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老宅隱在山林深處，這片宅子開發得早，環境清幽，中央還有一片天然湖泊，時不時有幾隻白鷺掠過水麵。
蘇沁桃坐在車裏，思緒飄回了第一次來這兒的場景。
那是她頭一回正式見陸琛的父母。
那天，陸琛早早就在馬路邊等著她，穿著件白T恤，笑著朝她快步跑來，手裏還拎著兩大盒補品。
蘇沁桃低頭瞧了一眼，是茶葉和燕窩。
她對這些牌子不太了解，但看包裝就知道價格不菲，絕不是她現在能負擔得起的。
她看到陸琛額頭上冒出的汗珠，伸手想幫他拿一盒，卻被他擋了回去。
“我先幫你拎著，快到門口了再給你，就說是你送的。之前說好了，禮物我挑，你人來就行。”
蘇沁桃收回思緒，盯著陸琛看了好一會兒，沒吭聲。
“我臉上有東西？”陸琛問道。
“沒有。”蘇沁桃勉強扯了扯嘴角，擠出一絲苦澀的笑，隨即移開了視線。
“第一次見你這表情。”陸琛突然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是不是想到一會兒要見我爸，太緊張了？”
“別擔心，我爸是個開明的長輩，他隻是看著嚴肅，其實很好說話的。”
蘇沁桃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等眾人抵達老宅時，天已經微微亮了。
譚秘書領著蘇沁桃和陸琛進了書房，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陸霆淵並沒有責備陸琛。
在確認陸琛沒受傷後，陸霆淵讓陸琛陪蘇沁桃先去房間安頓。
蘇沁桃躺在陸琛身旁，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不敢合眼。
隻要一閉眼，那張變態的臉就會浮現在麵前。
耳邊傳來陸琛沉穩均勻的呼吸聲，蘇沁桃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翻了個身，背對著陸琛，內心的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
尤其是想到陸蒼野此刻還和他們同處一棟房子裏。
自責和愧疚像一團烈火，在她心裏熊熊燃燒，幾乎要將她逼到崩潰的邊緣。
她明白，越早跟陸琛坦白越好。
可她實在是無法，對剛剛舍身救過自己的男孩，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陸蒼野也一夜未眠。
陸琛前腳剛邁出書房，陸蒼野就被父親喚了進去。
陸蒼野一推門，便瞧見陸霆淵背對著他，立在書架前，一層一層地翻找著書籍。
書架不遠處，徐秘書半佝僂著身子，下唇抿得緊緊的，視線低低地垂落在地板上。
他臉上那幾道紅痕，格外刺眼。
陸蒼野心頭一緊，麵上卻仍是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緩步走到陸霆淵身旁，問道：“爸，您找我？”
啪！
一本硬封皮的書直直地朝陸蒼野飛來。
他下意識地雙手擋在臉前，將書擋了下來。
可書角太過鋒利，在他手肘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立刻順著小臂淌下，染紅了襯衫，也滴落在地毯上。
陸霆淵緩緩轉過身，沒有立刻看向陸蒼野，而是慢悠悠地撚了撚指尖，像是在拂去什麽看不見的灰塵。
他目光掃過徐秘書臉上的紅痕，最終定格在陸蒼野流血的手臂上。
“嗬。”他鼻腔裏發出一聲又冷又沉的哼笑，“陸家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沈家的婚事，是你想退就退的？”
陸霆淵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踏在地毯上，發出悶重的聲響。
他看也沒看地上的書和血跡，視線死死攫住陸蒼野的眼睛：“你當你還是那個無人問津的小子？誰給你的膽子？！”
陸蒼野聞言，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不是他和蘇沁桃的事兒被發現了。
陸霆淵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臉上因暴怒而泛起的潮紅還未褪去，脖子上青筋猙獰地搏動。
“你們兄弟倆，一個個的都不讓我省心……”
他重重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喉嚨裏的怒火硬生生壓回去。
再開口時，聲音緩了下來，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發寒的疲憊與失望，“你弟這輩子算是毀了，栽在了這樣一個女人身上。我也懶得管了，由著他去吧。”
“你呢？！”陸霆淵猛地抬起手指向陸蒼野，“我以為你至少……懂什麽叫大局！陸家的處境，你真瞎了眼，還是裝作看不見？”
陸蒼野麵不改色，目光冰寒，“我不喜歡沈若璃。”
陸霆淵像是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嘴角扯出一絲極冷的弧度：“喜歡？”
“陸蒼野。”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語氣陡然降至冰點，“你坐在這裏，頂著‘陸家大少爺’的名頭，享著陸家給你的庇護和富貴，就真以為這份富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陸霆淵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不容置疑。
“沈家這門親事，是你身為陸家長子欠這個家的！你要的‘喜歡’？沈若璃這個名分給你了，私底下你愛養幾個消遣隨你意！”
“但沈家這樁婚，你必須結！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微微後仰，恢複那種睥睨的姿態，話鋒銳利如刀。
“陸氏現在是什麽光景？多少豺狼盯著這塊肉？你弟弟闖下塌天禍事，外麵多少人等著抽筋剝皮！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自斷臂膀，去退沈家的婚？！”
“你是想看著陸家基業，一朝盡毀？還是覺得你翅膀硬到，離了陸家這個姓，也能護著你心上人的周全？”
“我無法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陸蒼野瞳孔驟縮，語氣堅定而決絕。
“很好……”陸霆淵看著兒子眼中翻湧的冰冷戾氣，臉上那點僅存的疲憊消失了，隻剩下一種上位者被徹底忤逆後的、冰冷的殘酷。
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漲紅猛地轉成一種可怕的鐵青，喉嚨裏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劇咳。
“咳咳咳……你！咳咳咳……”
陸霆淵的身軀搖晃了一下，猛地抬手扶住身邊的紫檀太師椅椅背。
指節捏得發白，邊咳邊用手狠狠在胸前順氣，每一聲咳嗽都像要將五髒六腑都掏出來。
“老爺！”譚秘書立刻衝上前，聲音都有些發顫，一手緊緊托住陸霆淵的手臂防止他摔倒，一手在他劇烈顫抖的後背上急促地順氣，“老爺您息怒！千萬保重身體啊！”
譚秘書轉頭看向陸蒼野，臉色焦急中帶著一絲懇求，“大少爺！老爺這些年待您如何？陸家現在是什麽處境？看在老爺一片苦心的份上，您就……”
陸霆淵在劇烈的咳嗽中斷斷續續，聲音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跟沈家結親，否則……”
他終於艱難地壓下一陣猛咳，喘著粗氣，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隼，冰冷地釘在陸蒼野臉上。
“就滾回你的桃縣去。”
“陸家的門，陸家的業，從今往後，與你再不相幹。”
陸蒼野沒有反駁，而是朝陸霆淵深深鞠了一躬，便離開了。
陸霆淵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坐回太師椅，指關節在扶手上不耐煩地敲了兩下，對一旁屏息的譚秘書冷聲道：“去查，這小子屋裏，是不是養了人。”
他頓了頓，聲音淬著冰碴，“找到了，直接給我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