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臉色稍稍緩和,伸手輕拍惠妃娘娘的後背,寬慰道:“孤沒事,不必擔心。”

我本來對自己看不住紅玉這件事還挺不好意思的,但是當我看到老皇帝把惠妃娘娘摟在懷裏嗬哄,心裏卻生出驚愕之感。這兩個人哪是夫妻,簡直就是父女。

我隻覺荒謬。

正腹誹,惠妃娘娘輕輕掙脫老皇帝的懷抱,三兩步走到我麵前,瞪著眼睛,用手指著我的鼻子,聲色俱厲地開罵:“你這個妖女,竟敢把這些妖物帶進宮謀害陛下,簡直罪不容誅。”

我生平最討厭別人這樣指著我,這個惠妃娘娘長得那麽好看,說話卻那麽難聽,老是妖女妖女地叫,我沒有名字嗎?

我強壓心裏火氣,忍住把紅玉甩到她臉上的衝動,大聲為自己辯駁:“我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紅玉不會故意咬人的,我沒有要害老皇帝。”

惠妃娘娘比我嚷嚷得更加大聲:“來人,這個妖女妄圖謀害陛下,快把她給本宮押下去杖斃!”

說話間,門口“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寒風從門口灌進來,兩排手裏拿著長刀的侍衛闖進來。侍衛們團團把我圍住,對著我拔出手裏的長刀。十幾把大刀泛著寒光,刀尖上滿是敵意。

我渾身發寒,一顆心止不住地往下墜。我開始默念控蠱的咒術——要是這些人敢衝上來,我一定讓他們見識我的厲害!

侍衛圍著我,一步步靠近。

這時,一直沉著臉色的老皇帝突然發話了。

“夠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們都退下吧!”

侍衛很快應聲退卻,惠妃娘娘卻還要糾纏:“陛下,這個妖女把那些妖物帶進宮,定是想對陛下不軌,陛下不能放過她。”

“若是她真的想謀害孤,何必等到現在,孤早就聽聞饒疆人士擅蠱,這個苗女隨身帶條蛇也不是什麽怪事,你就不要大驚小怪了。”老皇帝雖然在為我說話,但他話裏的疏遠也很明顯,剛才還叫我的名字,這會兒我就成苗女了,他還是在意紅玉爬到他身上的事,中原人果然都披著一副偽善的皮囊,嘴上說著不在乎,心裏卻在計較。

有了老皇帝的這句話,惠妃娘娘也沒再咄咄逼人,而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繼而攙著老皇帝去休息。

我就這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往裏屋走去,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說點什麽還是該跟上去。

兩人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旁邊一直跟在惠妃娘娘身邊的那個宮女忽然拉住我的手腕,目光如隼地看著我,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姑娘要是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趕緊走吧,不要打擾陛下休息。”她在警告我。

她手上的力氣那麽大,我試著掙了一下,不僅沒掙脫,反而被她抓得更緊了,我幾乎是被她拖著拽出了門。她像是丟什麽髒東西一樣,拉著我往門外一甩,充滿了厭惡的目光刺得我呼吸一窒,心口發緊。

她嫌棄地看著我,語氣冷冷地對守在門口的侍衛說道:“陛下要休息了,你們守好門,別讓什麽貓啊狗啊都往裏麵躥。”

說完轉身折回屋子裏,“砰”的一聲關上門,獨留我在門外。

我就這麽站在原地望著緊閉的大門,四周刮過來的風呼呼作響,吹得我遍體生寒。我躲到養心殿門口的白色柱子後,縮著脖子狠狠打了個哆嗦,忍不住跟那些像木頭一樣站在風中的侍衛搭話:“你們不冷嗎?”

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回答我。

我想了想,決定還是先跟他們解釋一下:“我沒有要害你們的皇帝。”

還是沒有人搭理我。

我再接再厲:“你們能告訴我怎麽從這裏出去嗎?”

仍舊沒有人搭理我。

“你們要是能告訴我,我一定會很感謝你們的。”

他們當我不存在一樣,半晌都沒有人開口,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不知道宮裏的路該怎麽走,李公公不在,那些侍衛又不肯告訴我出宮的路,我沒辦法,隻能四處張望,選一條看起來比較眼熟的廊道走去。

漸行漸遠,養心殿慢慢消失在視線中。皇宮裏的房子建得都差不多,廊道也差不多,我走了許久,路上遇到好些人,我跟那些人問路,他們就低著頭囫圇給我指了個方位,我照著他們指的方向走,不知不覺又轉回了原地。

越走心裏越煩躁,直到遠遠瞧見一個熟人。

說是熟人,其實也不熟。那時候鍾景明第一次帶我和靈澤出門逛汴京城,我們就是在街上遇到的宋禾凝。雖然我隻見過宋禾凝一次,僅是那一次,已經足以讓我對她望而生畏。

允初曾提醒我少招惹她,我琢磨自己好像也沒招惹過她,現在我是該退避還是該找她帶我出宮呢?

正猶豫,眨眼就看到宋禾凝帶著好幾個人風風火火地朝我這個方向走來,她擺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勢,不過我也不怵她,除了婆婆和大長老之外,我還沒怕過誰,宋禾凝就算再不好惹,她能比大長老還凶?

我就站在原地,看著她停在我麵前。本著伸手不打笑臉人的原則,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率先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叫天青,咱們上次在街上見過一麵。”

主動跟宋禾凝打招呼的時候我以為她就算再不待見我,但客氣還是要假裝一下,畢竟他們中原人都喜歡假客氣,但我沒想到,她站定在我對麵,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而後伸手抬了抬鬢間的粉珍珠簪子,莫名地冷笑一聲:“給我抓住這個妖女。”

跟在她後的幾個姑娘當即上前,分左右站到我身旁,動作粗暴地抓著我的胳膊往後拉,一下子就把我給按到地上了。

我頓時懵了,這是什麽情況,我可從來沒有招惹她,她想對我幹什麽?

四個人加在一塊的力道抓得我無法動彈分毫,手臂生疼,我的腦袋被她們壓著往地上按,我隻得伸長脖子仰起頭,這種被人鉗製的憋屈感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吊起來的魚。

我天青長那麽大,還從未被人這樣欺辱過。我感覺自己胸膛裏有一團火在燒,這團火苗打從惠妃娘娘陰陽怪氣的時候就開始迸出,直到現在,這團火苗越燒越大,越燒越大,無處消解。