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們在一間驛站投宿。
晚上我快要睡著的時候,隱隱聽到門口傳來輕微的響聲,起初還以為是誰晚上喝水喝多了,半夜起來小解,沒怎麽把這動靜放在心上。翻了個身,把腦袋埋在被子裏,準備繼續醞釀睡意。
忽然,兩個冷冰冰的東西從我脖子後麵貼上來,凍得我一個激靈,睡意瞬間消弭,怒火頓生。伸手一摸,原來是紅玉和“天青”。我剛想教訓一下它們,卻感覺到手上的尋蹤蠱開始跳動,一下又一下,很急切的樣子,
以往靈澤有事找我,一般都隻按三下尋蹤蠱,如果我沒有回應他,他會隔一段時間再按三下,還從來沒有急到這種程度。這情況極其不對勁,我按住手下的尋蹤蠱,告訴他我已經醒了。
我屏息凝神,聽到門口傳來輕微的動靜,不一會兒,竟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這種味道有點苦,還發澀,像是我們進山打獵的時候,塗在陷阱裏的迷藥。我聞了一會兒,感覺腦袋暈乎乎的,遂用力掐了一下胳膊,胳膊上輕微的痛楚頃刻蓋過倦意。
我們苗人自小跟各種草藥打交道,這種迷藥在我有準備的情況下根本藥不倒我。房間外麵的人來者不善,為了以防萬一,我悄聲念了一段咒術,讓紅玉和“天青”時刻做好迎敵的準備。
耐心等待了一會兒,我感覺到有人輕輕推門而入,聽腳步聲不是靈澤,也不像是鍾景明。那人悄無聲息都走到床前,一道陰影從上方罩下來,我本能感覺危險,快速伸手把紅玉和“天青”甩到來人身上,吹著呼哨,操控蠱蛇攻擊這個不懷好意的家夥。
不一會兒,一聲輕嗚傳來,緊接著,是身軀倒地的悶響。
我從**爬起來,披上衣裳就要去點燈,看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家夥到底是什麽人。然而還沒來得及點燈,靈澤就從門外闖進來了。
“天青,你沒事吧?”氣中帶著濃濃的擔憂。
“沒事,剛才突然冒出來一個人,不過已經被我弄暈了。”
“沒事就好,現在外麵來了很多人,待會你找個地方躲起來,不要出聲,等我去找你的時候你再出來。”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為什麽外麵有人我就要躲起來?
沒等我把心裏的疑惑問出來,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回的腳步聲很重,且雜亂,聽得出外麵確實有很多人。
靈澤沒有跟我解釋,而是一把握住我手腕,拉著我,把我塞進牆角的櫃子裏。
“天青,不要出來。”又叮囑了一遍。
滿室漆黑,窗外透進一點月光,我隻能隱隱看到靈澤的身形輪廓。他就站在我麵前,看起來是那麽地高大,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知道,他在看著我,他的眼裏隻有我。
靈澤輕輕把櫃子關好,一陣腳步聲再次從外間傳來,
我驀然感應到一種大敵將至的壓迫感。
漸漸地,靈澤從房間離開,我聽到利刃交接的聲音,聽到許多陌生人的慘叫,聽到一陣重物倒地發出的悶響,濃重的血腥味透過櫃子縫隙,飄到我鼻子裏。
我心裏咯噔咯噔地跳,密密麻麻的恐懼攫住我全部思緒,全身都止不住顫抖,又慌又怕。
以前我覺得這世上最凶的人就是大長老,因他長得凶,且愛打我手板,所以我特別怕他。但現在我才知道,跟外麵的這些人比起來,大長老打我的那幾下手板根本不值一提。
大長老隻是想教懲戒我,而外麵那些人想要我的命!
靈澤在外麵跟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家夥纏鬥。我一直知道靈澤手上功夫很好,但我實在擔心他,遂閉上眼,努力摒棄耳邊的雜音,專心吟誦控蠱的咒術。
之前種在體內的蠱蟲從皮膚下鑽出來,從櫃子的縫隙跳出去。我是第一次同時操控那麽多蠱蟲,心裏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整個人處於飄飄然的狀態之中。蠱蟲隻有頭發絲那麽小,在黑夜中根本無法用肉眼觀察,但我卻能準確地感知它們的存在。
幾隻蠱蟲不停地在空中跳躍。晦澀難懂的咒術仿佛化成一根根無形的絲線,一頭在接在蠱蟲身上,一頭攥在我手裏,每句咒術都在催動蠱蟲攻擊外敵。
我不停地低吟咒術,越念越快,就像平時和小川他們比蠱時一樣,把恐懼和不安拋在腦後。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徹底沒了動靜。
不多時,我把放出去的蠱蟲召回來,靈澤一手擎著燭火,一手打開櫃子,筆直地站在我麵前:“天青,沒事了。”
昏黃的燈火照亮滿室黑暗,映得靈澤的臉龐如夢幻般不真實,我費勁地從櫃子裏爬出來,還沒站穩,就看到了靈澤臉上的血跡。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來。
“你受傷了?”
靈澤嬉皮笑臉,一點也不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就那麽些人,我們家天青一個人都能收拾,我怎麽會受傷呢?”
我趕緊搶過他手上的燭火要查看傷勢,他大大方方地張開雙臂,任我作為。我鑒著火光,小心翼翼打量他身上有沒有傷口,細究好半天,再三確定他身上確實沒有傷,終於鬆了口氣。才想到鍾景明,遲疑道:“鍾景明……他怎麽樣了?”
靈澤語氣淡淡答道:“還在喘氣。”
這叫什麽話。
我不放心鍾景明,想出去看看,靈澤立刻隔空喊了聲姓鍾的,鍾景明當即在外麵接話,說他沒事,且好言讓我繼續待在房間裏,還保證這樣的事以後都不會發生了。
我不做言語。
靈澤幫我把倒在房間裏的人搬走,門口快速打開又快速闔上。
外麵也點了燈,火光映照出一地的屍體和血跡,我匆匆看了一眼,心頭一震,腦子有刹那的空白。
靈澤出門沒一會兒就回來了,我忍不住問他:“外麵那些人全都死了嗎?”
他輕聲應了我一句,而後叫我不要亂想,催促我上床睡覺。
我爬上床,背靠著牆坐在**,腦海裏沒半點睡意,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不停跳動的燭火。靈澤也爬上來,他坐在我身邊,幫我把被子嚴嚴實實蓋在身上。我怔怔地看著他,發現他換了件衣裳,身上全是草藥的味道,衝淡了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
他脫掉我的襪子,捧著我冷冰冰的腳捂到懷裏。他的胸膛滾燙,我想把腳縮回來,他卻牢牢抓著我的腳不肯鬆手。他一邊給我暖腳,一邊和我說起小時候的事。我們曾一塊下河摸魚,一塊去偷牛嬸種的瓜,一塊在大長老的衣服上剪了個洞,結果被大長老追著打……
他不是個話多的人,但今晚卻說了很多話。
我靠在牆上,目光從桌上的燭火轉移到他身上,輕聲說:“我想婆婆了。”
“嗯。”他應了一聲,“明天我帶你回家。”
翌日,天色蒙蒙亮的時候,窗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我從**爬起來,趴在破爛的窗紙後看外麵發生了什麽事。
驛站外有十幾個人縱馬而來,他們停在驛站前,齊刷刷跪在地上叫鍾景明主子。後來鍾景明帶他們進驛站,我隔著一扇牆隱隱聽到他們在說什麽陛下、三皇子、惠妃、刺客……
我聽不懂他們說的都是些什麽意思,隻感覺他們說的不是我應該聽的。
鍾景明和那些人的對話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等他們聊完,鍾景明過來敲門,告訴我們可以啟程了。
可我卻不想再繼續跟他走下去了。
我待在房間裏不肯走,鍾景明沒有催我,隻是站在門口看著我,他身後是那群稱呼他為主子的人,他們也全都巴巴地看著我,眼裏滿是的期待。
靈澤走到門口,毫不顧忌外麵的人,用力把門關上,繼而走到我麵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一句話幫我做了決定,“我們回去吧。”
接著,他開始幫我收拾東西。我帶的東西不多,沒一會兒,他便裝好行囊,一手緊緊攥住我的手,拉著我走到門口。
推開門,外麵的那群人把門堵得嚴嚴實實。靈澤冷冷地看著眾人,嘴裏飛快念出控蠱的咒術。不一會兒,他們一個接一個麵露痛楚地倒在地上,全程都沒有一個人發出一點聲音,他們即使倒下,也仍舊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們。
我被他們的目光看得心頭一顫,用力拽了一下靈澤的手,“繼續趕路吧,要是才到這兒就被嚇回去,多丟臉呀。”
靈澤沒有說話,我感覺施加在手上的力道一鬆,過了好半晌,他才回過頭,朝我咧嘴一笑:“好,那咱們繼續趕路吧。”
從房間裏出來,驛站裏的屍體全都消失了,地上的血漬也都被擦幹淨了。我心裏頓時產生一種錯覺,仿佛昨晚的事隻是一場噩夢,驛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直到離開驛站,準備上馬的時候,忽而看到雪地上有一灘綻開紅色,就像雪地裏開了一朵鮮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