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被慧姐邀請到別墅裏吃飯。
阿恒不太想帶我去,但大鐸先生的盛情款待,他不好回絕。
我在大鐸先生這處體驗到了自己所缺失的父愛,他待我極好,甚至在飯桌上試探地開玩笑說:“我收你做義女,你叫我爸爸,怎麽樣?”
慧姐撫著自己白皙的臉龐歎氣:“那我就從苜蓿的姐姐變成阿姨了,可惜了我這麽年輕的臉。”
大家適宜地笑了笑。
我回答前很心動,阿恒在桌下用腿輕微碰了一下我,我原想一口答應,因阿恒的態度,我以說笑的語氣一帶而過:“還是叫慧姐……姐姐顯年輕,我可不想她白占我一個大便宜。”
大鐸先生眼裏有一點兒轉瞬即逝的失落。
慧姐也在桌下踢了踢我,我給踢了回去,她無可奈何,隻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從綠黃一片的郊區離去,我扯了扯阿恒的衣角,望著他問:“為什麽不要我做大鐸先生的義女?我如果做了他義女,以後也可以幫到你。”
天氣轉涼了,外麵的冷風吹得臉龐生疼,阿恒理了理我脖子上的圍巾,低沉而緩慢地說:“福氣太過,會折煞人。”
“哪就折煞了?你的言外之意是說我命賤?嗯?”我眯起眼睛,虎視眈眈地看著他。
“笨蛋,做他的義女,對你沒好處。”
“哪裏沒有好處?”
他不語,將我送回家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阿恒前腳剛走,後腳就有人找上了門,我透過貓眼看,外麵無人。
等我離開貓眼,敲門聲又急促地響起,我再去看,還是沒人。
我問了幾聲是誰?沒人回應。
我的心髒跳得厲害,不禁顫抖著手搜出手機準備給阿恒打電話,外麵卻突然響起朦朦朧朧又賤的聲音:“當然是你的好基友咯!還不快出來迎駕!”
我氣呼呼地開門,薑春和向島這兩個土匪在外麵狂浪地大笑,這兩人魔性的哈哈聲貫穿了樓層。
他們一致笑話我說,看你嚇得那個熊樣!
我咬牙衝過去赤手空拳地揍他們,向島反手將我禁錮到他身前,他勒著我的雙手,將下巴磕在我頭頂上,我的後腦勺感受到了他說話時的喉結在顫動:“生薑,快撓她癢癢,她最怕癢了。”
薑春和向島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個鎖住我的手,一個朝我出擊戲弄,薑春甚至該死的調戲我。
他們見我生氣了,才停止捉弄,二人後來伏低做小認錯,那副諂媚的模樣,活脫脫像抗戰神劇裏麵的漢奸翻譯官。
薑春自帶了一盒撲克牌,她拍著胸脯豪氣地說,要輸錢給我們花。
這等好事怎能不叫上蘇珊呢?
我輕撞向島的肩膀,衝他暗示性地眨眨眼睛,壓低聲兒道:“叫上你家蘇珊,來蹭福利,贏錢。”
向島蹺起二郎腿洗牌,他撇嘴道:“什麽我家蘇珊,我跟她沒關係,要我說幾遍啦,機車女。”
我揚起拳頭,威脅他:“打不打電話?”
向島抱頭一連說了三個打,於是他放下撲克牌,對著自己黑色的手機扇來扇去,還配上李小龍那聲經典的高音:“阿達~我打死你!”
薑春翻著白眼,催促道:“磨磨唧唧的,到底玩不玩牌?”
我踹了一腳向島,隻好自己打電話給蘇珊,蘇珊懶洋洋地說要睡覺,等我透露向島在我家後,她精神抖擻來了一句馬上,就掛了電話。
我們三個贏錢贏到手軟,薑春沒有故意放水,她的手氣的確不佳,她說,以前和一群吃喝玩樂的朋友打牌,經常輸得想罵娘。
但是輸給我們,她很舒坦。
我暗歎,傻缺富二代。
我看大家都在,今天借打牌的時機順便通知了一下我的成人禮生日,他們表示沒問題,準時到場。
在我十八歲生日的那一天,恰逢冬至,大家的確都準時來替我過生日了,阿恒卻忙得不見人影,我掩飾住內心的失落,提起笑容招呼幾位好友。
薑春先前想在五星級酒店替我置辦一個生日宴,但我隻想在家裏過一個簡單溫馨的家庭生日,所以委婉相拒。
眼下蘇珊在廚房做主廚,薑春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都進了廚房幫忙。
向島突然捂住我的眼睛,我去掰他的手,他捂得更緊了,不出兩分鍾他就鬆了手,也戲謔地挑起幹淨俊氣的眉毛,聲調拖拉道:“美眉,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哪裏不一樣了?”
我隨意往身上看了看,發現脖子上多了一條心形吊墜,因為那天自己戴了暖和的圍巾,所以脖子上一時感受不到項鏈的冷意,才沒有在第一時間發現這個禮物。我捧場道:“禮物麽?好看!你這麽快就能給我戴上?還是用單手?好厲害啊。”
向島撩了撩他的中分頭,自信滿滿道:“可不是,我在家單手練了很久。”
他湊到我左耳邊低聲說生日快樂,湊過來的力量似乎過猛,他冰涼的嘴不經意間碰到了我的耳垂,我瞬間跳起來揍他一頓,他躲來躲去委屈地喊道:“不是故意的啦!有沒有人性!給你說生日快樂居然還要打我!”
向島素來神經大條,且缺根筋,念及今天是個好日子,我沒揍得他太厲害。
準備好了晚宴,一桌子人都在等阿恒,我打電話給他,一直無人接聽。他忘了我生日暫且作罷,打電話竟然打不通,我生的悶氣都快成了極大的怨氣。
“不用等了,他那麽忙,我們先吃吧,三位親人,辛苦你們了。”我露出笑臉,分別給他們碗中夾菜。
薑春不客氣地開吃,她狼吞虎咽地刨飯,聲音模糊不清:“我總算明白你為什麽要在家裏過生日了,家裏過的感覺,果然不一樣,以後我生日來你這兒過,好不好?”
我問:“你不在家裏過嗎?”
薑春不屑地切了一聲:“家?我家就是個空樓盤,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集不齊人,生日就打一筆錢給我,叫我自己安排,他們忙得就像阿恒現在一樣,好像停止一天賺錢會死一樣。”
蘇珊眼含笑地揶揄薑春:“那下次我做飯,你付錢。”
薑春將筷子拍在桌子上,大聲抗議:“為什麽苜苜不用給錢?你殘忍,你無情,你無義!”
蘇珊逗弄著薑春,不亦樂乎。
向島打掉薑春重新拿起來的筷子,順便按住蘇珊將要喂自己飯的手,他的忠犬病發作了:“喂,先別著急吃嘛,再等等我老大,我打個電話。”
我們靜候佳音,向島打了幾通電話都無果,他難得唾罵道:“靠北!老大在幹什麽啊!越來越不把小可愛放在心上,苜蓿十八歲成人禮的重要生日,他居然忘掉了,真是的,搞得我都生氣!”
此話引起大家的共鳴,在座諸位公憤一陣,安慰了我一會兒,之後他們夾菜的夾菜,喝湯的喝湯。
我去廚房拿來幹淨的碗盤給阿恒留飯菜,我們吃蛋糕的時候,我也留了一份有漂亮裱花的蛋糕給他。
等客人走光,我孤零零地坐在沙發上打著哈欠等阿恒,我麵對十八歲的生日有一股執念,一定要聽到他主動地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我盯著牆上的圓鍾,望眼欲穿,時針已走到十一點半,電視聲很呱噪,可我關了電視機又覺得家裏冷清,最後還是打開了它。
我突然聽見門鎖裏有鑰匙扭動的聲音,便坐起來抱著腿,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倉促地進了門,他手裏提著一個工具箱子,見我嚴肅地坐在沙發上,他愣了片刻,嘴裏呼著一股白熱氣,驚訝道:“你……還沒睡?”
我幽怨地盯著他,埋怨道:“你今天是不是忘記了什麽?”
他徐徐走近,神情迷茫著,嘲謔地說:“忘?重要的事我肯定不會忘,不重要的事,就說不準了。”
我捏皺了自己的褲子,這下黑著臉打算直接走人,經過阿恒麵前時,他竟然伸出腳絆我,我摔倒的那刻,他又摟住了我的腰部,衝我露出壞笑:“我記得今天……好像是我們訂婚的日子。”
“啊?”我蒙了。
阿恒正經地單膝下跪,他從紅盒子裏麵拿出一枚散發淡淡清光的戒指,鄭重其事道:“李苜蓿,我想預定你的後半生,答應我的訂婚嗎?”
“答應。”我回答得太過利索,一時有些後悔,我想,自己應該做一個矜持點兒的淑女。
阿恒跪著幫我戴上了訂婚戒,我的中指被戒指套上,心仿佛也被他套上了,他發誓:“訂婚宴將來補辦,可能會很久,結婚也可能會久一點,現在簡陋,以後我保證會給你一場盛大的婚禮。”
冬日裏人們的嘴唇容易幹燥,我一笑,嘴上的皮都裂了,笑得滿嘴血。我窘迫地轉過頭去,阿恒忍著笑意,他拿茶幾上的棉簽沾了水給我潤嘴,又去臥室找來潤唇膏幫我抹傷口。
我指著桌上那銀灰色的工具箱,好奇道:“這是什麽?裏麵該不會都是鈔票吧?”
阿恒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他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樣,洗涮道:“啊……我才記起來,今天是你生日,這是禮物,我打算趁你睡著了,悄悄送給你的,沒想到你在等我。”
我狡辯:“誰等你了!我……我明明在看電視。”
阿恒笑笑不語,過會兒,他說送我這個禮物之前,要準備一下。他搞得神神秘秘,攛掇我先去洗個澡,在我看來他今日的訂婚已是最好的禮物,我猜想,他可能又想吃我。
但是我穿著睡衣出來後,發現是自己想多了,阿恒似乎真有什麽事要做,工具箱被攤開擱在**,裏麵的東西我全部沒見過,有裝了染料似的瓶瓶罐罐,有黑線頭,有一次性手套……
房間裏開了暖空調,阿恒讓我脫掉睡衣趴下,我遲疑地上床,隻見,他專心地在我後背上的疤痕處畫畫,並且一邊畫一邊征求我的意見:“苜蓿,我送給你的十八歲禮物,是四葉草紋身,後背不影響什麽,能美化你的疤痕,你願意收下這個禮物嗎?”
“我願意收啊。”我說。
阿恒說可能會有一些痛,他下手盡量輕一些,如果痛的話,他就停下來給我緩緩。
我側著頭偷看他,聚精會神的男人流露出一種迷人的魅力,他微微蹙眉,眼神認真得像是在做人生考卷,他控製著手中的紋身針時,也總是屏著呼吸。
“你什麽時候學得紋身?”我問。
“沒學多久,你問我最近忙什麽,忙得就是這個,剛剛我也在紋身店師傅那裏練手藝,多練練手,防止出差錯,你這細皮嫩肉的,怕把你的皮膚紋壞。”阿恒的手在我背上一點一點地移動,紋身針穿透皮膚層的疼與當初被砍的那一刀比,不值得一提。
他的回答像一座冒熱氣的溫泉,使我的整個心裏都變得暖洋洋。
我關心道:“你吃飯了嗎?蛋糕吃了嗎?”
阿恒分出了一絲神說話:“吃了,飯很香,蛋糕也很甜。”
隻要我過生日,即使他不喜歡吃甜食,也會把我切給他的那一份蛋糕吃完。
我安安靜靜地睡在枕頭上,不準備再去打擾他,而他總是頻繁地問我,疼嗎?疼要說出來,別憋著。
這點兒疼,我完全受得了,但阿恒紋一會兒歇一會兒,不知不覺中還會幫我吹背,仿佛把我的皮膚當成了一個稚嫩的嬰兒。
我睡了一覺,阿恒總算完工了,他在此時才把嘴巴貼在我左耳上,清晰地說了一句:我的幸運草,生日快樂。
嗯,十八歲這一年,阿恒和我訂婚了,彼此沒有父母的幹預,也沒有繁瑣的訂婚過程,我們兩個人的儀式很簡單,就像我們的感情一樣純粹。
十八歲這一年,阿恒學了半年刺青,送給了我一個終身難忘的美麗紋身。
後背上的四葉草栩栩如生,淡淡的色彩不張揚不隱秘,葉子款款而下蔓延成了藤條,它仿佛會被清風拂走,葉從哪裏來……要從何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