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我走過無數次,每次走山路的時候心境都不同,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興奮。
蔥蘢的草木,嘶鳴的鳥獸,汩汩的溪流,連綿的梯田,山裏的一切看上去都在歡躍,除了……有那麽點礙眼的靈澤。
今天的靈澤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以往我每次見到他,他都是笑盈盈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像是時刻在打著壞主意。然而今天他卻全程沉著臉,感覺有點端著,像是在鬧脾氣故意不搭理人。
我尋思自己也沒招惹他,前幾天他沒理我,我都還沒氣,也不知道他在氣什麽。這家夥鬧脾氣不對人不對事,毫無道理可言。
我一點都不想慣著他,婆婆從小就告訴我,當有人跟我鬧脾氣的時候,如果不是我的錯,那最好不要搭理他,越搭理他,他就越得勁,對付這種無理取鬧的行徑,就這麽晾著他好了,等時間一長,他自己就會覺得沒意思。
我盯著靈澤看了一會兒,撇下他找中原人說話。
男人換上了我們饒疆的衣裳,靛藍的長衫在他身上顯得尤其挺拔,同樣的衣服,他穿起來就是和別人不一樣。隻不過他一直板著臉,不苟言笑,讓人感覺有點難以接近,看著就好像在跟靈澤比較誰的臉拉得比較長。幸而他人生得很好看,生得好看的人無論做什麽,都能輕而易舉被人接受。
前幾日我救下中原人的時候,他一直處於昏迷狀態,我沒能跟他說過一句話,現在終於能跟他說上話了。可是我該說什麽呢?問天氣還是聊食物?
之前,我從未怎麽近距離接觸過中原人,不太清楚中原人之間該談論些什麽,怕說錯話,就這麽一直打量著他,結果他也在看我。我心想,無論是苗人還是中原人,應該都不會反感他人的誇讚,於是發自內心感慨:“你長得好乖!”
我的中原話不太熟練,是跟南峒的一些長輩學的。
雖然我們一直生活在饒疆不能外出,但以前中原和饒疆之間關係還沒有現在那麽嚴峻,苗人和中原人之間還是有往來的。直到有個中原人偷了我們饒疆的珍寶,我們和中原人打了一場,中原人慘敗。九峒峒主為了保衛饒疆,才下令所有苗人不許出山,同時在山裏設了屏障,隻要中原人敢踏足饒疆,蟄伏在山林間的蠱蟲就會主動攻擊那些外來者。
可能是我的中原話有問題,那個中原人好像沒聽懂的樣子,神色莫變地看著我,沒有搭話,倒是靈澤湊過來,語氣不善道:“你那是什麽眼神,這種冷冰冰的家夥也叫乖,怎麽不見你誇我?”
我和靈澤從小一塊長大,雖然大家都誇他長得好看,可我見過太多他出醜的樣子,大冬天凍出鼻涕,翻山時出一身汗,到地裏麵幹活的時候蹭了一身泥巴,還有爬樹偷摘果子被人攆著跑……
一起經曆過那麽多糗事,我怎麽可能誇得出口。
我不大想搭理這人,隨口岔開話題:“長老們為什麽會讓你去中原?”說實話,靈澤的蠱術很是一般,不如我和小川,我著實想不通長老們為什麽會選中他跟我一塊去中原。
“我阿爸是峒主。”一句話聽得我呼吸一窒。
這是什麽人呐,果然有個當峒主的阿爸就是跟大家不一樣,多少人苦苦期盼離開饒疆的機會,不及他的一句我爹是峒主,跟兒戲似的。
我忽而不想跟他說話了,轉頭繼續跟旁邊的中原人套近乎:“我叫天青,雨過天青的天青,你叫什麽呀?”那人終於聽明白的我話,答道:“我叫鍾景明。”
鍾景明的聲音十分好聽,中原話跟我們苗語不一樣,苗語的發音大都帶著鼻音和擦音,而中原話的語調聽上去像是溪水流經山澗,叮叮咚咚,十分清脆悅耳。
於是再次由衷誇讚:“你說話真好聽。”
我一邊走,一邊和鍾景明說話:“可能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先介紹一下,我可是南峒將來的聖女,那天你倒在我家門口,還是我救的你。我聽說你們中原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你快跟我說說都有什麽好玩的……”忍不住問了很多問題。
我的中原話說的不是很好,有些意思不知道怎麽表達,重複了好幾遍。鍾景明這個人看上去有些冷峻,但其實挺好相處的。他沒有嫌棄我奇怪的語調,無論我說什麽,他總是很耐心地聆聽,然後十分認真地回答我。
他說他的名字取自一首詩,他阿爸不太喜歡他,所以才會給他取名景明。他說他的阿爸不小心中了蠱毒,而看病的禦醫沒有人能解蠱,所以他才會千裏迢迢從中原跑到饒疆。他還說中原有很多漂亮的地方,那裏的夏天能乘舟泛湖,冬日能烹雪煮茶,還有很多好吃的,比如烤鴨、豌豆黃、酸奶酪、京醬肉絲……
他說的好些話我都不知道什麽意思,什麽醫,什麽湖,什麽茶。我雖然聽不懂,但也不妨礙我興致高昂地暢想抵達中原之後的日子。
我有心跟靈澤探討一下,靈澤卻一臉不樂意,語氣嚴肅地提醒我中原人始終是外人,隻有我們倆才是自己人。他不僅不樂意我跟鍾景明說話,自己更是從不拿正眼看待鍾景明,隻要鍾景明開口,他立刻冷哼一聲,連話都不能好好說。
靈澤不喜歡鍾景明,且敵意十分明顯。
平心而論,靈澤的脾氣還算好的,這麽些年,雖然他有時和小川不對付,但再緊張的關係,隻要過兩天就好了。我從未見過靈澤對什麽人抱著敵意,也不明白他對鍾景明的敵意到底從哪來,好像靈澤第一次見到鍾景明的時候,他就很不待見鍾景明。
從南峒到中原,那麽遠的路程,如果靈澤一直是這個態度,就算他們倆之間還沒爆發什麽,我也會先憋屈死的。大家都是朋友,有什麽話不能攤開說的,非要這樣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接下來的路上我一直在開解靈澤,跟他說鍾景明其實很好相處,但他一直聽不進我的話,無論我怎麽費口舌,他都隻有一句話——“我們才是自己人,你隻要站在我這邊就好了。”
我當然知道鍾景明是中原人,是外人,可人家畢竟遠道而來,且沒有惡意,他就不能退一步嘛,就算是裝,也要裝得和善一點。
我說服不了靈澤,也不想跟他一夥給鍾景明甩臉色,被他們夾在中間,一路上都不怎麽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