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闖過蠱池,卻聽說過蠱池凶險,數百年來,能從蠱池裏活下來的人寥寥無幾。這些年我也時常和婆婆比試,不過都是些小打小鬧,婆婆出手很有分寸,所以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婆婆的真正實力,隻知道婆婆的蠱術很強,如果是婆婆出手都不能保證全身而退,那我不是更沒有希望了嗎?

我心裏生出沮喪和失望。

婆婆突然發難讓我有些措手不及,但不管怎麽樣,滿地的蠱蟲朝我爬過來,我隻能吹笛子應對。

這種群體控蠱曲最考驗專注力,每控製一種蠱蟲都有特定的控蠱曲,想要用一首曲子控蠱或控蟲是不可能的,隻能每支曲子截取其中一段,把對蠱蟲最有效的部分串在一起。這種方法有利有弊,好處是一次能控製多種蠱蟲,壞處是控製蠱蟲的時間會大大縮短,所以想要控製大量的蠱蟲就得不停地換曲。

婆婆掃弦、勾弦、大搓,鸞箏音色時而如裂帛,時而如落珠,時而如驚雷,十指掃弦的動作快出殘影,每一段音節都**氣回腸,震撼人心。

我的笛子音色單調,不如婆婆的弦箏音域寬廣多變,所吹奏的曲子也比較單調,我手裏曲子一首接一首曲子地換,卻怎麽也跟不上婆婆的節奏。

腳下朝我爬過來的蠱蟲不停地靠近我,我用曲子趕走了一波,同時卻湧上更多。四麵八方的蠱蟲朝我湧來,潮水一般離我越來越近。

開始有一隻蠱蟲爬上我的鞋子,我分神抬腿把它踢開,而後越來越多的蟲子順著我的鞋子爬上來,我心中緊張慌亂,手下失了節奏,吹錯了好幾個音節,那些蟲子從我腳上**的小腿鑽進去。

我小腿一痛,心裏越來越急,手裏的節奏也越來越亂,怎麽也阻止不了蠱蟲往身體裏鑽。

就在此時此刻,婆婆的音調卻越來越緩。原本包圍在我身旁攻勢洶湧的蠱蟲漸漸如潮水般往後退。我默念了好幾遍凝神,才逐漸鎮定下來,找準笛音的節奏,控製住體內的蠱蟲,讓它退出體外。

久久不能平靜。

“天青,你輸了!”

這句話像是一顆巨石,重重砸在我心頭,讓我有那麽一瞬的眼花耳鳴,身體驟然失力,反應過來時已經全身癱軟跌坐在地上。我大口喘氣,全身都被汗水浸濕了,像是從剛從水裏爬上來。

是我輸了。

我比不過婆婆,到底是因為我的蠱術火候不到家,才會被困囿在深山之中。

這時候,滿腦子都在想那個能被長老們選中去中原的幸運兒,那人一定比我厲害吧,會不會是大均哥,還是哪個長老的兒子?忽然又有點好奇,曆年那些闖蠱池的人蠱術到底有多厲害,蠱池裏那麽多凶狠的蠱蟲,那些人不僅能從蠱池中活下來,還能收服蠱池裏的蠱蟲,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思緒紛紛擾擾,一會兒想那個被長老們選中的人,一會兒想蠱池。

印象中,中原人對待外來者並不友好,上次我跟靈澤去大山邊緣看到中原人的時候,他們還一直有奇怪的眼神打量我。雖然中原人都穿著鮮豔的衣裳,但他們的衣裳穿著不一定暖和;雖然中原人住的房子很漂亮,但他們的房子不一定防潮;雖然中原人吃的東西聞起來很香,但說不定吃起來也是香的……

編不下去了!

我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中原一點也不好,誰去誰倒黴。

這場比試著實耗費心神和體力,我連坐著都覺得精疲力竭,幹脆攤開手腳,直接躺下來。

手腕上的銀鐲不小心磕了一下,戴鐲子的地方一陣鈍痛,我輕嘶了一聲,下意識舉起手來看了一眼,才發現距離手掌三寸的尋蹤蠱一直突突地跳,是靈澤在找我。我沒有回應他,我沒有心情回應任何人,就我這幅被蠱蟲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樣子,怎麽有臉見人。

躺在地上自我唾棄了一會兒,忽然聞到一股濃稠泛苦的草藥味。想來應該是婆婆幫我熬藥浴,我剛剛那麽多蠱蟲折磨了一通,身體各處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泡幾次藥浴能讓身體好得快些。

躺了沒一會兒,肚子就餓得咕咕叫了,比了一場蠱術,耗費的不止是心力,還有體力。我歎了口氣,覺得自己可真沒出息,少一頓不吃就餓得慌。正準備開口讓婆婆幫我煮點東西,睜眼就看到了居高臨下凝睇著我的靈澤。

著實沒想到他今天會過來,腦海有一刹的空白,愣了片刻之後發現他也愣住了。好看的眉毛擰起來,注視著我的目光帶著探究和薄怒,我趕緊坐起來,抬手擦了下鬢角的汗,搶先在他開口之前解釋:“剛才我在收拾屋子,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直接戳穿我的謊言:“說謊也要編得像樣才能讓人信服,你先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這幅鬼樣子,像是摔了一跤的樣子?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到這邊有蠱蟲騷亂,你是不是跟婆婆動手了?為什麽動手?”

聞言,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狀況,衣裙都被那些可惡的蠱蟲咬破了,皮膚裏透出詭異的紅色,是淤血在作怪。我沒看到自己的臉色,但想來臉色應該是不太好的,因為之前每次被婆婆處罰過後,臉色都會慘白得像鬼一樣。

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決定略過這個話題:“你今天怎麽過來了?長老們選去中原的人是誰,是大均哥嗎?”

一邊說話,一邊打量著靈澤臉色,結果卻看到他臉色不太好,我心頭頓時湧現出一股不詳的預感,如果去中原的人不是大均哥,那會是誰?

腦海裏逐一排除可疑人選,同時觀察著靈澤的臉色,試探道:“該不會是小川吧?”

我一提到小川,靈澤就歎了口氣。

這反應明顯不對,該不會長老們真的選了小川吧?

頓時覺得忿忿不平:“長老們都是什麽眼神,怎麽會選中小川呢,他那麽喜歡偷奸耍詐,而且老是想走歪路,要是單論蠱術,他連我都比不過!”

“不是小川。”靈澤實在看不下去了,蹲下來,用力捏了我的臉,哀其不幸,“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麽啊,是誰去中原很重要嗎?中原有什麽好的?”

我一掌拍開他的手,咬牙道:“當然重要,不是小川最好,要是他去了中原,回來後肯定會嘚瑟。”

靈澤從我的話裏尋找破綻:“你剛才就是因為想去中原才跟婆婆動手的嗎?”是問句,語氣卻很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