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親自為你畫上的句點
01.
瀝淮一中對麵那家叫日光線的花店,是個小小的傳奇。
據說一中建校之前,它就坐落在那條小街上。後來旁邊慢慢有了文具店、小吃店、理發店、飾品店等,各種各樣的店落戶,它始終在那裏,夾雜在一片市井煙火中,做著不溫不火的小生意。
十多年前發過一場大火,街邊的商鋪損失慘重,大多店鋪都換了招牌和老板,隻有日光線還在那裏,逐漸成了那一片標誌性的建築。
顧嶼在日光線等米沉,還沒到約定好的時間。店裏各種花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難聞,薰衣草的味道最濃鬱。
“咚!咚!咚!”
玻璃窗被敲了兩下,米沉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
“怎麽來這麽早?”她問。
顧嶼說:“你不也一樣。”
“試卷呢?”
顧嶼從書包裏把數學卷子拿出來,米沉草草地翻了翻,後麵幾道大題是讓人頭疼的求導題型,還有數列和函數的綜合題型。趁著顧嶼在旁邊,她幹脆在花店開始趕作業,遇到不知道的好趕緊問他。
“你的做完了?”米沉問,先在卷子的左側寫好名字和班級。
“嗯。”
“三張卷子你一共花了多長時間?”
“不知道,周五發下來就做了。”當時班上有同學被曆史老師留下來背曆史紀年簡表,大概折騰了半個小時。等曆史老師走了,顧嶼的卷子也寫完了,“可能三十分鍾。”
米沉震驚,抬起頭,無意識地咬筆杆說:“你不是人。”
顧嶼皺眉,把筆從她嘴邊解救出來:“不衛生。”
“如果我三十分鍾後沒做完,剩下的部分就交給你了,你來完成。”
顧嶼不表態,沒說答應,也沒拒絕。
“行不行?”
“那我豈不是很吃虧?”
“你想怎麽樣?有什麽要求盡管提!”
“待會兒跟我去個地方。”
“成交!”
她舉起手,固執地要求擊掌為誓。顧嶼拗不過她,最後終於也抬起了右手,結果她卻把手握成拳頭收回去。
顧嶼伸出的手尷尬地落了空。
米沉的惡作劇得逞,得意地笑了起來,明媚得像盛夏裏的陽光。
顧嶼也不惱,見對麵的人不懂適可而止,才出聲提醒她:“別笑了,半個小時計時開始。”
結果幾乎毫無懸念。
半個鍾頭過去,米沉的試卷做得七七八八,隻做了選擇題和填空題。顧嶼三下五除二地幫她解決了餘下的部分,而她隻要按照之前說好的,跟著顧嶼走就好了。
對於他們彼此來說,算是雙贏的局麵。
“等一下,我忘記買花了!”米沉差點兒忘記自己來這邊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給杜小清準備生日禮物。
她挑選了一大束鬱金香,店裏搞活動,送了她一枝紅玫瑰。
顧嶼把花放進前麵的自行車簍子裏,米沉跳上自行車,大聲問他:“到底去哪裏呀,神秘兮兮的。”
“到時候就知道了。”
顧嶼選的是一條小路,路上鋪著石子,車輪碾過,“叮叮哐哐”地往郊外駛去。兩邊是綠油油的稻田,風吹過時層層疊疊地起伏,好像浪花。
“咦,”米沉覺得眼前的畫麵有點兒熟悉,“搞什麽,這好像是……”答案呼之欲出。
“是《共浮生》的拍攝地。”顧嶼接話。
前一陣子,有部很火的微電影在瀝淮各個學校傳播開來。據說這部微電影是由真人真事改編,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曾經就是瀝淮一中的學生,兩人高中相識,大學相戀,畢業後順理成章地結婚組建家庭。後來他們卻因為種種原因分開,男人再也找不到他的妻子。時隔多年,他回到瀝淮,花重金找導演拍了這部微電影,希望妻子能夠看到。
《共浮生》在4班也火了一把。
米沉和顧嶼是午休時湊在一起看的,兩人假裝趴在桌子上睡覺,低著頭,各塞了一隻耳機,看完了一場二十來分鍾的電影。
米沉感慨:“拍得倒是挺唯美,特別是稻田那一段。”她問同桌顧嶼,“瀝淮有這麽漂亮的地方嗎?我怎麽不知道……”
顧嶼不是瀝淮人,來這邊生活不到一年,他知道的自然不會比米沉多。
米沉也隻是隨口一問,顧嶼卻拿著那部微電影的截圖問了好多人。本來就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可想而知期間受了多少阻礙,但還真就讓他找到了這片拍攝地。
正如《共浮生》裏拍攝的,自行車、少年、白襯衫、稻田、盛夏……好像是大多數人關於青春的記憶。
多年以後米沉想起自己的青春,她的記憶中是否會有他?
他曾經想方設法地來過。
02.
傍晚,顧嶼送米沉回去,突然下了一場暴雨,兩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
沒注意保護好自行車簍裏的花,鬱金香的花瓣被雨水衝刷得七零八落,反倒那枝沒有包紮的玫瑰安然無恙。
自行車停在米家樓下,偶爾有從旁駛過的車輛,好奇地打量狼狽的他們。米沉的褲腳都快擰得出水了,卻還在心疼地處理掉那束鬱金香。“這枝玫瑰還不錯,被水一澆更好看了……”她把花遞給顧嶼,“給你算了。”
她的無心之舉讓顧嶼一愣,雙手有些木訥地接過來。
“你緊張什麽?這不會是你從小到大第一次收到花吧?”情緒卻被可惡的她識破,偏偏還要指出來,少年單薄的唇抿成一條線。
米沉緊抓著不放:“還真的被我猜中了?”
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任何關於害羞的蛛絲馬跡,米沉特意湊上前看:“顧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
“閉嘴。”
“我不……”
米沉話還沒有說完,突然被顧嶼的一隻手捂住了嘴巴,他的另一隻手,慌亂無措中托住了她的後頸。
這是比奧數題還要難解的答案,比馬拉鬆長跑更消耗心神的東西,心跳快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手掌心接觸的皮膚似乎有灼人的溫度。
“唔……”
米沉掙紮,過了幾秒,顧嶼才鬆開她。
“你以後想考哪裏的大學?”
米沉想了想說:“這個還不知道,到時候再考慮。”
顧嶼說:“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你盡管考自己喜歡的學校,去想去的地方,我會緊跟著你,不掉隊。
米沉當然滿口答應:“好啊,以後也有伴!”
黎岸舟從醫院出來時,感覺到眩暈,好像是被頭頂的太陽曬的,但又好像不是,醫院已經給周式微下達了病危通知書,醫生讓家屬做好心理準備。他漫無目的地頂著大太陽走了一段路,許久自己才反應過來,到了米家附近。
這麽多年過去,還是改不了的習慣,難過了會想要去找她。
黎岸舟不知道在那排槐樹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那枝送出去的玫瑰花在他眼中好像一根鮮紅的刺。
他嫉妒得快要瘋了。
那些膨脹的、不聽使喚的情緒,在身體裏叫囂著,多久以後才可以掙脫呢?
小沉,不如盡早地,讓這一切都結束吧。在這之前,讓我徹底地瘋狂一次。或者說,讓我徹底地輸給你,讓我死心。
黎岸舟回到桐安區,房間被太陽曬了足足一天,又熱又悶,走進去好像到了蒸籠裏。窄小的窗戶打開了,但還是半點兒不透風。
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擺著他的一張床和簡易搭建的書桌,書桌上碼放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連筆記本電腦都隻能直接放在**。除了畫筆和顏料外,那台筆記本電腦大概是黎岸舟保存得最好的物件,那是黎申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使用的時候,不自覺地就會想起黎申,便會覺得壓抑和負疚。
與他並不親近的養父,當年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基本沒有交流,可居然記得他的生日。黎岸舟連他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卻仍然記得,那時收到禮物雀躍的心情。
電腦裏加鎖的私密文件夾裏,還剩下六個錄音文件,黎岸舟逐一點開來聽,米原國的聲音讓他感到憤怒,可他自虐似的聽了一遍又一遍。
小時候大人講故事,說善惡終有報,說因果輪回,說壞人最終會得到懲罰。他不知道米原國最終的下場是什麽,可他擔心他喜歡的女孩兒最後沒有家。
03.
送米沉回家之後,顧嶼接到了紀臨助理的電話,說紀臨出事了,讓他趕緊去一趟源城。匆忙收拾東西,趕去機場,一下出租車,顧嶼的手機就被偷了。
兩百塊錢的老人機,竟然還會有人下手,對方也是朵奇葩。
登機之前,顧嶼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想法,想要和米沉聯係,哪怕找個公共電話打過去告訴她自己現在機場,馬上要去源城了。
但這種類似於交代行程的電話,太像男友出門之前向女友報備,顧嶼想想不禁覺得好笑。
不過一瞬間的猶豫。
其實時間也已經來不及了,催促登機的廣播開始響起,顧嶼於是打消了之前的念頭。他以為自己能很快就回來,卻不知道之後發生的一切,是那樣猝不及防。
飛機掠過城市的夜空,隱藏進雲層中,地麵上閃爍的各種光芒變成了一片璀璨星河,離他越來越遠。
晚上,米沉總是覺得心緒不寧,給杜小清慶生的計劃也被耽擱了,寫在便利貼上的準備要製造的驚喜,她卻沒有半點兒要動手的興致。她滑了滑手機屏,看到顧嶼的電話號碼,撥了出去。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那頭傳來機械又冰冷的女聲。
米沉在**翻了個身:“關機?怎麽回事?”
電腦上突然“叮”的一聲,收到一封新郵件,她把電腦抱到膝蓋上,點開一看,發件人居然是黎岸舟,上麵隻有一行字——
“出來我們見一麵。”
夏天的夜晚依舊燥熱不已,風從江麵吹來,終於有了一絲涼意。米沉為了在約定的時間內趕到黎岸舟指定的地點,下了出租車後,拚命狂奔。
通往琥珀江中央的小島,隻有一條小路,路上幽靜,米沉沒遇見幾個人。
黎岸舟比她先到,也像是跑過來的,靠在岸邊的一塊巨石上,氣都沒喘勻。他盯著走過來的米沉,臉上的表情在昏沉的夜色中怎麽也看不清。
米沉雙手撐在膝蓋上,平複呼吸,額角都是汗。
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氣氛安靜得有點兒詭異。
米沉之前要找黎岸舟,怎麽也找不到,現在人就在麵前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你……”
如果以往,開口說上三言兩語,就會針鋒相對。所以她和他之間,話都得先想好了再說,不然就會吵架,出口傷人。
“現在是二十一點過五分,你遲到了。”黎岸舟率先打破沉默。
“你想怎麽樣?”米沉不知道黎岸舟又要鬧哪出,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我們今天來把一切都結束吧。”黎岸舟的語氣聽起來就好像是心血**,讓米沉分辨不出真假,“你把今晚的時間都留給我,我把剩下的錄音全部銷毀,怎麽樣,很劃算的一筆買賣吧?”
他的意思是,他願意一次性,解除她的警報。
如同垂釣的漁夫拋出了誘餌,黎岸舟在米沉耳邊慫恿和**:“這樣一來,你以後再也不會受到我的威脅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從他選擇不揭發米原國開始,他就猜到了會有這樣一天,他願意完全妥協。如果一開始就不忍心,以後又怎麽會忍心揭發,時間越拖越長,他對她也隻會越來越舍不得。
隻是在完全妥協之前,他想要送自己一場約會。
“好,我今晚的時間都給你。”他聽見米沉這樣說。
黎岸舟帶米沉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常南中學。
熟悉的街道,他領著她再走一遍,一個走在前麵,一個跟在後麵,隔著兩三步的距離。曾經的他們,是一起背著書包笑鬧著走過去的。最喜歡的那個小麵攤子還在,老板也沒換人,那對中年夫妻好像還是幾年前的樣子,熟練地擀著麵,煤氣灶上熬著一大鍋濃湯。
黎岸舟叫了兩碗排骨湯麵,和米沉麵對麵坐著吃。
旁邊一桌是對情侶,不時發出笑聲,男生好像說了某個輕易能夠戳中人笑點的故事,女生笑得直不起腰。
米沉被笑聲吸引,望著那一桌出神,黎岸舟選了雙筷子,幫她把麵前的麵條拌好。
“吃完麵,我們去小學走走。”他宣布接下來的行程。
“今天的主題是懷舊?”米沉問。
是告別。黎岸舟在心裏說。
過完今晚,他們以後可能不會再有什麽瓜葛了。
常南中學以嚴謹的校風著稱,管理嚴格,甚至能和一些高中相比。米沉當年在這裏混,也是讓老師頭疼的學生之一,因為不聽話,不知被叫了多少次家長。
雖然是周末放假,但學校裏還是有不少學生自願留下來補課或者是上各種興趣培訓班。校門口有門衛守著,黎岸舟和米沉兩人輕車熟路地翻牆進去。當初剛上初一的時候,米沉還沒怎麽長個子,得踩著黎岸舟的肩膀,才能順利攀上圍牆。
圍牆後麵是塑膠跑道,四周種滿了香樟樹。偶爾會有保安來巡邏,舉著手電筒一照,那些成雙成對穿校服的身影就會像逃難一樣躥入樹林裏。
以前米沉喜歡站在高高的升旗台上,一覽眾山小,跟看戲似的,指點江山說:“你看這些小鴛鴦,像不像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黎岸舟對她的惡趣味嗤之以鼻。
那些時光似乎過去了很久,回想起來又近在眼前。現在他們兩個高三學生,跑回初中母校,圍著操場一圈一圈地溜達,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月亮躲藏在雲裏,四周就沒有了一點兒光,即便米沉側過頭,也沒有辦法看清身邊的黎岸舟。
“你說,現在要是突然有老師來操場巡邏,我們該怎麽辦?”黎岸舟忽然提出假設。
好像是冥冥之中為了印證他的這個問題,米沉還沒回答,斜前方投過來一束強烈的燈光,胖墩墩的副校長大吼一聲:“是誰在那裏?!”
米沉隻覺得四處有風刮過,那些孩子做賊心虛地朝香樟樹後鑽,以免被抓到。
也許是環境使然,米沉的第一反應竟然也是躲起來,混在幾個初中生當中,跑得飛快。黎岸舟跟她一樣,隻是兩個人跑的方向不同,頓時就沒了蹤影。
米沉蹲在地上,旁邊的一個女生問她:“你是哪個班的?”
米沉張口就來,胡謅道:“初三1班。”
女生說:“我是初二3班的。”
“噓……”
副校長還在這片領地上巡視,大聲教訓這幫孩子:“一個個的不學好,三更半夜來這兒幹什麽?有這閑工夫還不如去睡覺,下次別讓我逮住了!”
夏天多蚊蟲,隻一會兒工夫,米沉的小腿肚和手臂上被咬了好幾個包。她一邊撓癢癢,一邊等那個猶如國王般的副校長離開。
過了好一會兒,等這場危機過去,米沉才發現自己已經找不到黎岸舟了。
她從樹叢裏鑽出來,跑道上灰茫茫的一片,空**又寂靜。她四處張望,幾百米開外的幾棟教學樓裏,有窗口透著亮光。
“米沉……米沉……米沉……”
黎岸舟的聲音忽然響起來,他在風裏大聲地叫她的名字,好像空穀回音,回**在校園的上空,回**在那段一起度過卻再也回不去的時光裏。
米沉順著聲音望過去,終於看見黎岸舟站在升旗台旁邊的一盞地燈前。
這段時間他好像更加瘦了,站在影影綽綽的光線下,越發顯得單薄,望著她的眼睛深不見底。
那是他此生不會再有第二次的勇氣,他說:“我喜歡你。”
兜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振動起來,就像命運的某種預兆,黎岸舟接通電話的那一刻,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周式微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
黎岸舟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
“媽,我馬上回來!”
黎岸舟來不及向米沉做任何解釋,飛快地隱沒在夜色裏,留給她一個倉促的背影和無止境的擔心。
從常南中學到桐安區,三十分鍾左右的車程,黎岸舟度日如年,無數種猜測在他腦海中產生。
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出門之前太過倉促,直接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子上忘記關了,更不會想到原本在醫院被下達了病危通知書的周式微,會執意回家。
周式微在醫院悶了一陣日子,已經是極限。她趁著護士不注意,自行出了院,連黎岸舟也沒有通知,一個人回到了桐安區。黎岸舟的筆記本電腦放在那裏,她不過隨手一點,屏幕亮起來,就看見了錄音文件。
裏麵傳來的聲音,讓周式微氣得差點兒昏厥過去。
她一個電話把黎岸舟召回來,全身因為疾病而極度消瘦,癱坐在門邊,好像隻剩下一堆白骨。
在知道造成丈夫的死因另有隱情之後,她所有的風度、教養,還有理智全都消失,幾乎陷入崩潰的狀態。
周家重涵養,周式微從沒有這樣狠厲地罵過人:“黎家養你是黎家人瞎了眼,當初老爺子把你從孤兒院領出來,怎麽會想到你這樣吃裏爬外!他要是還活著,指不定也會被你氣死!忘恩負義,活該生下來就被拋棄……”
這不叫被罵得狗血淋頭,這叫生不如死。
黎岸舟心裏僅有的一點兒溫情,被剝皮抽筋地鞭撻,連灰燼也不給他一絲。他畢竟還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承受不了,眼眶裏的淚像血一樣滴下來。
他跪在周式微麵前,一遍遍地磕頭:“媽媽,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周式微不依不饒:“把錄音送去警察局報案,馬上,現在就去!”
黎岸舟沒有答應,隻是磕頭認錯,一下比一下磕得狠,仿佛感覺不到痛。不過半分鍾,粗糙的水泥地麵上,漸漸染上了鮮紅。
周式微見他這樣不聽話,抄起手邊的一個玻璃杯,往他腦袋上一擲。玻璃杯摔到地上四分五裂,黎岸舟已經滿頭是血。
“黎家到底哪裏虧欠你了?你爸爸雖然不說……”周式微哭得歇斯底裏,“可他一直把你當親生兒子……你就是這樣對他的?黎岸舟,你有沒有良心?”
在周式微的認知裏,米原國貪汙受賄,不公平競爭當上院長一職,是促使黎申抑鬱酒駕的直接原因,米原國罪該萬死。可現在,她的養子不願意讓有罪之人繩之以法,企圖放過米原國。
這讓周式微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她衝進廚房,直接拿起菜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對黎岸舟說:“你要是不肯去舉報,我現在就死在你麵前。”
“黎岸舟,你自己看著辦……”
04.
黎岸舟頂著一腦袋血從屋裏走出來。
桐安區一帶的居民見慣了暴戾、血腥和肮髒,對於這種現象早已見怪不怪,卻還是有不少人被他身上的戾氣和沉重震懾到了,多看了他幾眼,紛紛不動聲色地避開。他踩著坑坑窪窪的路麵,最終靠在一麵牆上,給米沉打電話。
“米沉,我要食言了。”
他已經答應周式微了。
沙啞而疲憊的聲音,讓米沉一怔,她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黎岸舟好像哭了。
“你……怎麽了?”
剛才黎岸舟匆忙地從常南中學走了,米沉覺得不放心,猜想他可能回了桐安區,現在正在出租車上,往黎岸舟家裏去。
黎岸舟的這通電話,讓一直縈繞在米沉心底的不安逐漸擴大。
米沉問:“還有,食言是什麽意思?”
“今晚跟你約好的,我恐怕做不到了。”黎岸舟頓了頓,說,“我現在要去警察局了。”
米沉終於明白過來,咬了咬唇,低聲說道:“黎岸舟,我們說好了的。”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祈求。
血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淌,嘴巴裏有了腥甜的味道,黎岸舟覺得耳邊在嗡嗡地響,米沉的聲音好像一把鋒利的錐子,釘在耳蝸裏,變成一陣陣的鈍痛。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說你願意放棄的,為什麽現在……”
“我就是小人,說出的話不算數,幹嗎那麽較真?”黎岸舟打斷她,猛地吸了口氣,仰著頭說,“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吧。”
頭頂蒼灰色的天空像一張巨大的網,密不透風地裹住了這座城市,夜色無邊無際,深不見底。黎岸舟垂下眼瞼:“小沉,我現在要去警察局了,不要再阻止我。”
同樣的話說第二遍,不知道是為了表決心,還是真要讓米沉死心。
他的語氣輕緩得不可思議,仿佛小時候放學後,和米沉的短暫告別,他總是說:“小沉,我走了。”
“小姑娘,到地方了。”前麵的出租車司機提醒米沉。
米沉朝車窗外看了眼桐安區入口的路牌,掏出零錢給司機,手機始終和黎岸舟保持著通話的狀態。
一旦黎岸舟去了警察局,米原國被揭發,她的家就要散了……
米沉知道,現在自己包庇父親的所作所為很自私,隻顧著自己,沒有體諒到黎岸舟的難處,還罔顧法紀。可她隻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她想要做的就是盡一切努力維護她的家人,讓這個家保持它原有的美好。
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黎岸舟,我求你,我求你……”
她急得眼淚直往下掉,胡亂重複的話如同噩夢中的囈語,她邊走邊哭,隔著一條狹長的小街,看見了靠在牆上的黎岸舟。
“無論我做什麽,你都不能放棄嗎?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我什麽都可以給你!”
她像一個落入深潭的人,等待岸邊的黎岸舟拋出手中的救命繩索給她,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像以前那樣的告白好不好?或者你讓我真的從天台上跳下去,給你解恨,隻要你開口,我會做到的……小舟,我求你……”
她站在馬路拐角處,小聲啜泣,隱忍著哭到不能自已,沒有邊際的絕望和無力挽回的痛苦像毒液般侵入她的身體。
黎岸舟覺得那些話又冷又沉,像隆冬裏懸掛在房簷下的冰刃刺過來,他無力招架,隻是一回頭,他就看見了周式微。
她站在身後筒子樓的樓頂上。
周式微站在天台的邊緣,瘦弱得像根枯萎的竹竿,仿佛風勢再大點兒,她就要被吹倒了。
黎岸舟看不清她的臉,但是他知道,周式微在用自己的方法向他表明態度。如果黎岸舟今晚不去舉報米原國,她就從樓頂跳下去,不給他留餘地。
這就是**裸的威脅。
周式微是決絕的,她年輕時拋棄錦衣玉食的生活,跟著黎申闖天下,幾十年都未曾想過要回頭,老來得病,連癌症的病痛都可以默不作聲地扛下來。現在,她要做的是揭發米原國,還黎申一個公道。
否則,她死不瞑目。
黎岸舟從樓頂收回目光,閉了閉眼睛,複又睜開。他見路邊買煙的老彪把摩托車放在一邊,招呼了一聲,說借車用用,老彪爽快地把車鑰匙扔給他。
黎岸舟發動摩托車,最後對手機那頭的人說:“小沉,就這樣吧。”
“等一等!”
米沉眼睜睜地看著黎岸舟發動了車子,引擎聲轟鳴。
忽然一瞬間冷靜下來,她清醒地問:“黎岸舟,我在想,如果我死了,算不算償還了黎叔叔的命?”如果能夠阻止你,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什麽?”
路邊的噪音太大,黎岸舟沒有聽清,把手機往兜裏一塞。他踩了油門加速,摩托車風馳電掣地衝出去,眼見著就要到拐彎的路口,路邊突然衝出來的紅色身影像一隻張開翅膀的火烈鳥,徑直迎上來。
“砰!”
黎岸舟的瞳孔緊縮,因為驚愕而睜大到極限。
怎麽也來不及刹車,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道身影被撞飛,在空中劃出一條拋物線。隻是在那一秒鍾的時間裏,他恍然想起米沉的那次天台告白,她穿的也是一條紅裙子,懸在高處,裙角飄揚,搖搖欲墜,雖然隻是她的惡作劇,可他至今難忘那一刻的驚心動魄。
那現在呢,這一刻的感覺該如何形容?
惡作劇裏的驚心動魄,變成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