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他說中了心事,登時選擇閉嘴,再一次岔開話題。

“你午飯吃了嗎?咱們今天中午吃米粉吧,再加個蛋。”

靈澤歎了口氣:“天青啊,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他才就比我年長幾歲而已,把說得跟自己有多老成似的,貶得我像個小孩。當即白了他一眼:“神氣什麽,不就比我大一點,有什麽了不起的,要是論蠱術,你還不如我。”

靈澤輕笑一聲。不知道我這句話有什麽好笑的,他一直在笑,一邊笑一邊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裏發毛。

接下來,他什麽話也沒說,轉身出門,然後從院子裏拿了兩個木桶徑自進了廚房,不一會兒便從廚房提著兩桶黑乎乎的藥水到雜物房,把大半的藥水倒進浴桶裏,幫我放好泡藥浴用到的藥水。

我關好雜物房的門窗,小心翼翼脫去身上被蠱蟲咬爛的衣裳。剛才有好幾隻蠱蟲鑽進我體內,把蠱蟲催出來的時候,肚子上和腿上有好幾處傷口的皮肉都翻過來了,凝固的血跡粘連身上的衣裳,每一次動作都帶來一陣劇痛。一番折騰下來,疼出了一身汗。

身體浸在藥水的時候,酸脹疼痛的身體得到了熨帖,這時忽然有些納悶,話說靈澤今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然而沒等我把話問出來,靈澤已經離開了。

我在家休養了好幾天,身體大好時,婆婆忽然跟我說,原本去中原的那個人家裏出了點事,所以長老們選了我去中原。

我要被這份驚喜給砸懵了,不用比蠱術,不用找長老求情,不用入蠱池證明自己,我什麽都沒幹,這件好事就輪到我頭上了,這是不是在做夢?

“婆婆,真的是我嗎?您真的讓我去中原嗎?”我興奮得忍不住拉著婆婆直打轉,確認了好幾次。

婆婆白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想去,長老們還有其他人選。”

“我想去!”我一把抱住婆婆的胳膊,擲地有聲。

我怎麽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我做夢都想去中原。

對於我被長老們選中的事,婆婆要求我保密,要是大家知道有人能離開饒疆,難免會心生嫉妒。可我卻忍不住跟靈澤和小川嘚瑟,萬一他們不知道我去中原的事,等我走了之後,他們要是來家裏找我,隻怕要白跑一趟,而且最重要的是,走出饒疆的這份殊榮,當然要跟好朋友一起分享。

從小到大,有什麽事我都會跟靈澤說,他這人性格有點惡劣,但關鍵時候卻總是站在我這邊,而且嘴巴還是很嚴的,不會把我去中原的事透露出去。小川自大得很,總以為有朝一日能在蠱術造詣能勝過我,現在長老們選了我去中原,證明我的蠱術勝他一籌,他肯定會氣死的,一想到小川那張鐵青的臉,我就覺得好笑。

我分別給靈澤和小川寫了葉子信,讓兩隻在我家門口鬧騰的胖麻雀把信分別送到兩人手中,小川當天就給我回信了,他說長老們真是瞎了眼,居然會選中我去中原,明明不論蠱術還是智謀都是他更勝一籌。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把我貶得一文不值,簡直不要臉。而靈澤一直沒有回信,我以為飛到他家的胖麻雀遇到了意外,被什麽鷹啊蛇啊給吃了,畢竟在饒疆最常見的就是動物捕食的場景,於是又給靈澤送了幾片葉子信。可送信的胖麻雀全都飛回來了,靈澤的回信始終沒到。

靈澤應該是生氣了。

我撿到那個中原人,他就不是很高興,還給我甩臉色。當初他是因為我未經允許私自藏人而生氣,那現在長老已經許了我去中原,他為什麽要生氣?難不成是太羨慕了,才由羨慕生出嫉妒?

男人啊,心思太複雜了,真是好難懂。

我本來高高興興地準備去中原要帶的東西,但因著靈澤的態度,興致一下子就降低了。婆婆看出我的不悅,跟我談了好半天,說什麽中原不比饒疆,中原人不喜歡我們苗人,等我到了那邊千萬不能惹事,就算我吃不慣那裏的食物也不能挑食,到了那邊不要整天想著玩,要經常練習蠱術……

我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

婆婆送給我三隻蠱蟲,告訴我如果遇到危險,一定要祭出蠱蟲。這三隻蠱蟲都是婆婆養了數十年的王蠱,哪怕在蠱蟲遍地跑的饒疆,也屬稀罕物。我把三隻蠱蟲全都養在體內,以自身氣血豢養。

啟程那天天還沒亮。

我帶上收拾好的行囊早早跟婆婆下了山,我事先準備了很多東西,除了換洗的衣物,還有我喜歡的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靈澤小時候送我的布偶,用狼牙編成的手鏈,戴在頭上的銀飾……那麽多東西把行囊塞得鼓鼓囊囊,婆婆把那些沒用的玩意全都留在家裏,隻讓我帶了衣物和一本《萬蠱術》。

生活在深山裏的苗人,即使兩手空空,什麽都東西都不帶,也能在山裏好好生存下來。而出了大山,饒疆帶出去的東西都用不了,我的衣食住行就全靠那個來南峒求助的中原人安排。

到了山腳,發現好多人都在等我們,有峒主、大長老、靈澤和小川,還有我之前在家門口撿到的那個中原人,他換上了我們南峒的衣裳,臉色看上去好得差不多了。

隻是掃了中原人一眼,繼而把目光停留在靈澤和小川身上。長老們不是已經定好由我跟隨中原人去中原嗎,他們倆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正納悶,峒主笑吟吟地開口:“天青,這次你得和靈澤一塊去中原。”扭頭一看,旁邊的靈澤一臉平靜,像是早就知道了。

我恍然:“那小川呢?”該不會他也要和我們一塊去中原吧?

小川站出來,朝我擠眉弄眼:“我是來給你們送行的。”

接著,他走到我身邊,從兜裏掏出兩隻蜘蛛,三隻老鼠,四隻蜈蚣,五隻跳蚤……

我看著小川塞到我手裏的東西,嘴角直抽搐,這就是送別禮物嗎,敢不敢再敷衍一點?

話說你和靈澤的兜怎麽都那麽能裝?

小川似乎也意識到自己送的東西有多麽拿不出手,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我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拿得出手的又不舍得送你,這些小玩意就給你路上解解悶吧。”

“我可真是謝謝你。”無論送的東西是什麽,都是他的心意,我故作感動地道謝。

正準備把小川送的東西都塞進兜裏,靈澤忽然快步走到我身邊,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捉住一隻胖老鼠,嘴裏快速念出一段咒術。一隻芝麻大小的紅色小蠱蟲幽幽從老鼠身體裏鑽出來,鮮豔的紅色在灰黑短毛上十分顯眼。靈澤騰出一隻手,把紅色小蠱蟲撿起來,一下子就捏死了。

這種紅色小蠱蟲生在地下,輕易不會招惹什麽東西,這隻蠱蟲為什麽會附在一隻老鼠身上,不用腦子想都知道肯定是小川搞的鬼。恐怕這隻紅色小蠱蟲才是真正的送別禮物吧,他還真是無時無刻都在算計我。

我狠狠瞪了小川一眼,小川訕訕地笑,接著又狠狠瞪了靈澤一眼,靈澤擺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峒主和婆婆對這場鬧劇都沒什麽表示,隻有大長老狠狠敲了一下小川的腦袋,罵他淨不學好,小川抱著頭躲開大長老的處罰。

等大長老教訓完小川,峒主和婆婆一起叮囑我和靈澤,峒主說我們能不能救人是其次,中原人是死是活都不要緊,要緊的是把那個逃離饒疆的叛徒抓回來。而婆婆則是囑咐我們外麵的氣候多變,天冷了要加衣,得時刻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大長老倒是沒那麽多話,隻是淡淡說一定要平安回來。

你一句我一句,絮絮叨叨,天光大亮。

我和靈澤辭別了眾人,帶著中原人踏上前往中原的道路,婆婆的海東青在天上為我們送行,大家一字排開站在我們身後,每一次回頭,都能看到大家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我們。

直到身後所有目光全都被山林阻隔,我這才從心底生出點惆悵來,離別的傷感變得無比真實。

我要到中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