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去了海邊。

薄暮的餘暉斑斑點點地映在海麵,使得浪花波光粼粼,暗光昏黃,餘暉在山邊連成了一條溫柔的線,天海從明亮的白茫茫然走向暗沉的渺茫,水花每隔一會兒徐徐湧上岸,海沙染濕,海鳥飛旋,一切都顯得那麽寂靜。

我喝了一小口白開水,潤了嗓子,便麵朝大海緩緩清唱:如果愛你隻有這一次,我會用每一個夜晚來記得你。如果失望隻有這一次,我會用無數個希望繼續等待。不怕夢醒時你不在身旁,隻怕這是永遠的淒涼。你所給我的一切感動,會不會隻是我的幻想。如果愛你隻有一次,我會用一生來等待你,失望也好孤單也好,隻要你能說愛我。如果愛你隻有一次,我願放棄唯一的生命,失望也好哭泣也好,隻要你能記得我,就算愛我隻有這一次。我會用每一個美夢來回味你,就算溫柔隻有這一次,我也感謝命運對我如此厚愛……如果愛你隻有這一次……

記得大概五六年前,我和阿恒在海邊玩鬧累了,我就坐下來唱這首歌給他聽,他說我的音色不錯,隻是唱不出阿桑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唱歌給阿恒聽,我學了很久,學會很簡單,學出阿桑的感覺卻很難。

此刻,我好像唱出了阿桑的感覺,不知阿恒會不會喜歡?

我站起來伸了一個大懶腰,彎腰撿起透明的水瓶,倒退著離開了沙灘,我啊,一邊退後一邊哼歌,不幸地摔倒了,我以為會有人接住我,直到屁股摔落在地,我茫然了一會兒,回頭看著空****的身後,抿嘴笑了笑。

隻要阿恒在,我從不會摔倒,我是扁平足,有時走路會摔跤,更別說倒退了。

我習慣了阿恒在身旁扶我,摔倒的時候總會由著身體摔下去,他走了幾年,我潛意識裏的習慣好像還是改不了。

我悵然地閑逛,不知不覺中走進了一家黑白風格的酒吧裏,這個酒吧是典型的西式靜吧,格調幽靜,沒有吵鬧的聲音,來這兒喝酒的人都保持著一種默契的安靜,氣氛微妙。

大家都安安靜靜的,也沒人發出噪音來顯自己的“獨特”。

我喜歡這樣的氛圍,舒適清心。

台上有個抱著吉他的駐唱歌手,他閉眼全神貫注地低唱,嗓音很渾厚,真是巧了,唱的是老張的經典歌曲。

我點了一杯顏色漂亮的果酒喝,將手撐在吧台上靜聽音樂,這歌聲使我進入冥想的狀態,當年追老張的回憶,阿桑去世那年阿恒帶我去看日出的回憶,一時全湧上了上來,我眼角凝聚出兩滴熱乎乎的淚,我抬手間趁機擦掉,雙眼恢複了幹澀。

阿恒騎摩托車載我的時候說過,他要年輕一輩子。現在看來,他果真年輕了一輩子……原來他是這樣年輕的,我模仿不來,他也一定不許。

男人就是這樣,他不許你做的事,自己卻做得坦坦****。

老張的歌突然中斷,換上了另一首熟悉的曲子,今天巧得像是中了小彩票。這首曲子是阿桑的專輯,一直很安靜。

“空**的街景,想找個人放感情。作這種決定,是寂寞與我為鄰……給你的愛一直很安靜,來交換你偶爾給的關心,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我卻始終不能有姓名……給你的愛一直很安靜,除了淚在我的臉上任性,原來緣分是用來說明,你從來不愛我這件事情。”女人的聲音也有種熟悉感,她唱出來的感覺,讓我覺得她好像是一個旁觀者,默默無聞地守護了別人的故事。

這仿佛有故事的聲音是誰?

轉頭的我,驚訝了。

台上的女人穿了一件過膝的純棉長裙,保守、淑女又亮眼,她好像是素顏,除了眼圈有些黑,她的皮膚還算白皙,隻是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小傷疤。

尤姐的視線落到我身上時,也很吃驚,這一凝頓的間隙裏,她的歌就慢了半拍,所幸她唱得如魚得水,很快就跟上了伴奏的節拍。

我看著唱歌的她,好像又頓悟了什麽。

歌曲結束,尤姐坐到了我身邊來,她沒有看我,我也沒有再看她,她自顧自地點了一杯朗姆酒,沒人啟口說話,我們似乎真是不認識的人一般。

半個鍾頭後,她從煙盒裏拿出一根紅塔山,把手輕放在吧台上,將廉價的煙移到了我麵前來,我盯了紅塔山幾秒,拾起一支煙放進了嘴中。

她略靠過來給我點煙,我徐徐地吸著。

我們就這樣毫不交談地互相抽煙,互相喝酒。

走前,尤姐笑得像天使一樣純淨,她正氣著一張臉,與阿恒某一時刻的神態像極了,她懇切地說:“我和文山從來就沒有什麽,我們隻是搭檔,他很愛你,衝我發了無數次火,我很羨慕你擁有過一段完整純真的愛,再見,我的假日旅遊要結束了,今晚要早睡,明早要早起。”

我輕笑著道了一句,再見。

許多話,不必說出口也已明白。

在她快要走遠的時候,我突兀地朝她喊了一聲,警察姐姐。

她條件反射地回了一下頭:“啊?”

我微微搖頭,表示沒什麽。

她親切地微笑幾秒,轉身走了,她那身飄飄然的裙擺如花瓣遇風而搖擺,長裙女人若隱若現地消失在了門裏。

我不知她的真名叫什麽,尤姐隻是她的代號,其實名字已經不足以糾結了,我遇見她的時候,她就這麽叫,那她就是尤姐吧。

我喝得半醉,打車回了居住地。

我最近幾晚常常夢魘,又開始反反複複地夢見阿恒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場景,以前也有過,看過心理醫生後好了很多,現在又犯病了。

嘭!

那聲人砸地的巨響重現於耳邊,真實得猶如剛剛才發生,我猛然驚醒,大汗淋漓地訥訥坐起,我咽著口水,癡呆地伸手去摸水杯。

可我一不小心將水杯打倒,玻璃挨地,瞬間碎成尖渣。

我看著碎掉的玻璃杯,心神恍惚。

在夢裏,我抬眸的那一瞬,好像在頂端的樓道縫隙裏重複看見了阿恒的夾克,我記得模糊不清,也忘了事發的一刻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麽,不知是我夢裏眼花,還是當時的樓上真有一件夾克……

往後幾晚,我一遍又一遍夢見了樓道頂端的黑色夾克。

我數次在夢裏抬頭的那幾秒,夾克的衣角在樓道間突然清晰起來,這不是阿恒的衣服!那件衣服我終於記起向島曾經穿過,樣式和阿恒的衣服類似!

我的氣血急劇倒湧,四肢冰冷顫抖,我捶著胸脯感到呼吸困難。

我再也不能安穩入睡了。

我失眠了兩宿後,便收拾好行李,訂機票飛回國內。

我重回與阿恒曾經的家,先放下行李,打掃衛生。這之後,我首要去的地方是烈士陵園,看望無名氏的墓碑,我倒不像尋常拜祭的人買束鮮花,擺點水果,我隻是在野外悉心找了半天四葉草,最後把一簇四葉草全堆在了他的墳墓前擺齊。

幸運草會陪著墳墓,如同我永遠守候他。

我靠著墓碑,斜頭小睡一會兒。

等我睡醒了,我就試著給向島曾經的電話號碼發短信:我回來了,小可愛。

我的短信發出去沒多久,對方就撥來了電話,我緩緩接通後,他的聲音很急躁,並且不可置信問道:“李苜蓿,是你嗎?!”

“嗯,是我,我想見你。”我說。

向島的語氣欣喜若狂,也有些結巴:“你……你在哪裏?!你這些年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啊!”

我平靜地說:“我回國了,在原來的家裏,你來見我吧,電話裏哪說得清那麽多話,我等你,不要帶別人,我隻想見你一個。”

“好!我馬上來,我……我……最快明天來找你,我在澳門,坐飛機回來也要點時間,你等我,不要亂跑,別再消失。”

“嗯。”

向島好像很怕我放他鴿子似的,囑咐了我許多遍,不要亂跑,別再消失。

我溫聲答應他,盡可能地溫聲。

第二天傍晚,我在廚房做飯,外麵的敲門聲顫抖地響起了。我透過貓眼,看見了一張神情惴惴不安的臉,打開門,才看清這個男人的整體。

我恍然間,以為見到了阿恒,向島的風格仍然如他。那痞帥的搭配,清爽的短發,與曾經的阿恒一模一樣。

他打扮得再像,麵孔始終不像。

向島與我麵對麵靜靜地互相對視,他那雙眼睛逐漸紅潤,他上前一步,將我深深地擁抱住,他的台灣腔沒有以前那麽重了,普通話竟差不多標準:“小可愛,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更擔心你,我翻天覆地找了你很久。”

“我也想你。”我在夢魘之前,這是真話,我在夢魘之後,這話變得複雜。

他的掌心摩挲著我的後背,下巴也放在我肩上一直蹭來蹭去:“真……真的嗎?”

“這能有假?”我稍微推了推他,他與我的距離就適當地離遠了些,他攬著我的肩膀進屋,順手關上了外麵的門。

我們在沙發上久坐敘舊,期間談論了不少這些年各奔東西的事,我沒有全部坦白,能糊弄則糊弄。向島說,他當初躲到了澳門去,在那裏尋求庇護,混得艱辛,至今都沒有家室。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向島,他如今意氣風發,氣態成熟穩重,神色間沒有為生活奔波的疲倦,哪裏像跑路的馬仔?

“我現在沒住的地方,能暫時住在這兒嗎?也不敢太去外麵晃,你知道的。”向島目光炯炯地看著我,試圖征求我的同意。

我打量了一眼沒帶行李的他,笑道:“你來得是有多急?連衣服都沒帶,這幾天穿什麽?”

向島從褲兜裏搜出一張新亮的卡,得意地搖擺給我看。

我同向島談起蘇珊,他說,他和蘇珊很久沒有聯係了,也不知蘇珊如今在做什麽。他好像不喜歡提及蘇珊,將話題扯到了一邊去,差不多都是問我這些年過得好不好之類的話。

我們吃了一頓飯後,向島邀請我下樓逛街,他要買幾件暫時穿的衣服。我們在人來人往的街上走著,避免不了擁擠的人群,會與行人摩肩擦踵,他逐漸攬住了我的肩膀,五指在我肩膀上收握得緊實。

向島偷瞥了我幾眼,他的手又順著我後背摸到了腕上來,他帶著一種緊張與我手牽手,我扯出一點微笑,指向一家男服專賣店,神色自若地問:“要不要進去看看?”

“好,你的眼光肯定不會錯。”向島的臉上似乎快抑製不住某種滿足的笑容了。

我親自挑選了幾件酷潮的衣服,分別拿給向島試,試過前兩件以後,他嫌試得麻煩,我拿哪件,他就包了哪件。

我責備他,你這樣很浪費錢。

向島將純黑的鴨舌帽反戴上,立馬有了點嘻哈的風格,他毫不在意地說,這些年存了點錢,買衣服還是買得起的。

我拾掇了幾下紙袋,裏麵的衣服是牌子貨,如果我還在新加坡,向島買衣服的錢與我工作幾個月的錢對等。

他牽著我在鬧市裏興致昂昂地閑逛,偶爾問道:你這幾年……有沒有交過男朋友?有沒有考慮過再找一個能依靠的肩膀?

我的回答不置可否,沒說不,也沒說有。

等晚上我倆回到我和阿恒的家裏,向島洗了澡隻圍著一條浴巾,竟直奔我房裏來,要是以前他不會這麽主動,他說了一個撇腳的理由,客房灰塵太大,他現在患有哮喘,聞不得灰。

我不動聲色地應付向島:“那我幫你收拾收拾吧。”

我低頭出門的時候,向島突然關了房間裏的燈,並且緊緊握住了我的手臂,我被他猝不及防地壓在了衣櫥角裏,他的氣息呼在我耳朵上,發熱並沉重。

他重複地說,我想你。

這時候我沒敢說什麽增益感情的話,隻嗯了一聲。

下一刻我的身體騰空,向島把我抱到了**穩穩放著,他起初沒有什麽動作,簡簡單單地摟著我,似乎滿足了,似乎又不滿足,因為他總是在調整躺下來的方位——離我們之間最近的方位。

向島似乎想和我緊緊地依靠在一起,他的胸膛硬而結實,悶得我的鼻子呼吸不過來。

黑暗中,他緩緩低頭,用嘴巴若有若無地碰我的臉側,他親得很輕,仿佛怕驚擾我,他循序漸進地用手輕觸我的身上,用嘴輕吻我,在他吻到我嘴角邊時,我就側頭躲開了。

他再沒了什麽動作,低聲自嘲道:“今天我可能又是在做夢,但我還是不會強迫你。”

聽了他的話,我無聲地冷笑。

我和這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同床共枕亦同床異夢,心裏好比有白蠕蠕的蛆蟲爬過,蟲子在我心頭爬了一夜,我未曾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