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蛆蟲在我身上盤旋了幾日,令人難受。

我和向島不明不白地相處著,我們的關係暫時曖昧不清,誰都不明說什麽,除了擁抱和牽手,我和他沒有其餘的近一步接觸。

我不允許罷了,即使他主動了一點,正如他所說,也不會強迫我什麽。

向島身上有一把黑漆漆的手槍,他總是把槍別在後腰上,我每次去觸碰時,他都會不著痕跡地拂開我的手。

晌午,向島把頭枕在我腿上休息,他直直望著我,挑明了某些事透露:“其實……我在澳門有一棟房子,雖然我這幾年混得辛苦,但是在道上也是混了點名氣出來,你去澳門住麽?隻要你答應,你要什麽,我都會給你準備齊。”

一棟?

我順著向島的脊梁骨摸到了他的腰上,每次我這麽摸,他都有男人特有的反應,過程裏,他是在享受,在我快碰到那把槍的時候,他就直端端地坐了起來。

“不可以哦,這個是危險物,我說了很多遍了,你簡直啊就像個小孩。”向島雖以寵溺的口吻嗔我,但他似乎保持著主要的警惕。

我**向島,撒嬌說:“我想學拆槍,你教我好不好,如果你教會了我,我就去澳門住。”

他眼裏冒出驚喜,接著又是一陣猶豫,下定決心之後,他點了點自己的嘴,得寸進尺地說:“學費哦,不滿意的話,我就不答應你。”

我咬緊齒關,閉上眼睛,才生硬地把嘴送過去吻向島,彼此嘴巴相觸,我隻有負麵情緒,感到惡心。

他按住我的後腦勺,略微激動地反等為主,我嘴裏鑽進了什麽東西,像小蛆蟲在遊移。

我一吻再吻向島以此討好他,他總是不滿意,借此占人便宜。

我終於能學槍後,他一邊教我拆槍,一邊親昵地揩我油,嘴巴、臉頰、脖子……無論何時都會被他偷襲,我的注意力幾乎放在了槍上,對於軀殼外的騷擾,已自動忽略。

才學了一兩遍我就記全了過程,這不是天分,而是因為曾經耳濡目染。以前阿恒很寶貝他的配槍,經常會進行清理和保養,那支槍是壓箱底的東西,他平常沒怎麽用它,用的是其餘槍械。

我在向島麵前笨拙地拚槍,時不時抱怨困難,他便手把手地教我,說話的語氣溫柔體貼。我刻意搗亂桌上的零件,催促向島先去洗碗,他看了看我手上亂拚的空槍,放心地去了,不忘囑咐我小心一些。

我看著廚房裏洗碗的那個影子,以最快的速度拚完了手槍,阿恒遺留在臥室裏的子彈被我裝進了槍裏,我按照記憶裏的方式,不確定地拉槍栓,然後開了保險。

我把水果刀插在了褲腰上,舉著手槍緩慢地走到廚房前,嘩啦啦的水聲雖掩蓋住了我的腳步聲,還是被洗碗的向島察覺了,他輕笑著回頭,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危險:“幹嗎?想玩真人射擊?”

我冷冰冰著一張臉,一字一頓地陳述道:“四月五日的那一天,你把阿恒從樓上推下來了。”

話出口,向島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沉著臉,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握緊了手槍,舔著幹燥的嘴唇,再次開口:“你一直是梁老大的人。”

阿恒墜樓前的幾日,他從梁老大的車上下來了,那一幕恰好是一個證據。

向島眼神陰鬱,繼續走來,我露出比他更陰沉的表情,冷冷地微笑道:“你以為槍裏沒有子彈麽?你忘了,這是阿恒住過的地方,他放在屋裏的東西,我比誰都要熟悉。”

刹那,他的腳步停住了,他不解釋什麽,哄著人說:“乖,把槍放下來給我,這不好玩……”

“閉嘴!”我聲音尖銳地吼他,同時摸出褲腰上的水果刀猛然劃破了自己的臉,傷口處的血液湧出,我譏笑道:“你很喜歡我這張可愛的臉是不是?”

向島的眼睛睜得極大,他哆嗦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苜蓿……聽話,放下這些危險物。”

我往自己臉上劃了更深的一刀,輕描淡寫地笑道:“現在還可愛嗎?”

向島緊皺眉宇,痛苦地求我停手:“不要傷害自己!有什麽衝我來!”

他再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劃破臉,果斷走了過來想奪我的刀,我僥幸一槍打在了他的腿上,他瞬間半跪在地上,膝蓋處裂開了腫脹的傷口,不知比起我的臉,哪處傷口要更可怖一些?

後坐力讓我差點跌倒,我穩住身體,把流向嘴上的溫熱血液給擦掉了,我在自己正值青春的臉蛋上劃了一個又一個刀痕,我清晰地告訴那個艱難邁開步伐的男人,你喜歡什麽,我就要毀掉什麽。

向島極其低聲下氣地乞求我停止一切傷害自己的行為,我偏要逆他而行,甚至把槍頭對準了自己的腦門,逼問道:“我要聽一切的實話,你要是撒謊,我就會倒下。”

“好……我說……”他盡量冷靜地按著膝蓋上的傷,眼神十分緊張地盯著我。

“我之前說的話,對不對?”

“是……”

“如果沒有我,你會害阿恒麽?”這是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向島沒用嘴來回答,他無力地搖了搖頭,算是默認了他的罪行和害人緣由。

問題結束,我們僵持著,他緩緩閉上眼皮,就那麽坐在地上,他說:“我愛你。”

我和他在對峙的一分一秒的時間裏,煎熬得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那隻裝了消音器的槍終於發出響聲,我扣動扳機的後一刻,向島的額頭上多了一個血花般的洞,他表情凝固的那一瞬被永久定格。

麵前這個罪惡的男人安詳地躺了下去,他嘴巴微張,似乎還有什麽話沒說完。

這涼薄的仲夏夜,我除了上廁所,幾乎都坐在沙發上注視向島的屍體,心如死水地盯著他。

待黎明天將好亮,微光照射在他略青的臉上,逐漸照明了死亡的味道,那股森森的陰冷仿佛從屍體上擴散到了室內,冷得我打寒戰,我無所謂地伸了一個懶腰,搜出手機給楊兆祥打電話。

我當報警人告訴他,阿恒的房子裏發生了一起凶殺案,屍體原封不動。

當門外響起試探的敲門聲,我去開門,楊兆祥警惕地握著一把槍,見了我後,他放鬆下來,問:“屍體呢?”

我指了一下地上的屍體,平靜地自首:“警察叔叔,我替我的丈夫報仇了,請你逮捕我吧。”

我將雙手送上,靜靜地等待。

楊兆祥蹙起額頭上皺紋頗多的眉毛,他探頭進去看,歎息了很多聲,隻好漸漸摸出冰涼的手銬,沉悶地鎖住了我的雙手。向島的身份我猜得不錯,楊兆祥與我說,向島已經是黑社會老大,他曾和警方連手將梁老大搞下了台。

我從沒想到向島才是藏得最深的人。

因為自首,加上我說向島想強暴我,楊兆祥自掏腰包幫我請了一個很好的律師,把故意殺人變成了正當防衛殺人,所以我的情節,被輕判了。

從死刑變成了有期徒刑。

不管是死刑還是有期徒刑,我早已做好承擔犯罪的覺悟。

我入獄後,獄友聽聞我是殺人而坐牢,就沒人主動找我茬,我秉承著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獨來獨往。

獄友中還有另一個殺人犯,她叫何秋平,好像是蕾絲,這個人平常很酷很冷漠,也是獨來獨往的人。

殺人犯在牢裏基本沒有人會主動招惹,我過得還算清心,生活規律,隻是被約束的感覺不太好。

我坐牢時,第一個來探監的人是久違的蘇珊,她還是那麽漂亮,隻是有些憔悴,我的視線下移,她的小腹微凸,我的眼睛仿佛也陷進了她的肚子裏,我見到老友那種發自肺腑的笑容消失了,自己緩緩抬頭間,我看見一向溫柔的她,用憤怒憎惡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她拿起黑色電話,衝我竭嘶底裏地大吼大叫:李苜蓿,我恨你!

我始終保持著拿電話的姿勢,聽我最最親愛的蘇珊一遍又一遍地吼: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在玻璃那頭,哭得像個淚人。

我低頭說:阿恒的命被向島收走了,我不過是討債罷了。

蘇珊將瘦弱的五指貼在強化玻璃上,她扭曲著帶淚的臉孔,惡狠狠地告訴我:“等你出獄,我也會向你討債!”

我淡淡地笑著:“好。”

可是我們自從監獄一別,我就再也沒見過蘇珊了,我此生中唯一的好姐妹,帶著她瘡痍的心和肚裏的小生命,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我真想像蝴蝶效應裏的主人公一樣,回到母親的肚子裏用臍帶將自己殺死,阻止自己出生的可能,讓周圍的人幸福,而不是覆水難收。

沒有苜蓿的阿恒,或許能恢複成生龍活虎的為人民服務的好警察,而不是生前混混,死了無名;沒有苜蓿的向島,或許能成為一個好兄弟,而不是一念之差殘害朋友,落得被我報複的下場;沒有苜蓿的蘇珊,或許能與相愛的人相伴一生,而不是委曲求全,最後反目成仇地恨我……

那麽我呢?如果重來一次,我或許該喜歡一個……起碼是平凡的人,沒有犧牲精神的人,是否才能不心疼地過完一生?

第二個來探監的人,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

是楊兆祥親自帶他前來的,人帶來了,楊兆祥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他一邊回頭看我們,一邊給我們說話的空間。

而我見了來者之後,愣著,嘲著,流氣地坐在了椅子上。

李樹池懷裏抱著一個白嫩嫩的初生嬰兒,這個孩子乖巧極了,睜著那雙未經人事的純真眼睛,生機勃勃地吐著口水泡泡。

他說,他找了我兩三年。還說,等我出獄了就回家吧,他要養我的後半生。

我陡然站起來,猛地用頭去撞堅固的玻璃,玻璃上的涼意傳入我的額頭,傳入我的手心,我是那麽地想穿透玻璃,鑽過去掐死這個垂老的男人,我緊緊咬著齒關,肝膽俱裂地隱忍喊道:“後半生?我的人生已經死了!”

兩個凶神惡煞的獄警敲著棍子,把紅眼的我按回了坐位上。

李樹池看我的目光帶著濃濃愧疚,他囁嚅著烏色的嘴唇,寶貝地拍了拍妹妹的繈褓,老氣橫秋道:“你才多大,還有機會的,我會補償你,你後媽說了,會一起養你的。”

我拍著桌子瘋狂地笑出了淚。

他悲哀地看著我,隻是重複他會負責我後半生的話。

李樹池是如何良心發現、悔過自新的?原來他再婚有了我的妹妹以後,心突然變得柔軟。

他碎碎念,以後如果我想要選男人,擦亮了眼睛看,不要選他這種,男人一旦在家庭中使用暴力,就會有癮,有第一次也會有第二次,然後是無數次。

幾年前他因為我的母親過於氣急敗壞,所以喪失了理性,但他看到剛出生的妹妹,脆弱又可愛,陽光又白嫩,就激起了一種內心深處的原始保護欲。

當他想起嬰兒時期的我,他才回過了神來,回想起他還有個墮落失足的女兒被他深深傷害了。

他逐漸明白,他欠了我太多的抱歉。

往年看見我當了坐台小姐,所以他失望透了,為了重新娶老婆和省下讀大學的錢,他就不想再和我有任何關係,他覺得我是李家的汙點,肮髒不孝的女兒,不如不養。

為了不讓老人家擔憂,他甚至騙他們說,我被保送出國留學,暑假和寒假要掙學費,所以回來不了。

我聽著這些話,不斷地笑,不斷地自嘲。

在我見過繼母以後,我才明白為什麽暴躁的像個獅子一樣的父親會變成一個祥和的人。繼母很溫柔,仿佛時時刻刻散發著母性的光輝,見了她就有這種感覺,她的修養不錯,說話輕聲細語,沒笑的時候,嘴角也是微揚的。

她很關心我,噓寒問暖,將我視若己出。不管我如何冷淡和尖銳,她還是想要當聖母瑪利亞,拯救淪落在最底層的我。

李樹池這輩子唯一的福氣大概便是繼母了。

第四個來探監的人也讓我意想不到。

這人來前,楊兆祥來見過我,正巧也是阿恒祭日的前幾天,我還托楊兆祥幫我給阿恒燒一張紙條過去,我留給阿恒的話還算平靜:這輩子都耗給了你,下輩子,麻煩你還我。

我要燒的紙條交代好了。

楊兆祥眉飛舞色地與我分享,華興被另個臥底警員瓦解了,大鐸的毒品據點一直藏在銅雀門裏,他所有的夜總會都已查封,現今被逮捕,即將死刑。

這種淡淡的喜悅衝刷掉了我見過李樹池後的憤憤不平。

我對楊兆祥說,真好。

他囑咐我待在牢裏要好好聽話,他會盡量幫我減刑的。我是阿恒的伴侶,也就是他的幹女兒。

楊兆祥之所以如此照顧我,不過是把對阿恒的愧疚轉移到了我身上來,我樂得接受,這仿佛說明我和阿恒是一體的。

楊兆祥走得第三天,黎珍慧也來探監了,她的探監證應該是花錢搞來的。

她的出場美豔高貴,這個女人化著最濃的妝,穿著最貴的貂皮,在這樣的盛裝打扮下,也遮擋不了她的蒼老和不堪一擊。

不想,隔了爾爾幾年,年輕的她竟有了白發。

她的皺紋和白發是一夜生長而來的,她失意地撫著兩鬢的銀絲說,大鐸被抓之前,她還很年輕。

大鐸先生已把所有的財產都轉給了黎珍慧,他請她拿這些錢過好下半生,再找個會討她歡心的男人,幸福下去。

黎珍慧哭著告訴了我所有。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找我說這件事,大概在這物是人非的世界裏,我是他們過去裏少有的見證人。

多年後,我出了獄,才聽說在大鐸先生被行刑的那一天,慧姐槍殺了自己,並且把那些肮髒的錢財全部捐給了困難人。

最後一個來探望我的人,是消瘦的薑春。

薑春說,等我出獄後,她邀請我去國外居住,我不接受她也沒關係,當成哥們兒也好,姐妹也好,她會一直陪伴與長存。

她不和我談物是人非裏的人,隻明媚而活力四射地笑著說,她想做個無臉男,望我成全。

一切已支離破碎,原路上卻還有一個退了皮的生薑和一株枯黃的野草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