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我能預見離別

01.

飛機在夜色中降臨在源城的中心機場。

顧嶼背著黑色書包從機場出來,身邊是陸陸續續往來的人群,他向四周掃了一眼,看見熟識的車牌號碼,朝一輛停在偏僻角落裏的白色轎車走去。他拉開車門,彎腰鑽進後座,問前麵開車的人:“我媽現在怎麽樣了?”

來接顧嶼的是紀臨的貼身助理,叫祝茜,和顧嶼之前見過不少次麵,也算熟人。

祝茜打著方向盤,跟顧嶼說明紀臨的情況:“現在她老躲在房間裏,不敢出門,說是害怕。根本沒有辦法露麵出席活動,最近的各種通告我都幫她停了。傍晚六點半的時候醫生來過一次,開了點兒藥,說她最好還是親自去醫院做個檢查比較好……”

顧嶼聽著,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紀臨最近風頭正盛,人氣爆棚,同時也受到了私生飯的騷擾。有個變態的男粉絲半夜潛入了她的住宅給她送自己的臍帶和頭發,放在床頭。紀臨被驚醒,嚇得幾乎昏厥過去。

祝茜報警之後,事情得到了解決。但是紀臨這次被嚇得不輕,精神狀態一直不好,又生了病,她身邊沒有可信賴和依靠的人,這個時候,最想見的人還是顧嶼。即便他們之間不親近,但血脈相連,這是本能驅使。

車子在夜路上前行,車窗上忽然有透明的水珠一滴滴地覆蓋,蜿蜒流下。源城氣候宜人,四季如春,夏季也較其他城市涼爽,夜裏漸漸下起了雨。

顧嶼忽然想起米沉,今晚不知道瀝淮有沒有降溫。

“到了……”祝茜打斷了顧嶼的思緒。

別墅裏的燈全部開著,紀臨窩在二樓最裏麵的房間,顧嶼敲了許久的門,她才來開。

紀臨披頭散發,穿著一套純白的睡衣,素顏的臉上掛著濃重的黑眼圈,整個人越發顯得憔悴蒼白。

她看著門外不知不覺中已經比她高出一個頭的兒子,撲了過去。

顧嶼在她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沒事了。”

“什麽時候來的?”紀臨問。有顧嶼在,她戰戰兢兢的情緒總算有所緩和,祝茜在旁邊看著也鬆了口氣。

“剛剛從機場過來。”顧嶼說,“明天去醫院檢查。”

紀臨倒也沒立即反對,隻是詢問:“你不回瀝淮了?”

顧嶼還沒回答,她又搶先說:“先別回去好不好?我最近一個人待著,心裏老是疑神疑鬼,屋子裏多一個人就好了。”

顧嶼瞥了她一眼:“我看你現在的狀態也挺好。”

紀臨耍起了小性子:“你要是不留下來,我明天就不去醫院了。”

“隨便你。”

“我到底是不是你媽?”

紀臨大聲詰問,那怒火不知是怎麽燒起來的,忽然就神經質地開始較真,波動的情緒一點就燃。

她拚命砸東西,桌上的花瓶、躺椅上的雜誌、門角的雨傘,無一幸免,還有白色的藥丸滾了滿地。

祝茜似乎見慣了這場麵,已經見怪不怪。顧嶼始終沉默地站著,等紀臨鬧過一陣,平靜地忍受這場狂風驟雨,祝茜在他耳邊小聲勸慰:“你讓著她,她現在情緒不穩定,不要生她的氣。”

等紀臨終於虛脫了,沒了力氣,癱坐下來,房間也恢複了寂靜。

“紀女士,”顧嶼終於忍不住歎氣,因為路途奔波臉上出現了一絲倦意,他揉了揉額頭,“你也知道你是一個母親嗎?既然這樣,那就別再任性了。”

紀臨一臉錯愣,有些慌亂,浮現出歉疚的神色,一時之間手足無措不知該說點兒什麽。

顧嶼拎起腳邊的書包,終究還是心軟:“明天早上我陪你去趟醫院,等你的情況穩定下來,我再回瀝淮。”

他對祝茜說:“我手機在機場被偷了,麻煩你幫我聯係瀝淮一中的老師為我請假。”

祝茜點點頭說:“放心,當初你的入學手續就是我辦的,我有那邊的聯係方式,會安排妥當的。”

顧嶼望了牆壁上的石英鍾,已經到了淩晨,他把祝茜打發回去休息,自己去找掃帚打掃幹淨房間,把那些玻璃碎片收拾幹淨。等徹底忙完,外麵的天空微微有了亮色,樹梢上傳來鳥鳴聲。

紀臨在主臥裏不安穩地睡著了,顧嶼替她把房門關上,放輕腳步下樓梯,隻覺得很累,好像跑了一場看不見盡頭的馬拉鬆。快速衝了個澡,定好鬧鈴,他躺倒在客廳的沙發上閉上眼睛休息。

父母和子女之間有時候說不清是誰欠誰的,來一趟人間,始終逃脫不了的羈絆。隻是有的人幸運,闔家歡喜,到了他這裏,比尋常人家缺了一點兒圓滿。

三個小時後,鬧鍾響起來。

顧嶼睡眠淺,才響了一聲就被吵醒,接下來他有很多事要做,趁著太陽還不算毒辣,光是帶紀臨去看心理醫生就得耗費不少心神。興許是因為太累又沒有休息好,他也發起了高燒,吊了兩瓶水情況也不見好轉,大腦昏沉間,他恍惚間又想起在瀝淮度過的那些日子。

無力再多想,藥裏麵有催眠的成分,最終沉沉入睡。

他不知道,他在源城昏天暗地,瀝淮那邊也不太平。

他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

祝茜去瀝淮一中找校長,不是幫顧嶼請假,而是辦理退學手續。這是紀臨授意,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的。

紀臨鐵了心要把顧嶼留在源城生活。

祝茜去高三4班顧嶼的座位上整理東西,能收拾好的都帶走,利利索索的,免得到時候顧嶼自己還要過來一趟。祝茜發現,全班五六十個人,除了顧嶼的座位空著,他旁邊的位置上也沒人,於是多嘴問了一句前後桌的同學:“顧嶼沒有同桌嗎?”

“他同桌是米沉……”戴眼鏡的女生說到一半,忽然噤聲,像是忌諱。

旁邊另一個聲音接話道:“米沉爸爸貪汙被抓了,之後她就沒來學校上課了。”

還有人提及:“顧嶼平常和米沉走得最近啦,要是別人跟他說話,他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

教室裏議論的聲音漸漸多起來,祝茜聽了個大概,抱著顧嶼的一袋子課本和雜物走出去。她路過學校門口的報刊亭,看到當地的早報,買了一份,頭版頭條報道的就是關於齊仁醫院院長的事。

回到源城之後,祝茜看看那對母子,一個剛摔了杯子,一個還在吃退燒藥,她決定什麽也不說,權當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顧嶼這幾天都被蒙在鼓裏,困在醫院,還得忙著跟紀臨的心理醫生交流,估計還能被蒙上一陣子。

祝茜想想顧嶼來了之後,紀臨的狀態有所好轉,更加不敢讓顧嶼生出半點兒意外來。如果顧嶼因為點兒小事再跑去瀝淮,可不得了。

在老江湖祝茜看來,同學間那點兒情誼,又能算得了什麽。年紀尚小,那點兒曖昧的情愫,更加當不了真。

現在或許還執著,時間稍久,過後便忘了。

02.

在祝茜看來,顧嶼很快便會忘了的那位同桌。米沉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後昏迷很久,剛剛才醒。她醒後,外麵已經天翻地覆,一切成為定局。

守在她病床旁邊的是宋稚子。

米沉睜開眼睛,呆呆的,還以為自己在學校宿舍。她剛想動一動,翻個身,渾身劇烈疼痛起來,瞬息之間侵襲她的神經末梢。

她忽然就清醒過來,抓住在床邊打瞌睡的宋稚子的肩膀問:“我爸呢?我媽呢?黎岸舟呢?”

她要問的太多,一時間又不知該怎麽問,一臉焦急。

“小心你的腳!”

宋稚子起身按住她,難過又心疼,用最簡單的陳述句告知她情況:“叔叔被抓了,阿姨好在一直在忙著找關係,還不知道你出事了。是黎岸舟把你送到醫院來的,他當時通知了我,你手術結束之後,他就走了……”

那個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情。

米沉以為攔住黎岸舟就可以避免一切發生,但是她不知道周式微才是源頭。

米沉故意撞車可以暫時牽絆住黎岸舟,可周式微不會心軟,她當晚親自從黎岸舟手中搶過錄音,去了警察局。米原國連夜被捕,杜小清至今仍在打探情況。

但是沒有用了,已成定局,杜小清無力回天。

米沉聽宋稚子說完,反倒沉寂下來。她是有心理準備的,不至於不能接受,但也做不到立即接受。

她沒有死,她也沒能夠代替米原國還清黎家的債。

宋稚子說:“你出了事,我沒敢跑去跟杜阿姨說,她現在因為叔叔怕要急瘋了……你不會怪我吧?”

米沉緩慢地搖了搖頭:“怎麽會,你做得很好。我媽要是知道了才叫糟糕,這麽多事碰到一起,我怕她崩潰。”

“謝謝。”米沉說。這幾天,她全靠宋稚子照顧著。

宋稚子笑了笑:“我爸就一個暴發戶,除了有錢沒別的,他隻有我一個女兒,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所以我有錢供你住最好的VIP病房,別怕。”

米沉笑不出來,象征性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牽扯到傷口,又疼了起來。

米原國開庭受審,是在一個多雲的周日。

米沉勉強從**坐起來,坐上了輪椅,宋稚子推著她去法院。她全身上下傷得最嚴重的還是雙腿,傷筋動骨好得慢,其他地方的小傷口,倒是逐漸在愈合。

宋稚子把米沉推到法院門前的長椅旁邊,隻不過去對麵的小商店裏買瓶水的工夫,杜小清也到了。

她從一輛車上下來,仿佛蒼老了許多歲。她看見米沉,徑直走了過去,眼睛驀地通紅。

“媽……”

杜小清揚手,不由分說,“啪”一巴掌打在米沉的臉上。

這一下用足了力道,米沉的臉被打得狠狠偏向了一邊,頭暈目眩,半晌回不過神來。半邊臉頰上留下五根手指印,她膚色白,紅痕越發觸目驚心。

“你爸出事,你連個人影都看不見。平日裏我隻當你任性貪玩,這會兒總算看清,養的終歸不如親的好!”

杜小清氣急之下的一頓責罵,把米沉刺得心髒都**了。她顫抖著聲音,一字一頓地問:“什麽叫,養的不如親的好?”

“意思就是你不是我和你爸親生的。我當年懷不上孩子,你爸覺得你眉眼跟我相像,就從孤兒院把你抱回來養了!”

對麵街的宋稚子嚇得手裏的礦泉水瓶都掉了。宋稚子急忙跑過來,一把拉住杜小清,跟她解釋米沉出車禍的事,怕家長擔心才瞞著。

杜小清從車上下來,一時被怒火衝昏了頭,看見米沉,也沒注意到那麽多。這會兒,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說了,一切都捅破了。

杜小清一臉尷尬,說出去的話如覆水難收。

米沉緘默不語,領口中露出的一段頸脖雪白消瘦,仿佛一折就斷,陽光之下,給人一種不堪重負的錯覺。

她望著台階上高大威嚴的建築,一開口,聲音沙啞:“該進去了。”

可是她自己卻沒進去。

米沉到底還是沒有勇氣看著她最依賴最親近的那個人接受殘酷的審判,看他在無數媒體的鏡頭下被渲染成十惡不赦的罪人。她守在外麵,不再奢求有奇跡。

米原國在工程建設、醫療器械和藥品試劑采購、人事任命和職稱評定等方麵牟取非法利益,受賄資金上億。

開庭受審的結果已經不言而喻。

之後,米沉隔著鐵窗見了米原國一次,那是最後一次。頭發一夜花白的男人望著女兒,大悲大慟,仍不忘露出點兒安慰寵溺的笑來給她,眼角全是皺紋。

他一笑,米沉就哭了。

“我說過了,讓你不要做院長了,我會趕緊長大,賺錢養家……我說過了,我也可以養你們……為什麽不相信我?爸爸……可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你不是我爸爸……如果你不是,那我又該怎麽辦?”

她扒著鐵欄杆,站不起來,噙著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米原國,在等他親口否認這個事實。

維持站立的姿勢萬分痛苦,但她仿佛毫無知覺,感受不到痛苦。

可是最後,米原國默認了,他隻是含著無限歉意地說:“沉沉,是爸爸對不起你。”

米沉不想聽對不起,黎岸舟跟她說對不起,米原國跟她說對不起,說過以後,就是天崩地裂,難以轉圜。

十幾年光陰,從小到大,指引她走路說話的人,從幼兒園開始就擔心她會不會受欺負的人,跟在她屁股後麵幫她收拾爛攤子的人,關心她冷暖的人,總會擔心她錢夠不夠用的人,永遠站在她身後的人……

以後還會在嗎?

米沉不知道。

她想起有一次散步,路上碰見顧嶼,同他走回西池小街16號。到了門前,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一盞燈亮起,冷清空**,顧嶼隻能一路摸黑進屋。米沉當時覺得他可憐,像一個沒有家的人。

而現在,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米沉之後,輪到杜小清過來探監。

米原國對杜小清說:“我這一輩子恐怕就這樣完了,我們離婚吧,你改嫁,這樣我才安心。”

他頓了頓,又說:“小清,我不能拖累你,不要讓我放心不下。”

杜小清捂著嘴哭:“你就不怕我以後所嫁非人,受人欺負?”

米原國笑笑說:“我相信你一貫的眼光。不然你當初怎麽會看上我?”

杜小清想,我這輩子嫁給過你,哪還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可她隻是等眼睛裏的淚慢慢消失,然後笑著點頭答應:“好,我改嫁,你放心,在裏麵好好的。”

米原國說:“以後等你扯了新的結婚證,記得拿給我看看。”

杜小清牙都快咬碎了:“你不信我?”

米原國說:“親眼見了,比較放心。”

天邊的夕陽就快要落下去,橘紅色的萬丈光芒從天際灑落,漏了那麽一絲半縷,從高高的窗口透進來。米原國多看了兩眼,有些愣怔,探監時間也已經結束了。

米原國和杜小清的離婚手續辦妥之後不久,杜小清果然拿著一張嶄新的結婚證,托人送進去給米原國看,好叫他放心。之後從獄中傳來米原國自殺的消息,他答應過杜小清會在裏麵好好活下去,隻是騙她的,叫她改嫁,是為了讓自己好走得稍微安心一些。

而杜小清也騙了他,那張結婚證,不過是花十幾塊錢買來的假證。若是米原國仔細檢查,必定能看出端倪,再往深裏想想,也會猜疑,杜小清如何能在這樣短的時間尋得新的伴侶。隻是米原國沒有懷疑,他在牢裏擔驚受怕,沒有心思再深究。

又或許說,他知道杜小清在騙他,隻是一心求死,這樣的人是怎麽也留不住的。

在他看來,杜小清那樣好,日後還有大把大把的時光,總該夠她重新找個知心人。

杜小清走的那天,米沉已經可以撐著拐杖走路,隻不過一瘸一拐,腳步很慢。

她攔了輛出租車去機場,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連背影都沒有見上,杜小清就帶著米原國的骨灰走了,隻有她是被留下來的那個。

米原國生前是個頗有浪漫情懷的男人,想過要偕妻子去很多地方,可惜總會因為工作而成為泡影。想不到最後,反而是由杜小清領著他,去看漠河的北極光,去看澳大利亞的極樂島。

他們的世界,米沉插不進去。

杜小清打了一筆錢在她卡上,高三的人了,一個人獨立生活總不在話下。可米沉覺得,杜小清這一走,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什麽時候再見麵。以後她叫一聲爸媽,不會再有人應她。

好像她再也沒有家了。

這一陣子,米沉流的眼淚很多,仿佛她把以前積攢的,都留到了現在。

從機場回來的路上,她坐在馬路邊的台階上哭得天昏地暗,捂著眼睛,眼淚全從指縫裏滲出來,好像掩耳盜鈴。

她蓬頭垢麵的,頭發被風吹得淩亂。為了追杜小清,連鞋子也穿反了,看上去,跟丟了父母的幼童差不多。

漸漸地,從她麵前路過的行人扔了幾個硬幣在她腳下,慢慢又有幾張麵額不等的紙幣,也摻了進來。

她被當成了街邊乞討者。

果然沒了爹娘的孩子不如狗尾巴草,人家看著都可憐。

後來米沉哭累了,靠在台階上休息,跑過來一個陌生的、穿工作服的大叔跟她說話:“小姑娘,你好手好腳的,這麽點兒年紀就出來討錢也不像話,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大叔沒有看見米沉身後的拐杖,熱心地勸她,“這樣,我雇你跑半天腿,穿上玩偶服在廣場附近發一發傳單就好了,我給你一百塊。”

“行不行?”

米沉眼睛通紅,愣怔又迷惘地望著前方,沒說話表態。大叔還以為她答應了,拿過來一套哆啦A夢的玩偶服,十分放心地走了。

那天中午,瀝淮中心廣場上,出現了一個拄著拐杖的哆啦A夢。

在一批皮卡丘、一休哥、龍蝦、海豹、八爪魚中,那個藍色的、笨拙的、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藍胖子,有些引人注目。

米沉撐著拐杖走一段路,就歇一歇,坐著給人發傳單。過一會兒,再換個地點。米沉麻木又機械地做著這件事,她恍恍惚惚地想,一個人的日子要怎麽過下去。

那背影顫顫巍巍的,又拄著拐杖,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玩偶服底下是個七老八十的爺爺。

黎岸舟穿著一身黑,胸前佩戴著一朵白花,從廣場邊上路過,望著那個胖乎乎又笨拙的卡通身影。他剛從周式微的葬禮回來,身邊有幾個遠親陪同。

周式微在前兩天去世,自從米原國落網,事情塵埃落定之後,她的所有力氣也已經耗盡了。頭一天晚上疼得打滾,醫生半夜給她打了止痛針,以為她終於睡著,第二天發現她的身體沒有了溫度。

上一輩的恩怨就此落幕。

隻是到了他們這下一輩,也慘淡地結束。

黎岸舟走到哆啦A夢旁邊,紅腫的眼睛,如霧色蒼白的唇,少年的側臉在時光和世事的打磨中消瘦,有了淩厲深邃的弧度。

人群擁擠,他的肩膀不小心撞到了哆啦A夢,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抱歉。

哆啦A夢艱難地仰頭,看著麵前高出自己許多的少年,她以前的小小玩伴,如今變成見麵不識的陌生人。

她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拄著拐杖,從他身旁經過。

黎岸舟渾然不覺,十七歲的他滿懷心事地走遠。

03.

“沉沉,你累不累呀?”

宋稚子逮住米沉,攔在哆啦A夢麵前。她以前煽情地宣稱自己閉著眼睛也能認出米沉,果然不是吹牛。

她來這邊的書店買新一批的習題和試卷,隔著人群,遠遠看著,單憑一副拐杖,就能把米沉揪出來。

“除了你,還有誰這麽不安分,腿瘸了還四處亂竄。”宋稚子嘴上抱怨著,一邊幫米沉把頭套取下來,一邊幫她整理頭發。

怎麽說那種感覺呢?心疼,還有點兒別的什麽,麵對著她,整顆心都是酸軟的。

於是她忍不住就嘮叨起來:“傷筋動骨一百天,你要是不注意,以後有你好受的,我都不想再陪你去醫院了……就不能好好待在家裏嘛,學校的假也應該銷了,早點兒回去上課,高三學習負擔重,你看你都耽誤多久了……”

米沉說:“宋稚子同學,你話越來越多了。口幹不幹?我請你喝東西。”

米沉領了一百塊錢的工資,請宋稚子喝奶茶。

米沉出了滿頭的汗,細軟的長發粘著脖子,手臂上的青色筋脈在透白的皮膚下若隱若現,睫毛顫抖時好像燕尾蝶的翼。

從什麽時候起,宋稚子開始覺得米沉也會這樣脆弱。

大概是車禍那晚,宋稚子接到黎岸舟的電話,趕去醫院,看見米沉昏迷不醒地躺在擔架上,血染紅了身下的床單,安靜乖巧得如沉睡的嬰兒,怎麽叫都叫不醒。

“沉沉,車禍的事,你怪黎岸舟嗎?”

身邊人聲鼎沸,她們找了店裏二樓安靜一點兒的角落坐下。桌上的向日葵開得燦爛,朝氣蓬勃,湊過去仔細看,其實是盆紙漿做的假花。

米沉想了想,搖頭說:“我這算哪門子的車禍,自己掐著時間撞上去的。”她語氣平淡,“要怪隻能怪自己。”

“你當時有沒有考慮過後果?”宋稚子心有餘悸。

“那種情況下,來不及多想,隻覺得要是可以攔下黎岸舟就好了。”米沉吸了一口橙汁,嘴巴裏不知道為什麽會有苦澀的味道,“在醫院裏醒過來才後怕,”她臉上有了點兒飄浮的笑意,“要是斷手斷腳,被截肢了,落得終生殘疾,還不如直接撞死了好……”

她不動聲色地說著,宋稚子聽得心驚膽戰。

“呸呸呸!趕緊呸三下!”

見宋稚子鄭重其事又不肯罷休的模樣,米沉無奈,隻好照做。

後麵的話題,轉到了最近熱播的電影電視劇上。宋稚子聊明星八卦,米沉前所未有地配合和縱容。兩人和店裏其他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一樣,聊到某個喜歡的明星,臉上都是花癡又甜蜜的笑容。

最後從奶茶店離開,宋稚子估算了下時間,說:“你下周就來學校上課,我到時候來接你?”話裏小心翼翼,征求米沉的意見。

米沉倒沒有考慮多久,點了一下頭,輕輕鬆鬆地說:“好。”

“沉沉,我一定要好好考個大學,然後……”宋稚子腦海裏浮現出黎岸舟的影子,她晃了晃腦袋,笑容軟軟的,有些倔強。“然後,在大學裏好好談一場戀愛。”

米沉沉默地站在她身邊,宋稚子又說:“但我不會忘記你的,就算我交十個男朋友,最擔心的那個人還是你。”

米沉笑了,摸摸她頭發:“十個?你胃口不小。”

宋稚子這才感覺到有點兒不好意思,道別之前再三確認:“周一來接你?”

米沉依舊點頭:“好。”

最後再煽情一次,擁抱一下。

日後宋稚子回憶起那天的場景,總會有無盡的憾恨。如果她再細心一點兒,或許就會發現米沉的異樣,米沉若無其事地跟她聊天,配合她笑,好像所有傷痕都已痊愈,過於平靜。

宋稚子沒有發現,平靜之下藏著死寂。

還有那個帶著離別意味的擁抱,那麽不對勁,宋稚子覺得,早該有所察覺才對。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米沉斬斷了一切聯係方式,誰也找不到她。

周一時,宋稚子沒有接到米沉去學校上課。4班教室裏的那兩個座位,照舊空著。屬於顧嶼的那一張課桌,上麵的東西已經被清理幹淨,而旁邊的,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粉筆灰。

米沉消失在了瀝淮這片土地上,悄無聲息。

04.

高三4班的同學,誰也沒有想到,顧嶼還會再回來。

這一次,他好像和以往又有點兒不同了。那種感覺,沒人說得上來,仿佛他又回複到了當初剛轉學過來時的沉鬱。

抑或是,更加陰鷙。

他一個人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旁邊的課桌永遠空著。奇怪的是,每次老師換座位,他總是不在調動範圍之內。也難怪,成績出色、長相出眾的男生,隻是在座位上有點兒偏執,這又有什麽不能滿足的。

說到成績,以前米沉在的時候,150分的語文試卷,顧嶼的成績總是在100分上下起伏。米沉走了,他反倒連語文的單科成績也穩步上升了,變得十分拔尖優秀。優秀得,仿佛活成了她的模樣。

聽說,有人看見他去找理科班的黎岸舟打過一架,兩個男生約在體育館後麵的那片樹林裏,不知道是誰先動的手。

拳頭你來我往,場麵十分激烈,驚跑了那天傍晚歸巢的鳥。

最後那場對峙的結果,已經不得而知,無法追溯。

高考之後,成績公布出來,顧嶼的名字出現在榜首。有人說他考取了首都的知名大學,也有人說他出了國,眾說紛紜,而他卻早已經下落不明。隻剩下顧嶼這個名字,被抹上了各種斑斕的顏色,常被旁人提及。

後來,這些都變成了小小的傳說,連同學校前身是一片墳場的這種謠言,在一屆又一屆的學生當中流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