓我看上一眼吧?”
“……不介意。”她痛恨自己的好說話。
他唇角勾起優美的弧度:“那我就不客氣了。”葉容淺聽到書頁慢慢翻過的聲音。“原來容淺喜歡這些姿勢啊?嘖,那倒是我這個夫君的失職了。”
“請你一定不要這麽想。”
他不理她:“原先我憐你身子單薄,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
葉容淺淚:“不不不,憐惜弱小這種好的品德還是應該發揚光大。”
他隻笑著看了她一眼,書也不還她,收到自己懷裏,牽著她的手坐上馬車,朝客棧去了。馬車上他一路閉著眼小憩,臉色平靜,偶爾睜開眼,也含著溫和的笑意,完全看不出什麽。葉容淺心裏卻一直有些惴惴不安。
這完全就是暴風雨到來前的平靜!
果然,到了客棧,她就被暴風雨摧殘了。
而且,她還身體力行地印證了一句話。他之前對她,果真是心存憐惜的。
清舟先生在樓下吃早飯,抬頭看到陳姑姑扶著葉容淺下來了,連忙站起來讓位給她,眼睛覷見她那奇怪的走路姿勢,忍了一忍,還是沒忍住,狐疑地問道:“夫人,你這是怎麽了?”
葉容淺扶著腰坐下來,擺擺手:“我沒事,你繼續吃吧。”
她拿起桌上的包子咬了一口。是她忘了,哪怕是溫柔的春天,也有驚雷,也有暴雨,也有倒春寒呢。另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揉了揉大腿,腿上胳膊上大概都青了。
痛哭流涕,她不該挑戰春風的底線啊。她完全沒想到春風發起飆來會這麽可怕!
“夫人你也吃,也吃。”他殷勤地拖了幾盤食物放在葉容淺麵前。
葉容淺沒精打采地拿了碗粥,還沒喝上一口,手裏的碗就被身後那人端了過去。那人幾口喝幹淨,放下碗笑道:“還不錯,不要甜的,再給夫人盛一碗白粥來。”
葉容淺歎氣,繼續啃包子。
唉,早上起來嘴裏沒味道,正想喝點甜粥潤潤,結果還被人半路攔了去,真是沒法活了。
她三口兩口吃完,抹抹嘴,笑道:“今天去哪裏?”
“去春陽茶社吧,聽說那裏不僅茶好,點心好,連那裏說書的都是一絕,全城聞名呢。”清舟先生也吃完了,想想,建議道。
慕子衾笑道:“行,那就去春陽茶社吧。”
春陽茶社坐落在東街,建得小巧精致,兩層小樓,一踏進門,清雅茶香就縈繞在鼻端,令人心曠神怡。大概是因為大堂請了人說書,這茶社不管樓上樓下,座位間統統隻用細細的簾子隔開,並不曾設有隔間。
慕子衾他們本就是來玩的,也不在意,便隨意揀了個地方坐下,要了店裏最有名的銀針白毫,又點上幾盤歸雁城最有名的特色點心,聽說書先生說書。
說來也巧得很,這一段書說的正是先帝年間的事,大概是從不知名的野史裏看的文章篡來的。講的正是先帝爺同後宮一後二妃包括年輕早逝的慕子衾親娘之間的情仇糾纏,講得是有滋有味**氣回腸,眾人聽得也有滋有味**氣回腸。
當然,這有滋有味**氣回腸的眾人不包括葉容淺、清舟先生和陳姑姑。他們仨俱是膽戰心驚,對視一眼,清舟先生眼中寫滿了你比較行你先上,葉容淺推辭不過,隻好小心翼翼地問道:“子衾,要不,要不叫這位說書先生換個故事來講?”
“換故事作甚?”他回頭,瞧見他倆的神色,不由微微笑了,“這有什麽?別想太多,此人故事講得很好,你們也認真聽聽。”
清舟先生嗬嗬笑:“是啊,是啊,主子說得對。”
陳姑姑嗬嗬笑:“主子說的都對。”
葉容淺也幹笑著:“你們說得極是,極是。”
說書先生正巧說到慕子衾親娘病逝的那一段,陳姑姑和清舟先生心中俱是一跳,但看慕子衾的神色,倒像是很平靜。趁著大袖子的掩映,葉容淺在桌下偷偷抓住慕子衾的手指,輕輕搖了搖,慕子衾麵上溫暖,反手握住她的。
“說到靜妃,別看她紅顏早逝,她可是當今聖上的生母,如今那個京城裏的太後啊,可不是……”
葉容淺膽戰心驚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都知道南方一帶姑娘熱情,民風開放。姑娘熱情,她領教過了,但這民風開放……也委實開放得太過了些,大庭廣眾之下,連這等宮闈秘事都敢說出口。
清舟先生看了慕子衾一眼,默默地往後挪了一個位置。
還沒等慕子衾開口,他們就聽見鄰邊那桌傳來一個聲音:“提這些陳舊往事作甚,當今聖上,非太子,卻能登上皇位,全憑智謀奪取,靠的可非不入流的小道。”
那聲音年輕,傲氣,還帶著一點恃才傲物的輕狂。
葉容淺頗感興趣地望過去。有人這樣誇讚自己夫君,她心裏當然是高興的。清舟先生為了感謝這位緩解氣氛的仁兄,也忍不住搭話了:“這位仁兄高見!”
那邊的人像是愣了片刻,答道:“不敢當,在下不過是以口言心罷了。”
“好一個以口言心!”清舟先生覺得這小子的拍馬屁技能簡直滿了,他見慕子衾點了點頭,便高聲道,“有緣相見,不知仁兄是否賞臉,過來喝上一杯茶?”
“恭敬不如從命。”那人撩開簾子走過來,一襲青衣,劍眉星眸,神色自若,眉梢眼角皆是豐華的傲氣。
清舟先生站起來笑道:“公子請坐。”他一一介紹道,“這位是穆少爺,這位是穆夫人,在下姓周名青,不知公子怎麽稱呼?”
他簡單地道:“蔡勉。”
聽起來很耳熟啊,葉容淺想想,再想想,忽然問道:“你是不是歸雁城的玉麵書生蔡勉啊?”
“穆夫人聽說過我?”
葉容淺捧著杯子喝茶,嗬嗬笑道:“聽說過,聽說過,公子大名如雷貫耳。”
她當然聽說過。
在春宮圖上聽說的。
怡情樓的姑娘給她的那本春宮圖,不知作者是太傾慕這位玉麵書生還是巧合,整個冊子,那男妖精的名諱都是玉麵書生蔡勉。
慕子衾大概也想到這裏,不由微微笑起來,道:“內人胡說,讓你見笑了。”
他倒是正經聽說過這人。據說這蔡勉是歸雁城有名的才子,能臨陣作詩,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加之他容貌俊美,玉麵書生這名號就逐漸在歸雁城傳開了。
慕子衾有意將此人收歸己用,言談間不免拉攏。那人眼光也毒辣,料定慕子衾身份不凡,他又感慨自己多年懷才不遇,壯誌滿懷不得施展,如今兩下相合,便決定投入慕子衾門下。如此雙方交談倒甚是愉快。
然而蔡勉投入慕子衾門下之後,慕子衾也並沒有帶他做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功績,依舊帶著他們在歸雁城吃吃喝喝,四處遊玩。葉容淺私下問慕子衾:“我瞧著那位玉麵書生很是傲氣的模樣,這樣帶著他四處閑逛,不,我絕不是說你在閑逛,這樣四處遊玩我自然歡喜,不過蔡勉公子他沒意見嗎?”
慕子衾忍俊不禁:“傻姑娘,在你考慮別人的時候,也須得想想我是誰。”
在歸雁城過了大半個月,就在葉容淺以為這次微服私訪當真就是一次普通的微服私訪時,當天晚上就發生了刺殺事件。
慕子衾無甚大事,那位蔡勉公子卻豁出性命,為他擋了那致命的一刀。
葉容淺知道這件事時,蔡勉已經被送到醫館,慕子衾也已經不在客棧了。葉容淺擔心慕子衾的安危,心內委實焦急,把清舟先生叫來,皺著眉問道:“清舟先生,子衾怎麽樣了?為什麽事情發生時沒有告訴我?”
清舟先生一臉凝重:“主子隻是輕微擦傷,蔡勉為主子擋了一刀,已經送去醫館,應該不會有事。事出突然,當時房間裏一片狼藉,主子說怕嚇到您,就叫我先把這件事壓下來了。”
這的確是他會做的事情。
“刺客抓到了嗎?”
“抓是抓到了,但是他當場就服毒自盡了。”
葉容淺咬著牙道:“便宜了他。”
“夫人……”清舟先生一臉的欲言又止。
她明白這是為什麽。
雖然清舟先生和從前立誌修善緣的她接觸不深,但這些日子來也素知她的個性,知道她性子軟,好說話,愛做善事。
可是這樣一個性子軟、好說話、愛做善事的人,卻在聽到是蔡勉幫他擋了致命一刀時,內心無比慶幸不是他性命垂危,在知道刺客服毒自盡的時候,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便宜了他。”
這在從前的葉容淺看來,都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其實不管是那個修善緣的葉容淺,還是這個被迫中斷善緣的皇後,遇上這種事,她也是寧願自己死,而不願別人為救她而受傷。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利用她的人,她也不過一笑了之,絕不肯放在心上,同他計較。
可是當碰到這些事的人是慕子衾,她變得完全不一樣。
她就這樣,看著自己對那人的感情如同洶湧的洪水,讓自己變得自私,變得殘忍,變得不像自己,完全脫離掌控。
陳姑姑斂氣屏聲,恭敬地伺候她梳洗,又送上一碗燕窩粥來,服侍她上床安寢,這才退下去。
等到淩晨,那人才一臉疲倦地回來,進門便看到葉容淺坐在桌邊,靜靜地看著他。他怔了一怔,微微笑道:“容淺,一夜沒睡嗎?”走到床邊坐下,他拍拍床,“過來,陪我躺一會兒。”
葉容淺走過去,摸著他的左臂,沉默了半天,才道:“還痛嗎?”
他攬住葉容淺的腰,兩個人齊齊躺下去,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我沒事。”
“蔡勉呢?”
“他為我擋了一刀,受傷極重,但好在送醫及時,撿回一條命。”
葉容淺想了很久,把額頭抵在他懷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慕子衾環著她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頭,氣息溫暖地呼在她的發絲間:“別哭,傻姑娘,我好好的呢。”
她吸吸鼻子:“要好好謝謝蔡公子才行。”
“嗯。”
葉容淺不是很抱希望地問道:“能查出刺客的身份嗎?”
“別管這件事。”他低聲道,“此事不宜張揚,蔡勉不能在醫館待太久,你幫我好好照顧他。”
正愁一腔感激愧疚之情無從發泄,聽到慕子衾這麽說,她立馬拍著胸脯下保證書:“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蔡公子的!”
草藥的苦澀味道持續發酵,籠罩著這小小的房間,那刺鼻的氣味兒,幾乎令人反胃作嘔。
**那位麵色蒼白的公子一手捂著自己肩頭,一手捏著一本書,眼睛盯著書頁,看起來好像研究得很是精細,近一炷香的時間沒翻過頁了。他忍了又忍,終於開口道:“夫人,您其實可以不用親自煎藥的。”
葉容淺正持著一把小扇子扇爐火,額頭上布滿細汗,聽到他這麽說,葉容淺回過頭去,十分嚴肅地道:“你為子衾挨了一刀,救了他的命,我不過是替你煎藥而已,完全不算什麽,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咳了一聲:“我的意思是,您可以不用在這裏煎藥的。”浸泡在藥氣裏,他覺得自己的頭發絲都散發著濃濃的苦味。
葉容淺道:“這可不行。”前幾日刺殺未成功,刺客身份也未明,誰知道還會不會出亂子,讓她親手煎藥,是最安全的。再者,她不叫陳姑姑來伺候他,並不是不信任陳姑姑,而是因為愧疚,她想自己親手照顧蔡勉,不假他人之手。她笑眯眯的:“大夫說,屋子裏有藥香味,有助於恢複呢。”
哪個大夫,哪個?蔡勉按下自己額上爆出的青筋,堅持道:“真的不用了,我這傷不算什麽,不敢勞動夫人。”
她不理他,把藥煎好了,用大瓷碗盛了滿滿一大碗濃黑的苦藥汁,親切地送到他手裏:“喝吧。”
蔡勉瞪著她。
到底是從哪裏找出來的,他吃飯都沒有用過這麽大的碗。
“……是要我喂的意思嗎?”葉容淺當真起身去找勺子了。蔡勉連忙托住大碗,閉著眼一口氣把藥灌進去,等葉容淺拿著勺子回來的時候,他隻遞給她一個空空的碗。
“喝完了?”
他眉毛抽搐,沉默著點頭。
葉容淺笑道:“要蜜餞壓一壓苦味嗎?”她從荷包裏摸出兩顆蜜餞,攤在掌心裏給他看。
他用力搖頭,戳了葉容淺一下,手指指著門的方向,示意她出去,一張俊臉憋得通紅。
葉容淺把蜜餞扔到嘴裏,很識趣地向他告辭。剛走到房門口,她就聽到裏麵傳來一陣十分響亮的打嗝聲。
房間裏一下子靜得嚇人。
葉容淺十分體貼地沒有回頭:“蔡公子,大夫說了,喝藥不能太猛,想要恢複健康是件好事,但切忌心急啊。”
蔡勉死死閉著眼,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背對著門口。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道:“對了,蔡公子你喝了藥會不會想要如廁啊?”
“不、用。”他一字一頓地道。
“這是正常的事情,你不必害羞。”葉容淺一本正經地道,“你要是上廁所不方便,盡管跟我講,我一定會幫你的。”
蔡勉咬著牙:“我傷的是肩膀,不是腿,謝謝。”
葉容淺道:“是是是,所以你到底想不想如廁?”
“我想靜靜!”
到了中午,用飯是個大問題。受了傷的人,吃飯不能太油膩,可是菜太清淡了,喝慣了藥又會覺得嘴苦,給他蜜餞點心吧,這位玉麵書生又不挑得很。葉容淺想了半天,轉回來問他:“蔡公子,你中午想吃什麽啊?”
“隨意,我不挑。”
昨天他說不挑的時候,中午就隻吃了半碗白飯,不多吃一點,怎麽有力氣快些康複呢?
葉容淺堅持道:“蔡公子,你想吃什麽,隻管說就是。”
蔡勉也不跟她客氣了:“同福軒的蟹黃小湯包做得不錯。”
葉容淺認真記下:“還有嗎?”她一心想好好照顧蔡勉,幫他早些康複。
“還有芝美的冰糖肘子,周記的雞湯燕窩,尚香館的天梯鵝掌和銀絲牛肉。”他看著葉容淺,眼底隱約含著一絲挑釁,“這些都是不錯的。”
葉容淺嚴肅地點點頭:“冰糖肘子不行,太油膩,其他的,再加上同福軒的蟹黃小湯包,沒問題,中午就能吃到。”她頓了頓,誠摯地看著蔡勉,“還有什麽想吃的,或者想喝的想玩兒的嗎?”
不僅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而且那團棉花還一點不生氣。蔡勉泄氣地拽過一本書來看,悶聲道:“沒了!”
午飯前,陳姑姑果然及時把這些菜送到了蔡勉的房間裏。葉容淺接過來,在桌上擺開,十分周到地道:“蔡公子,您是自己起來吃飯,還是我端過去?”
“……我自己來。”蔡勉沉著臉從**爬起來,“夫人您就別管我了,先去吃飯吧。”
陳姑姑在一旁低低地警告道:“蔡公子。”
葉容淺擺擺手:“沒事沒事,蔡公子你先吃,我不餓。”
蔡勉瞥了她一眼,無情地道:“可是你看著我,我吃不下。”
“好好好,我這就走。”葉容淺十分聽話,“陳姑姑,你在這兒伺候蔡公子吃飯。”
“是。”
這些日子以來,慕子衾不再帶著她出去遊山玩水,常日在外。葉容淺在客棧照顧蔡勉,也沒時間。所以這半個月來,兩人竟隻有晚上才能碰得到麵,葉容淺總是等到三更半夜才能見到慕子衾。
點一盞孤燈,捧一卷戲書,閑敲棋子落燈花,其實是很美的意境,奈何她不懂棋來不懂詩。
門軸忽然輕輕響了一聲,敲碎夜的寧靜,葉容淺忙扔了書,上前去開門:“子衾,你回來啦?”
“嗯。”他溫聲道,“不是叫你早些睡麽?怎麽還等我?”
她叫陳姑姑送熱水來,關了門,幫他更衣:“我睡不著嘛。”又問他:“這個時辰回來,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夜宵?”
“不用。”他含笑叫住葉容淺,把她拉回來,“不必麻煩了。”
慕子衾見她踮著腳,一雙手按在他胸前幫他解扣子,嘴角牽出一抹笑,伸手環住她的腰:“聽說蔡勉恢複得很不錯啊。”
那麽重的傷,現在已經好了大半了。
葉容淺點頭:“是啊,我有很用心地照顧他呢。”
慕子衾含笑道:“是嗎?周青說,蔡勉脾氣不好,最近越發暴躁了,再說他也好得差不多了,叫陳姑姑去照顧他,你好好歇幾天。”
越發暴躁……葉容淺認真考慮了一下,道:“嗯,這個問題我也想過,蔡公子是年輕男子,養傷這麽久,有些忍不住,脾氣暴躁也是常事。我看不妨幫他找個姑娘?青樓不少姑娘都愛慕他,不,我不是說要給他找個青樓姑娘,但他有才有貌,想必愛慕他的人也不少了,這應該也不是件難事。”
他拍了拍葉容淺的額頭:“想太多。”
兩個人都換了裏衣躺進被子裏,葉容淺窩在他懷裏的時候,還在念叨這個問題:“我覺得這個可以有。”
她因為事發後,一度慶幸受傷的是蔡勉,所以心中對他又感激又愧疚,決定要一心一意好好照顧他,一分一毫也不遺漏。
“有有有,我明天就叫周青帶兩個姑娘回來。”
“對了,刺客的事情查得怎麽樣了?有結果了嗎?”
他聲音沉了沉:“嗯,查出來了,是雲隱閣的人。”
“雲隱閣……江湖勢力?”好像沒聽說過啊。
慕子衾道:“嗯。”
葉容淺垂下眼簾,微微笑道:“這群人,還是早早清除的好,這次的刺殺,若不是蔡公子為你擋了一刀,隻怕……”
她發現自己可以麵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了。
慕子衾收攏手臂,半開玩笑道:“唉,看來現在容淺心中都是那位玉麵書生蔡公子啊。”
葉容淺捧著他的臉,嚴肅道:“你覺得他比你高?”
“不。”
“比你有錢?”
“也沒有。”
葉容淺自顧自的:“而且也沒有你長得好。”她看著慕子衾幽邃的眼睛,左看右看,下結論道,“所以我自然是想著你的了。”
“唉,這麽說很沒有誠意啊。”
葉容淺撲哧一聲笑了:“哪裏沒誠意,說得不夠好嗎?”雖然她沒有他嘴甜,的確沒有他那麽會哄人就是了。
他溫柔地注視著她:“我這些天在外麵忙得很,很多事情也很煩,但是想到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就很安心。”
這些情話,她聽到他說出口,心就熱融融地化成一片,又甜蜜,又溫暖。
她反手抱住他,臉埋在他的肩頭,蹭蹭,不說話。他拍拍葉容淺的背,笑道:“你近來真是越發愛撒嬌了。”
葉容淺偷偷地彎起嘴唇。
這麽多這麽溫柔的情話,從最愛的人嘴裏說出來,沒有幾個女人能抵抗,她跟普通人沒兩樣,被這樣對待,沒辦法不意亂神迷。
遙遠天際悄悄泛白,剛剛透出一絲微曦,慕子衾就點燈起床,站在床前更衣。葉容淺也醒了,忙起身道:“天亮了?”
慕子衾騰出一隻手來按住她:“還早呢,你再睡一會兒。”
葉容淺乖乖躺回被窩,問道:“今日怎麽起得這麽早?”
“有些事,不過今天回來得可能也比較早,你晚上想吃什麽,我帶回來給你。”
葉容淺雙目水亮:“同福軒的蟹黃小湯包!”她嚐過一個,好吃得不得了,可惜蔡公子不愛和別人分享。
他彎腰穿鞋:“行,我給你帶一籠,等我回來。”
葉容淺覺得自己都快要被他養傻了,笑嗬嗬地點頭:“嗯嗯,早點回來哦。”
“好,你睡吧,我走了。”
歸雁塔中,二人對坐,其餘人兩相對立,各成一派,平靜中藏著暗潮洶湧。一片綠葉飄過來,輕飄飄地落在桌子上。
慕子衾用手指扣著桌子,微微笑道:“沒想到雲隱閣的閣主竟是位姑娘,不知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小女子名叫憐菡,今日還真是多謝你賞光駕到了。”對麵的女子輕紗覆麵,隻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瞧上去倒是一個難得的美人。
兩人交談起來也挺平和的。慕子衾誇道:“雲隱閣,好名字。”
然後這位雲隱閣主再謙虛回來:“一般一般,承蒙誇獎。”
慕子衾再誇:“派出的人,做事也極是利落。”
憐菡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奇異的微笑來:“是嗎?你能這麽想,可真是我們雲隱閣的榮幸。”
“是啊。”他揮手比了比,“那一刀,砍下來的時機實在好,若不是有人替我擋了一刀,隻怕後果不堪設想。”
憐菡遺憾地感慨:“那你還真是幸運。”
“我也這麽覺得。”他意味不明地笑著,“一直以來,我好像都很幸運。”
那女孩子慢慢地喝完一盞茶,才看著他道:“這份好運,可不會永遠跟著你。”
周青怒瞪著她。
他不置可否:“是嗎?”
“我知道,這些日子來,你滿城查找雲隱閣的資料,也查到了不少東西,不過最重要的東西,你可能一直都沒有查到。”
慕子衾微笑:“是嗎?”
憐菡笑容狡黠:“等過了今天,希望你還能這麽胸有成竹,淡定自如。”
慕子衾不是很在意地道:“好吧,你到底想說什麽?”
還沒等憐菡開口,門口忽然進來一個黑衣人,身形疾快,瞬間就掠到她的身後,躬下身來,在她耳邊說了些什麽,憐菡臉色大變,失聲叫道:“什麽?”
慕子衾不緊不慢地站起來,好整以暇地望著她:“雲隱閣真是神通廣大,消息這麽快就傳來了?”
銳利的眼光含著恨意盯過來,她麵色慘淡,咬著牙道:“這不可能!”
慕子衾淡笑道:“不信?這樣吧,朕容你去大牢待幾天,等到確認事實之後,再死不遲。”
周青還在一旁幫腔:“你真當我們在歸雁城半個來月什麽都沒查出來?一群前太子的餘孽殘黨,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崖邊冷風颯颯地吹進塔裏來,茶杯應聲落地,摔成一地碎末。
憐菡一拳砸到石桌上:“狗皇帝,你以為這麽說我就會信了嗎?太子殿下他、太子殿下他才不會失敗!”
雲隱閣在歸雁城,派出刺客刺殺,設計拖住慕子衾的步伐,讓太子在京中有可乘之機,終於等到昨日夜裏,太子殿下帶領親兵攻占京城,怎麽可能會失敗!
“我不會相信你,我才不會相信你!”
“隨便你。”
周青道:“建安王爺留在京中監國,可不是鬧著玩的。若沒有建安王爺,陛下怎麽可能輕易離京。”
她死死瞪著慕子衾:“那位建安王爺?那個又無能又愛玩的九皇子?”
周青風故意打她們的臉,一臉和善的笑容:“是啊,正是那位又無能又愛玩的九皇子,他留下監國,平定了你們太子殿下的叛亂。如今啊,你們太子殿下正在大牢呢,你大概也很想同他做伴吧,真是個忠心的部下。”
可怕的沉默凝窒,忽有尖利的大笑聲起,她眼裏滿是瘋狂的光。“就算太子殿下敗了,”她回過頭,環視自己身後那群沉默的黑衣人,緩慢而且篤定,擲地有聲,“可是你今日也踏不出這歸雁塔半步。”
慕子衾揚起眉毛,親切地微笑。
“你笑什麽!”歇斯底裏的聲音回**在塔內。
周青好心地道:“我建議你的人出去看一看。”
塔內外,如今都圍滿了歸雁城的官兵,還有他精心培養的暗衛,隻要他一聲令下,雲隱閣會就此在世間除名。
她古怪地笑起來,笑聲持久不斷,卻忽然停下,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掐斷,從嗓子眼兒裏擠出一句話來:“看來你真是全方麵地準備了,隻是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過你的夫人呢?”
慕子衾麵色一滯,隻見一名白衣人挾著葉容淺從一側的暗門中走出來,站到憐菡的背後,憐菡大笑:“蔡勉,做得好。”
周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一轉不轉地盯著葉容淺看。
慕子衾情報網那麽神通廣大,能查出雲隱閣的背後是太子,其實他也早就知道蔡勉的身份。在茶館時,看起來是蔡勉故意一鳴驚人,想引起他的注意,從而接近他,其實是慕子衾將計就計,沒有拆穿,假裝很信任他。
在雲隱閣安排的那次暗殺中,蔡勉為慕子衾擋了一刀,險些喪命,葉容淺對他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因此對他全心信任。
他明明知道蔡勉是敵人,可是為了取信蔡勉,他一個字都沒有告訴容淺。明知道把她留在宅子裏會有危險,可是為了讓雲隱閣閣主放下戒心親臨此地,他還是利用她了。
葉容淺看著慕子衾,平靜地道:“子衾,蔡勉身懷武功,我沒能好好保護自己,以致淪為別人威脅你的工具,抱歉。”
他垂下眼簾,移開視線,仿佛不敢觸碰她的目光。
他或許覺得葉容淺那麽聰明,她可以看得透,不需要他的提醒。或許,他覺得葉容淺的全心信任更能迷惑對方,所以不必提醒。
葉容淺是很聰明,可是當局者迷,因為對慕子衾的感情,她沒有辦法像他一樣運籌帷幄,也沒有辦法像他一樣清醒。她處在他親手布下的局裏,連自保都做不到。
“讓她閉嘴。”
“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往裏深了一點,白皙的肌膚,立刻被割出一道血痕來。蔡勉低下頭,冷冷地道:“你最好安分一點,休要聒噪。”
葉容淺默默點頭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憐菡看到葉容淺之後,好像慢慢平靜了下來,重新坐回桌邊,冷笑道:“現在,你還覺得我手上沒有繼續跟你談下去的籌碼嗎?”
慕子衾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想怎麽樣?”
她毫不猶豫地道:“下令放了太子殿下。”
慕子衾從善如流:“好。”
“答應得倒是很幹脆。”但是她清楚,太子遠在京城,一旦她放了葉容淺,他現在答應得幹脆,那麽反悔更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她繼續道:“不傷雲隱閣一分一毫,等到雲隱閣部眾全部安全退走,我自然會放了她。”
葉容淺看他沉默良久,沒有答言。
憐菡還在笑:“很難選擇嗎?”
周青不敢再看葉容淺了,移開視線,恨恨地罵道:“你這個瘋女人!”
憐菡走到葉容淺的身邊,輕輕地拍拍她的臉,柔聲道:“皇後娘娘,你說皇上會怎麽選擇呢?”
葉容淺一言不發。
“不說話啊,連自己枕邊人的心思都不知道嗎?真可憐。”她的聲音依然柔和,“那麽,我再來問問皇上好了,這樣我見猶憐的美人兒,你舍得讓她死嗎?”
慕子衾抬起眼簾,聲音雖然平緩,但十分有力:“放了她,我能保你和太子不死。”
“還在開條件?”憐菡厲聲喝道,“我看到你這副樣子就惡心!”她冷笑著,忽然揚手扇了葉容淺一耳光,然後又輕柔地撫上她紅腫的臉頰,“到了現在,你的夫君還一副施恩的樣子,他是真的不在意你是嗎?保我和太子殿下不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太子殿下有多麽驕傲,他寧為玉死,不為瓦全,你擺著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嘴臉,讓太子殿下從此苟延殘喘地活下去!你怎麽敢,你怎麽敢!”
她這副歇斯底裏的樣子,讓葉容淺連一句“你鎮定一點”這種安慰人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周青喘著氣,死死盯了她一眼,轉頭向慕子衾道:“主子,您看……”慕子衾揮手,止住他的話,眯著眼睛道:“憐菡姑娘,請冷靜一點。”
憐菡微微笑起來:“既然你沒辦法做出選擇,那我就來幫你一把吧。”她冷聲道,“蔡勉!”
“是。”蔡勉聞言,手下使力,寒光耀耀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在葉容淺身上劃出一道深深的傷,皮肉割裂開來,鮮血噴湧而出,染透她的衣衫。
銳痛襲來,連忍慣了疼的葉容淺都忍不住皺起眉頭,低低地呻吟出聲,嘴唇被咬得失去血色。
慕子衾聲音驚痛:“你!”
被逼入絕境,憐菡已經顧不了那麽多,隻看著慕子衾,淡淡地笑著:“怎麽?我還以為你不會心疼呢,我還以為你心裏除了權力以外,什麽都不剩呢,原來這妻子在你心中還有位置啊?我手裏的籌碼竟有這麽重要,那我還真要好好掂量一下她的分量了。”
慕子衾沉冷地道:“不要做愚蠢的事。”
“愚蠢的事?是,你夠聰明,不會做愚蠢的事,所以你不會殺太子殿下。”她看見慕子衾的神色未變,便抽出自己腰間的匕首,輕輕貼在葉容淺的臉上,來回滑動,葉容淺緊緊閉上雙眼。憐菡緩緩地道:“弑兄,多難聽的名聲,你怎麽會讓自己沾上這種汙點呢?所以你會留著太子殿下,軟禁他,看守他,但不會殺他。”
葉容淺喘息聲很低,但一聲一息,像針一樣,分明地刺在他的心頭。他臉上卻依舊平靜:“你錯了,你若不放了皇後,建安王爺會立刻接到我的暗信,即刻處斬太子。”
“哦,是嗎?你會嗎?”她眼波流轉,嗤笑著,不為所動,“我知道,你的暗衛都在這裏,他們都是個頂個的高手,不過隻要他們敢妄動,第一個死的,就是你的皇後,你最好給我想清楚。”
她大大方方地坐回去,欣賞著葉容淺臉色痛苦的表情,冷冷地道:“我的時間不多,你快點選。”
這裏有這麽多人,卻是一片死寂。
憐菡故意拉長了聲調:“皇後娘娘,這個狠心人啊,你要向他求救嗎?”
葉容淺喘著氣努力忍痛,額上冷汗直往下滑,她看著慕子衾,那人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壞,她啞著嗓子道:“小湯包……”
“什麽?”
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柄匕首也輕輕顫了一下。
葉容淺抿起嘴唇:“我隻吃到一個,就再也沒有了。”
慕子衾艱難地道:“……你若是想吃,我們以後一起去買,好不好?”
“喂喂,這種時候,你們在說什麽呢?”憐菡譏諷地笑著,“真是臨危不亂的皇帝陛下。”
葉容淺看著他,閉上眼睛,拔下自己發間的那支白玉簪子,緩慢而輕微地搖了搖頭。慕子衾像是明白了些什麽,搶前一步:“容淺!”
葉容淺看到他眼底的光芒,漸漸從猶豫變得決絕起來,她慘笑,索性搶先一步,幫他做決定。
有那麽一點猶豫,已經足夠了。
憐菡心中警鈴大作:“你想做什麽?”
她握著那支白玉簪子,忽然揚起手,用力把它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聲崩裂開來。蔡勉微微晃神,不防被葉容淺掙開,他素習武藝,反應極快,迅速將葉容淺扯回來,又是一刀紮進她的胸膛。
葉容淺痛呼出聲,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痛得幾乎麻木。
憐菡大怒,瞬間欺身而上,劈頭照臉扇了她幾個耳光,厲聲罵道:“蔡勉,你幹什麽吃的?”
葉容淺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十指如鐵一般,緊緊箍住憐菡的手腕,拚著背後挨蔡勉一掌,借著掌風落下懸崖去。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隻能見到那渾身浴血的身影,拽著另外一個女子,縱身墮入深淵。
下墜的風逆行而上,呼嘯拂過她的耳邊,鬆濤聲如浪潮般灌進耳膜裏。葉容淺鬆了手,渾身痛得如在煉獄,她怔怔的,眼淚在往下淌,卻忽然間大笑出聲。
或許是因為不想太傷她的心,或許是因為別的,他猶豫著,不能做出選擇,可是她知道他最想要的是什麽,所以她幫他做選擇。
在很多事情上,慕子衾或許可以遷就她,可以不利用她,為了她費心思繞遠路,不讓她受到傷害,就像當初讓沈家尚主、拒絕納沈寧為妃一樣,處處考慮她的感受。可是一旦事情威脅到他的江山大統,他還是會做出最正確、最直接的選擇。
他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她早就知道的啊。
一直以來,慕子衾待她,都非常溫柔,非常體貼,對她說了非常非常多的情話,多到快要把她融化。
他給了她一段最甜蜜、最美妙的日子,現在,終於到她回報他,她一點都沒有不甘願。
她雖然愛他,但一直愛得非常沒有指望。這是葉容淺早就料到的結局,所以她覺得自己並不傷心,甚至會有些如釋重負,還有一點點美夢驚醒的不舍。
終於,她也可以自私一次,離開這個負她太多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