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嗤——”
蘇沁桃剛下飛機,就被寒風激得打了個噴嚏。
程尋立刻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她整個腦袋都包住了,“還冷嗎?一會上車有暖氣會好些。”
蘇沁桃輕輕搓了搓手,又放在嘴邊哈了口熱氣,“沒事,我...啊嗤——”
這是蘇沁桃第一次來北城。
初冬的北城,街道上的人們都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個移動的粽子,與依舊深秋的森市截然不同。
蘇沁桃站在院子裏,環視四周。
周圍是一片灰調的裝潢,庭院幹淨整潔,草坪和綠植被修剪得整齊,像是用尺子量過般,透著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別墅的外牆是統一的灰色,線條利落。
程尋一路小跑過來,嘴邊還冒著白氣,“太久沒回來了,連小區門口的大爺都不認識我了。我們在這兒等會兒,我爸開車出來接我們。”
“嗯。”蘇沁桃輕聲回應,手不自覺地往大衣口袋裏縮了縮。
下一秒,她隻覺手指被一個溫熱的東西罩住。
當她意識到是程尋的手掌後,下意識抽開了手,卻被程尋用力按住了。
她猛地抬頭,正對上程尋溫暖的笑容,“你的手太涼了,幫你暖暖。”
程尋邊說著,邊輕輕揉搓著她的手指,“一會你不用說話,我了解我爸媽,我來應付。”
他的指腹和虎口處有一層薄繭,摩擦時會有一種麻酥感,癢意從手指穿過手臂,直抵蘇沁桃的心底。
這時,一輛深綠色的SUV緩緩駛來。
“你先上車。”
說著,程尋拉開了車門,單手扶著蘇沁桃坐上了SUV的後座。
蘇沁桃麻利地上了車,才發現副駕駛上也坐著人,程尋母親也來了。
她微愣了片刻,隨即輕聲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沒人回應。
車廂內,彌漫著一股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調暖風呼呼地吹著,帶著皮革特有的味道,撲在蘇沁桃的臉上。
程尋隨後上了車,車門剛關上,車子就掉了個頭,徑直開上了馬路。
他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以及漸漸遠去的小區,坐直了身子,“我們要去哪兒?不先回家嗎?”
蘇沁桃坐在後排,身體微微緊繃,能感受到程尋雖然肩膀放鬆,但全身透著緊張。
程尋的母親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裏,隻能看到她一直沒有回頭,仿佛後座空無一人。
程序的父親專注地開車,目光平視前方,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爸,我們這是去哪?不先回家安頓一下?”程尋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程爸的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語氣平淡無波,“你媽訂了個茶樓的位置,先過去坐坐,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家裏好久沒住人,冷鍋冷灶的。”
蘇沁桃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雙手逐漸恢複了暖意,心尖卻慢慢泛起涼意。
“不用那麽麻煩,隨便在家裏吃點就行……”程尋試圖緩和氣氛。
“不麻煩。”這次開口的是程媽,她的聲音透過座椅傳來,不高,卻帶著一種疏淡。
“那家茶樓的點心不過,蘇小姐是第一次來北城吧,正好嚐嚐。”
聽到自己的名字,蘇沁桃抬起頭,恰好從後視鏡裏對上了程媽瞥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很快移開,像是不經意的一掃,但其中帶著審視和冷意。
像細針般,輕輕紮了蘇沁桃一下。
程尋的眉頭輕皺了一下,他側過頭,看向蘇沁桃,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別擔心。”
他的手掌在座椅下方悄悄探過來,覆上了她冰涼的手指,緊緊握住。
他的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傳遞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蘇沁桃沒有掙脫,也沒有回應,隻是靜靜地任由他握著。
車子最終在一處茶樓前停下。
茶樓的裝修古色古香,牌匾和兩側的立柱是深色的木頭。
四人先後下車。
北城幹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蘇沁桃不禁輕吸一口,鼻腔裏滿是清冽。
程媽走在最前,程爸鎖好車後緊隨其後。
程尋落後一步,替蘇沁桃攏了攏圍巾,將她半張臉都遮住了,隻留下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他看著她,眼神透著安撫和堅決,“跟緊我。”
包廂在二樓,靠窗,很安靜。
服務員上好茶和幾碟精致的點心後,便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桌旁的火爐上,茶香嫋嫋升起。
程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沒有喝,目光落在蘇沁桃身上,這次毫無遮掩。
“蘇小姐。”她開口,“你和程尋領證的事,我們做父母的,是最後才被告知。這件事,你們做得太草率了。”
程尋立刻接話,“媽,這件事是我決定的。我和小桃是認真考慮過的……”
“你考慮了什麽?”程媽打斷了他,視線終於轉向自己的兒子,帶著責備和痛心,“考慮了她的家庭背景嗎?考慮過她那個殺人犯父親,會給我們家帶來什麽樣的影響嗎?”
“殺人犯”三個字,像一塊冰砸在茶桌上,空氣瞬間凝固。
清晰、尖銳,帶著諷刺。
蘇沁桃端著茶杯的手指,瞬間失了血色,變得蒼白。
滾燙的杯壁灼燒著指腹,她卻感覺不到疼,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看著程媽,對方也看著她,眼神裏沒有半分長輩的慈愛,隻有**裸的排斥和鄙夷。
啪!
程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媽!”他的聲音帶著壓製的怒氣,“請注意您的措辭!那是小桃的父親,和她本人沒有關係!”
“沒有關係?”程媽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血脈相連,怎麽可能沒有關係?”
“程尋,你太天真了。那樣的家庭能教出什麽樣的女兒?我們程家,往上三代都清清白白,為國盡忠,丟不起這個人!”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蘇沁桃的心上。
她感到呼吸困難,胸口悶得發痛,她看到程尋緊繃的下頜線,看到他放在桌麵上攥緊的拳頭。
她忽然鬆開了程尋緊握的手。
程尋一怔,看向她。
蘇沁桃緩緩站起身,動作很輕,卻吸引了包廂內所有人的目光。
她臉色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那雙露在圍巾外的眼睛,像被水洗過的寶石,清亮,透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平靜。
她看著程媽,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耳中,“阿姨,我的出身,我無法選擇。但我的人格和品行,是我自己贏得的。您可以不接受我,但請不要侮辱我。”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走向包廂門口。
“小桃!”程尋立刻起身要追。
“程尋!”程爸終於厲聲喝道,“聽你媽說完!”
蘇沁桃的手已搭上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一顫。
她沒有回頭,隻是停頓了一秒,隨即猛地拉開那扇門,朝寒風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