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格溫馨的別墅坐落於郊外,我很意外別墅的裝潢,無論裏外,都給人質樸清新之感。
大鐸先生看起來比較嚴肅,我完全想象不到他的住所會是這樣親切。
日落西山,斑駁的餘暉灑了一地暗色金紅,庭院裏的粉嫩花草被染得朦朧豔麗,欄杆房頂也被染得如此,淡藍色的牆壁一麵反著橙紅的光,一麵籠罩著灰暗的陰影,我眼前的這座寬大別墅像極了童話故事裏的房子。
隻是門庭過於冷清,讓房子少了一點可愛,多了一些蕭條。
我隨著大鐸先生進門,室內更顯冷清,房屋本就空**,加上沒什麽人,一進來仿佛就被一股孤獨感給淹沒了。
隻有一個年老的保姆在準備晚餐,她放下手中的事,迎過來接待我們,大鐸先生揮手讓她回去繼續做飯,也問了問慧姐的行蹤。
老保姆說,慧姐好像去打牌了,她擦了擦手,拿起座機電話想叫慧姐回來,卻被大鐸先生製止了。
大鐸先生說慧姐玩夠了會準時回來的,不用去打擾她的興致。
老保姆笑嗬嗬地拍馬屁:“先生就會寵人,怪不得阿慧小姐對你巴心巴肝的,她上午走前,親自給你熬了骨頭湯,讓我一定盯著你喝完。”
大鐸先生理了理西服,麵帶淡淡的笑容說道:“那先端三碗湯出來墊胃。”
老保姆忙進去端骨頭湯,別墅裏僅有的三人坐在沙發上,一人一碗骨頭湯。他對待老保姆很親和,對我更親和,我目前僅認為是因為我太小,所以這個老叔叔會收斂嚴肅,照顧我一二。
我們喝湯時,我半點兒聲音都沒發出來,用湯匙也注意著輕拿輕放,保證不會碰撞到水晶碗,我雖然出身貧寒,但來做客盡量想表現出好的修養。
大鐸先生因此誇了我,他落寞地笑道:“你父母將你養得很好,我女兒以前無論何時都是調皮的模樣,我教她文明用餐,她故意發出聲音來氣我,你說氣不氣?”
我分析道:“老板覺著氣,她覺著好玩,你越氣她越覺著好玩。”
“是啊,我氣到了,她就笑個不停,還做鬼臉。”他的語氣裏有著明顯的懷念。
我冒昧問道:“她上學去了嗎?”
大鐸先生握湯匙的手凝頓住了,他囁嚅了半晌,沒有言語,逐漸沉寂了下去,靜靜地喝湯。
老保姆的神色不太對勁,她馬上將話題轉移到了慧姐身上去,大鐸先生則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我們閑聊。
我局促地低頭喝湯,墊胃的前菜用完,大鐸先生忽然興致勃勃說道:“我帶你去看鐸。”
“鐸?那是什麽?”我放下湯匙,好奇地看向他。
他一邊起身將椅子安靜地塞進桌下,一邊回答道:“大鈴,是春秋至漢代的一種樂器。”
我產生了興趣,也學著他的動作將椅子放好,便屁顛屁顛地跟著去了。走到一間緊閉的房門前,他搜出鑰匙不緊不慢地開了門,門緩緩被一隻幹瘦的手推開,裏麵的景象驚呆了我。
這間屋子大得過分,裏麵擺滿了陳舊的青銅大鈴,一一排列整齊地掛著,大鈴多得數不勝數,卻不雜亂,房裏莫名生出一種莊嚴之感,或許是因為大鈴的古典氣質讓人寧靜。
大鈴有多種樣式,顏色不一,紋路精致,它們之間的共同點是舊,青銅上殘留了歲月的痕跡。
大鐸先生轉頭問:“想敲敲嗎?”
“想。”我接過他遞來的敲擊棒,是丁字形的,手感冰涼。
我試探地敲起青銅大鈴,古老的樂器聲音清脆,悅耳動聽。我來來回回地胡亂敲擊它們,怎麽敲都不會難聽,我興致昂昂玩得不亦樂乎,都快忘了這是大老板的家。
大鐸先生拿出另一把敲擊棒教我敲樂曲,他一邊解說一邊教我,我虛心受教。
他最後低歎:“這是我女兒最喜歡的一種樂器,都是我以前一點一點幫她收藏起來的。”
我隻聽著,不敢再冒昧問什麽話。
我們一起欣賞過了青銅大鈴,大鐸先生又帶我去書房給我看他女兒寫的一本書,他轉身在書架上拿書的時候,我瞥見辦公桌上有一個淺棕的木頭相框。
相框裏是他和一個少女的合照,相片中的他,蓄著一頭純黑的短發,嚴肅中夾雜著明亮,並沒有如今的蒼老感和暗沉感。
他旁邊的少女笑容可掬,大概是在念中學的年紀,她不僅年齡與我相仿,連相貌也與我有幾分像!我豁然開朗,難怪大鐸先生待我如此祥和,想必是因為他的女兒。
大鐸先生已拿著書本轉過身來了,他注意到我在看照片,於是平靜地說:“你長得有些像我的女兒,對吧?”
我彎著身子端詳照片裏的人,如果我和鐸先生的女兒走在一起,或許會被旁人認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不至於像雙胞胎,隻有六七分像,我們的身形相差無幾,五官比較相似,她留了細碎的齊劉海,微風吹過,她的黑長發定格在被吹起的那一瞬間。
向島口中的可愛用到她身上十分適宜。
“像,她多大了?”
“十六……永遠十六……長不大了。”說這話時,大鐸先生握著書本的手緊得微顫,他的手本就幹瘦,捏得如此緊,像極了幹枯的樹枝。
我驚異地抬頭,就見他們那見不得光的地方的最高領導,他深陷的眼眶紅潤著,正沉默地注視著我,出神間,他的眼神越來越愧疚,他仿佛透過我,在看他的女兒。
我聽見他輕輕地喃喃著幾個字,茉莉,對不起。
他恍惚地拉起我的手,憐愛又珍惜地撫著我的手背,恍惚地低語著:“小茉莉啊,放學了就別在外麵逗留,趕緊和媽媽一起回家,知道了嗎?”
我沒出聲。
大鐸先生的視線在觸及到那本黑色的書本以後,他幡然醒悟,觸電般鬆開了我的手,他背過身去似乎捂著自己的額頭,其聲音粗啞道:“見笑了,認錯了人,老了就有些神誌不清了,改天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阿爾茲海默症。”
我說:“沒關係,我有時候也會認錯人,這是人之常情。”
他對逝去女兒的那份寵溺真是令人渴望。
再麵對我時,大鐸先生眼裏恢複了清明,他將那本書鄭重地放到我手中,非常認真道:“這是茉莉寫的第一本書,也是最後一本書,對我來說是世界上最獨特的書,隻此一本,既然你喜歡看書,我就分享給你,你借回去看完了,再還我吧,好嗎?”
“好。”我一口答應了。
大鐸先生的電話忽然響起,他接通後靜聽了片刻,吩咐道:“放他進來。”
待他掛了電話,他示意我下樓:“阿恒來找你了,下去吧。”
我詫異地嘀咕:“他怎麽找到這兒來了。”
他關緊了書房的門,老氣橫秋道:“傻丫頭,他這是在擔心你。”
我們下樓後,就見阿恒坐在沙發上若有若無地蹙著眉頭,他凝視著茶水上方的霧氣,當他把目光轉移過來後,就從沙發上直端端地站了起來,如此沉靜地注視著我們。
大鐸先生走過去順手拍了拍阿恒的肩膀,他打趣道:“怕我將你小女友吃了不成?我就是帶她過來陪阿慧吃飯,誰敢惹你?你這隻桀驁不馴的野獸,我老了,不敢逗。”
阿恒麵對上司態度居然不冷不熱的,他握上我的手,暗暗使力捏了一下,然後他似笑非笑對上司說道:“還有大老板不敢逗的?我再野,到您這兒,不一樣任聽使喚嗎?”
大鐸先生坐到沙發上給自己斟茶,他瞥了阿恒一眼,語氣漸冷道:“埋怨我最近給你安排的事多?你要不回老梁那邊去做事。”
阿恒不客氣地倒了兩杯茶,一杯茶挪到我麵前,另一杯他端起來喝著說:“好啊。”
大鐸先生被噎後,問道:“真的?”
阿恒扯起微笑:“假的。”
大鐸先生有些失笑,他擱下茶杯,向後麵慢慢一靠,說著麵子話:“阿恒,以你的能力不止是擔任這點事,不要因為兒女情長,就懶惰,你能給這丫頭的生活,會越來越好,隻要你舍得幹,我最近磨煉你是有些過頭,你如果想和老梁做正經事,指日可待,前提先把手頭的事幹好。”
阿恒抬頭看大鐸先生的那一眼充滿了野心,他不驕不躁道:“瑣碎的事已輕車熟路了……”
“不急。”大鐸先生看了下手腕上的名表,挽留道:“阿慧也快回來了,你和那小丫頭先留下來吃一頓飯吧。”
阿恒對待大鐸先生沒有那麽恭敬,他比較隨性,大鐸先生似乎也在放縱他的隨性,或者說有點享受帶刺的屬下?
我不太懂,假若我的屬下敢給我甩臉色——辭了。
慧姐回來時看見我們後,她足足愣了一會兒,直到大鐸先生說請我來陪她吃飯,她瞬間變身成一隻會撒嬌的小貓咪,撲到他懷裏毫不掩飾自己的感動,大大方方地說著情話。
這個女人與大鐸先生親昵完,她又親親熱熱地來擁抱我,她嗲聲嗲氣道:“小苜蓿,想死你了,蘇珊最近過得好嗎?每次叫你出來逛街,你都不來,今天終於被我恩人請來了,還是我們家恩人的話好使。”
慧姐壓根沒叫我逛過街,不,隻有一次,已經很久遠了,我們頂多算是塑料姐妹花。她也是頭一次對我這般親熱,我不戳破窗戶紙,配合著她演姐妹情深。
大家用晚飯的期間,大鐸先生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他的視線總是朝我這裏看過來,還會幫我夾菜,他夾來的菜均不合我口味,我隻能硬著頭皮吃。
阿恒幽幽地瞟著我們,似乎誤會了什麽,不過他會把我不喜歡吃的菜夾走吃掉,並說,老板的福氣,他也想沾沾。
這樣就不會落大鐸先生的麵子了。
慧姐對我親熱的態度隻增不減,她念叨著我瘦了,也不停地給我夾菜,她今日成功飾演了蘇珊,演得自然不浮誇,叫我產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我和慧姐是結交多年的金蘭姐妹。
大鐸先生瞧見慧姐待我如此好,他眼裏竟有一絲莫名的欣慰。
阿恒似乎察覺了這微妙的氣氛,他一麵稍微觀察著桌上的幾人,一麵慢條斯理地用晚飯。
今日一場飯局叫我吃出家宴的感覺,大鐸先生吩咐老保姆拿筆記下阿恒愛吃什麽,他叫阿恒以後要常攜著我來陪慧姐吃飯。
我當時想,這個老男人光記阿恒愛吃什麽,怎麽不記我呢?
在大鐸先生家用飯的確溫馨,可是不符合我胃口的菜,讓人吃著味同嚼蠟。
還好的是,阿恒報的菜名全是我喜愛的吃食。
我們手牽手來到別墅外,阿恒一邊思慮著什麽,一邊甩著車鑰匙,上車以後,他也沉思了許久。我把手放到他麵前揮了揮,問道:“還不走嗎?”
他有條不紊地啟動汽車,緩緩掌握著方向盤上路,然後口氣確定地說:“老板對你,有點古怪,他……不是褻瀆你,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
“嗯,他女兒的照片我在書房裏看見了,我們長得有點像。”
阿恒恍然大悟,他看向前方平坦的路,挑眉講道:“黎珍慧有兩下子,順著梯子搭路。”
“你怎麽知道?”我並沒有透露慧姐點名讓我去送酒的事。
阿恒聳聳肩,淡然道:“你沒看見她今天對你的熱情勁兒嗎?一看就知道有問題,再深入一猜,八九不離十了。”
他載我回家的過程中,還與我提及大鐸先生的妻女在三年前被大貨車撞死了,她們的屍體被貨車碾得七零八落,雖是黑社會尋仇,但被歸納成了意外車禍。
我全程聽得膽戰心驚,他轉頭看了看我,眼神逐漸又陷入糾結與憂愁中,理智勸道:“苜蓿,你現在離開我,還來得及。”
每當阿恒談起這種話題,就會遭到我強烈地抵抗,無論他說什麽,我都用一聲尖銳的“不”來堵他。
他便降下窗戶,將拿煙的手擱在窗外,時不時鬱悶地抽煙。
回到家裏夜色已晚,涼風穿梭進窗縫,屋內的氣溫不冷不熱。
我洗了澡沒有急著睡覺,而是翻開大鐸先生借給我的書,上麵的封麵設計灰暗,隻有書名是明亮的白色。
很榮幸能閱讀茉莉的第一本書——我的黑澀會爸爸。
阿恒睡前一直有看書的習慣,我們沉默著分別翻閱自己手中的書籍。
茉莉寫作的口氣稚嫩得像個孩童,我逐漸發現,這的確是她從孩童時期開始撰寫的,鐸先生每天忙得不見蹤影,他們父女之間偶爾相處時,鐸先生為了教育孩子,他不由得十分嚴肅,而她故意叛逆,故意氣人,不過是希望引起父親的注意,哪怕抽出空罵罵她也好。
隻要得了獎狀,她就會趴在窗台邊等待汽車駛入家園,獎狀緊緊攥在女孩子的手裏,即使她睡得摔倒了,獎狀都不會被鬆開,因為這是要給鐸先生看的驚喜……
女兒數不清的等待被時間磨盡……
隨著女孩子的成長,茉莉懵懵懂懂地知道了鐸先生不是普通人,她一出門就會有煩人的保鏢跟隨,她渴望無拘無束的生活,希望能像普通女孩一樣和同學做朋友,可是一放學她就必須得回家,家裏人也不讓她自由自在地接觸那些朋友。
她開始討厭鐸先生,討厭壞蛋一樣的父親,她會用最犀利的語言指責鐸先生的所作所為,她不想當一個壞蛋的女兒,她在金絲籠裏垂死掙紮,但是鐸先生後來快把她寵上天了,他日日擠出時間陪伴她,總是抽空同她一起敲鈴鐸,他時不時和她一起玩耍,她想象中父親的寵溺如初雪般降臨……
茉莉漸漸接受了做一隻不自由的金絲雀,她開始自欺欺人不在乎父親是不是壞蛋,隻要愛存在,她眼裏的地獄與天堂將共存……可是她覺得自己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也是一個壞孩子。
我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翻頁閱讀,淚水逐漸浸濕了淡淡米黃的書頁,我將書本往前拿了一點兒,防止自己的眼淚滴到紙上,這是茉莉那個矛盾的孩子留在這世上唯一的書,我下意識地想要愛護這本書。
一隻溫熱的手在我臉上擦來擦去,阿恒擱下自己的書,最終將我摟了過去幫我擦淚,他低頭溫柔地瞧著我,無奈地說:“我就知道你會哭。”
“就哭。”說完,我卻哭不出來了。
阿恒笑話了一下我,也拍了拍我的脊背,他說睡前不要看這類書,會睡不著的。
他說中了,我翻來覆去地思考著人性,一晚上沒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